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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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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8 of 夏娃,夏娃
Stats:
Published:
2025-10-10
Words:
8,167
Chapters:
1/1
Kudos:
3
Hits:
39

【Tina/朱维德】炽烈电影下片

Summary:

生日快乐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朱维德站在电梯口等Tina收工,见面后接了一个十七层楼高的吻。香港处处高楼,即使小商铺也要冠以万象环球之名,一间电梯通体飘香,也可以叫做寰宇。
第一千零一次,Tina带着亲吻后的晕眩问:“我们要去到哪里?“
“看你啦,反正这个家你话事。“朱维德想说自己返工已用尽脑细胞,再做不出决定。她们并肩走出楼门,街道即使日暮仍然炎热,沥青地面像盛华夫饼的烤盘煎着行人。
Tina认真思考今晚的安排,因为朱维德帮她完成了不起的计划,理应得到最豪华的犒劳。这当然不只是她的爱人,还是她的......缪斯。虽然有些奇怪,但原理上是这样没错。
她从朱维德身上汲取灵感,研发出新项目:打造无声关怀酒店,为透明人士提供支持。
功能设计自然要朱维德提出,比如写便签通知、隔断早餐桌、摆单人沙发之类的。她还记得初步布置完成后派毫不知情的弟弟去体验,后者习惯了被簇拥,茫然地进去、愤怒地出来。他生气时会自动切换成英文,母语太容易讲出粗口从而招致敲打。他说:首先,冷落客户,毫无关怀。其次,从前台到睡房全是便签,当酒店是警署吗?
Tina心想,目标群体定位明确,大获成功。她表情严肃:“我会督促他们改正。”
想到这里便下意识伸出手臂揽一下朱维德的腰,力度不小。意思是扳正。
然后就把人扳进了自己怀里。Tina习惯穿高跟鞋,比朱维德高几寸,低头看朱维德,她脸上有谷粒一样的痣,吸引目光去啄食。睫毛垂下长长的影子,瞳孔里火苗乱窜。
一根红烛可以点燃另一根红烛,眼睛也一样。Tina望穿烛光,火焰中心是她自己的脸,变形成小动物般圆滚滚的样子。五月伊始,诸漏未尽,漫长白昼和小动物一起复苏。她或她们,要开始过夏天了。

 

酒店有跨国项目,Tina要全球巡回出差,像朱维德做了很久的世界巡回演唱会梦。带上家属也没什么,甚至不必多开一间房,但被朱维德拒绝了。她总想到以前公司的领导,小孩放学后就带到公司,他们看朱维德好说话,变着花样问她要文具,不能得罪领导的小孩,给了又会被另一位领导批评。她不想被Tina领着,给周围人带去头疼。
朱维德嘀嘀咕咕表示抗拒:“我不是小孩。”
“做小孩和做寡妇,你选一个。”Tina说。
于是还是被当成行李带上路了。朱维德第一次去香港以外的地方,像所有第一次坐飞机的人一样,她兴奋不已,一路用相机拍摄窗外的蓝天白云。Tina还在看文件,心思却已陷落进团团云朵,这是宁静的时刻,没有什么事比知道有一个目的地、而又能抵达那里更诚实的事,尤其这条路上走着两个人。突然意识到很久没有听到身旁朱维德的动静,Tina抬头,看到朱维德整个人贴在玻璃上。
她觉得可爱,把朱维德拽下来,摸摸她脸上压出的红印子。
突然觉得自己太扫兴,于是又把朱维德贴了回去。
她白天出门谈项目,朱维德就一个人去街上逛,谁都喜欢漂亮的亚洲面孔,路人向她问好,主动给她指路,她路过炒栗子的路边摊,锅里栗子蹦蹦跳跳,卖栗子的奶奶看她好奇,热情地投喂她几颗。
朱维德当即感动不已,买了一捧栗子回家,走着走着纸袋漏了,就装到身上。
回酒店见到Tina便开始掏全身上下的口袋,每拿出一粒Tina的神色就凝重一分。
Tina说:你是花栗鼠吗?
最后两只花栗鼠一起啃光了栗子。冬令时的夜晚漫长,可以在入睡时抱她很久很久。
朱维德小时候跟着爸妈旅游,喜欢一个地方就想要生活在那里,后来毕业工作,死志一天天强烈,变成想要死在那里,遇到Tina后又变成了想要生活在那里,和她一起。心愿兜一个圈,又变成童年的模样。罗马没有寺庙,她就去教堂拜拜,双手交握仰头看耶稣,虔诚祷告让Tina休息一天陪她玩。
耶稣是善良的神,不会因为她病急乱投医就不答应,所以Tina真的意外获得一天休假。朱维德很激动,但突然想起过去听同事说情侣一起旅游最容易分手,又变得胆战心惊。她事事顺着Tina的话说,不敢忤逆,生怕出现丁点发生冲突的迹象。直到Tina发现她不对劲,以为是她在异国胆怯,于是伸出一只手臂让她抱着。
过了半天没有动静。她回头看,发现朱维德退了几米远。
朱维德被拷问好久才说出原因,换来对方一串沉默。再三确保Tina不会嫌弃自己后,终于如蒙大赦地拉住她。
然后朱维德看到Tina抓起她的手,轻轻地、轻轻地吻住了她的指尖。

