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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故人之子
“鲜鱼喽——刚网的鲳鱼、黄鱼喽!”底气十足的叫卖声穿透澹州咸湿的空气,从古街巷尾不断传来。
范云舟坐在范府前的青石台阶上,望着远处的炊烟。
“云舟哥哥!今天的故事什么时候讲!”路过的几个孩子见范云舟形单影只,大声问道。
范云舟没侧头,只是朝着孩童方向挥挥手,“你们王霸姐姐快回来了!等她回来,你再把老哈家那几个孩子叫上一起来,我一起讲!”
小孩听闻更是来了劲,跑来问着,“哥哥,你能不能先给我透露一下故事后面的走向?”
范云舟笑着摇头。
小孩还是坚持,“那哥哥,你上次讲到李鸣人大战蛇头老怪了,张佐助是不是要出场了!”
“肯定呀!我最喜欢佐助了!佐助就是最俊的!”
“胡说!我觉得刘爱罗更好!”
几个小孩七嘴八舌争论起来,眼见争论声愈演愈烈,范云舟无奈一笑,正准备转移话题时,余光瞥见王霸的身影从街巷转角处出现,他眼前一亮,直接走上前去帮着拎过王霸手中的篮子。
少女这么多年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身形和她的母亲越来越像。王霸见范闲要替她拎菜篮,也不客气。
“王霸姐,今天吃什么?我能来你家蹭饭吗?”
“红烧肉!”少女看上去心情颇好,“我爹今天出去了,你要来的话我就跟我娘说,今天的多做一点。”
范云舟瞧了瞧菜篮,绿叶菜下果然是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王霸突然问道:“对了。你天天讲的那些故事都是哪儿来的?你娘当年讲的是红楼西游,怎么到了你这里就是什么南庆忍者、湖贼王。”王霸敲了敲范云舟的额头,“你可是诗仙之子!”
范云舟闻言瘪嘴,“诗仙又怎么了?你真以为范闲那么正经?这些故事都是他早年抄写的,我翻库房翻到的。”
“你娘写的?!”王霸惊道,“这可是诗仙绝笔!能值好多钱!”
说完王霸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急忙说:“你可得藏好一点,别让我爹发现。虽说我爹他不会变卖范大人的遗物,可他一直坚信着范大人没死,要是让他知道你那里还有范大人遗物,定是要想方设法讨来自己留着的!”
“就那狗爬一样的字还留着……”范云舟小声嘀咕,“而且怎么可能没死,不死的话会抛下自己的孩子那么多年不闻不问?”
思及此,范云舟内心又难免一阵悲伤。
他从记事起,便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随着他长大,他终于知道他母亲的姓名——“范闲”。在这个朝代,这个名字带来的便是惊叹与喧嚣。“第一权臣、南庆诗仙、当朝帝师、当今天下第一富商的长兄……”范云舟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这样一个耀眼角色时,还是懵懂的,但随着他长大,“范闲”对于他的意义愈发深刻。
书院的夫子会因为他是范闲之子,对他多加照顾,且认为他必定文采斐然——不过事实证明,在文才上超越范闲或是赶上范闲,都是极其不可能的事情。他私下努力,也只能堪堪得到夫子一句“文采虽比不上范大人,但已有你娘的三分色彩,看来还是得了亲传!更何况有着一手好字,比你娘可好上不少!”夫子捋须大笑,似是想到了范闲的童年趣事。
范云舟在心里无奈,又不是每个人都是诗仙下凡,他把他娘留下的所有诗词理解背诵透彻,也只能得到一句“恰似三分”的评价。
所有人会因为他是范闲之子而优待于他,而这光环于他也是一种压力。
范云舟听着范闲的故事长大,听他祈年殿醉酒背诗,听他出使北齐扬大庆战旗,听他悬空庙护圣上和先帝……
所以,范闲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范闲是如此耀眼的人,所有人提起他,无不面露怀念之色。没有人会不认识范闲,没有人会不怀念范闲。
关于范闲具体是个怎样的人,范云舟去问了姥爷范建。
范建的两鬓已多生白发,范闲走后,范建更是大病一场。本以为这位步入中年的户部侍郎,身子骨会就此垮下去,半年之后,五竹来范府见了范建一面,并带来了尚为婴孩的范云舟。自那以后,范建告老,携一家老小与刚出生不久的婴儿一同回了澹州。况且若若姨娘艺术卓然,经过几年的调养,范建的身体已是大好。澹州远离权力中心,民风淳朴,且有了老夫人和孙儿作伴,范建的身子骨如今也称得上硬朗。
范云舟去找范建时,范建正在喝茶。他听闻范云舟的来意,不禁怒嗔一声,“他就是个不孝子!”范建一挥衣袖,怒道,“这么多年了,杳无音讯!抛下你。抛下我们,就这么走了!”
范建越想越气,“还不知道被哪个狗男人给拐走了!当年大着肚子就回来了,简直是……简直是成何体统!”
“还有你爹,我也不想说。他对闲儿必不是真心,不然怎么这么多年,都不来看你一眼!”
