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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时间是……
201X年的5月8日,10点27分。
吴邪开始蛇化的第三天。
如果吴邪没有读取蛇费洛蒙的天赋,任何准备瓦解“它”的企图都将成为空中楼阁,任何一切像是冥冥之中的一环,继而他毕业时选择将兴趣当作工作后是将专业作为生活。难道设计房子的人就一定要知道如何挖地基吗?吴邪说,是的。对此,他出乎意料地决绝。等解雨臣得到消息为时已晚,他无从得知吴邪与蛇相处的面面相觑365天中是如何挖掘出蛇的用处,究竟是蛇对他、还是他对蛇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所得到的报复,或者更容易的——吴邪只是被蛇普通地咬了一口而已,就像他曾经在与野鸡脖子的搏斗中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误打误撞饮下蛇的毒液,半梦半醒中遗言变成一串不知所谓的数字。整个过程如此地偶然,可联想到吴邪的运气,似乎又成为必然。世界上若是真的有神,那么吴邪所信仰神的使者是一条蛇,为了履行蛇传达的神谕,吴邪将势无可挡,即使是解雨臣也不行,但仍然有他能做的事。
他亡羊补牢般向黑瞎子事无巨细地咨询着汲取蛇毒的副作用——除了他早已亲耳听过的难听声音外,答案是无从得知。
三爷只让我把这条蛇带出来,把货送到手这趟活就结束了。黑瞎子一如既往的吊儿郎当,但这可以作为我下一个活的内容,他补充道。解雨臣答应了。
他开始像编撰毕业论文的大学生对待自己的实验对象一样看护着吴邪,也开始写起日记。首次观察到的症状是鼻黏膜多次破损导致的经常性流鼻血,然后是失去嗅觉,至此都在他们的心理预设内,而其中最无解的当属吴邪的自我认知,如同忒修斯之船,他无从确定自己是否还是自己,三千年的记忆涌入他的脑海,他作为“吴邪”生活了三十余年的时光,比起这来势汹汹的洪流像一粒沙,微不足道。时常他认为自己是条蛇,在地板上翻滚蜿蜒,清醒时则带着仇恨看周围所有的事物,无从发泄的恨意让他连续杀死17个人,间接的或直接的,但又有什么区别吗?同样与他的基本道德相悖,将他撕成两半。
解雨臣想到他青春期的性别认知,将自己剖开放在吴邪面前,借由劝导吴邪,吴邪只是笑笑,继续陷入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循环。好吧,男女之别确实比人兽之别小。解雨臣早已料想到要他去安慰人的结果,他没有过于在意也没有时间去为吴邪排解他的心理问题,他相信吴邪可以走出来。
正如他对吴邪的了解,吴邪撑了过去,但更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接踵而至。解雨臣承认,他们的生活对于普通人来说本身就是超出常理的,可问题由内走向外——他发现吴邪伤口上新结的痂是一片蛇鳞。
那天是普通的一天,天气有些热,吴邪将衬衫的袖子折至小臂,露出手臂上的疤。解雨臣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上去,触感温凉的,光滑的,如假包换的变温动物外壳,然后他慌不择路下意识地给秀秀打了个电话,留下吴邪不明所以。
原因无他,霍秀秀此女不畏体寒,最喜凉物,除了玉石死物,对各类爬行类活物更是来者不拒。
我又不是医生,怎么看得出。急忙赶来的霍秀秀埋怨道。
她说他是关心则乱,怎么可能近蛇者蛇,这里是北京不是杭州,没有雷峰塔,就算胖子是法海好了,你当许仙我当小青,不到端午不用雄黄,吴娘子是不会变成蛇的。说完她拉着解雨臣出办公室,要解雨臣赔她误工费,看在往日情分上请霍大小姐喝一杯咖啡就好。
“没错,是蛇鳞。”合上门霍秀秀口风一转,以专业从业人员的角度对解雨臣的初步判断表示赞同。
他们决定在等咖啡送上来的时间里决定是否告诉吴邪,可惜直到咖啡端到手上喝了一口也没想个明白,真是举杯消愁愁更愁。霍秀秀说为了病人的心理健康善意的谎言是有必要的,解雨臣说他被骗太多次了,不会喜欢的,霍秀秀说那太好了,吴邪哥哥那么笨,听不出我们骗他的。
两人对好口供,推门进去,正要开口,吴邪先问道:“你们准备拿什么事骗我?”
完了,霍秀秀脑袋嗡嗡的,明明以前那么笨,怎么发现我们要撒谎的,肯定真的成蛇精了。
最终他们还是没有让吴邪得知详情,靠着一些胡搅蛮缠和顾而言他在表面上取得阶段性胜利,但变蛇的进程不会因为他们的否认而停止,纵然吴邪再忽视自身的身体状况也不得不注意到那些变化:某日和胖子吃饭,胖子问他怎么时髦到还学小年轻去割了舌头做分叉,也终于确定错怪了杭州的天气——他的骨头痛是真的骨头在痛。
你们觉得这算退化还是进化,严格来说人和蛇有着共同的祖先,随着时间的长成不同的分叉,那么我只是从这枝头跳到另一根枝头上去,不算太惊世骇俗……身体上的异变让吴邪变成哲学家,开始思考生命的起源,承受他絮叨的不外乎是解雨臣或者霍秀秀。潘家园太闹腾,胖子铺子大门常打开,他呆在里面躲无可躲,不愿为了顾及路人在家也带口罩。
化为蛇信的分舌令他被打趣的南方普通话更加含糊不清,只有身体十分贴近时才能分辨,而通过空气传播的任何声音传进他的耳中都蒙着纱巾,所以近来霍秀秀蛇房中新加入的造景是他光着脚靠在躺椅上,左手牵着霍秀秀,右手牵着解雨臣,就像小时候他领着两人去买糖葫芦一样。
怎么不说是因为意识决定物质形态,说不定是你想当蛇,你就成为蛇。解雨臣捏着他的手,数着又比上回多出几块骨头。
花姐你这就不懂了,吴邪哥哥英文名叫super,superhero的super。超级英雄穷人靠变异,富人靠科技,哥他一没钱二没技术只能让自己被蛇咬了。With great power comes great responsibility!
