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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太神奇了,赫宰,那个足球场在现实里是没有的,而我居然第二次梦到了它!原来同一个梦可以做两次吗?”
李赫宰缓缓点头,应和眉飞色舞的李东海,心里嘀咕着这家伙总是为一点小事兴奋。
他以为这种关于做梦的芝麻粒话题在信息量冗杂到变成西瓜大小前能就此打住,没想到李东海的好奇心来得突然:“赫宰,你有没有做过同样的梦呀,两次,或者更多?”
他兴致缺缺,本想用摇头敷衍掉。但面前这个比自己稍微矮一些的家伙歪着头,微微睁大的眼睛因为凑近的动作显得更润更亮,也就是,更让人无法拒绝。
李赫宰叹了口气。
“有。从小时候开始,我就会梦到自己在一间只有窗户的房子里,透过窗户往外看,整个世界布满各种各样的动物,不过我能听得懂他们的对话。”
“你的意思是,在那个梦的世界里,大家都是动物?”
“对。我是唯一的人类。”
这句话接得很自然,却没能盖过李东海脑内自成体系的那套逻辑。于是托着下巴听故事的他认认真真地问:“人类不算动物吗?你怎么知道自己是人类?那个房子里有镜子吗?”
显然,这些问题暂时把李赫宰噎住了。可是,他在李东海面前,起码在两人都才二十出头的阶段,是无往不利、无所不能的,才不会被轻易绊倒。
“我就是知道!”
说完,李赫宰撅着嘴巴走了。
李东海也想追上去,但他今天还有没完成的练习,只好口头嘟囔着“坏家伙”作罢,把未尽的一千零一个问号放回肚子里。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面对李赫宰就化身好奇宝宝。起初,李东海将其归结为李赫宰有太多秘密了。这个人就像是大号保险柜,任谁看都知道里面藏了好多东西,却极难撬开。
有人能忍住不靠近吗?反正李东海不行。
后来,也就是过了很长时间,长到保险柜已经常年敞开大门的时候,李东海发现,他还是有一千零一个问题想要问李赫宰。
于是他终于明白了:我就是想跟李赫宰多说点话。
说点无关紧要的废话也不错,要是能聊到那些稀少的、还没被开发的领域就最好了,毕竟他俩说到底并不是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然而李东海莫名有信心,就这么谈天说地到最后一秒都不停下,也许在一起离开这个世界时,他们都拥有了另一个自己。
这个心路历程的大半部分,他都对李赫宰讲过。
这也是李东海看上去过于好奇的原因——李赫宰太少好奇了。毕竟,都不用开口问,李东海会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和盘托出,从今天下午的tmi到人生轨迹,他都想告诉李赫宰,并且为此开心。
李赫宰觉得这是种甜蜜的负担。由于某种羞涩,他只敢将它称作负担,刻意忽略其伴随的美妙滋味。
而在另外的少数时刻,他奇异地察觉到,这个躺在自己掌心的小孩身上还是有让他搞不明白的东西。
他做不到直率地问出口,比起秘密,那更像是没有答案的问题。
李赫宰叫它,一个谜。只跟李东海和李赫宰有关的谜。
02
正如开头,李赫宰早已把他最大的秘密告诉李东海了。但李东海没有察觉到,因为李赫宰将它包装成了一个频繁来访的梦。
而那其实是他的日常生活。
在李赫宰的世界里,每个人类身上都有动物的模样。
跟某个人接触一段时间,了解到一定程度后,在他眼中,那人就可以变成动物。不过这并非常态,想象一下,要是在李赫宰的认知里,自己作为人类天天挤在一堆动物里生活,心理上应该很难融入社会。
事实是,只有在他刻意将注意力集中到一个人身上后,才能在短时间内看见动物。不像卡通片里青春永驻的简笔画形象,这个形态会随着现实变化,真实得离谱。
练习生时期他们经常去一家店吃紫菜包饭,店主人在他眼中就是一只山羊。
出道几年后,他故地重游又去吃了一次,那只山羊的胡须长了好多。
不过,这种变化还算细微,起码不会让他因眼前所见而吓一大跳。除此之外,更为明显的则关于动物的种类,在李赫宰恍惚间打他个措手不及。
“哦莫,吓我一跳!”
