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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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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宫野志保再次在电话里向工藤新一说明情况的时候,耐心被消磨得所剩无几,和聪明人沟通应该是快捷、高效的,而不是来回反复就那么一句“能不能早点回来?我这边有个案子……”

 

    时值夏季,窗外阳光过分刺眼。她把外卖餐盒丢进垃圾桶,拍了拍自己那张因为熬夜浮肿的脸蛋:“Linus教授去了麻省理工任教,好几个学生在等毕业,我只能帮他接下这个烂摊子。我以为这不过是最基本的人情世故,连报恩都谈不上。如果不是他替我保留了制药的关键数据,永久性的解药不可能那么快做出来。”

 

    工藤新一在电话那端贼兮兮笑了两声,理所当然地补了句“我知道啊,就是有点不习惯。我还没有吃下解药,万一我们两个一起消失的话,元太他们会很难过,更别提步美了。”

 

    宫野志保沉默着将手里喝掉大半的冰美式放在键盘旁边,以一句“我知道了”匆匆结束通话。她拉开抽屉,瞥了一眼整个星期都没再打开的药盒,有种诡异的虚幻之感。

 

    ——身体会渐渐忘记吧?忘记试药后心脏每次跳动牵动着撕裂般的疼痛。忘记皮肤被无数根细小的针同时刺入,每一个细胞都在战栗,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像被置于熊熊烈火之中,又被冰冷的寒风刺骨穿透般的痛楚。

 

    ——我总不能是m吧?

 

    宫野志保按住胸口,被自己不经意的想法逗笑 。

 

    她走到化妆镜前,看见了镜子里面最真实的自己。

 

    ——魔镜呀魔镜,今天我是宫野志保,今后我还是宫野志保。

 

    2.

      如果有比暴雨天气出门忘记带伞更为糟糕的境遇,那一定是大晴天忘记伪装身份逛街时巧遇Vermouth。

 

    Vermouth站在广玉兰枝招摇的尽头,两片樱桃颜色的唇瓣小幅度开合,背对她和什么人聊天。

 

    “可不可以借用一下你的帽子。”

 

    宫野志保扯了扯前面男生的袖口。

 

    那人回过头,琥珀色的瞳孔在初醒后覆上一层朦胧,就像午后阳光下慵懒地晒着太阳被她惊动的猫。

 

    没有周密的思量,没有反复的权衡,千千万万人当中,只有那双眼睛、那张脸,那便是此刻宫野志保眼睛里面的全部。    

 

    树上有蝉吗?它们吱哇乱叫,它们蛮不讲理,搅黄了她的警惕,搅乱了她紧绷的指尖,甚至诱导她做出比紧张更为轻狂的举措——她摘下他的帽子,让那团潜藏在鸭舌帽里的墨绿色海草暴露在潮水退去的阳光下。

 

    透亮的光线同样落在她的脸上,令她白得更加肆意,像是小火温过的牛奶,迎面泼了青年人一身。

 

    “喂。”他不爽,他抗拒,他无可奈何。

 

    她将临时征用的鸭舌帽盖在头上,一只手拢好头发,另一只手野蛮地揪下几根茶发充当临时头绳,绑了条病恹恹的马尾。几缕勾剩的碎发从她的鬓角自然垂落,形状近似秋天葡萄藤尖端苦褐色的卷须。

 

    拒绝呼吸的前一秒,青年被甜涩的葡萄味道击中。这是他看她的第二眼,宛如流星坠海,漾开了装饰猫瞳年轻滟滟的雪莉酒液。

 

    他开始想和她说话,于是顾不上再砌那道生人勿近的围墙,她理所当然地拿走他的帽子,他也理所当然地问她接下来要去哪里。

 

    进一步是组织,退一步是工位。

 

    叛徒选择安静地逃亡。

 

    她又轻又快的脚步点过爬满铁锈般深红的地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始终直视前方,无形中与他拉开了距离——附近有四到五名值班警察,哪怕身份暴露,也不会暂时引发大规模枪击案件,牵连无辜的人。

 

    不知是走得太快的缘故,微风卷着晒后的提草气味源源不断涌入鼻腔。一时间,宫野志保拿捏不准那些气味源自路边的草坪和花园,还是从青年的帽舌上沉了下来。

 

    “他们看不到你了。”不知走了多久,青年主动挨近她道。宫野志保心中一悸,笑着问他:“你怎么知道?”青年说:“在你抓我衣服的时候。”宫野志保偏过头,视线下移了一些,见他身上的T恤比新刮的腻子还白,衬得两条裸露的胳膊暗淡三分,不由笑道:“我会洗好帽子再还给你的,如果你介意的话,我可以再买一个赔你。”青年跟着笑:“今天的太阳很毒,你戴着吧,不用马上取给我。”接着他又道:“那个女人是你妈妈吗?她是不是管你管得很严?”乍一听他是这样理解的,宫野志保呆了一霎,旋即面色怅然解释道:“不是的,她不是我妈妈,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去世了。”意识到自己说错话,青年尴尬不已,地上的影子被太阳扯紧,两人不再言语,默默同行。

 

    左转再过两条街就是加州理工学院的校区。宫野志保额头上的汗水又挂断几颗,珠子似的砸在地上,开出深色的花来。今天太阳的确很毒,毒到她整张脸热气腾腾,融化了心动的红晕。

 

