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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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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0-10
Words:
9,24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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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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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4

【剑始】下一个冬天

Summary:

三百年后。相川始在沙漠捡到了失忆的剑崎……

Notes:

偿还吧,缺席的那年寒冬。

Work Text:

 

1.

「不想忘记。不想忘记。不能忘记,不要忘记。」

「可是好痛苦。」

「忘了就好了。把全部都忘了,就这么死去。不想再……见证死亡。」

剑崎一真抱头跪在地上,他的话中夹杂着哭腔,不知在说些什么,断断续续地低吼着。

他的内心在挣扎。

火焰的热度。炮弹的轰炸声。绝望的求救。浓烈的红色。血液的腥味。随时倒塌的建筑。充满了硝烟气味的空气。令人作呕的、风的味道。近乎癫狂的人们用刺刀插着人的肉体、把枪对准同类的躯体,看着对方绝望的眼神、按下扳机。血液喷溅的瞬间,又把死亡的按钮对准下一个活人。心都生锈了、铁锈的气味。厌烦了,厌恶了,失望了,不想再斗争了。离开吧,逃跑吧,一切都没有意义,结识的人一个个死去,上一秒还是在学堂读书满脸笑容的孩童下一秒就变成了拿着镰刀的死神。一切都是谎言。

「好想把一切忘记。」

从硝烟中爬出的剑崎,再次去到安全之地时,见到的事物又颠覆了他前几天记忆中的世界。诱人的面包香气,没有沾着血液的干净报纸,上面报道着xx艺术家拿到了xx奖项。鸟儿在歌唱,路过的花店肆意散发着香气。天空是蓝色的,空气是没有混杂着血腥味的。激昂的叫骂声,欢愉的笑声,平等的交易声。衣冠端正的人,着装朴素的人,即便是破烂不堪的乞丐,身上的气味对剑崎来说都不再腥臭。

战争与和平,反反复复,反反复复。

闭上双眼的剑崎咬了一口冒着热气的包子,可他没来得及咀嚼就瞪大了双眼,反胃得吐了出来。吃到嘴里的到的不是散发着肉香的食物,而是腐烂尸体的臭味。无法咀嚼,无法吞咽,无法睁大双眼再去面对世界平静的一面,睁眼带来的只是痛苦,无法生活在人群中,无法感受生活的美好,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愿意听他讲述,在大街上呕吐迎来的只有默默避开他的行走路线、四处传来的厌恶眼神、嫌弃指责的话语。

回到安全区之前身上那非人证明的绿血做不到完全清理干净,实际上在随时可能发生战争的世界上也没有人会在意为什么他的身上会有绿色的痕迹——在意这种东西如同在意野狗为什么去面包店的垃圾桶找吃的而不去酒店的垃圾桶。人类很忙,只顾着自己。

即使从外表看来是人类,可站在人群中,他依旧是异类。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身上挂着早已坏掉的相机,干枯的长发和破烂的衣衫引来的只有为保护领地而吠叫的野狗和垃圾桶里爬出来的蟑螂。

「这里不属于你。」

脑中的声音驱使着剑崎回到战场。恍惚中他突然想起了属于他的归宿与伙伴。悄悄的沉醉后带来的是更加深刻的痛苦,因为那个地方已经荡然无存,那里的人也都不在人世。啊,只有他还记得自己——相川始。那个被自己救下的undaed,现在又在何处,过着怎样的生活——可是,这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他能做的只有远离相川始,越远越好。剑崎想的越多脑子越乱,他痛苦地闭上双眼,放弃了思考,不断向前走,试图用身体的疲惫麻痹自己。

……

太阳升了又落,月亮掉了又起。

反反复复,反反复复。

只靠那双跨越过整个地球的腿,剑崎睁着无神的双目去到了另一处战场,再次看清眼前景物时,对准他的是一个空洞的、黑色的圆——再熟悉不过了,那是枪口。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肉包——已经凉了……但还是伸手递了出去,因为在他眼前的,是个小孩子。