“若范闲这臭小子回来,我定是要家法伺候!”
姥爷从未在范云舟面前发过如此大的火,范云舟低声劝着:“姥爷……爹娘应该都有自己的苦衷。”
“哼!苦衷!”范建摔杯而起,“有什么苦衷,能让他十多年不回家!他当初……他当初……”
范建的声音已有哽咽,“他当初说过要给我、给他柳姨娘、给老太太养老送终。他怎么……怎么就……”
哭腔更显,范建终是说不下去。
“姥爷……”范云舟本想上前去小作安慰,可范建已是在泪落下前便转过了身。
云舟见罢,只是沉默着,收拾起了地上的茶杯碎片,为范建重新沏了一杯茶,便退出了书房。
范云舟六岁时,遇到了云游来此的费介,于是他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那混小子?”费介嗑着瓜子,随口答道,“聪明、孝顺、漂亮、懂事。”
范云舟连忙又抓了一把瓜子放在费介,“能不能再详细一点?”
“你要这么问的话……是个好孩子。”
范云舟见费介怎么也不说第二句,只能叹气。
“对了,小家伙。”
云舟愣了半天才发现费介口中的“小家伙”叫的是自己。
“你得跟着我学一段时间的毒。”
范云舟纳闷:“我?学毒?为什么?”
“这是你娘答应我的。母债子偿,他应下的约定,你得替他给我还完。”
“什么约定?”
“生个徒孙让我教他用毒的约定。”费介听闻似是陷入回忆,“你娘当年武力高强,刚进京的时候还带着莽撞劲儿,同时文采又好,哪儿哪儿都优秀。先帝便给他和郡主——也就是现在的长公主林婉儿定下婚约。这二人呐,本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结果没多久,范闲这小子分化成了坤泽。后面又经过一些事情,这婚事便不了了之了。”
“当初听闻婚事取消一事时,我还尚在江南。当时本以为抱徒孙这件事这辈子都不能成了。没想到——”费介抬眼,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男孩,“没想到他自己生了一个。”
费介拍了拍范云舟的肩膀,“也不知道你爹是谁。不过看来你还是更像你娘。这眉眼和机灵劲儿都像。看到你我就想到第一次见你娘的时候,他也是你这股样子。”
后来,范云舟跟着费介学了四年的毒。范云舟出师时,影子来到了澹州。影子本想和自己交手,结果刚碰到自己,便嫌弃得退远。费介哈哈大笑,“他当年和范闲打了一架,还没分出胜负。看你和你娘哪儿哪儿都像,没忍住想交个手,结果你就一个豆芽菜。”
“师祖!”范云舟不忿,“你怎么也打趣我!”
“好啦——”费介揉了揉范云舟的头,“我和影子云游四海,当初路过澹州,本只想看看你就走,结果和你一接触就走不动道,没想到在这里待了三年。”
费介理着马绳,“我和影子继续去游历了。席总会散,人总会分,不用送了!”说罢,费介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费介离开澹州时,范云舟快满十岁。又过了几年,澹州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此人一身黑衣,蒙着眼,沉默寡言。
听姥爷说,便是这人在十年前将自己救下。
“十年前?”范云舟诧异,来人目测也不过二十余几,十年前不也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少年?
范建:“你可不能小看他。”
此人名为五竹。
范建问他为何而来。
五竹:“范闲情况已经稳定,我此次来访,便是托他之命,给范云舟带句话,以及路过京都时,有人让我给他带些东西。”
范云舟听闻此,忙跑到五竹跟前,急迫说:“他说了什么?”
五竹:“好好长大,自由自在。”
“我娘让你给我带的?他现在在哪儿?他为什么不自己过来?”范云舟连连发问。
“是。在哪里还不能说。他来不了。”
范云舟没反应过来,这才惊觉五竹在按顺序回答他的每一个问题。
“为什么来不了?”
“就是来不了。”
范云舟着急,“那他为何突然让你给我带话?”
“这是他十年前说的。”五竹依旧面无表情,“我忘了。最近才想起来。”
范云舟:“……”
范建在一旁扶额。这五竹还真是十年如一日。
五竹留下要带给范云舟的物件,便离去了。
五竹带来的,是一封信。
范云舟将这封信和范闲的其他物件放在一起——这是范云舟在清扫范闲曾住过的房间时,收拾出来的零散玩意儿。
有范闲在童年时写下的故事书。那个时候的范闲应还是孩童,写的字范云舟也看不懂——和正常的字体略有些不同,看上去缺横少撇的。范云舟经过很长一段时间,才辨认明白那些字的含义。
之后,范云舟找出了更多范闲当年写下的文本,辨别清楚后,范云舟开始阅读那些故事。
范闲留下了太多的文章,从稚嫩的童话,到篇幅极长的神话。除了《红楼》和《西游》外,还有《名侦探柯北》、《金魂》、《网球公主》……不过网球是何物?