李赫宰重新回到客厅时,和沙发上的一头迷你长颈鹿对视了。
在五分钟前,也就是他和在厨房做饭的金厉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时,看见的尚且是那只系着围裙的小浣熊。
这个牙尖嘴利,身形小巧却战斗力惊人的动物形态在组合出道不久后登场,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凭借金厉旭的各种事迹加深着某些刻板印象,使得李赫宰不得不佩服自己火眼金睛。
而现在,这个熟悉的形象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李赫宰慢慢走过去,试探性地冲着一脸疑惑的长颈鹿打招呼:“灵九?”
长颈鹿听了,点点头,伸出蹄子从他手中捞走充电器,“怎么啦,哥,你看上去精神不太好?”
“没什么。刚刚在想事情,走神了。”
他走到沙发旁坐下,掏出手机下意识解锁后,点开kkt弹出的消息提示,却没心思看。
不应该啊,动物的种类还能变吗?
“哥,你要的菜谱我发你了哦!”
李赫宰一边道谢,一边顺势点开聊天框。
菜谱是列着食材的白底图片,下面是一张金厉旭常用的动图。他同样回个动图,打算退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按返回键前,李赫宰又瞟了一眼那个扭动的表情。等等,那家伙是一只长颈鹿吗?
他再次点开,突然意识到自己近两个月已经频繁地跟这个形象打照面。原来在我眼中,动物种类的改变是这般潜移默化啊。
李赫宰就这样又找到自己能力的某个盲点。
诸如此类的事迹还有很多,像是散落的碎片,一点点补全李赫宰的认知,不管是对这个世界的,还是对自己的。
这个过程很无害柔和,除了让他晚上写日记时多提一嘴外,基本上不会影响日常生活。明明是超能力,却并没带来什么轰轰烈烈的反响。不过,李赫宰已然很满足。
在他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曾为此欣喜若狂,确信自己有当超级英雄的潜质。可是,只存在于一个孩童脑中的绮丽画卷,并不能让身边的人,尤其是大人,生起什么特殊的关注。
也许他不能拯救世界,但李赫宰确实打小就聪明。意识到无法自证后,他终于消停了。此后,对自己能力的探索就变得细水长流,不足为外人道也。
然而,某个规则破坏者的闯入,带来了缺口,引走了水流。
“我是外人吗?”这种句子只有李东海能堂堂正正、理直气壮地问上千百次还毫不退缩。
而李赫宰会退缩。
他越来越无法拒绝和否认,嘴硬和心软变成他面对李东海时最显著的两个特质,这看似矛盾的二者往往要相互制衡。他确实很擅长推拉,但这种人际关系的艺术并不总能奏效。
因为李东海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活得仿佛读不懂潜规则,想要靠近就靠近。
“同事”“生意关系”“营业”这些词纵然是枷锁,被他一撞也全都消弥,化为一句“我希望你的所有答案都是我。”
李赫宰久违地做起了关于这个能力的梦。在那个远离现实、天旋地转的世界里,李东海站在漩涡中心,身边是各种谜团,长着跟他同样的水润的眼睛,投以让人无法说“不”的目光。
于是李赫宰只能一步步走过去。
03
那个只跟他俩有关的谜,其实出现得很早。
李赫宰到了很久以后才肯承认,他一开始就跟李东海玩得好,也有白羊座颜控属性的推波助澜。当然,这肯定不是唯一要素。
彼时留着长发的李东海嫩得能掐出水,性格却是粘豆包,几乎毫不掩饰自己那种既亲近又崇拜的情愫。这种无意的全方位攻势,很容易让人沦陷。
在某次出去玩,出租车司机把李东海认成他女朋友之前,李赫宰就已经悄悄在心里问过很多次,为什么李东海不是一个女生?
