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可搭配BGM: Marmalade Day — Mola Oddity
晨光像一层融化的蜂蜜,温温地淌过老洋房斑驳的窗棂,照进小小的阁楼里。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金色的尘埃,它们与米色亚麻窗帘投下的晃动光影纠缠在一起,宛如一群无声嬉戏的精灵。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将破碎的树影投在木地板上,一明一灭。
“今天想要草莓酱还是蓝莓酱,棠果?”洪知秀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他拧干温热的小毛巾,在男孩的脸上细细的擦拭着,一边从桌子上拿起一罐暗红色的自制果酱。
听到爸爸在问,洪点棠费力的眨了眨有点湿润的小桃花眼,小眉头紧蹙了一下,认真严肃的小样子搞得洪知秀一瞬间想要偷笑。
终于,有点红润的小嘴微张,认真地说着:“可我还是想要苹果酱…爸爸。”
棠果想要苹果酱。
好吧。
洪知秀眨眨眼睛,从烤面包机面包槽中拿起两片面包,热气夹杂着麦香扑面而来。他稍稍踮脚,伸长手臂,轻松地从橱柜最上层够到了一个被藏在角落的罐子,“咔哒”一声,他熟练地旋开瓶盖,一股浓郁又清甜的苹果香气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他用银质餐刀细心地将那琥珀色的果酱均匀抹在面包上,动作一丝不苟。
“草莓牛奶也要乖乖喝完,好不好?”他将温好的牛奶推到儿子面前,下意识地叮嘱道。看着洪点棠小口小口、腮帮子鼓鼓地认真咀嚼的模样。
这样子,像极了印象中的某个人,洪知秀的心猛地一抽,拿在手里的餐刀都停顿了片刻。
想什么呢,洪知秀,那个人早就淡出了你的生活了。
就像一罐被遗忘在角落、最终发霉的果酱。即便曾经的甜蜜如何刻骨铭心,也注定要被连同那份腐坏的气息,一起丢进垃圾桶,永不开启。
他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眼前温暖的阁楼。
洪点棠还处在渴望爸爸全部注意力的年纪,像是注意到了爸爸的走神,他连忙晃着脑袋,柔顺又炸毛的小脑袋就像一颗白白的小鱼丸,他挥舞着沾了点果酱的小手,在洪知秀眼前晃来晃去。
这一下,爸爸的眼神果然又重新聚焦,变得温柔而专注,又是那个满眼都是棠果的爸爸了。
Omega爸爸温柔地笑了,他拿起小书包,单膝跪地,仔仔细细地帮孩子背上,调整好肩带的长度。他理了理洪点棠额前又有些不听话的碎发,指腹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然后轻轻捏了捏孩子微凉的小手,示意一切准备就绪。
是的,马上就可以出发去实验小学了。
今天是洪点棠上小学的第一天。
小家伙的脸蛋因为兴奋和紧张而红扑扑的
他看着爸爸在阳光下棕褐色的头发和温柔到不行的笑容,却总感觉哪里空荡荡的,心里却总感觉有个地方空落落的。于是,他攥紧了洪知秀的衣摆,仰着小脸问道——
“爸爸,今天下午放学后可以见到奶奶吗?”