范闲的文字里有太多云舟不懂的东西,不过看了太多之后,范云舟也逐渐明白了一些。比如《西游》里提到的菩萨,应和“少有人知菩萨行,世间只是重高僧”一句中的菩萨为同一人——而这句在庄墨韩老先生的注释中已有注脚。又比如《名侦探柯北》里的“麻醉针”,顾名思义,便是又让人麻木如同酒醉,这倒是和哥罗芳的药效相似。想来“麻醉针”就如针尖涂上哥罗芳。范云舟就这样靠着上下文似懂非懂接触了这些陌生的词汇,时间久了,也就看完了这些厚重的文册,并沉醉于范闲构建出的一个又一个魔幻又神奇的世界。
除了这些故事外,范闲还留下了很多东西。
比如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称不上诗词、由长短句构成的小文章。
“所以‘让我们荡起双桨’意为何物?”范云舟喃喃。
又比如几张写着类似于“你好吗/我很好,谢谢你和你/我也很好。这类奇怪符号的纸张。
当然,抛开这些让范云舟或沉浸或疑惑的内容,还有一些,范云舟每次看见都大为震撼。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天下开太平。”
“人人相亲,人人平等,天下为公,是谓大同。”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范云舟不懂,皇权在上,人生来便有高低贵贱,为何范闲会有这样的想法。不过转念一想,能写出那么多奇幻故事的范闲,会相信人人平等的思想,也不无道理。甚至那些故事看久了,就连范云舟也对范闲话本中描绘的世界多了一些向往。
听曾祖母说,那些文册本是放于范闲住过的屋内。但范建回到澹州的那一刻,老太太便明白,京都出事了。于是老太太立刻清空了范闲的物什,而这些文册也一并烧了。
住在范府不远处的滕梓荆听闻此事,立刻赶来。当年牛栏街刺杀时,滕梓荆重伤;而后妻儿被卷入抱月楼一案,一切尘埃落定后,范闲便着手安排,让滕梓荆携妻儿回了澹州,也得范家老夫人照料。他得范闲照顾,与范闲是过命之交,也是看着范闲从入京前的稚嫩活泼,逐渐变得沉默消瘦。后来,范闲一次在生死边缘徘徊,直到最后音讯全无。滕梓荆后来总忍不住去想,若当年自己没有离开京都,是否能助范闲一臂之力,哪怕只是为他挡下一次致命的攻击。因此,面对燃烧着的大火,仿佛烧掉的不是纸张,而是那个炽热少年十余年的轨迹,滕梓荆没忍住冲向火堆,救下了剩下的所有文册。
面对灰烬,老太太内心也是无限悲恸,可大局当前,她只得忍住哀伤清理范闲的一切。最终因着下人们的再三求情下,老太太又见这些文字符号无人看懂,便将这些留了下来,不过锁在箱内,由侍卫严加看管——直到几年之后无风波再起,范云舟也到来,这些书籍才重现于世,不过也只对范云舟一人开放罢了。
因此可以说,普天之下,或许完整见过且看懂了范闲所写内容的人,唯范云舟一人。
有些文字笔画稚嫩,应是范闲在年龄极小之时便写下的。后来笔画开始潦草,有些话语一遍遍重复书写。有些纸张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范慎”、“2019”等词语。笔画扭曲,字符歪斜,书写之人应是内心极其痛苦。
范云舟每次看到那几张,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不断重复的词句像长鸣的钟,一次次叩问着自己,一次次提醒着自己,仿佛怕自己忘记。
“……范闲,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简体字在宣纸上略有些格格不入。范云舟用这些范闲在十多二十年前留下的符号,去探寻他留存的踪迹,去拼凑一个大家未曾了解的范安之。他突然觉得,这些文字像一种链接。是他和范闲、儿子和母亲,在十多年后,留下来的另一条脐带,连向范闲丰沛的精神世界。
如今,这些书籍上放着一封五竹带来的信。
信封上写着:澹州 范云舟 亲启
范云舟在书案前沉默着。他曾幻想过自己接到范闲消息的那一刻,自己应是激动万分。可真到了这一天,范云舟也不知自己是否是因为情切而情怯。
他从烈日高照坐到太阳西斜。最终颤着手拆开了那封信。
可拆开看清字迹的那一刻,范云舟却大失所望。那规整俊秀的字体,并非出自范闲之手。范云舟仔细看完,内心顿时波涛汹涌,久不能平静。
这封信出自当今鉴查院院长——言冰云。
范云舟:
汝母之死,非天灾,非宿命,乃人祸织网。庙堂魍魉操盘,江湖暗箭淬毒,纵他算尽天下,终陷死局。
汝可永居澹州,娶妻生子,安度此生。若选入局:赴京都,便再无回头之路。
此路无归途,血雨浸白骨。胜则正范闲之名,败则湮灭无痕。此局唯汝能破,然九死一生。
本官纵掌监察院,亦仅能护你三成生机。
望君三思而行。
阅后即焚。
言冰云 手书
tbc
同村小孩:李鸣人为啥要一直追着张佐助跑啊
范云舟:因为他是给啊!
小孩:啥是给啊
范云舟:对啊!就是啥是给啊!
其他人:?
下章进京!然后就要穿越去见1.0的小狐狸了!<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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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