没忍住,他佯装开玩笑地将其说出口,得到了很实在的一击害羞拳。此后李赫宰便再也没提过,只是偶尔想起会有些心痒,这却又是个无解的问题了。
总而言之,那些微妙的冲动和好奇,让他在跟李东海尚未熟得能穿一条裤子时,就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那人的动物形态了。
这些年来,李赫宰对自己能力颇有点心得,知道大概要相处多长时间、到什么程度才得见动物。
对那些不是很熟的人,他不甚在意,顺其自然。若是在某年内的第某次会面发现对方的形象变了,这时候便可将数据记录用以研究。
而对于李东海,他几乎是每隔几天就要留心一下。起初,李赫宰手法还很青涩,平白无故就硬要别人坐到自己旁边聊天,再盯上好一会儿,把李东海搞得心里发毛,有阵子躲着他走。
后面他学会找理由了:瞒着staff出去偷偷吃东西,或者一块儿练习舞蹈。这在李东海眼里简直是喂到小猪嘴边的胡萝卜,没有不咬钩的理由。
事情顺利发展,两人都心满意足。李赫宰仍然是得间就打量人家,目光若是确有实体,日积月累能把李东海给看穿。
可惜,到底是看不穿。
他一度以为这个能力终于离开自己了,然而目光往宿舍一扫,还是熟悉的景象,四下都是动物。
现在回想起来,李赫宰都觉得当时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冲昏了头脑,才产生了这个病急乱投医的念头:也许是我还不够粘人。
他开始不拒绝李东海有些过分的要求,放任自己被当成玩偶一样亲亲抱抱。两个人变成了连体婴,时不时被身边人调侃。
李东海羞恼地去捂哥哥弟弟的嘴,李赫宰面不改色,耳朵却红得像要滴血。
但这毕竟不是什么大事,时间一长,所有人都习以为常。只有李赫宰偶尔仍是睡不着。他还是没能如预期般看见李东海变成一只小动物。
“下定决心”这种悲壮的事情做多了也显得普通,李赫宰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打破本就不多的原则,纵容李东海把他岌岌可危的底线往后挪。
总之,提出要两个人单独出去一整天时,他确实已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什么?我们两个约会?”
李东海瞪大眼睛,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好似被李赫宰的邀请烫到。
其实平日里两人经常一起行动。但出道后有各种大大小小的行程,假期变得很珍贵,李赫宰的口吻又如此郑重,不免让李东海多想。
“你反应怎么那么大,咱俩出去玩一天而已。上次那部电影不是还没看吗?之前说想去的游戏厅,我也没跟你去,正好后天没事……”
在李赫宰一句句解释时,坐得远远的那人慢慢挪了过来,直到紧挨着他的腿。
“干嘛突然对我这么好?”
李东海歪着头,因为带着犹豫,说话都细声细气。
李赫宰心口莫名一紧,佯装生气地反问:“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好了?”
然后,他就看见被几个哥哥说过像单细胞生物的李东海难得露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先是有点委屈地望过来,张了口却一字不发,最后赌气似的咬着自己的嘴,好像要把顶到舌尖的话咽回去。
“算了,我不计较之前的,你既然答应了,就要好好陪我。”
“肯定陪你,”李赫宰看他情绪正常了,忍不住想逗他,“我以后女朋友都不陪,只陪你够不够?”
话音刚落,他的手臂就被一只爪子钳住了。
“真的吗?”李东海这句应答完全是下意识的,以至于显得有些急切,“等等,你什么时候又谈恋爱了吗,我怎么不知道!”
李赫宰感觉自己的嘴角好像控制不住地上扬了,只好用力抿了抿唇来掩饰。
“我没有女朋友,不过倒是有人要跟我约会呢。”
“谁?”
“就刚才啊,某人真的好激动,”他坏心眼地模仿着惊讶的表情,语调起伏尤为夸张,“我们两个约会?”
李东海终于看破这促狭鬼的目的,想要回击,却又不愿驳倒那句酸甜的误会,憋得脖子到胸前都泛着粉,最后凭着肌肉记忆给了他一拳。
“你真的太坏了!”
出去玩的前一个晚上,李赫宰睡不着,躺着闭目养神,脑内却在放电影。
他也没料到自己会这么兴奋。之前埋在心底的数种可能性积压已久,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要是见面之际,天时地利人和,李东海能变成马尔济斯就好了。李赫宰想着那场景,忍不住露出闪亮的两排牙齿。
如果他又扑上来抱我,手会变成爪子吗?这个细节太诱人,把李赫宰勾得心痒难耐。他记得,李东海之前头发烫卷了的时候,摸起来就是蓬松柔软的小狗毛。
这么一想,只觉铁证如山不得不信,恍惚间,李赫宰还以为曾亲眼看过大变活狗的好戏。
理智回笼,他意识到这些如果尚未结果。
“你光是想有什么用!”从自己嘴里说出的急促呵斥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突兀又可笑,叫他耳根子发热,“不准再想了!”