他举着凉掉甚至可能已经坏了的食物,没有向前走。枪口在颤抖。本该充满希望的眼神此刻充斥着绝望。

拿着包子的手放下了,他迈开颤抖的双腿小步向前走去,已经想到会发生什么,再次闭上了双眼。

「砰。」

「砰、砰、砰。」

「啪嗒。」

——那是枪掉落的声音。几乎是在一瞬,他的大脑就知道了真相。

四发子弹射进他的躯体,绿色的液体喷溅在肉包上,是不死的证据。剑崎睁眼了,看到的是即将刺进他身体的小刀,他用手弹开了那把刀,握住了原本拿着刀的双手,把小小的身躯拉进了自己的怀抱。

抽泣声、因为恐惧而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和颤抖的身躯,通过拥抱流入剑崎的心。

接着是寂静。他死了。怀里的躯体失去了支撑力,仿佛变成了一块泥,融化在剑崎的怀里。

剑崎哭了,麻木许久的他恸哭着。直到太阳落下,月亮升起,哭到失去了所有力气,然后有人再次把枪口对准了他——按下了扳机。

「死不掉的。」

抱着这个念头,剑崎因为失血过多晕倒在地,手上紧紧攥着的包子早已不像食物,只被当作了满是血液的,尸块。

……

再次醒来后身体只是机械前行着,毫无目的地。——这次去到了沙漠。为什么没有再去战场?他不知道,他不记得。

只是不断前进着。

我是谁?为什么在这里?身体……好痛。

移动着,移动着,剑崎终于如愿了,他忘记了一切。一望无际的沙漠,所见之处只有沙子,沙子,沙子。风沙轻轻打在他的脸上,双腿耗尽了所有力气,他不再考虑任何事,倒下就睡。

在他看不到的远方,出现了一个穿着风衣的人。

——————————

 

2.

“……一直……,……意外……,这也是命运吗?”

听不清……谁在说话?

剑崎一真做了个梦,梦里他去了一个咖啡店,大概是一个男性,看不到脸,只有声音,笑着询问他去了什么地方,怎么不回来看看他,好温暖,幸福填满了他空缺的心,接过递来的热咖啡……没有味道的咖啡……以及……以及……欸?戛然而止的梦,让剑崎猛地睁开了眼……但他流连忘返,于是用力闭着眼,不愿醒来。

真希望那是真实存在的地方……

“你醒了吧,剑崎。”

剑崎?那是我吗?我的……名字?好熟悉……他努力回忆着,在记忆中寻找「剑崎」,为什么是「剑崎」呢?有什么特殊含义吗?「剑崎」为什么是我?「剑崎」做了什么?他不断搜寻着,想知道「剑崎」过去的生活,认识的人,说话的方式,做事的风格。

可都是徒劳罢了,他想不起来。无论怎么努力,脑里都只剩下最后战场和沙漠的景色。无奈之下,他再次睁开了眼,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床的旁边还坐了一个陌生的男人,正看着自己。

“是谁,你?”

相川始想过剑崎会有许多疑问,唯独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把剑崎额头的毛巾取下,放入水盆洗净,拧干后又放回病人额头。

“你……失忆了吗?”相川始神情复杂地看着床上的人,眼神中流露出不甘,“我是和你共同战斗过的、相川始。”

“相-川-始。”剑崎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在他存在的记忆里,没有这个名字,“我不记得。这是哪里?……我原本……在睡觉。”

“你已经睡了三天了。况且你当时那算睡觉吗?在沙漠里脸对着沙子直直趴着,边吃沙子边睡顺便闷死自己吗?”相川蹙眉,无奈地回答,“这里是离沙漠最近的小镇的出租屋。”

突如其来一顿训斥让剑崎有些无措,他想解释些什么,却意识到自己当时的行为确实很匪夷所思,怎么能睡在那种地方呢?看着身旁在削苹果的男人,剑崎试图从他脸上找回些记忆。

“谢谢你帮了我。”

“让你变成这样,是我的罪过……你看着我,想起什么了吗?”