洪知秀正要起身去开门的动作猛然一顿,脸上的笑容也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僵住了。但只是一秒,面对儿子那双纯真又充满期盼的眼睛,他迅速将所有不自然的情绪都掩藏得很好。他艰难地重新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却不自觉地放得更轻了:“当然可以,奶奶也很想棠果。”
“真的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洪点棠顿时喜笑颜开,整个人都快活得晃动起来。
就像快乐小狗一样。
这样就更像某个人了。
洪知秀的心又被那无形的影子刺了一下,忍不住再次失神。
明明告诉过自己无数次,早就不在意了。可是那个人的影子,却像空气一样无孔不入,渗透在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尤其是在这个越长大越像他的洪点棠身上。
有时候,洪知秀将洪点棠举高高亲小脸的时候,会忍不住感慨自己的基因只在眉眼上取得了胜利,这孩子的脸型、鼻梁、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基本上都随了李硕珉。尤其是当棠果干了错事,被自己板着脸训斥时,那小脸一垮,嘴唇一撇,委屈得不得了的样子,那双湿漉漉、写满无辜的神情,简直跟李硕珉像了个十成十。
孩子还小时,这种相似尚不明显。
但随着年纪增长,属于那位Alpha爸爸的轮廓,正一天比一天清晰地浮现出来。
这可不是一件令人心安的事。
洪知秀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谁叫那位Alpha爸爸压根不知道洪点棠的存在呢。
当年,绿本子一领,这人就不见踪影了,走得干干净净,当真是一点念想都不给他留下。
不过洪知秀不怪他,毕竟当年的事,确实是自己的问题大一点。但凡任何一个环节,自己能稍微改变一下,他们都不会是那样一个不欢而散的结局。
就像那罐最早熬制的苹果酱,因为太过珍视而被装在橱柜最隐蔽的深处。直到某天,你突然回忆起它的味道,忍不住想尝一尝,好不容易翻找出来,满怀期待地打开,才发现它早已悄然变质,只剩下令人反胃的酸味和再也回不去的甜。
最终,只能无奈地、决绝地,将它丢进垃圾桶。
事到如今,再回忆那罐变质的苹果酱,也毫无用处了。
在将洪点棠送到教室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一步三回头地找到自己的座位,冲他用力挥手,洪知秀才放心地转身离开。
校外的天空依旧晴朗,微风和煦得像情人的手,空气中,似乎还飘散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苹果木的清香。
奇怪……怎么又想起了李硕珉了?
今天真的很不对劲呀。
洪知秀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出去,让自己变得清醒一点。
他离开小学,径直来到了市中心医院的住院部。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合着各种药味,走廊里回荡着护士推车时轮子滚动的声音、病人家属压低声音的交谈声和远处传来的咳嗽声。
病房里那块半旧的蓝色窗帘被护士拉开了一半,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切割出明暗两片区域。来来往往的人影中,母亲单薄得像纸片一样的身影,正坐在病床上,安静地看书。电视机开着,声音吵闹,隔壁床位的阿姨正和探病的老姐妹唾沫横飞地聊着家长里短。见到洪知秀进来,她扯着嗓门提醒道:“洪美女,你儿子来啦!”
听到声响,洪母抬起头看了一眼,接过洪知秀手中的橘子,纱布帽的纹路像针一样扎进洪知秀的眼里。
“棠果怎么没来?”洪母有些不自然地偏过头,目光越过儿子,朝他身后空无一人的门口张望着,企图找到那个活泼好动的半大孙子。她一边故作轻松地问,一边将一个橘子塞回洪知秀有些冰凉的手里,示意他剥给自己。
洪知秀收到命令,立刻低下头,全神贯注地开始跟橘子皮作斗争,嘴里也没停:“您就别看了,您宝贝孙子今天上小学第一天。”
瞅见母亲脸上难以掩饰的失望,他撇了撇嘴,假装吃醋地抱怨,“您儿子来了不就行了吗——不然过会又说棠果吵得大家头疼。”
“再吵也是热闹啊。”洪母嘴硬地回了一句,又从洪知秀手上接过那个被剥得七零八落、橘络都还粘在上面的果肉,下意识地皱眉嫌弃道:“臭小子……这么多年了,剥个橘子还是这么笨手笨脚的。”