越是这么说,脑海中的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
李赫宰知道李东海那张猫咪嘴咧开时会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是的,其实更像猫吧?偶尔挠他下巴,看他反应很是受用呢。
李赫宰怕那人恼羞成怒,所以从不点破。
现在回忆起来,闷在胸腔的窃喜破土而出。他忍不住“嘿嘿”地笑出声,又被自己吓到,转而咬住指节试图把那些怪声憋住。
想象世界里,李东海已然变成一团眼睛又大又水润的棉花糖,甩着大尾巴跳进主人怀里。
于是他心满意足地睡去,梦里,坐在对面喝咖啡的小猫被他的梗逗得笑出眼泪,胡须一颤一颤的。
04
公园旁总是有小吃摊,夜里多了饭后散步的居民,情侣们则像是沙滩上的贝壳一样散落在不同的角落。
热气随着姨母揭盖的动作扑了李东海一脸,他眨巴着眼睛躲,扒着李赫宰小臂一使力,整个儿贴上去。
被缠上的人默默把炒年糕换了只手拿,此外并没什么反应,只是垂眼看着他乱动,不过还算站得稳当。李东海学不会消停,倚着别人还要拽着袖子:“啊——”
李赫宰一听这声儿,条件反射般抬手夹了年糕送进他嘴里,表情却木木的。因为他实在是想不通,中间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一整天,李赫宰用了一整天,全神贯注地陪李东海,把这家伙哄得心花怒放,又是循循善诱叫他几乎把自己的人生都倾诉了。
结果还是没看见李东海变成动物。
李赫宰越细想越惊恐,不禁怀疑起这些年来对自己能力的研究或许走进了某个误区,一时怔住了。
“哎呀你发什么呆,快再喂我一块!”
李东海轻轻抓了下那只举着食物的手,可是李赫宰走神到一点儿也没用力,年糕被晃得滚落下去。
这动静倒是把他的魂勾回来了,眉间蹙起,又黑又圆的瞳锁着李东海,把本就心虚的人盯得眼神乱飘。
“我真的没使劲儿……不要生气,喂你吃好不好?”
手中的签子被小心翼翼地拿走,戳起一块热乎乎年糕,最后送到唇边——但李赫宰没张嘴。
他正打量着李东海:这个明明很好懂,却又让他看不清的家伙似乎被自己的拒绝吓到了,僵直着手,眼睛眨得飞快。
要真是小狗,尾巴怕是早就耷拉下来了吧。
李赫宰脑海中闪过很多念头,却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望过去。
对方不愿意沟通的情况让李东海很无措,以至于有点来气。
“呀,不吃就算了。”年糕被放回碗里,他低着头用签子在里面戳来戳去。没捣鼓几下,手就被人握住了,李东海赌气似的不愿抬头,终于听到闷葫芦张口。
“没有生气,真的。你看看我好吗?”
他缓缓抬头,发现李赫宰此刻的表情好温柔,仿佛在等一只流浪的小动物自己走出灌木丛。可是,何必呢?
李东海为这个联想偷笑。他从来都对李赫宰没什么警惕心,不需要哄骗也会飞奔过去。
“你看,我们今天很少这样吧?正是如此才误会彼此生气。”察觉到李东海情绪变好了,李赫宰开始铺垫,“我觉得朋友需要一些更深层次的交流,比如五分钟的对视。”
说什么鬼话呢。
李东海特别想问李赫宰,是不是把自己当傻子,转移话题生硬到不加掩饰——可他还真就不想揭穿。
“所以呢?”
“从现在开始,看着我。”
李赫宰平常总开玩笑,态度吊儿郎当,为了效果可以说得天花乱坠。然而,现在提起这种离谱要求,他神情又好真挚。
太荒唐了。
更荒唐的是李东海也开始紧张。这一刻他大脑空白,很久以后才知道,当时是心动。
05
万般努力后,李赫宰仍是未能见到自己惦记了好久的小动物。
那天没唬住人,李东海愣了会儿就别别扭扭地想移开视线。见状,李赫宰一下子摁住他肩膀。
“不准躲。”
这种警告或许很奏效。那人后面慌得眼睛晶莹一片好似要滴水都没错开视线,时间勉强凑够五分钟。
李赫宰默许了,没坚持,其实也有点受不住。
他看不见自己早已红成一片的脖颈,只在心里犯嘀咕:下次不挑小吃摊旁边了,害的我耳朵越来越烫。
回去的路上,李东海好像脱离了那种羞答答、湿漉漉的状态,又黏上来,搂住李赫宰胳膊,眨巴着眼睛问东问西。
“你刚才好突然哦,不过那种样子也很有魅力。但是,为什么呢?”
李赫宰正冥思苦想原因,分不出精力编理由,只好敷衍了事。
“哎呀没有为什么,就是想试试。”
“试试什么呢?今天出来约会也是试试吗?”
“也可以这么说……”
“你不告诉我吗?没关系,总会有人知道的。”
“!”