 

回去之后朱维德就发烧,直奔三十九度。公司四通八达,瞒不过顶头上司,Tina一收工就杀到朱维德家,看到眼前人烧得迷迷糊糊蜷缩在被子里,床头柜上散乱着药瓶和体温计。
Tina叹气,给她掖好被角:“你怎么搞的......”
“我说了你不要凶我。”朱维德虚弱地嘀咕。
Tina觉得大事不妙,但尽量保持冷静:“你说吧。”
朱维德说,回国那天她和Tina分开,突然不能同床共枕无比不适应,那晚在高温烧灼的思念中睡不着觉,把公仔抱得好紧好动情,都无济于事。打电话给Tina,但笨嘴拙舌半天说不出一句想她,只说自己好热,好着急。
“你让我降温,我就去冰箱里拿了冰块。“
“然后就受凉发烧了。”朱维德越说越气若游丝。
Tina深吸一口气,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就因为.....这个?
朱维德咬着嘴唇,嗯。
Tina有些天旋地转。她想起那个深夜电话,当时只当朱维德撒娇,原来她的病是自己一手促成。
可是朱维德的眼睛泪光闪闪,躲藏在厚重三床被子后。她说:“只是听你的话嘛。”
“你留下来陪陪我,好不好?”
趁机要挟,罪加一等。Tina只好给朱维德倒水、端药、量体温。她知道怎样分析前端市场趋势,但还是第一次学会调配温水的冷热比例,从小到大第一次伺候人,竟然比被伺候的感觉要好。她把朱维德挪进怀里,小心翼翼将她汗湿的头发拨到耳后。
朱维德蹭着Tina酒红色高领冷衫前襟,烧着的脸红通通的,仿佛冷衫的红沿着线头烧到她脸上。病中思维跳脱四散,朱维德突然哼哼起一段旋律。Tina俯身凑近,又凑近,还是没听出来她唱的是什么。
她问怀里的人:“你在哼什么?“
“诶...没听出来吗?“
“是《女烧衣》啦...“
朱维德闭着眼睛说:“我现在烧着你的衣服,不就是女烧衣吗....“
Tina不想说话。果然是烧迷糊了。
不过其实她不发烧说出的话也差不多,那些天马行空、又不无道理的怪话。Tina想,喜欢很笨的人,喜欢一位薯头仔是什么感觉?
有什么感觉,就是番薯头的味道,怎么做都好吃。
此时这粒番薯头在她怀里,像真的煮熟了一样灼手。等她过了几天同居生活,脱身不得,才意识到这可能是朱维德的苦肉计,目的是让她意识到住在一起这样好、这样美满,进而留下,顺理成章地同居。是谁说朱维德笨的?