    她抬手擦了把汗,重新打开话题道:“你去哪里?”青年答:“我不认识路,走到哪里算哪里。”宫野志保不信:“呐,你是想一直跟着我吗?”青年困惑了半秒,理直气壮反问道:“不可以吗?”宫野志保不解:“因为这顶帽子?其实,你不放心的话我们可以找一家清洗的店铺,坐在那里等店家把帽子洗好。”青年停顿了步子,道:“你讨厌我?”她琢磨不透他的想法,跟着停下,道:“为什么要这样说?”青年道:“一路走过来,你一直低着头。”宫野志保否认:“不是的。”接着,她又道:“一直盯着一个人看是很失礼的行为。”青年静默:“噢,好吧,抱歉,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忍不住想一直看你。”宫野志保突然抬头:“诶?”她一下笑开:“那你看吧,我也想失礼一会儿。”

 

    两人的目光顺理成章绞在一起,他为她打开那扇通往童话世界的门,她将他卷入冰蓝色的海。

 

    世界变了样,世界还是那样。

 

    花店门口的鲜花热情地朝她招手,她的心情像花一样漂亮。

 

    地平线左右摇晃,大抵是中暑的前兆,道。宫野志保抓住自己的左手手臂,端稳了身体,对他道:“在树底下等我。”不待青年回答,鱼一样滑溜进对面的花店。

 

    再次进入青年眼中时,她的手里多了一捧热烈的红——她捏着玫瑰花的花托,余下杆子和叶子边缘长满密密麻麻的尖刺。  

 

    “你喜欢玫瑰?”青年问。

 

    “没有哪个女人会拒绝玫瑰,她们拒绝的,往往是送玫瑰的那个人。”宫野志保低头逗弄花瓣,思索片刻又严谨道,“也许我的表述过于绝对。你呢?送花给女朋友被拒绝过吗?”

 

    青年讷讷道:“噢……我没有女朋友。”

 

    她把一缕发丝别到耳后,笑容往更深处去,道:“我也是一个人。”

 

    眩晕感淡了,宫野志保和他重新迈了步子,大路越走越短,末端是熟悉的校区。她侧身,右手轻轻向前一送:“给你。”

 

    青年接得匆忙,花茎上尖锐的刺破入他的食指和拇指,痛得他轻嘶一声。

 

    “小心点,世界上的每一朵玫瑰花都有刺,如果你害怕扎手,可以选择放开它,我会送你别的东西。”她如是说道。

 

    青年和玫瑰闹了脾气,固执不肯。他拿紧了些,让刺扎得更实,鲜血很快从皮肤沁出来,痛痒难当。

 

    “诶,我的血在上面,”他把玫瑰举高了些,颇为得意地笑道,“算我的了。”

 

    “你……”宫野志保盯着玫瑰出神,叹道:“你真是一点不肯输。”

 

    青年隔花看她,她双手靠在背后,向前转了一圈,松垮的马尾蒲公英一样散开,飞入花里。

 

    3.

 

    两天后的一个普通下午,直美趴在宫野志保的办公桌上,下巴抵着两条细长的胳膊打趣她道:“你是在看帽子,还是透过帽子看它的主人?”宫野志保收回视线,笑道:“帽子是借来的,不知道有没有还回去的机会。”好友从她的话里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笑问道:“那个侦探啊?”宫野志保把资料分类装进文件袋,摇头道:“是我在路上遇到的一个人,后来我逃跑了,没问他的名字,也没告诉他我的名字——怎么样?听起来像不像悍匪?”

 

    直美“咦”了一声,拔起脑袋问道:“他是什么样的人?长得很可怕吗?”黑色签字笔划过a4纸,沙沙地叫着,宫野志保简单几笔勾出青年的轮廓,没描五官,拿给她看,笑道:“和猫一样,懒懒的猫。”直美草草瞥了线条一眼,心中生了惆怅,那人长得什么样子不重要,重要的是好友的想法——不画五官,是没动让自己帮忙寻人的念头。好友素来喜爱猫狗,用喜爱的事物形容那人,必定对其好感匪浅。她待人样样皆好,唯独待她自己格外不讲情面,但凡念想冒出苗头,恨不得即刻跳进北冰洋,灭个一干二净。

 

    宫野志保转动僵硬的脖子,问直美晚饭后是一起散步还是去瑜伽室练瑜伽,直美打算偷次懒,笑着说随便走走算了,聊完接着投入工作。一个半小时后,工藤新一打来电话日常传达关心,寒暄过后问宫野志保昨天的邮件为什么没回,那些资料他要得很急,似乎怕她多想,临了添了句回去会给她买芙莎绘新款包包。

 

    直美装没听见,宫野志保没法装,干脆面无表情地哄。她不是压缩瓶里的沐浴露,实在挤不出笑,几个月前她还是灰原哀,披着曾经孩童的皮囊不用负担任何经济压力,现在她是宫野志保,不仅要赚钱维持自己的日常花销还要计划以后给阿笠博士养老。一个人的精力总归有限,她无暇顾及太多。喜欢是喜欢,累是累,累到极限,她索性掰着手指头算账——她欠工藤新一和小兰那场皆大欢喜的团圆是拿自己试药做平了的,至于查资料跑腿,姑且当作前一项的利息。再然后……再然后……他不顾一切救她了许多次,她也救了他许多次,救来救去,一团乱麻。

 

    宫野志保认命地点开那封未读邮件,怨气比井底的贞子还重。做完她捂着嘴对着续不上的实验数据干呕,脑子里循环播放起“重来”“重来”的提示音。直美忧心忡忡地看着她,问她需不需要自己帮忙,她咬紧褪色的嘴唇,把崩溃咽进肚子里,呼出空气一样轻薄的“谢谢”和“不用”。