眼见就要翻车,他赶忙开始打圆场,不然李东海就会带着今晚他所有古怪行径问遍哥哥弟弟们,直到觉得自己明白了。
回到宿舍,李赫宰累得走路都像在飘。他绞尽脑汁的模样也许哄好了李东海,那家伙难得安分,没去到处说,只是睡前试图跑到床上跟他一块儿睡。
李赫宰当然不能同意。因为他怀疑自己晚上又得失眠。
他自认跟李东海已经很亲密了,没道理还是看不着那人的动物形态。这个能力在孩童时期就伴随他左右,倘若有拟人态,也该算个发小,现在却带来一种强烈的背叛感和迷茫。
许是这种情绪浓烈,把用于自我保护的壳子都化掉了,此前曾发誓过不再同他人提起这个能力的李赫宰,在某次闲聊的时候,莫名有了倾诉欲。
于他而言,李东海有时候真的很荒唐:把义气当饭吃,相信常人无法相信的东西,因小事而兴奋。
但就是这样的家伙,在某种意义上却能给人安全感。
这便有了故事的开头。
李赫宰告诉他,自己经常做一个梦:在那里,全世界都是除人类以外的动物,而李赫宰是透过窗户窥视这一切的人类。
作为听众,李东海的接受能力挺强,很快就融入了这种设定,甚至还能接上话:“你怎么知道自己是人类?”
他问得轻巧,却难倒了局中人。
李赫宰发现自己确实并未深究过这件事,“我是人类”植根于潜意识,没法说清理由,只好将其归为感觉。他有些慌乱,扔下一句“我就是知道”便跑开了,试图把自己弄不清的东西都甩在身后。
天不遂人愿,身处沼泽地,越挣扎便越陷越深。
约会结束的那天晚上,李赫宰第一次梦到李东海跟他并肩站在动物世界里。
半圆型的白色房子扣在一望无际的绿茵草地上,如同凸起的人眼。无门,惟余一扇玻璃窗嵌在蛋壳般的墙壁上。不时便有动物群路过这颗眼珠,或吵闹,或沉默。
他起初只是站在窗前,照常观察着外面。突然间,后背被拍了下。
“在看什么?”
吓一大跳,李赫宰转过头来,李东海特有的好奇宝宝模样映入眼帘。他松了口气,正欲作答,却看见那人跟小动物似的嗅了嗅,而后慢慢凑上来。
倏地大脑空白,愣在原地,李赫宰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步步紧逼的傻瓜用自己的鼻子撞上了他的鼻子。
“你是笨蛋吗?”
李东海被这么说也不生气,咧开嘴露出可爱的虎牙。因为挨得太近,对面细碎的气息和胸腔的振动都传来,让李赫宰恍惚间以为是自己在笑。
“呀,问你呢,你是笨蛋吗?”
他努力板起脸,最后仍是忍俊不禁。
此刻,二者的情态似乎调换了,眼前那人反倒停下来,神色认真,似乎要说什么。
仿佛是预感到李东海将一语道破天机,他咽了下口水,接着静静地等候。
“赫宰,我——”
“赫宰,起床啦!”
李东海未尽的呢喃和耳边炸雷般的叫早声因同一个名字重叠起来,后者自然略胜一筹,刹那间就把李赫宰拉回现实。
“哥,你真是,”他认命地睁开眼,把被掀开的毯子拽回来,“时机绝了。”
06
不管是面对李东海时就变得反常的能力,还是那个被打断的梦,都如同坏心眼的猫,时不时便伸出爪子把他挠得心痒难耐。
李赫宰受不了这拖泥带水的事。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万恶之源是李东海,那就把这个问题抛给他。
“……总之我的能力就是这样,十几年来,它是第一次失灵,就因为你。”
他一口气讲完已然累得不行,咽下唾沫,倏地反应过来,李东海居然一次都没有打断他。
李赫宰皱起眉看向对面,却发现那人歪着脑袋乖乖端坐,像一只在思考的毛绒玩具。
于是那种很轻快的,名为“拿李东海没辙”的无奈,似春风般地吹过李赫宰因过度运作而发热的大脑,带走了细碎的焦虑。
好吧,有莫名其妙的超能力也没关系,袒露这个滑稽的事实也没关系,反正某个笨蛋总是全盘接纳我。
李赫宰下意识地凑过去,要用拿手的耳语和身体接触挤进李东海的心理安全区。
这便是他最迟钝之处。
李东海何时跟他有过界限和领地意识?以为技巧高明,哄得人乖乖卧在掌心,其实诀窍是你情我愿。
他像藤蔓一样贴近,挂在李东海身侧,示弱般地沉默,动作幅度却又不小。李赫宰时常抱怨李东海黏人,却下意识地讨要那人的注意力。
知晓,亦或是还没知晓,不妨碍两厢情愿。
自己到底想听到怎样的答案未可知,信任已经成了本能,让他耐心等候李东海的反应。
张口吞下窖藏了十几年的秘密,李东海着实需要好一段时间来反应。彼时,人格测试还未流行,没有字母“F”,但大家都清楚李东海的感性。
他的共情能力是一汪活泉,随时涌出,流向各地。
也许在常人听来,李赫宰只是讲述了未完结的童话,足够有趣,不必寻根究底。
可李东海偏偏是会相信童话的。
他想,这也太可爱,一觉醒来便被动物们包围,简直像电影的开头。又觉得李赫宰很厉害,希望变成超级英雄的小学生,最后竟然保守这个秘密到今天——是今天吗?