 

Tina准备收拾行李搬到朱维德家。身为忙人,她很少亲自打理住处,但同居不一样,是想到就微微发烫的两个字,在胸口一敲一瞧。朱维德来到她家一起整理,即使做足心理准备还是被几层楼高的豪宅吓到,衣橱大过她的睡房,菲佣层层叠叠如她的唱片。
往行李箱装衣服时Tina顺手掏口袋,摸到一张纸,拿出发现是张电影票根,皱巴巴的,沾染上风褛的樟脑香。她蓦地想起它的身世。一张久远的、意外获得的入场券。
Tina第一次见到朱维德是在电影院。她很少去公共影城,但那天在中环和客户见面后,路过电影院竟鬼使神差走进去,恰巧老板是熟人,便送她一张免费电影票。然而太过疲惫,电影前半段还强撑着地看,到中途就迷迷糊糊睡过去,半梦半醒之际感觉腿上似乎多了什么东西。她睁开眼,转头看到旁边座位的人正在往她身上盖一件衣服。
她有些昏懵,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人可能是看她穿得薄,怕她被冷气冻到。
可是那人比她还昏懵,低头铺半天衣服,再抬头才发现Tina已经醒来。四目相对的瞬间,那人突然睁大眼睛说一句对不起,然后转身一溜烟逃走了。
Tina觉得这人有趣,明明是行善举,怎么反而像做坏事。她拿起衣服追出影厅,已经找不到那人的身影。
但她记住了那张脸。她笨拙整理衣服的样子投射到自己的虹膜,像光束刺破沉寂打在荧幕上,突然觉得世事如电影,播到她那帧,就是Romcom,最笨蛋最幸运的那种。
后来再见到已经变成上下级,说上下级有些不恰当,那距离实在是天高皇帝远。朱维德跳槽到酒店公司,本来很难遇到,但那天Tina出现在她办公室,侧过身和经理交谈。朱维德偷偷抬头打量Tina,看到她拿文件袋的手就停在自己一米外,修长纤细,指节因打字有些凸起,手臂和她一样有疤,但并没有遮掩。朱维德往往看见大领导都要缩到桌子底下,可是眼前的人美丽,她舍不得缩起。
她听黄劲讲过办公室恋情,有些人看第一眼就知道,即使在职场碰见,也一定是属于家的。她懵懵地凑近半边身体偷听Tina讲话,被离开时的Tina轻轻擦过,她整个下午都找不到那只手臂了。
后来了解她多一点,想象中的她就会融化一点,宛如春水解冻,反应过来时已变成独属她一人的河流。想念难以忍受时只能假装路过她办公室,趁机从门缝偷瞄一眼Tina沉思时蹙起的眉头。工作要起承转合八面玲珑,可是心念一动只需要看向她的眼睛。Tina并不化浓妆,只涂唇膏,唇纹像水泽,将她一圈圈荡漾开去。
她开始得寸进尺,比如趁Tina不忙时到她办公室,然而听到敲门声就下意识躲到椅背后。后来发现椅背后也会被看到,索性躲到桌下。如果不是书柜上锁,Tina想她会打开柜门钻进去。
Tina只得敲敲桌子:他走了,你出来吧。
但习惯难改,即使后来办公室都知道她们的关系,还是想钻到桌下,没人来也钻。反正桌下宽敞,还可以抬头近距离看Tina的脸。她想Tina真是个尊重下属的好上司,由着她去。
Tina不在的时候就可以坐进她的转椅,从落地窗俯瞰香港,掌驭帝国之感油然而生。Tina属于整个公司,却被她假私徇公。这突如其来的念头让她有些做贼心虚,下意识想象Tina嫌弃的脸,似乎手臂要伸过来,敲一下她脑袋,说她幼稚。其实Tina只是看着有威压,并不暴力,因为往往不用出手,只看她一眼她就全招了,供认不讳。
但她还是下意识捂住脑门,因为想念也是会头痛的。

 