而当两位忙人都没空的时候,他连带着遗失了很多时间。监控中吴邪看见自己在爬,熟悉的艰难,熟悉斑驳的光影照在地板上,熟悉的阴暗环境。独处使他的思路更加清晰,也更容易回忆起以前的事,他想到那些录像带,霍玲是因为禁婆香导致的异变,那么齐羽呢?那张与他如出一辙的脸,以前让他恐惧到几乎窒息,但现在不了,他反而庆幸齐羽的经历在他身上重现,只是他本应该感同身受,却从中抽离变成旁观者,是受到冲击太大还是他看惯太多与他用一张脸的人,变得如蛇一般冷血麻木?
他和他的同类们共处一室太久,一起想清楚了很多的事。
我如果死了,当然肯定不是因为变成蛇了我就要去死,去自杀,如果我在完全变成蛇之前死掉,尸体要火化,而且不准人看。吴邪忽然福至心灵,意识到为什么他的爷爷在死前会做出如此叮嘱,按照模糊的记忆他第二次给解雨臣留下疑似遗言的话语,然后不见踪影。
只留下一条小蛇。
他们在吴邪的衣物堆中发现了它,霍秀秀认识所有自己养的蛇,她确信这位不在此类。所以他们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个荒谬的可能:这条蛇是吴邪变成的。怀惴着如同新生儿父母般的不安,解雨臣与霍秀秀一同发问:
“吴邪是你吗?”
吴邪(他们心有灵犀地一致决定好蛇的名字)没有说话,当然现在他也没办法说话,只是朝着向他伸出手的霍秀秀缓慢蛇行,一直攀上霍秀秀的手腕,将自己缠成一只水色上好的翡翠镯子,衬得人一身煞是雪白。
“就是他!”霍秀秀盖棺定论。
这么小的蛇怎么可能是吴邪变的。解雨臣心中犹豫着,在他的想象中吴邪将会变成一只巨蟒,缠人的时候能把人绞杀,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难道秀秀一无所知吗?天真到什么都没有察觉吗?她只是必须乐观,混合着无用的逃避。吴邪变成蛇的日子里计划停摆,她可以短暂地继续拥有两个哥哥,而不需要担心会失去哪一个。解雨臣不忍去戳破这残忍的乐观,比起吴邪死去的可能性,他更愿意相信吴邪变成了蛇。
大抵靠着这份积极的情绪,吴邪也偏爱于霍秀秀,高兴得她从善如流承担起照看吴邪的义务。
像小时候养蚕宝宝。她评价道。
实际上她只养到一半,严格践行家训(解家人不会做多余的事情)的解雨臣对她科学课实操作业的失败负主要责任,在寄养时偷梁换柱地买了成品蚕茧用作替代,结果什么都没从茧里出来,被她发现后硬逼着发誓保证下次不会再犯。以防重蹈覆辙,她甚至洋洋洒洒敲下项目管理工作计划书,存为WORD版和PDF版Email给解雨臣,文件命名《吴邪饲养指南》,篇幅之长字数之多,此处不再赘述。
他们习惯了和吴邪一同生活。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深秋,如同拙劣的三幕剧中突如其来生硬的转折,同时毫无回旋之地——他变成蛇,他走了,蛇消失,他回来。
霍秀秀应酬去,留解雨臣在家当家庭主夫,应着她的要求对着吴邪写观察报告。北京的气温骤降,吴邪不再太动弹,无奈得他连着在表上填了一个星期的同上,只好对着吴邪发呆,又深感无趣,伸手逗着不准他睡觉,嘴里喊着人名字,着实讨嫌。吴邪眼睛滴溜溜地转,吐了吐信子。他从中获得乐趣,也不管蛇有没有听觉这回事,只是不停:
“吴邪,天真,小三爷……”
……
“诶!”吴邪应道。
解雨臣瞬即认为自己幻听了,仔细一听又没了声响,他又想起吴邪与他讲过野鸡脖子会模仿人声音,那么因为蛇毒而变异的吴邪未尝不可说话(他早已相信吴邪就是吴邪所变),继续用指头戳着蛇尾巴尖儿。
“我在这,叫魂呢!”又是吴邪的声音。
声音从他背后传来,越过宅院的围墙,他转身看到只露出脖子以上部位的吴邪与他对视。
吴邪的头颅张嘴质问他:“解大花,你为什么要对着一条蛇叫我的名字?”
他愣愣地望着头颅,思绪万千,一下想到美女蛇还有雄性品种?一下又想到不知人首蛇身的吴邪下半段是赤色还是青色……就是忘记如何开口说话,忽地手心一轻,往手中一看,吴邪竟是不见了。
“你没有变成蛇,对吗?”解雨臣心中空落落的,不知对谁轻声说道。
“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看到我和看到鬼一样,我不是让秀秀给你带话了吗?算了,不提这个,我跟你说我找到合适的人——”吴邪从正门绕进来,果然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可他说的话解雨臣今夜再也没听进去。
后来解雨臣去找霍秀秀兴师问罪,霍秀秀咯咯笑得不停,说是她为了那窝蚕时隔二十年的报复,却又近似落下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