 

    她关掉电脑,漫无目的地刷了一会儿手机。有条宠物医院发来的未读消息,内容是告诉她预约成功,可以带捡到的那只流浪狗提前去做术前检查。

 

    这无疑是逃避当下的绝佳理由。

 

    宫野志保噌地一下站起来,丢了句她要带狗做绝育,拿上墨镜口罩直奔公寓。她裹得严严实实,从公寓牵着狗跑出来拦了辆出租车。路上司机大叔和她搭话,问道:“它叫什么名字?我家也有只和它一样的大麦町犬,每天回家就好比走进了二战时期的废墟。”宫野志保把狗圈在怀里,不冷不热道:“考特。”司机笑道:“养了多久?它看起来很健康,不像生了病,这么早就带去做绝育吗?”宫野志保道:“它的上一任主人毕业回国了,没人管它,不做绝育会出现更多和它一样的无家可归的流浪狗。”司机扫了一眼后视镜,附和道:“大多数弃养的人是因为贪图新鲜才将它们带回家,一旦新鲜感过去,他们就像对待小时候扔掉的玩具一样把它们扔在不知名的角落。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上帝会保佑你。”宫野志保抬高眉毛,笑道:“善良?第一次有人给我贴上这样另类的标签。在我无家可归的时候,有人好心收留了我,所以我才做同样的事情。”司机笑道:“论迹不论心,这句话送给你。我们到了,祝你好运。”宫野志保递给他9$小费,抱着考特开门道:“谢谢。”

 

    临近傍晚,宠物医院的客流量锐减,上一位客人养的波斯猫因长期未梳浮毛全身板结,必须全部剃光,至今处于和几位医生护士的斗争之中。宫野志保理好半身裙,侧坐着细细戳数考特背上的斑点打发时间。

 

    大门一开,医院添了位新客人。考特调转脑袋,尾巴甩个没停,哒哒贴了过去。宫野志保扑了个空,仓促地撑起身体,她先是看狗,视线上攀,一只重点色喜马拉雅猫乖巧地待在航空箱里,浑圆的眼睛半眯着和她对视。考特绕着猫的主人打转,兴奋地汪汪叫唤。宫野志保方才醒了思绪,过去跟猫的主人道歉,她先前一门心思都在猫狗身上,临近才看清那张和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和猫一样可爱的脸。

 

    她连忙捡起拖到地上的牵引绳,一面“考特”“考特”地叫它,一面向青年道歉,解释狗狗是想和他一起玩,没有恶意。

 

    青年将航空箱安置在地板上,俯身拍了拍考特的脑袋。猫拖长了叫声,一个劲扒拉箱门,青年只得放它出来抱在怀里安抚。

 

    考特看得眼馋,后腿站立,两条前腿按在他身上,传达友好讯号。

 

    见它不争气,宫野志保没了法子,叹道:“对不起,又给你添了麻烦。”青年疑惑道:“又?”她摘掉口罩墨镜,撂在旁边圆桌上,问他:“还有印象吗?前天我借走了你的帽子。”青年眼睛敞亮,恍然道:“你是那个兔子。”宫野志保道:“兔子?”青年道:“借走我帽子的兔子小姐。”宫野志保笑道:“你起的外号真特别,为什么说我是兔子呢?”青年思忖道:“长得白、跑得快、容易不安……像兔子一样。”宫野志保道:“如果我是兔子,那你就是猫,大懒猫。”青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其实我有名字,我叫越前龙马,它叫卡鲁宾,你呢?”

 

    他的语气认真分明,宫野志保撒谎不是,冷落也不是,半折着腰同他怀里的猫招呼道:“你好,我是宫野志保。”

 

    护士从美容室出来,还给客人一只秃成外星生物的波斯猫,同时卷起袖子展示手臂处血淋淋的抓伤。客人会意,结账时多给了50$小费,带着全程垮脸的波斯乐滋滋回了家。目睹一切的考特死活不愿和护士接触,竟玩起了捉迷藏游戏,疯狂绕着宫野志保和越前龙马打转。它脖子上的牵引绳蛇似的将两人缠了个措手不及。卡鲁宾提前从越前龙马怀里跳出来,爪子使劲往考特身上招呼。猫揍,狗闪,各自的主人受到连累,双双失重,现场乱作一团。

 

    宫野志保心道要完,算上成年男性的体重,她今天多半会摔见血光——逃避工作便是落得这样的下场。反复丢脸,连同霉运也传给人家!她越想越气,越想越丧,实验重做算什么?最好把她磕到蠢,工藤新一指派的检索任务、从零开始测算数据、还有组织那帮人……不管哪个都能逼疯了她。

 

    脑袋和地砖碰撞的声响不够清脆,意识尚有流转余地。宫野志保脸上发痒,类似剐蹭到海水浸过的砂砾,酥酥麻麻。那只叫卡鲁宾的喜马拉雅猫舔完她左边脸颊,压着她的头发蜷成一团,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反观头顶的大猫,眼睛低垂,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承着另一个人的体重,宫野志保辨不清哪颗心脏活跃过度。护士过来帮两人解开绳子,越前龙马低声问道:“没摔到腰吧?”她别过发热的脸,小声说了句没有。越前龙马长舒一口气,顺势滚到边上,又问她道:“能不能自己起来?”宫野志保点头,双掌贴着冰凉的瓷砖,翻身坐起。她向扭头他道谢,余光瞥见他收回手臂的动作,讶异道:“怪不得我感觉不到痛,原来是你的手垫在下面。”她膝盖半曲,侧猫着腰探到他跟前,然后单手维持身体平衡,递另一只手给他,道:“造成屈曲型骨折的话就糟了,我送你去医院检查吧。”越前龙马借她的手站起来,摇头道:“我的手没什么大碍,你等的时间比较久,其他的事情可以等你先忙完再说。而且我是带卡鲁宾过来看病,必须确认它没事才行。”宫野志保犹疑片刻,起身捞起事件的罪魁祸首,按在怀里送进狗诊室。之后一切顺利极了,她只需要坐等手术结束,再留考特观察一会儿就能离开这里。