他的语调有些急促,心里十分不安,这只活了上万年的undead害怕着,害怕自己被剑崎忘记——这个让他的生活变成现在这样的罪魁祸首、同时拯救了他的……undead。剑崎走后最初的那段时间,相川有时会质疑,这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夜里辗转反侧也得不到答案,当他在蓝花楹获得了数十年平凡的幸福,已经完全理解了人类,也理解了剑崎。比生命更加重要的事物、无论如何也不想失去的事物……但却变得更加痛苦,相川始明白剑崎放弃了什么,才给予他在人类中生活的机会,那是,十分沉重的东西。他埋怨过、后悔过、愧疚过,可他什么都无法改变,明明活了一万年都没有问题,可是这三百年却活得前所未有地痛苦。他绝不能让剑崎的选择变得没有意义,为了剑崎、为了人类,为了未来的相见、为了再次看到对方的笑容——他要活下去。

可如今,却面临着自己被遗忘的事实。

“没有。”

剑崎摇摇头,忘掉了一切的他突然没那么想找回记忆了,心中骤然升起的安宁让他逃避着过去。会让自己不得不忘掉的,一定是段痛苦的回忆,这样的记忆,失去了又能怎么样?说不定,这正是先前的自己所期望的。

“我以前,是个怎样的人?”剑崎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冷不丁地抛出了一个问题。

窗外,冷冽的风呼啸而过,窗边微隙使得窗帘随风飘起,相川始想起了他们的初遇——和现在一样,那时也是冬天。不同的是,当年是冬末,现在是冬初。三百年来,相川靠着与剑崎的回忆度过了无数日夜,无论是遇到麻烦还是值得高兴的事,他总会想起:如果是剑崎的话,他会怎么做?积年累月,“想着剑崎”已经成了他活着的每一天打卡般的事。所以如今听到对方问自己“剑崎是个怎么的人”,他就像条件反射般地开口了。

“不熟的时候一点就炸,但靠近后发现其实他很温柔,认定了我后就一步一步接近我的心、改变了我,教会我什么是爱,什么是守护。”

“像个笨蛋一样,把自己的生命置之不顾,只是因为相信我。”

“偶尔也有幼稚的一面,甚至会拿柠檬汁喷人——当然,我喷回去了。”

“非常珍惜自己的朋友,如果朋友做错了事或者有了不正确的念头,会一遍一遍地劝说、用行动帮助朋友重新面对生活。”

“剑崎他,总想着拯救别人,把罪孽都揽在自己身上,是不是听起来很酷,到了最后,他转身就离去了,把一切幸福都留给了我……根本就是在耍酷吧,无法离开身边人生活的人,是剑崎才对。”

相川仰起头喃喃道,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小,那种无法形容的、酸涩到令他呼吸紧促的滋味,再次涌上心头。

“所以他很残酷,对我是,对自己也是。”

失去记忆的男人听得入迷了,他别过头看着窗外的飘雪,试图在记忆长河中寻找对方描述中的自己。

“这就是我……”

可我却忘了——剑崎的心感到一丝刺痛。他回过头,带点落寞而又欣慰的目光对上了相川始的双眸。

“听着真好啊,仔细想想,就算是现在的我,如果遇到需要帮助的人,我想我还是会伸出援手,以前的我这么温柔,真是太好了。”

相川的神情变得寂寥,他想到,如今这样的美好,又能持续多久呢?为什么两只joker接触了,战斗本能却没有出现?不管怎样,好好享受这段来之不易的时光吧。又说不定……这只是黄粱一梦?疑点太多,相川能做的只有先取得失忆剑崎的信任。

