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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塔克理应死了。他看过瓦德·佛雷差人送来的信。他们把冰原狼的头缝在了他的脖子上,或许就该自觉点儿把他的脑袋送来。他愿意为此短暂地忘怀自己是如何被泰温塞回卧室里,还有侏儒舅舅对他出言不逊的情形。史塔克死了!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
一切都始于两年前那次令人失望的造访。母亲说北方人把城堡修得像尿壶,这话倒不假。他一点儿也不喜欢那里。史塔克家的长子年纪比他大,个头却不比他高,还总爱端着一副兄长的口吻和他们说话。最令他不爽的是父亲谈论起他的神情——“我想我真喜欢奈德家那小子,”他说,“要是我儿能像他那样就好了。”
乔佛里·拜拉席恩可不想成为成天裹着毛皮不洗澡的北境人中的一员。但他还是几乎对此有些生气:他从小就渴望像国王父亲那样令众人胆寒臣服,甚至日夜都为此努力,在他眼里却比不上一个素未谋面的北方佬!况且在艾德·史塔克胆敢污蔑他的身世、企图谋反之后,他还想着窃取他的王位……
他不想再听派席尔嗫嚅着劝他喝下安眠酒的废话,于是把脸扭至窗边。他似乎看见有影影绰绰的形体在帷幕后走动。
那是一头冰原狼吗?
他眨了眨眼。
他见过那种邪恶的野兽,其中一只甚至曾经咬伤了他的胳膊。当然,他最后杀掉了史塔克家的小宠物作为报复——尽管不是同一只,但究竟是一次小小的胜利。此刻站在角落里面对他的却并不是狼,至少不是完全的狼:它的脖颈以下是人的躯体;胸膛有道伤口、里面涌出的血业已干涸成黑红的碎块,且遍布全身;肩头歪歪扭扭地扣着灰与白羊毛织就的披风……它还带着一顶青铜与黑铁的王冠。
乔佛里颤抖着举起手、指向罗柏·史塔克:“那是什么?”
“那儿什么有没有啊,陛下。”派席尔答道。
御林铁卫们亦面面相觑。柏洛斯·布劳恩走到狼头人身边,然后说:“什么都没有,陛下,真的。”
乔佛里有些恼怒——这群瞎了眼的蠢货!然而,然而……史塔克确实已经死了。这或许只是幻觉。一定是他操劳国事太过疲惫才会眼花,当国王总是有太多事要做。他需要休息。
他抓起金杯一饮而尽。安眠酒里掺了蜂蜜,但不足以掩盖其苦涩。乔佛里心怀厌恶地驱散了所有人。御林铁卫一定会在门口守候。没有什么能够伤害到他,更别提掉了脑袋的死人,不管是艾德·史塔克还是罗柏·史塔克。他用力闭上双眼,希望自己不要做梦。
然而他还是梦见在临冬城校场上的那一日,几年来这是头一次。那时的史塔克仍然有着鲜艳的红发与蓝眼,汗水如同一滴泪珠般自他的眼角滑落至鼻尖。小乔,他说。你中剑的次数可比你挥的次数要多。你怕了么?
我才不怕你!不许你那样叫我!乔佛里想尖叫。你死了,你死了你死了你死了……而我赢下了战争!
你说过的……史塔克嘲弄道。让我来和你较量……
“鬼魂才伤害不了我!我是国王!”
回忆中的画面犹如腐肉自骨头上层层剥落。乔佛里不太确定自己在哪儿,而史塔克又变回了缝着狼头的鬼魂。眨眼间,他惊恐地发现他正压在自己身上,双手紧握着自己的脖颈、力道之大以至于他几乎干呕出来。冰原狼的唇吻几乎咬上他的嘴——他能闻到死亡的气息,动弹不得的同时感到阵阵眩晕。
他会杀了我吗?乔佛里总算满怀恐惧地哭泣起来,但因为实在喘不过气、只能发出细微的抽噎。胸腔里的空气只进不出,呼吸对他而言越发艰难起来;他像是被撕裂了,有一根野猪獠牙刺穿了他的身体……
所幸此时他醒了。
他撑起身体环视四周,发现自己仍然躺在位于梅葛楼的卧室里,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这让他感到安心不少。他鼓起勇气看向原先看见死去的史塔克的角落:噢,他不在那儿了。
史塔克正坐在桌边,鲜血自心口淅淅沥沥落至地上,像一串镶了鸽血石的丝带。
乔佛里几乎昏厥过去。
自那一日起,罗柏·史塔克的亡魂就从未停止过纠缠他——只有乔佛里能看见他。起先他还只是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无声地注视他,每过一阵子他便凑得近一些,如今已经能于就餐时坐在乔佛里对面的位置上了;他现在还能不时在狼头与人脸之间变幻。乔佛里倒是更愿意面对那张俊俏一些的人脸,而且那种时候的史塔克还愿意说两句话。顶着狼头的北境之王只能发出难听而嘶哑的气音,总是在夜里躺到他身边、让他的夜晚充斥着疼痛与噩梦。
“你没地方可去了吗,史塔克?”无法忍受的他在某天这样问道,“你干吗不躺回自己在临冬城的墓窖里?”
没人把我送回家去。史塔克懊恼地瞪了他一眼。乔佛里认为如果他还活着,此刻他的脖子和脸颊都应该会变得通红。所以我的灵魂才无法安眠……难道你连这都看不明白?
“这就是叛徒的下场。”
你有鹅的脑瓜,小乔……史塔克学着侏儒的口吻说。鹅的脑瓜……
“你不能这样和真正的国王说话!”
你不是劳勃国王的儿子。史塔克只轻蔑地回答了这一句话。
乔佛里尖叫着向他扑过去,却径直穿过了罗柏无形的躯体、狠狠摔在地上。他满心狂怒地转过头去,看着史塔克冷眼旁观他的丑态。如果外公把他们的计划告诉他,他一定会命令他们留罗柏的活口——他们凭什么对国王保密?
似乎是看穿他此刻所想,史塔克竟然向他笑了:所以说嘛,你不是真正的国王。
我恨他。乔佛里狼狈地站起身来。他为什么就不能闭嘴呢?又不是我亲手杀掉他的。自临冬城一别,史塔克已然比他高出不少了。此刻他正倚靠着红堡的石墙微笑,蓝眼睛里同时闪动着嘲弄、鄙夷、憎恶——甚至还有一丝怜悯的神情。一双眼睛怎么能拥有这样复杂的感情呢?
是什么样疯狂的念头驱使着他啊。他走到史塔克面前,踮起脚吻了他的嘴唇,几乎有瞬间体会到它冰凉的触感与血液的味道……这样做至少会发生点什么吧?
然而史塔克依旧站在原地,还是魂灵一样的飘渺苍白。
你在想什么呢。史塔克垂下眼帘奚落道。你以为我是来索求一个真爱之吻的?我俩又怎么算得上真爱之吻?
“闭嘴。”乔佛里朝他恶狠狠地大喊,“滚出去——你为什么就不肯滚出去?让我一个人待着!”
尔后,拜拉席恩家族的乔佛里一世嚎啕大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