 

    越前龙马坐在她之前的位置,对准灯光查看拍好的x光片。宫野志保走过去,挑了旁边位置坐下,问道:“医生怎么说?”越前龙马道:“医生摸到卡鲁宾的肚子有硬块,建议拍X光检查,结果显示它胃部有团阴影,让我明天再来拍一张。”宫野志保道:“它有哪些症状?”越前龙马道:“下午三点的时候突然呕吐,吐的都是黄水和泡泡。”宫野志保道:“你有定期喂化毛膏吗?”越前龙马点头道:“一周会喂2~3次。”宫野志保看完片子道:“应该是吃得太多,消食排出来就没事了。倒是你的手……我能看看你的手吗?”越前龙马交出左手,任她摆弄。宫野志保一通触摸按压,确定他的手臂、腕部和手掌没有明显变形,屈指敲击他拳头的掌骨部位,问道:“有传导痛吗?”越前龙马摇头道:“没有。”宫野志保摊开他的手,纵向挤压每根手指,问道:“这样呢?”越前龙马道:“没有。”宫野志保的心落下大半,最后道:“握东西是什么感觉?能不能使上力气?”

 

    越前龙马极为配合地收回五指,握住了她来不及抽离的手。他用的劲不算太大,犹如顽劣的孩童将夏夜萤火短暂困于掌心,转念又松手放归山野。“蛮软的。”他这样说,放了抓,抓了放,玩得不亦乐乎。细弱的电流淌过每一根毛细血管,宫野志保思绪乱得厉害,却没往深了想,猫只是贪玩,能有什么坏心思?卡鲁宾抓着她的裙子攀爬到腿上,又跃到肩膀安了家,她想,无非是裙子静电处理没过关,才会粘上许多猫毛,回公寓换条就好。

 

    考特醒了麻醉,蔫儿吧唧软在护士的怀里,该骂的它先前在护理室骂过一次,后来身心俱伤,骂也骂不动。

 

    一见它来,宫野志保摇醒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越前龙马,取掉肩上的猫还给他。她按了两下又酸又疼的肩膀,站起来帮它调整伊丽莎白圈。因为基因的关系,考特聋了只右耳,言语安抚几乎不起作用,宫野志保一遍遍给它顺毛,买了止疼药随时备着。考特不想看她,嘴巴叼着越前龙马的袖子,要让他抱,果不其然被卡鲁宾一爪子打回。宫野志保见状笑道:“好呀,你找他,我以后不管你。”越前龙马也笑:“它自己来不行,你带着它,万一它被卡鲁宾欺负,还能找你告状。”宫野志保道:“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它向着你,说不定你们三个合起来……”话到嘴边她陡然一顿,悄悄按住往下接的冲劲,脸上仍旧笑着——话说得太满容易过线,对两人总没好处。

 

    宫野志保锋口一转,再三向他确认不用她陪着去医院走一遭后,点开uber准备叫车。越前龙马隔着橱窗朝一阵观望,忽然道:“戴好墨镜和口罩。”宫野志保道:“怎么了?”越前龙马拎起航空箱,填了猫进去,意味深长道:“外面有媒体。”宫野志保立即转身,再转回来又是严实的样子。她看出他对外面的人相当不爽,不禁问道:“他们是冲着你来的?”越前龙马道:“嗯。我引开他们,等他们走了你再叫车。”宫野志保迟疑道:“你好像不喜欢被拍,这样走出去没问题吗?”越前龙马道:“没办法,今天带着卡鲁宾跑不快。”宫野志保道:“等我一下。”说完,她奔到导诊台,要了新口罩塞到他手里,低头摘了墨镜道:“这个也给你,我有口罩就够了。”越前龙马试戴了一下,觉得新鲜,问她:“你回哪里?等摆脱了记者我把东西还你。”宫野志保正要说不用还,又记起他的帽子还在她那里,念头一转模糊了位置,只说她在加州理工学院,别的一概不提。越前龙马略感意外地瞧了她半晌,拖长了奇怪的单音,披了外套融进暗蒙蒙的暮色里面。

 

    4.