Tina突然说:“上次有人在你家过夜是什么时候?“
“诶?“朱维德正跪在床上叠衣服,空中尘屑飞舞。
“...应该是昨晚。”她抬起头说。
Tina拍拍朱维德头顶的灰尘:“唱片上刻着的人不算。“
“那就没有了。”朱维德认真想了想,表情严肃。
“你问这个做什么呀?”她好奇地探出脑袋。
没什么,Tina想。不是为了探底也不是为了宣誓主权,只是想看她的反应,会不会介意这样突兀的探问。
她说:“我问这样冒犯的问题,你不生气吗?“
不会觉得入侵了你的过去,不会觉得我想要太多了吗?
朱维德瞪大眼睛:“为什么要生气?“
她想了一会儿,猛地发现:“你又把我当成生意来谈了!“
朱维德很生气:“放下你那些生意上的心机好不好?谁会像你们一样成日七拐八绕揣测别人想法....”
她低下头:“你这是欺负我想不到你那么多。”
Tina只好做出深刻反省,费好半天才把朱维德哄好。知错能改是职场人的必修课,做一位爱人可比职场人艰难得多呢。
那张口袋里的被电影票晾在一边,落日熔金,仿佛金黄色的果汁泼洒其上。
如果给她三十多年的生命重新分发一张入场券,那个人就是朱维德了。

 

把大包小包拎上车时,朱维德才发现不对劲:为什么是Tina去她家,而不是她去Tina的豪宅?
她思维跳脱,第二秒这个念头就被自己否决。她想到那些发生在豪宅的电视剧,无一不斗来斗去,下场悲惨。况且Tina家里人太多,要向她的保姆菲佣自我介绍,想想就要跑路。
不确定Tina有没有想到这回事,朱维德战战兢兢不敢先提,可能Tina工作太费脑,忘了这些。她怕Tina后悔,更怕她一点都不后悔。TIna是吃鲍鱼石斑的人,跟着她啃糠咽菜吗?
不过很快便忘记,因为要忙着爱Tina。从前关于同居的幻想来敲诈勒索、横征暴敛,要求她交出一模一样的,于是一刻不敢懈怠。
也发生过一些插曲,比如第一天晚上到家,发现忘记带枕头,Tina便打电话叫人送。
朱维德痛心疾首,勒令Tina把电话摁灭:“你还叫人家多跑一趟。”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你把我当枕头就好。”
后来Tina还是买来很多枕头,足够她们每天睡不同的款式。即使换过再多个枕头,枕头也会有两个主人。
亲吻早像爱她一样成为习惯,但后续还未。Tina那天说要放些音乐营造氛围,她喜欢探戈,喜欢华尔兹和爵士,家里有许多未开封的黑胶。
朱维德自告奋勇:“你不用专门回去拿,我家也有。”她便搬出她珍藏的一整箱陈百强专辑,挑出最贵的一张放上唱片机。
Tina∶你不觉得这种场合出现一个男人的声音有些不对吗?
最后还是换成Tina的爵士乐,至少没有人声。
Tina的食指从她眉心滑倒鼻梁嘴唇下巴,朱维德便觉得赤裸。很快轮到她,她那天第一次见到——它,于是很开心。她小声惊呼:原来它长这个样喔!
她上手研究拨弄:好漂亮,和它的主人一样可爱……
俯身吻她的脸颊时看到Tina左耳前有粒痣,发鬓像海突出的岬角,痣是渔船的锚,拴住的却是自己。
只有Tina难熬:你快点好不好……求你了老板……
朱维德暗叫不能让Tina等着急,于是赶忙现学现卖照猫画虎弄完。过好久才发现,不对,Tina为什么叫她老板?一定是工作太累都迷糊了,今晚要好好亲亲她。
事实上Tina并不迷糊,因为很快挑起新的一轮。她没有脱下朱维德的上衣,也就看不到她手臂上经年的疤痕。
可她突然听到朱维德说:“你可以说喜欢我吗?“每个字都在喘息里碎掉。
不安感像潮水一样冲刷朱维德,逼迫她冒冒失失地亲吻Tina,这让她不再想到那些。
Tina只是一遍遍亲吻她的脸,嘴唇将喜欢两个字拆成一笔又一笔。
完事后朱维德浑身酸软,巨大脱力感伴随Tina的拥抱将她整个裹进怀里,她窝在Tina的的胸前摆弄Tina的手,掌心汗湿,每一条掌纹都印证眼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的,而非幻觉。这就是以后要牵住她的那只手吗?朱维德心口仿佛小猫路过,爪印一踩一踩。
如果下次再去看手相,她要带上Tina,告诉那个预言她平庸劳碌孤独一生的前度,她是如何逆天改命,找到足以终老的人。再摆出Tina的手掌,说它们如何美丽,爱情线如何延伸,说这样一双手,怎样让她在温水中煮到滚烫。