刹那间,李东海记起某日闲聊,那人说梦见这动物世界里只有一个人类。
原来不是今天。
孤独在李赫宰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找上门,把他的秘密提前泄露了。
李东海突然有点难过。
他扭头望去,被一双平静的眼睛接住,同自己的想象相去甚远。李东海跟没长大的李赫宰一样,以为这个世界必然热烈地迎接童话。
但现实有时更像是一滩死水。万花筒似的眸子失足坠入,捞出一个波澜不惊的成年人。
李赫宰讲完故事,来到他的身旁,便始终看着他,安然等待一场对视,仿佛从未拥有过什么,也从未失去过什么。
“你怎么才告诉我?”
质问般的言语,被起伏的声线削弱分量,落在李赫宰心上,像一片羽毛。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猛然扑过来,狠狠搂住自己脖子的李东海。
“你现在还会做梦吗?就是那种,窗外全是动物,你一个人待在屋子里的梦……”
嵌入温热的怀抱,李赫宰惊讶地发现,原来不是声音在抖,是说话的人在抖。
仿佛一场倾盆大雨落下,整片森林都颤动。
很奇异地,李赫宰尝到了雨水的滋味:有点酸涩,也许带着后怕和一点不轻不重的埋怨。但也不完全是负面情绪。他清楚,李东海为自己的坦白而欣喜。
李赫宰依旧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回答。在李东海身上失灵的超能力仍是一个大问号。丢给他,还来的也是问句。
然而,有无回答并非最要紧。他得到横冲直撞的李东海,和那同样横冲直撞的关心。
这让李赫宰心情很好,忍不住笑出声。他反手抱住那人,才缓缓开口。
“会啊,我昨天才做了那样的梦。但你知道吗?在那个梦里,你出现了。”
是头一回,但显然不是最后一回。李赫宰没有告诉李东海。
他直觉这是变化的起点。
是什么变了呢?好像从第一次见面起,李东海就是这样,应了那句“我是不会变的”。而李赫宰自然也没有变,他还是那种情愿把日记锁进保险柜的人。
但现在,日记和保险柜的存在都让李东海知道了。也许这就是变化吧。
跨越时间线来看,李赫宰说出“我对东海已经没有秘密了”,是在近十年后。但他不知道,再坚固的墙,一旦决堤也就是瞬间的事。
从共享这双投向动物世界的眼睛开始,他的情绪,思想和大大小小的秘密,都会流向李东海。
07
回首望去,事业跟感情的转折点重合,在2009年。
组合靠《SORRY, SORRY》大火,发展进程快而突然,晨间冥想已经梳不开李赫宰脑内的乱麻了。
他想抓住某些确切的东西,比如一直未曾谋面的动物形态的李东海。所以他要花心思带人出去约会,认命之后又坦白了这个秘密。
李赫宰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锚点,便已然得到了——李东海是不会变的。尽管有时候像狗,有时候又像猫,但他依旧是人类的样子。
这个动物世界让李赫宰眼花缭乱,而窗前的两人一如既往。
也许在李赫宰眼中,很多事情都在刹那间,没由来地发生了。可实际上,人生的齿轮是一环扣一环。
从练习生时期起,他对李东海就有些执着。明面上是大大小小的照顾,暗地里是无法言说的关注。
若非如此,他不会一早便意识到李东海是自己超能力的例外。
“唯一例外”勾连起理所当然的好奇,李赫宰三番五次单独约李东海出去,自忖是深度研究。很久之后才终于领悟,当时纯粹是打着幌子过二人世界。
他只觉得巧:想接近真相,最后接近了李东海。
命运却看见,李东海分明已经站在他的未来里。
“五分钟前,厉旭还是系着围裙的小浣熊。等我走出房间,坐在沙发上的就是长颈鹿了。”
2011年的某个中午,身处宿舍的李赫宰发现金厉旭的动物形态变了。
他回到房间,照常把对这些的研究和思考写进日记,同时跟李东海打着电话分享此事。即使看了好几年小浣熊,这个动物还是会在一夕之间变成长颈鹿。
李赫宰放下笔,叹了一口气,感慨道:
“这个世界变得太快了。”
“是呀,你现在看我还是人类的样子吗?”