    夜色把城市葬得很深,宫野志保喝空两杯冰美式,撑着眼皮回完学生的邮件,总算才有属于自己的时间。

 

    “著名高中生侦探工藤新一完美解决案件(已死传闻根本就是谣言)”

 

    她找出这条半年前的热搜旧闻,翻遍相关话题下的全部评论,鬼使神差给服部平次发了条短信。相隔太平洋,那位关西侦探回得倒快,噼里啪啦炒了三条,一股脑发给她:“还不睡?小小姐你那边要凌晨两点了吧?”“真能熬。”“我说那是冲田总司,就蒙混过去咯。后续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们一起给工藤收的尾。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有新情况?”宫野志保拿“没什么”截住话势,仰面倒摔在床上。

 

    翌日,Linus教授特意给她发了份邮件,大意是有个反应迟钝的学生错把邮件发进他的邮箱,问她明天晚上有没有空,想请她和那名学生一起吃顿饭。宫野志保打着哈欠读完,暗自好笑,没写推荐信又不提学生的名字,便不算直接为那学生背书,说明多半是块难啃的骨头。

 

    直美抱着电脑蹭到她旁边,连跨两个州“居家办公”,主要起到一个上班搭子互相陪伴的作用。宫野志保每次忙到烦的时候转头喊她一下,见她脸上带笑,心情也不由自主跟着明媚起来。

 

    工藤新一打电话总是不挑时候,直美撞到几次,宫野志保便再编不出拿人当傻子的借口,索性大方当面接了。今天与往日不同,她接完电话,直美竟罕见挑明道:“你该顺从自己的心,把他加到黑名单去。”宫野志保叹道:“你看出来啦?”直美双手托着下巴,无奈道:“你接电话时候的表情和员工吐槽黑心老板没什么区别。”

 

    宫野志保抬起胳膊遮挡眼睛,从头到脚渗着浓浓倦意:“我不是侦探,不是为了探案才从事研究工作,围着他连轴转根本是不可能的。刚刚他问我为什么要和他的朋友聊过去的事情,我差一点就说了,就差那么一点——我想大声说我很忙,我很累,我能做的都做了,朋友、助理甚至跑腿小妹……他对我好,我就对他好,原本是这样简单的道理,”她停了很久,苦笑道:“唯独有一点——我必须是我。我不是为了成就某个人才来到这个世上,也不是为了辅佐某个人而活。我帮他试药太多次,身体已经到了某个临界点,如果再因为什么意外接触那个药,会造成身体不可逆转的永久性伤害。也许是全身器官衰竭,也许是变成认不清人的白痴,他知道后会自责、会愧疚,但那又怎样?将来真有那么一天,他一定会不顾一切让我活下去……可是,失去自我、没有质量地活,还能算活着吗?”

 

    她蜷成一团,如同破不开茧子的蝶,死在茧里。直美静静坐着,在四面围墙的逼仄空间里陪她一起渺小。

 

    赴约当天,宫野志保从衣柜捡了条红裙安在身上,内里一团火焰全靠石榴花色的裙摆显露人前。她掐的时间刚好,反倒Linus教授到得早,带着十分眼熟的家伙不知等了多久。

 

    没人发现她来,她走进无意听Linus教授在提醒那人关于她的诸多禁忌——讨厌迟到、不喜欢别人乱动她的东西、性格冷淡不爱搭理人、不吃无事献殷勤那套……越前龙马听得昏昏欲睡,她听得津津有味。教授说的大差不差,她从前的确不近人情,虽说当下有所改善,却不算改过了头。

 

    她施施然坐在他们对面,简单问了句好。这番举措吓了Linus教授一大跳,他支吾半天才将话说圆,与其恰然相反的是企图从她这张脸上瞧出花样的越前龙马,嘴里飘出一股幽冷意味:“我找过你几次,没找到。”宫野志保不露声色道:“发错邮箱的人可不是我。”越前龙马道:“我不知道是你。”宫野志保道:“同样没人跟我提起你。”见势不妙,Linus教授桌下的脚赶紧往越前龙马那边磕了磕,这孩子虽然在他名下,但现在决定这门课程成绩的人是去年拿到双博士学位的上一届学生,万一将她气走,其他学生毕业会弄得非常麻烦。

 

    宫野志保扒拉碗里的沙拉,戏谑的心思捂得严严实实。Linus教授句句“忠告”将她架在那里,要是人设惊变难免要浪费他的一番苦心。越前龙马不清楚里面的七弯八绕,对她淡漠的做派极为不解——Linus把他引荐给她之前,两人已然认识,正式见面反而陌生起来——她以为他爽约才不理他?他是有找过她,不过是往学生堆里问,哪曾想到相仿的年纪,她学术方面的成就早超出同辈一大截……

 

    三人用着晚餐,服部平次忽然工藤附体,一通简讯狂轰滥炸。宫野志保心不在焉地掠过弹窗提醒,划掉一连串双手合十的祷告表情。

 

    【小小姐,工藤危,速归。】

 

    【工藤吃了临时解药,药效过了没藏好,被小兰知道他就是柯南。】

 

    【小兰一直在哭,不管怎么解释都听不进去。工藤追她跑了好远,这种情况要怎么办?我让和叶劝劝小兰,工藤现在乱得很,你也劝他冷静点吧。】

 

    “抱歉,我去外面打个电话。”浮躁的热风扑过她那张冷白的脸,留下怒意扬长而去。宫野志保退出餐桌,破天荒在餐厅外的无人角落给工藤新一打了通电话。    

 

    “你吃了临时解药。”她的声音稳稳当当,不是质问,而是在平静地陈述事实。

 

    工藤新一亏心道:“小兰找我约会,我总不能总是爽约吧?反正就一次……和之前一样……”

 

    “那为什么不直接吃下解药?我不是提醒过你,滥用临时解药的话会产生抗药性,还——”

 

    “什么嘛,要不是你拖着不回来,侦探团那边没办法撒谎,我早就……呃,我没有别的意思。好啦,我听你的,以后不乱吃了。”

 

    “……”

 

    不会的。

 

    宫野志保心里的声音告诉她,他不会。

 