 

幸好没有露出手臂,朱维德仿佛劫后余生。十多年过去她已经破破碎碎把自己拼凑起,可以向很多人讲起那些不堪,只在孤独时泛滥的后遗症在遇到Tina后也不再出现。不想让Tina知道,可能单纯是觉得,它不够美。
也没法隐瞒她喜欢唱歌这件事,自从Tina在柜子里翻出一排麦克风。
“你喜欢唱歌,那给你找个Band房啦。“Tina看上去比她还期待。
又突然警觉起来:“不能带你的唱片去。“
“呃...”朱维德的声音心虚地低下去,“你和唱片吃什么醋......”
最后也没有找Band房,因为她可以在耳边唱给Tina听,也并不害怕。
等Tina加班回家的日子里朱维德开始研究煮饭,从中餐到烘焙,见招拆招地做。想让Tina吃得胖一点,这样爱也可以重一些。她太嶙峋,自己的呼吸都跟着细瘦。
第一次咬下亲手端出的面包的时突然想起Tina。想到Tina飘散在生活里,比雾还轻,比多气孔的西多士还要暄软。
可是思念是硬的、致密的、坚韧的,像难啃的碱水包一样难以驯服,咽下去就拖着胃袋钝钝地下坠。
Tina曾经教给她一些职场法则,比如应付老板的技巧适用于一切关系,与其表现出忠诚不如提升价值展现能力,但是爱的时候谁会想那么多?你喜欢一个人只想给她好吃的。
不是做饭,不是完成家务,而是喂饱她。这区别可是很大呢。

 

香港是飞驰的城市,霓虹灯日夜奔流快过光速,Tina是站在塔尖的人,航向就在她手里,即使已经同居,不能见面的时候也愈来愈多。有时开一整天会,回到家时看到朱维德已经睡下,细瘦身体缩成一团。Tina环抱住她的后背,倒影交叠,觉得手臂都碍事。
遇到朱维德后她开始读小说,在飞机上,在异国的酒店的午夜灯光下,总是蓦地想到朱维德然后出神。朱维德并不是小说主角,你无法赋予她任何叙事,那往往是心灵和头脑设下的圈套。而她是自由的。
可又偏偏让自己头昏脑胀,失了主旨。临近圣诞,又收到舞会表演的邀请,她写封邮件婉拒,然后开车将朱维德秘密运送到舞室。她说:“今年我们做观众,但你要陪我一起。”
朱维德抗拒:“我学东西很慢的,和你不一样。”
她像是想到什么,突然兴奋起来:“要不你和我唱歌吧!”
朱维德试图忽悠Tina。她说,你跳舞时离人们好远,爱你的人想靠近你都要被你一脚踢开。唱歌不一样,大家挤在一个屋子里,挨挨挤挤,好热闹的。
Tina说,挨挨挤挤,挤开的是你吧。
朱维德说,你不应该跳舞。有人看你的脸,有人看你的腿,但是直到一曲结束,都没有人听你的故事。唱歌不一样,你的爱都写进歌词里。
她想起自己一整箱的唱片,心里泛起无限柔情。
Tina说,所以你总是这么容易伤心。
朱维德说,……
朱维德不说了,她很郁闷。
Tina知道朱维德心敏如菌,遇到雨水就长到连天,其中一大部分要归因给那些情歌。可是她有信心让朱维德不退缩。还能缩到哪里,最差不也就缩进她的怀里吗?
舞会那天她给朱维德选了一身黑色长裙,配黑色羽毛耳环,外套从朱维德肩上滑落时,像一株黑鸢尾在大衣里突然出鞘。而Tina穿浅色燕尾服,五官幽深,不化浓妆也足够将人吸进去。
朱维德突然好害羞。她想那深浅色多像裸身穿袜子,Tina的眼睛和睫毛吻起来也应当是圣诞节等待拆开的长筒袜那样毛茸茸的。
于是没法控制眼睛不黏在她身上。Tina向她伸出手,所有蝴蝶都要停驻上她的指尖。
朱维德手掌在裙子上蹭几下,握住Tina的手。Tina额前碎发垂落在眼前,她就被一整个秋天的树荫庇佑。
她还是不会跳舞,同手同脚,在地上乱踏一通。但没有人嫌弃,没有人喝倒彩,那流丽的烟花和烛火,也像是为她们而点燃。
所有舞步都跳错了,可她还是吻到了今晚最美的女人。