“嗯……我不确定。”
电话对面沉默了片刻,马上又炸开锅。
“呀,你说什么呢,昨天不是还一起睡觉嘛!”
李赫宰得逞地笑起来。
“但现在没见到你,怎么能保证呢?”
总是被他说成笨蛋的李东海其实很聪明,任凭李赫宰有多拐弯抹角地表达,都能听出言下之意。
“好啦,现在就回去。想吃炒年糕吗,给你带哦。”
话虽如此,直到晚上,李赫宰才终于见到炒年糕和李东海。
“我还以为你不认得回来的路了。”
迎接时还要附赠一句酸溜溜的问候,李赫宰被自己这幅模样吓了一跳。
这不怪我,他有点委屈地想,都怪李东海。
片刻前,那家伙打电话道歉,说是马上就到。
李赫宰生着闷气,也还是在客厅沙发坐下,揪住抱枕等人。不消多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想象出一只撒腿奔向家的小狗,忍不住笑了,立即起身走到玄关,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更像等着主人的狗。
一时间,李赫宰也不知该作何表情,板着脸去开了门。
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悬着的心终于安稳落下。
李赫宰没意识到自己随口的埋怨有多自然,像是把等待和唠叨的家常戏码上演了数次。
与此同时,可爱的讨饶,李东海信手拈来。
“对不起呀,偶遇很久没见的熟人,聊天就忘了时间,等我想起来时天都黑了……”
他举起香味扑鼻的小吃在面前晃了晃,又亲热地拽住李赫宰的衣服。
“但年糕都还热着,你摸摸。”
李赫宰配合地用掌心去探温度。
年糕确实是热腾腾的,拎着它的手却有些冰凉,李东海大抵是在摊子前站了好一会儿。
他凑上来的举动让两人挨得更近,李赫宰清晰地看见那湿润的鬓边和额头。晚上气温很低,出这么些汗,估计是一路跑回来的。
这下子,纵使有再大的怨念也都散了。
发现李赫宰不再撅着嘴,甚至有点局促地抿起唇,李东海知道他已消气,赶忙把人往里头推。
“行了快进去,我们边吃边说。”
于是,李赫宰像轻飘飘的气球一样被牵走了,坐到沙发上,思绪还在空中,被心底冒出的疑惑架着:
我为何总这样轻易地原谅他?
李赫宰猜测李东海身上或许也有种魔力,才让人只能嘀咕着“先放你一马”,最后用一退再退的底线做围墙建起跑马场。
其实,关键不在李东海,在他自己。
李东海并非热衷于扮可怜的人,年少时便一个人来到大城市,他相信“不是因为幸福而笑,是因为笑而幸福。”
但从初次见面起,李赫宰看着面前有点瘦小,长得很清纯的男生,就甘愿照顾他。李东海是躺在篮子里的摩西,顺着河流飘到身边。
他怎能容忍自己错过?让李东海独自面对今后的所有事情,就像把婴儿留在水边般令他不安。
于二人都尚未察觉之际,李赫宰已悄然背负上他们共同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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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进房间,两个人吃着李东海买回来的炒年糕闲聊。
“好可惜,看不见变成长颈鹿的厉旭。”
李东海真情实感地发出叹息,被吃味的李赫宰瞟了一眼。
“看不见变成小猫小狗的你,我也觉得很可惜。”
他以为李东海会语塞,孰料那人说得头头是道:为什么我是小猫小狗,为什么不是海洋生物,为什么不是尼莫?
于是话题又变成李东海可以是什么。
“你来说吧,你到底觉得自己是什么动物?”
李东海想了半天,最后抛来一个牛头不对马嘴的问句。
“可是,赫宰,你最喜欢什么动物?”