    但凡工藤新一想做的事情,有哪次不是劝不了,拦不住?岂止是她和服部,还有赤井、警方、安室、他的父母……所有人都在帮他收拾烂摊子。工藤新一背后站了太多人,人生容错率足够高,而她面前是悬崖背后是深渊,纵身一跃才得解脱。

 

   

思虑越多,宫野志保越发通透,站在森森的路灯下面散射莹莹的光。她忽而不气了,工藤新一这个人,既不是她的使命,又不是她职责所在,既然前后没有路,那就走左右两端。从他吃下Aptx4869开始,到她做出解药结束,无非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手机那端有些嘈杂,听动静应该是他追上了小兰。宫野志保一键隔绝工藤新一的怪叫,哼着歌回去继续用餐。

 

    Linus教授不见人影,留下越前龙马一个人对不爱吃的食物挑挑拣拣。餐桌上多了瓶雪莉酒,越前龙马说是Linus走前点的,不知道为什么没带走。宫野志保笑着说这是Linus留给她的,怕她一气之下撂挑子走人。越前龙马只觉得她一会儿阴一会儿晴,脸色变化比翻书还快,不由借日语加密问道:“你有21岁吗?没到21岁喝酒会被罚款还会被吊销驾照。”宫野志保眉眼间尽是得意:“我84岁”。越前龙马心道骗鬼呢,不甘示弱接道:“我96岁。”她摇头失笑,笑他连这也要争,却没给他冒着被遣返的风险碰酒精的机会。她开完酒仰头直饮,玻璃瓶见底的速度堪比沙漠里迷途的旅客得遇水源。账单Linus结过,她喝完要走,越前龙马怕她酒劲发作醉在路边,追去送她。

 

    宫野志保踩住他倾斜的影子,语气前所未有的轻快:“我很坏,还有点疯。和纯良的兔子没有半点关系,是条嗅到血腥味会攻击人类的鲨鱼。怎么样?失望么?其实你今天才算见识了我。”她一双眼睛亮晶晶,越前龙马得了趣,乐道:“确实很像,我昨天在宜家看到一条鲨鱼,带回公寓卡鲁宾喜欢得不得了。”他越不按套路出牌,她恼意越重:“不是说是兔子吗?怎么变卦了?”越前龙马逗她:“我可没那么极端,第一次觉得你像兔子,第二次觉得你像鲨鱼,现在又觉得你像标本框里的漪蛱蝶。”宫野志保道:“算我极端,横竖看你都是猫,大懒猫。”越前龙马道:“我不跟醉鬼计较。”宫野志保道:“我没醉,我以前可是……算了,我是不怎么喝酒,但和那些人拼酒没输过。”

 

    她没醉。

 

    她清醒,她漂亮,她清醒漂亮。

 

    越前龙马又提上次卡鲁宾吃太多从而呕吐的事,和她猜测的分毫不差。他住的地方离脚下百米不到,便试探性问她要不要顺道去看卡鲁宾。宫野志保瞬间点头,眼不带眨地催他赶快带路。她不紧不慢跟在他后面,叠着他的影子到了公寓门口。越前龙马单手按在指纹锁上,忽地磨蹭起来,宫野志保笑道:“怕我酒后抢猫啊。”他红了脸,别扭地给她打了记预防针:“里面有点乱。”宫野志保长长‘哦’了一声,末了不忘调侃道:“我是专程来吸猫的,可别指望我帮你收拾。”

 

    最终越前龙马还是开了门,将自己那片杂乱的住所坦诚送到她眼前。屋子不脏,仅是东西七扭八歪,地面和沙发长满了衣服。宫野志保肃然起敬,对此给予高度评价道:“毫不夸张地说,在混乱程度上你绝对已经超越了爱因斯坦。”越前龙马听得面红耳热,赶忙清出一片空区给她下脚。卡鲁宾被他惯得很少睡猫窝,这会儿突屼挨着BLÅHAJ 躺在他尚未关紧的房间门口。宫野志保趿了拖鞋奔猫而去,不可避免见到那条一米左右的蓝鲨玩偶。

 

    她不可思议地指着那条躺平任猫摆弄的鲨鱼,然后茫然指向自己,收获越前龙马肯定的目光后辩道:“你能分清鲨鱼和傻鱼吗?”越前龙马道:“鲨鱼里面也有傻的。”宫野志保道:“你说话好烦。”越前龙马道:“是你较真,要不是你总是看我,哪里听得这么清楚?”宫野志保心虚移开目光,几秒后又撞到他的笑眼里去,酿了大半天的情绪须臾间土崩瓦解。她抱着卡鲁宾慌不择路进到卧室——那里自然不比外面齐整,床上的被子皱巴巴,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唯一没被杂物占据的是靠窗摆放的书桌,桌上有且仅有一个玻璃水杯,里面住了朵玫瑰。

 

    越前龙马巧在这时进来,问她:“又看上什么了?”卡鲁宾一下从她怀里跳出来,绕着主人的脚蹭了蹭,蹭完迈着优雅着步子去寻外面的蓝鲨玩偶。宫野志保没能反应过来,回问道:“你在说什么?”越前龙马坐在床上,抬眼望着她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看上我的帽子,我给过你了。第二次见,你看上卡鲁宾,但它从小陪我长大,送不了人。今天是第三次……宫野小姐,你又看上什么了?”宫野志保微微一怔,倏尔玩心大起,假意叹道:“我好歹算你半个老师,在你眼里这么不堪么?那好吧,为了不辜负你的期待,我得努力看上什么带走才行。”