 

谁想过路会那么长?从黎明走到日头高悬,还是没有走到连岛沙洲。Tina从精打细算的时间里分出一天给朱维德,因为她信誓旦旦地说说能捡到漂流瓶。
“你那么忙,趁今天好好放松一下啦。”她抓住Tina的小臂晃来晃去。
工作日的观光客不多,偶尔有游隼呼啦啦飞过,海水清澈,宛如祖母绿色玻璃,潮水温柔的拍岸声把她们都还原成第一次见到大海的小孩。坐在沙滩边说些百无聊赖的话,突然间四目相对,然后就不愿移开。Tina想真是神奇,从前可没有这样长久注视过一个人的脸,甚至眼睛酸痛也无法停下。只是石砾坚硬,隔着鞋仍磨得脚掌发痛。十亿年前她们或许也是这样的一对小石头,拥抱时会不会觉得彼此硌手?
那天直到落日也没有找到漂流瓶,可是和她在一起的时间都不算浪费。这是多普通的一天,普通到撕去那页也不会有任何心疼,因为日历还有一厚沓呢。
天垂野绿,海风温热,在这样的舒适中总要想一会儿,想她或是别的什么,想这日子真是美丽,只是和她在一起,然后忘记最初为什么要在一起。一天和一天加起来,排排坐食果果,也可以有一辈子那么久,把前三十多年都拨成前世。人生才刚开始呀。

 

朱维德说: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要搬来我家?
她想很久,最终还是决定问出口。Tina让她自由,仿佛置身云端,那她也可以还以自由、还以翅膀。如果Tina觉得这里拘束,她随时可以离开。
Tina在想事情,像是没有听到,拍了拍她的头顶。
朱维德说:Tina。
朱维德说:张天娜。
朱维德大叫:张天娜张天娜张天娜!
Tina:?
Tina:你这个人真的很吵哎。
朱维德低下头,是哎,我好吵,我的话好多。她忘记自己两个月前还在成日自责,为什么自己不敢说话呢?
她说:那你回答我,你为什么不嫌弃我家?
Tina:你再用我家这个词,而不是我们家,我真的会嫌弃的。
朱维德的心凛冽地跳一下。
她试图补救,但似乎越描越黑。她说:可是它很小。你的家那么大,你有很多漂亮衣服和首饰,我家最值钱的东西.....
她想了想:就只有唱片了。
Tina敲她的脑袋:你再说最值钱的是谁?
朱维德这下才乖乖闭嘴。越讲越错,索性不讲。有什么可讲呢,话语都是给她作注,那当她站在你面前,长睫垂落,目光温煦,又何必再求诸语言。
Tina像无事发生一样捏捏她的手:你昨天讲你十五岁喜欢的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朱维德说:你真的要知道吗?
其实......都不重要了。
那年她十五岁,恳求一个男孩不要抛低她,说很多话,留下的伤疤更多。
现在她偶尔摸到手臂上的刀痕,却知道如何不再疼痛,或者说,在碰到它之前就会有另一个人挡在伤口前,以吻封缄,封起一切不必言明的。还要看到她皮肤下的淤青,经年疤痕都消退。多奇怪,十几岁时拼命想要毁掉它们,但反而增生了。
那错误很好,和她们的故事、和Tina一样好。朱维德想着,一颗心又变得鲜血淋漓。

 