以往都是你来拯救我,这次换我了,剑崎。

……

……

几个月前。

报纸上报道着西边的小国爆发了战争,死伤不断,有个不怕死的青年不停地奔赴前线,每次都带着几个平民回来。到了后方也一直看护伤员、做平民的心理辅导。相川心头一动,想着大概又是剑崎,就准备去那片地区探查,他知道不能见面,但至少可以去看看剑崎待过的地方——尽管他心里一直期待着见面,想见剑崎想得快疯了。

出摄影集的那些年,“真崎剑一”的艺名从没有换过,相川曾经想过被问到时就说是摄影家族,祖宗传下来的艺名,可实际上他每次都没有回应,或者敷衍过去,只是逃避着。大概是想着自己在一个地方待不久,况且不是国际知名度很高的摄影师。这次去战场,还能顺便拍点相片——虽然他早已停止出摄影集,但「记录这个世界」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时间在疏离相川始,翻看过去的相片能给他带来些许慰籍,那是他活着的证明,只是活着。

……

出发的时候还是秋初,不算热,也并不冷,犹如相川始的心,没有心潮澎湃,也没有悲痛欲绝,平淡到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

相川一路上打听着那位“敢死队的青年”,其实没几个人关注了这位青年,大多信息他都是从报纸上得知的,最后去到沙漠,也完全是个巧合。

沙漠的风不曾停息,只是大大小小交替着,漫天黄沙迷了相川的眼,令他不得不眯起眼来。不知走了多少个日夜,只是在某个白天,他骤然间似乎看见前面有个商队,而地上……躺了个人?他一直留意着的战斗本能依旧没有出现,但强烈的心灵感应还是肯定地告诉他:那就是剑崎。

他跑过去蹲下定睛一看,起身告诉商队,这是他的朋友,他们走散了。沙漠中的人迟疑了一阵,便相信了相川,毕竟,地上的人不能不管,而有认识他的人最好,后续的事也不用他们来管。于是二人就跟着商队来到了现在的小镇。相川始凭着摄影赚到的钱,租了一间房子照顾剑崎。

——————————

 

3.

取得了剑崎的信任后,相川给他简单介绍了一下屋子构造就打开了房门。背过的身体令剑崎看不见相川此刻的神情。

“你去哪里?”

“啊,很快就晚上了,总得吃饭。剑崎,你要一起吗?”相川笑着回答。

“嗯,一起去吧。”剑崎把毛巾拿下,从床上跳了下来,“我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

……

临近天黑,街上的人大多都回家了,只剩两旁的店铺还有人经营。他们并肩走着,太阳快要落山,夕阳的余晖并不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想吃些什么?”相川主动问道。

“什么都可以……”剑崎抚摸着腹部,略感困惑,“身体的直觉告诉我,已经很久没有坐下来好好吃饭了。”

“这样吗……那就土豆咖喱牛肉饭吧。”

两人慢慢走着,同时扭过头,撞上了对方映着余晖的眸子,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这是我以前喜欢吃的吗?相川先生你记得真清楚啊。”

「相川先生」么。陌生的称呼让相川始瞳孔一缩——失忆的剑崎……变得礼貌又生疏。这落寞的神情在黝黑的脸上仅停留了一瞬便被微笑替代。

“嗯……倒不如说这是我特意为你学的。”

“唔啊……还有人在关心我,好高兴啊。”

有这样的伙伴真好呢,剑崎心中显现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是满足吗?也许吧。

……

去到卖菜的店时,可供挑选的菜已经不多。

“来晚了……没有土豆。”相川内心倍感可惜,目光落到旁边的胡萝卜上,犹豫了一阵还是说出了心中的想法,“胡萝卜也不错,你认为呢?”

“可以啊,相川先生喜欢就好了。”剑崎淡淡地笑着,拿起两根胡萝卜,放在头顶当作兔子的耳朵。

“哼……你这家伙。失忆了也一个笨蛋样。”相川被那耳朵逗笑,停顿了一下,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句话,“笨蛋是不会感冒的。”

“哈?你刚刚是不是把心中的话说出口了?我才不是笨蛋……总感觉,这话以前也有人对我说过。”

“那你是笨蛋这件事果然是公认的吧。”

“相川先生!……我才不跟你吵这么无聊的事!”