 

    说罢,她果真围着房间走了一遭,末了绕回越前龙马跟前道:“怎么看都乱糟糟的,不过嘛——也有看得过去的。”她俯下身,海水般湛蓝的眼中盛满了他。二人在彼此的眼中愈发清晰,乃至他写尽憧憬和向往的悸动被她映入眼底。宫野志保比他更早惊慌,急急忙忙从杯里捉出玫瑰自证道:“看上这朵花了,你舍得?”越前龙马将花养得极好,快一周仍不见颓势。在这档口他却略过那花,势在必得地盼她。

 

    宫野志保默默啃下一片花瓣,以为不够,又动手去撕,将花撕得七零八落,余下满刺的杆子甩回杯里。她期许能从越前龙马脸上看到或厌恶或破灭的表情,以证实她不够光明,与他臆想中的美好毫无关系,可他偏是叫她失望——他拽她坠床,彩云蔽月般盖过她的身体,隔着花瓣去尝铁锈的腥味。

 

    火花一寸寸烧,容器盛过酒精,耐不得烫,从内到外烧得透彻,烬至破晓。

 

    次日午后,两人空着肚子赖床睡回笼觉。得益于越前龙马糟糕的睡姿,宫野志保腿部另添了酸胀。她从无经验,没办法教他,浅尝几次才从中获益。她以为她睁眼后多半要后悔,要想方设法远离他,但事实与肥皂剧里的相去甚远。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周末,她平凡卷着毯子,卷到离他近的地方,趴在枕头上给关机的手机充电,等待那张恬静的脸醒来。

 

    页面卡了足足一分半,各大app的消息提醒纷至沓来,就连购物软件都没逃过工藤新一的袭击。好在宫野志保当下心情不坏,留了耐心一个个点进去拉黑——应用里的留言大相径庭,短信说的是小兰和他提分手,他找她发疯清算Aptx4869的旧账,听歌软件里则是清一色的道歉,一时神志不清胡言乱语,请她别和他计较。

 

    宫野志保清掉聊天记录和缓存文件,手机凭空多了几十个G。天地变广,她心境不似从前,这堆无异于程序乱码的文字被防护墙隔绝在外,掀不起浪。

 

   身旁的大懒猫舒展四肢,起床替她按腰,手上力道掺着怨气,没个轻重。宫野志保推开他的手,嫌道:“别拿我当出气筒。”越前龙马换了只手帮她按,郁闷道:“梦到你一声不吭走了,还往我身上扔钱。”她忍俊不禁道:“那你闹什么脾气?分明是个好梦。”越前龙马气道:“好梦?换作我扔钱给你,你会怎么想?”她掐了一把他倔强的脸,笑道:“收下啊,还能怎么想?肩膀上全是大懒猫的牙齿印,拿再多医药费都是我应得的——不过话说回来,你未免对自己太自信了点,昨天体验真的很一般哎,你还未够付费水准呢。”越前龙马辩无可辩,耳尖带红追问道:“怎样才够付费水准?”

 

5.

    “这么快就从实验室回来?真不像你的风格。”直美停下转笔的动作,伸着脖子朝门后张望,“在躲谁呢?”宫野志保换下实验服,走到洗手台洗了把脸,道:“没什么,你这边工作收尾了吗?等下有没有空去逛街?”直美眨眼问她:“往外面躲,连我也不能说?”宫野志保擦干手,斟酌道:“不是什么要紧事。我有个朋友,她最近觉得有只猫特别……可爱?”直美道:“很正常呀,世界上就没有不可爱的猫。”宫野志保又道:“问题在于,不管那只猫有多乱来,在她眼里都只剩可爱,为此默许纵容,不计后果……明明理智告诉她——好奇心有天是会害死猫的。”直美听出她意有所指,幽幽叹道:“应激、饥饿、疾病、遭到捕食、人为干预……每分钟都有猫离开我们所在的世界。真正被好奇心害死的又有几只呢?完全没必要过度担心。不理智就不理智吧,克制不住才是爱啊。”她举起双手,不给好友思考的机会,催道:“走啦,逛街去。再迟一阵猫该找上你朋友的门了。”

   

    她们撑着遮阳伞外出,依旧被热浪冲得昏昏沉沉。半途宫野志保收到了越前龙马发给她的第一封邮件——说是胆大妄为也不为过,邮件里只字不提作业的事,单是问她后天有没有空看网球比赛。

   

    她着实对付不了他,在回复状态栏删删改改了两个多小时,愣是凑不成像样的回音。直美笑她魂不守舍,问她自己刚试的那条裙子怎么样,等宫野志保夸了句好看,再慢悠悠告诉她,她试的是件白色西装。她缓过神连声道歉,好友也就一笑了之。

   

    二人走出商场,想找常去的那家咖啡店休息。一位西装革履的亚裔青年举着手机向她们走来,他自述从事自媒体行业,邀请她们中的一人配合他完成街头挑战活动。

 

    宫野志保不愿出镜,率先冷脸拒绝。青年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衣着精致却把脸藏得严严实实,便拿准她身份异常,兴许是哪个小有名气的影星,拍出来热度不低。他悄悄向附近假扮路人的助理打了个手势,对上眼神后迅速进入状态,满面笑容告诉她这个挑战是找位陌生人体验结婚一小时。为了降低二人警惕,他当面把手机熄屏关机——这自然是幌子,拍摄的相机在侧方看报的男助理手上,从那个的角度可以把画面拍得一清二楚。

 