李赫宰愣了愣,心知肚明,这不是答非所问。
若是往常,他都没有发呆的时间。因为李东海会殷切地凑上来,用脸颊蹭他,告诉他没说完的那句“你喜欢什么动物我就是什么动物”。
但今天,李东海没有用他最拿手的直球,反而轻轻地把问题还给李赫宰。
好温柔的阳谋,倒逼某个人开始往更深处思考。
对啊,这个长在我主观意志上面的超能力,为什么失灵了呢?
他想过很多遍。每天早上起床,大脑启动,铺天盖地的迷思袭来,第一个问题永远是如何搞清这种古怪事物的本质。
李东海作为唯二的人类,其实很显眼,却意外地并不突兀。像接受自己一样,李赫宰没花多少功夫就接受了李东海的到来。
毕竟,如果他是有着一千扇门的房间,此前已有九百九十九扇被那人叩开。再让他靠近些也无妨吧?
不过是刹那的放松,李东海就闯了进来。
李赫宰以为自己只是被动地默许这一切发生。
直到那天晚上,李赫宰又做起梦来。他久违地做了跟超能力有关的梦。
强烈的即视感涌起,刺激脑内模块区域。倏地,他记起来2009年那个没有结尾的梦。
当时李东海凑过来,似乎要说些什么。两个人挨得好近,鼻子都撞在一起了。
现在他终于得见后续。
只是分不大清楚,梦中的李东海到底是23岁还是25岁。这就是没有变化的坏处:时间这个相对而言的概念消失了。
过去可以是现在,现在可以是未来,一瞬间变成了永远。
眼前的李东海还是那副懵懵懂懂又无所顾忌的模样,想要凑近,结果直接撞过来。
这一次,李赫宰笑出了声。于是明白,从来都是他在笑,为李东海的一举一动,暗自欣喜。
气息交换,听见那人连声唤着自己的名字。
“赫宰,我想不通,我得先试试。”
“在想什么呢,又打算试什么呢?”
李东海像揉面团一样揉了揉自己的脸。
“我怕跟你接吻的时候撞到鼻子。”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行动轨迹。“要是像平常那样冲过来抱你,还不提前说明,我们的鼻子又都这么高,那肯定会撞到一起。”
如果李赫宰还是那个调皮的,偶尔会失手把人逗哭的青少年,他肯定会嘲笑李东海只知道搞暗恋,都没有接过吻。
但距离他们初遇已经过了十年,连李赫宰都不知道自己的底线已经退到哪一步了。长时间的陪伴,让两个人有了以相知为基础的相似感,连直觉性的动作都同步。
这让李赫宰什么都没说,只是搂住李东海的腰,实践所谓的“跟他接吻”。
大梦初醒,眼睛睁开,看到真相中的真相。
是对好友天然地亲近,还是生理性的喜欢,又或者早已形同伴侣?李赫宰没法给李东海下定义,就像他无法轻易地把李东海看作一只小猫或小狗。
定义是单一形象,是短暂投射,夹杂情绪泡沫。
在认清这些前,李赫宰就将李东海划进自己的地盘了。未成形的希冀驱使他在梦里都要留那人在身边。
又是一通电话。仿佛和昨天的并无不同。李东海轻快的声音传来:现在,你看我还是人类吗?
这回轮到李赫宰答非所问。
“你不是问我喜欢什么吗?”
李东海沉默片刻,仍接话了。
“嗯,有答案了?”
“我喜欢你。我就是喜欢你。我只喜欢你。”
话音刚落,两人都莫名心头一颤,仿佛一切故事就是为了这个答案,书写至今。
但有没有更好的结局呢?也许是有的,且很简单,只需要李东海为长久的等待奉上一句坦白,就像是——
“我也喜欢你。”
他们终于可以交换真相,如同交换一个吻。
多么嘈杂而缤纷的世界,李赫宰却一眼就看见李东海,连同他所有真实的模样,不曾更改。
此刻互通心意,他原本想假意埋怨李东海太沉得住气,等着自己来追,却突然明白,从未有隐瞒。
在李赫宰表白前,有人已经说过一万次“我好喜欢你”,只是他并不深究所谓喜欢。
李东海没有秘密,甚至把喜欢当口头禅。于是李赫宰变成温水里泡软烂的青蛙,后知后觉。
2011年,他们想了很多,聊了很多,在半梦半醒间看见属于两个人的未来。
熙熙攘攘的动物世界里面,无论是李东海还是李赫宰,都没有变,直到最后的最后。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