“总之,不要再生病了。”

“……”

可不保证下次我还在你身边——相川没能说出口。

“哼,就算你生病了我也会照顾你的。”

……

谈笑间,相川已经买好了菜。往回走的路上,他试探着用小指碰了碰剑崎的手,指尖传来的温热让他感到燥热,见对方没有躲开,又轻轻缠了上去,这一缠,剑崎直接牵起了始的整只手,相川最初还下意识地往回收了一下,愣了一下又迅速地握了回去。

剑崎吞咽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着,真是奇怪,冬天的夜晚应该挺冷的,可现在,怎么会这么热?他捂着胸腔……心跳声,好明显,呼吸都变得粗重。

“相川……”

“嗯?”

“待会我们一起做吧,晚饭。”这句话划破了粘稠的空气,氛围稍微变得轻松起来。

“刚醒过来的人就好好休息吧,交给我就好。”

听到这话,剑崎手上一用力,把始停在原地,他夺过装菜的袋子,像最初时那样笑着。

“那至少让我做点什么吧。”袋子被提高,在相川面前晃了晃,意思是他来帮自己拿。相川心里一动,抬头看着突然靠近的脸,纸袋的摩挲声轻轻挠着他的心。

“嗯……你喜欢就好。”相川低头笑着,沙哑的声音和此刻的他不太匹配,耳尖染了一抹绯红,稍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眉眼。

剑崎看得愣神,手心渗出了汗,喃喃道:“相川先生,你该剪头发了。”

相川闻言抬眸,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开始细细打量剑崎满是破洞和缝补痕迹的一身,然后眉头拧成了一团,拉着剑崎就向服装店走去。

“去给你换套好点的衣服。”

“……way?”毫无征兆的一句话让剑崎有些懵圈。

“还有,你那乱糟糟的长发也该剪了……像只流浪狗。”

“嗯!嗯??”剑崎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我们互相帮对方剪吧!”

……

走进服装店,相川为剑崎挑了个深蓝色的内衬,配上深褐色的外套,下身仍然选择了牛仔裤,最后选了一双还算暖和的短靴。

“这套怎么样?”

剑崎站在镜子前转了几圈,喜形于色:“总感觉很有‘剑崎一真’的感觉呢。”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感觉以前的我大概也会喜欢这么穿,相川先生是按着我的喜好来选的吧?”

相川深深看了一眼剑崎,又拿了一套差不多的衣服,结了帐后,干净利落地,一出门就把剑崎原来的那套衣服丢了。

……

到家时,已经晚上八点了。夜晚没什么风,相川把窗户开到最大,好让新鲜的空气进来。天边繁星点点,相川抬起手,透过指缝看着泛着紫光的天空……安宁,祥和,只是窗外的袅袅炊烟,以及共进晚餐的人,足以幸福到让他恍惚间以为这只是自己的梦……很久没有这种「活着」的安定感了。

“菜都洗好了哦,相川先生,你可以开始展示厨艺了。”

“什……不是说了我来就好了吗……”相川无奈地回头,“去那边等着吧。”

“是。”剑崎坐在沙发上,闭眼回忆着今天发生的事,相川先生说,我最后离开了……但现在看起来我们还很年轻,那我离开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剑崎叹了口气。啊啊,无论怎么努力也想不起来,还是先去洗个澡吧。他蹭的一声站起来,向浴室走去。

……

饭菜的香味飘出窗外时,浴室的门也打开了。剑崎用毛巾搓着湿发,向饭桌走去。

“心形的……胡萝卜,相川先生是个很细腻的人呢。”

“嗯。”

剑崎拉开椅子坐下去,拿起筷子试了试。许久没吃过正经饭菜的胃早已经不住诱惑,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那一盘饭。一盘迟来的饭。