    宫野志保拉过直美的手要走,青年找准摆拍角度,掏出戒指单膝落地,一门心思盘算待会儿怎样拆穿她的伪装,凸显视频爆点。

 

    然而事情发展不全依他所想,一股巨大的冲力撕裂空气斜飞而来,将相机掼倒在地。清脆的叮咚声完美落在他脚边,装在里面的紫色气泡水一半淌地上,一半溅他身上。越前龙马悠哉走到他旁边,弯腰拾起芬达罐,漫不经心道了句手滑。对面设备全毁,又遭了趟罪,刚要兴师问罪,直美先一步发作,指着相机上前质问。她从前学过日语,也了解中文,三种语言混着谴责,几分钟骂到对方灰头土脸败走,看得宫野志保目瞪口呆。

 

    越前龙马倒转空罐,确定他钟爱的饮料一滴不剩,小声嘀咕了句什么。他又看向宫野志保,像个讨要糖果的调皮鬼道:“你给我买。”

 

   后者点头说好,眼中渐生笑意,直美便知晓她一颗心丢在哪只猫身上。她主动落在他们后面,借二人说话的机会探听好友恋爱进展:

 

  “你看到了邮件,对吧。”

 

    “嗯。”

 

    “那你后天有没有空?”

 

    “为什么要在邮件里问和课业无关的事,不怕我给你的作业打低分吗?”

 

    “你躲我像躲瘟疫一样,除了邮箱,我也没机会知道你别的联系方式。”

 

    “……”

 

    “哎,如果刚才换一个人向你求婚,你会不会答应?”

 

    “下次能不能别再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我们总共才见几次?答不答应对你有什么要紧?你不插手我的事,除了上课我也不干涉你。等你毕了业,我们就没联系了——这样最好。”

 

    她嘴巴管得严,没透出半分想法。不怪可爱的大猫顷刻变了脸色,直美听了也犯头疼。

 

    越前龙马当即嘲弄道:“有什么要紧?你一定要撇清,那前天呢?前天怎么算?”宫野志保早备好说辞,应付道:“算我没吃亏,你也没占便宜。”越前龙马气到发笑:“你算得真好!但我从没这样算过——宫野志保,你赔我玫瑰!”宫野志保冷漠点头道:“好啊,现在就到花店去,你要多少玫瑰,我尽数赔你。”越前龙马定在原地,显然是不乐意:“我要原来那朵,别的都不要。”

 

    宫野志保知他一定要闹个她给不了的结果,略带遗憾地通知道:“那朵不在了。时间还长,你有的是时间选朵更好的,何必拘泥于那朵?”越前龙马摇头道:“我喜欢的只有那朵,她就在这里。”宫野志保道:“喜欢是不够的。”越前龙马道:“你说得对。一个人的喜欢是不够——所以,为了公平起见,我喜欢你,我要你也喜欢我。”他将话说的野蛮,却带着不容辩驳的真:“你还没有回答我,如果刚才换一个人向你求婚,你会不会答应?”

 

    宫野志保心慌得厉害。

 

    这一刻,她终于懂得死去的姐姐为什么每次提到诸星大的时候都一副失魂落魄、患得患失的模样——动心的人哪有清醒可言?她先是听到越前龙马说他喜欢她,又听到他大言不惭要她也喜欢他。她拒过那么多说喜欢她的人,现在竟不愿再甩重话彻底将他逼走。

 

    “你听过白蛇的故事吗?成精的白蛇为了报恩化作人形嫁给人类。可人类并不知道她是条蛇,他以为她是他的同类才会爱她。后来白蛇误喝雄黄酒,现出蛇身,人类无法接受,被自己的白蛇妻子活活吓死……我不愿骗你,当你真正了解了我,你不会喜欢,甚至不会多看一眼,可我大概是真喜欢你,一点也没办法讨厌你。”    

 

    “你问我换一个人向我求婚,我会不会答应——我不知道以后是什么样的,但现在我不够清醒,沉不住气。”

 

    宫野志保的眼睛慢慢起了雾,模糊觉得他在她面前笑了。

 

    越前龙马确实在笑。他取掉汽水罐的拉环,沉了右膝道:“我喜不喜欢,你说了不算。不管你是玫瑰、是兔子、是蝴蝶、是鲨鱼还是白蛇,我只信我的心,它决定是你,不会改了。”

 

    她哭笑不得地望着他,话里话外嫌弃十足:“这算什么?求婚?你这样糊弄,我会答应才是疯了!”

 

    然而直到那枚不起眼的拉环卡住了宫野志保左手中指,她也没缩过一回,反倒盯着拉环瞧好一会儿,匪夷所思道:“好吧,这样看我的确疯了。”

 

    直美晓得她不是疯。纵使她私下说过,戒指上一定要嵌几颗鸽血红,戴在手上又贵又好看。可对她来说,真正的奢侈品从来不是那些昂贵的包包首饰,也不是高档豪车和光鲜亮丽的别墅,而是肆意享受自己人生的勇气。有人能让她迈出了这一步,简直再好不过。

 

    宫野志保清了清嗓子,向他提出第一个要求:“我不喜欢家里太乱。”

 

    “知道了,走吧。”

 

    “去哪儿?”

 

    “回去拿结婚登记的材料。”

 

    “啊?我没听错吧?你求婚连一分钟不到!”

 

    “谁让你今天一副样,明天又是一副样,每次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走。”

 

    直美深以为然,适时推了好友一把:“护照的事情就交给我了。你留下来好好享受——新婚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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