遇到Tina前朱维德无法想象自己恋爱的样子,讲话对她已是酷刑,怎么能讲出情话呢?于是做好万全准备,买一沓便签纸压在柜子底下,等待那人出现时,像中学生一样用便签传递心意。后来才发现话太多了,和Tina窝在一起,咕咕唧唧讲成晚都讲不完。她是最节俭的人,不能眼睁睁看着信纸和便签被浪费掉。
于是她开始写信,开头写Tina、落款写自己,写满很多喜欢,但从不寄出,只塞进抽屉里。被发现也没什么,如果Tina看了开心,她就会源源不断地写,直到白信封垒出一座奶油色雪山,再轰隆隆山崩倾泻成奶油河。她早学会了敞亮地爱,爱Tina这件事,没有谁能比她做得更好。
一天她早上醒来,先被书桌上什么东西吸走目光,定睛看是一封墨紫色信笺,印花被刺破飘窗的晨曦映出丝丝缕缕的金光。她尚未清醒,迷迷糊糊中以为是朋友寄来的圣诞贺卡,被提早出门的Tina拿回顺手放在桌上。不对,还有一个月才到圣诞,朱维德突然想到,今天是万圣节。她知道Tina将节日和她们的每个纪念日都写进日程,并以此为理由送她花样繁多的礼物。
信封上写着:给朱维德。寄与万圣节糖果、礼物,和许许多多的吻。Tina。
落款旁边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红色唇印,边缘还蹭模糊了一点,像冰糖草莓,沿着中心融化开来,像要沾到指尖。想必是Tina拿起看了又看,忍不住上手去碰。
原来Tina也有这么笨拙的时候!朱维德长吸一口气,打开信封,漂亮的字跳入眼帘。

 

给朱维德:

      万圣节快乐,亲爱的。这是给你写的第一封信,有些晚了,肯定写得不如你。不过日悭一口月积一斗,一定能追上你的,不要小瞧我哎。
      我们有很多纪念日,但有一个日子我从未向你提起过。你还记得那次吗?让我轰然想“啊,就是这个人了的”的瞬间。是那天在办公室,我正和人谈事情,你在旁边看好久,以为你要汇报工作,但你等我讲完突然走到我面前说∶你的嘴唇亮晶晶的,好可爱。你能想象到吗,那种在舞会觥筹交错的苦酒间突然喝到一杯柳橙汁的心情。长大后就从未有人说过我可爱,能注意到我嘴唇的有几个人呢。后来我再没换过唇釉,每次涂它都想到你,那亮闪闪的一团粉红。
      你一定记得我向你介绍的那一班舞室的朋友,他们让我看到世界,看到世界不止有我一个人,然后我摸索到你,才算完结掉这个故事。你的世界满目琳琅,我就真的走进去,是你在给我涂上颜色,我想。所以我也要做你的行李,做你的妆。
      你之前说我忙,什么时候都想着工作,在认识你之前的确是这样的,但现在更严峻的问题是好像什么时候都想着你,时时面临工作做不完的风险。人们说恋爱会变胖,其实是怕一种变胖的幻觉,因为想到你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像要发酵、膨胀、飘起来,像你烤出的面包。它们美味到任何未尝过它的人都是一种背叛。遇到你之前我一直是做第一的,后来让位给你。但有个比赛我好有把握,要不要和我比?让我们比赛谁爱对方更多,我做了那么多年第一,我不会输的。
      你总说你不够勇敢,可是你给我最多、最好的爱,好到有没有勇敢都不再重要。爱是行动,你已经做得足够好,而被爱是选择,我要一点一点告诉你怎么做。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害怕我有钱所以看不起你,如果会那你真是全天下最幼稚的笨蛋。我看到过你的疤痕,也知道你一直在试图藏起它们,没关系的,你什么时候想要告诉我,或者不告诉我,都可以,我一直这里等着。我没有那种捡流浪狗的爱好,刚认识你的时候总想要救你,其实你哪需要救呢?你这样勇敢、善良、日日崭新,清晨和四季都流向你。我想如果不能分享伤疤,就分享痊愈。
      这些其实你都知道的,我还在说真的好幼稚,你不要嘲笑我。嘲笑也没关系,因为嘲笑我我也不会走,你可别想着摆脱。只有胆小鬼才会害怕,害怕分离、害怕风浪,而我Tina没什么勇气,就只是特别爱你。

 

 

Notes:

Tina:那天下午我在旧居烧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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