小屋内只剩下餐具和盘子碰撞的叮当声和轻微的吞咽声。

或许是吃得太急了,剑崎突然被呛到似的咳了起来。桌上的另一盘饭还未曾动过。

相川见状便拿来一杯水,神色复杂地看着剑崎。“时间还有很多,慢慢吃。”他把另一盘推了过去,“不够的话,这份也给你。”

“咳咳……咳……抱歉……”嘴里塞满了的缘故,剑崎说着混浊不清的话语,“……我很久,很久,应该是很久吧,我忘了,但肯定很久了……很久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食物了。”他低头重复着。

胃得到了满足,而长期的匮乏令这种满足过于强烈,反而令他感到悲伤。

剑崎接过递来的水杯,没有喝。他紧握着杯壁,指尖变得苍白。

“我又高兴,又难受,相川先生。”

“剑崎……”

“这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太莫名其妙了,很奇怪吧?”剑崎一只手抓得膝盖泛红,低声抽泣着,“短短半天,却有无数个瞬间觉得这种幸福会转瞬即逝,可是,可是,又不清楚出现这种感觉的原因,这让我很害怕,我……很惶恐……”

安慰的话语没有先到来。

“对不起。剑崎。是我让你的命运改变了,是我让你承受了你不该承受的罪孽,这是我的错,是我的罪……”

先到来的是道歉。

这加深了剑崎的心中的迷惘。

相川始明明清楚眼前哭泣的人什么都不记得,却还是不断说着道歉的话语,他紧紧蹙着眉头,悲凉地望着杯中因手的颤抖而晃动的水面,和他的心一样,晃动着,他在犹豫,犹豫着,是否把一切都告诉眼前这失忆的人儿。

从窗外吹来的寒风激得剑崎措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杯中的水也顺势撒在了桌面上。

这一意外令剑崎骤然清醒,急忙去拿抹布擦干桌面。

“我和你一样。”相川突然开口,“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失去记忆的这份痛苦,我会同你一起承受。”

剑崎想不通,为什么对方不把真相告诉自己。把一切告诉自己,也许就能减轻这份痛苦呢?

“我不明白,相川先生。”他带着迷茫的音调,试图从相川的眼睛中找到答案。

相川叹了口气,把手轻轻放在那只拿着抹布的手上。“稍微依靠下我吧,剑崎。”

相川那做好承担一切准备的坚毅神情给出了回答,手背传来的温度令人感到燥热,他微张的嘴悄悄合上,面上露出一丝苦笑。

相川先生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

晚餐过后,相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剑崎靠在沙发的落寞背影,他突然想起晚上的约定,嘴里念念有词:“不能失约啊。”于是快步走到沙发后面,双手搭上剑崎的肩,微微屈身,低下了头。

“休息前,把头发剪了吧。”

“欸?现在?啊!好。”正在发呆的剑崎回过了神,他抬起头,相川始的头发轻轻挠着他的鼻梁,呼出的气息扑在他的额头。

太近了。

剑崎再次露出笑容。这令相川始稍稍安心。

——————————

 

4.

沙漠附近的人类居住地几乎不会下雪。

对undead来说,这天气不算差。冬风凉丝丝的,空气干燥又寒冷,剑崎是被空气中弥漫着的香气吸引而醒来,他在床上起身,看到了正把早餐从厨房端出的相川。相川见他已经醒来,便摆着早饭喊到:“休息好了就过来吧。”

“你还会调制咖啡啊,好香。”

“我以前在咖啡店工作过。”

“啊,和我梦里的人一样。”剑崎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脱口而出。

“原来如此。你梦到什么了?”

剑崎用指节摩挲着下巴,从床上下来,走到餐桌旁坐下。虽然梦很短暂,但他却记得很清楚,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在回忆梦的细节时,眼神中满是留恋,甚至轻笑出了声。

“那大概是理想的生活。”剑崎回过神来,盯着桌对面那双深绿色的眼睛,“虽然看不见脸,但那肯定是我重要的人。和重要的人一起生活,不是很幸福吗?”