她笑着摇摇头,眼角的鱼尾纹因笑容而舒展开来,带着一种温柔又无奈的慈爱,“要是让我曾经的对家老李知道了,又要嘲笑我一身好手艺后继无人咯——”
洪知秀看到母亲脸上久违的、充满活力的神情,只觉得眼眶一阵发热,鼻尖发酸。他低下头,又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橘子,不服输地说:“妈,我再给您剥一个——”
嘴里嚼着清甜中带着一丝酸涩的果肉,洪母看着自己儿子毛茸茸的脑袋,那低头认真的倔强样子,仿佛还是那个十几岁时跟自己赌气的小孩。她下意识地说道:“不用了……一个就够了。就算你剥得不如硕珉好,妈也不嫌弃你。”
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毫无预兆地投入洪知秀平静的心湖,激起一圈圈涟漪。他的手猛地一顿,橘子皮被指甲掐破,酸涩的汁水溅到了皮肤上。他不敢去看母亲的眼睛,只是不自然地移开目光,盯着自己不争气的手,小声说道,“好端端地,干嘛又提他呀……妈——”
洪母眯起眼睛,仔细端详着儿子紧绷的侧脸,脸上的表情越发柔和,也越发心疼。
“我说……你俩就真打算这么老死不相往来了?”她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惋惜,“那孩子,人多好啊。也没有你那个爸当年那种自以为是的大Alpha主义,又温柔又负责,对你也体贴。怎么说离就离了呢?”
又是这个问题。
无论重复多少次,母亲总会不甘心地再问一遍。
“我俩不合适。”洪知秀缓缓地说出这句已经说过无数遍的答案,继续低头和手里的橘子皮较劲,仿佛那是什么天大的难题。“妈,您就别瞎猜了。”
这下洪母是真的有点不高兴了,她伸出那只布满针孔、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轻轻拍了一下洪知秀的胳膊。“我这不是怕……万一我哪天挺不住了,就你一个人拉扯着棠果,那得多辛苦啊……他李硕珉是孩子的亲爹,就算不复婚,这当爹的责任也得分担一点吧!”
“妈——您别说了。”
话音未落,洪知秀就立即打断了母亲。他的眼睛瞬间红了,心里那个一直恐惧、一直逃避的念头,就像一把锋利的冰锥,毫无预兆地刺了过来。和母亲头顶那顶纱布帽一样,白得晃眼,却能刺得人鲜血直流,痛彻心扉。
他还是无法接受母亲难以痊愈的事实。
洪母愣住了。她立刻收回手,改为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儿子轻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紧咬着下唇,努力忍住即将决堤的眼泪,那副故作坚强的脆弱模样,让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中了。内疚和心疼一并涌了上来。
这孩子……都当爸爸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一戳就碎。
但是沉默片刻,她还是忍不住劝道——
“知秀呀……要妈说,不管怎么样,都得告诉硕珉,棠果的存在啊。”
听到母亲温柔又沉重的声音,洪知秀没有回答。他沉默地吸了吸鼻子,擦掉眼泪,然后站起身。
他避开了母亲担忧又期盼的目光,声音有些沙哑地回答道:“妈……我去隔壁书店,再给您借几本您爱看的书。”
说完,他便逃跑似的,快步离开了病房
看着洪知秀越发消瘦、甚至有些仓皇的背影,洪母重重地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无尽的担忧和心疼。她无奈地闭上眼,觉得自己一把年纪了,到头来还是为儿孙的事情操碎了心。
眼睛一闭,又是洪知秀孤身一人,抱着才几个月大哭个不停的棠果的场景。
一向好强又倔强的儿子,辞掉了令人艳羡高薪工作,抱着孩子,与自己如同一辙的桃花眼满是眼泪,说要回来继承手艺,然后呜咽着喊道,“妈……我不想一个人了——我好累。”
这样一个习惯了把所有苦都自己咽下的儿子,她怎么能放得下心,离他而去呢?
她摩挲着自己那只满是密密麻麻针孔、青紫交错的手背,脸上浮现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还是再撑一会吧。
她重新睁开眼,望向窗外那片被楼宇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尽管,离别只是人生中一件常见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