这话像一把利剑贯穿了相川始的心。「和重要的人一起生活,不是很幸福吗?」,抱有这样想法的剑崎,却私自把身体变成同伴里的异类,不,应该说是自己的同类……独自背负着重担头也不回地离去,明明只是二十来岁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当然会不堪重负。三百年前剑崎送给他的生活,确实令身为undead的他体会到了那种幸福。

可时间永不停息,幸福早已在百年间的缝隙中悄悄溜走。

“是的。”相川微微颔首,“现在这样就好。”

“才不是啊,相川先生,这样不行。”剑崎摇着头,皱眉说到,“和相川先生的回忆,我不想忘记,我得记起来。”

这句话再次敲醒相川始。是了,剑崎没有变。连失忆后的剑崎都在与命运抗争着,他不能就这样满足——得帮助剑崎找回记忆。

“剑崎……”

“啊啊!不想这个了,相川先生的手艺还真是棒啊,”剑崎两腮鼓得跟仓鼠一样,神采奕奕,双手端起盘子对着相川,“早饭超好吃的。”

……

填饱肚子后眼前的问题终究要想办法解决。

该怎么做记忆恢复训练呢?相川张开双臂,仰躺在床上思索着。

该和剑崎演绎以前一起做过的事吗?还是去做一些没做过的事?难不成要带他回日本住的地方看看?说到剑崎的记忆锚点,果然还是「假面骑士」吧,可当初没有存下一本虎太郎写的《假面骑士》……

正当相川阖眸苦恼时,床突然向下压了去,手上也多了一份温热。

“这可不是双人床。”相川看着硬躺在隔壁的身高一米八的人,叹了口气,“想睡这里我可以出去。”

“不是不是,感觉相川先生很苦恼的样子。”他的手抚上相川的眉心,“可以说来听听吗?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帮忙」……么,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接下来该我帮你才是,剑崎。

床太小,剑崎蜷缩着,两人几乎贴在一起,相川呼出的气息挠在剑崎面上,热热的。没有得到回应还和对面保持着如此说不清姿势的剑崎有些……不知所措。

“抱歉。”他慌乱地开口,握着相川的那只手渗出了汗,另一只无处安放的手只得紧紧攥着被单,“不愿意说的话,我马上离…唔?!”

拥抱。令他更加慌乱的,意料之外的拥抱。

相川紧紧抱着剑崎,心里想的是迟来的拥抱,时隔三百年的拥抱。当初剑崎离去时,自己就该上去拉住他……石板?那种东西来一次砸碎一次。什么狗屁命运,我们的命运只能攥在自己手中——这种话相川始只能在心里默默念着。

毕竟他们是joker。

浓重的joker气息包裹着剑崎全身,他不知道这种气息叫做「思念」,他能做的只是轻轻把手放在相川的背上,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加大力度,直到紧紧拥住。

“相川先生……”

“剑崎,我在想你的事。”他终于给出回答,明显感受到,和自己纠缠在一起那人的心跳,渐渐加快,“稍微安心点了吗?”

“不、欸……”声带的振动通过拥抱在两人间传递,剑崎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令你感到苦恼吗?不是,我是说,那我更得知道了……”

“我会一直等你,等你找回记忆。”相川笑着,慢慢松开手臂,额头贴上剑崎的鼻尖,“仅此而已。”

“……”

剑崎紧闭着双眼,自以为不动声色地吞咽着,却被那暹罗猫一般的人尽收眼底。

“你很紧张吗?”

“欸?”

“手很大劲。”

“抱歉!”剑崎的手如离弦之箭一般缩到后背,面颊烫得发昏。

失忆的狗比以前更容易害羞……而且纯洁。

在人类社会游历三百年的相川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什么都不理解的undead,看着手足无措的剑崎,他无奈道:“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

晨间冬日的街道,人满为患,新的一年悄然靠近,趁着冬初还不算太冷,各家各户的人都窜了出来,在街上溜达着,为除尘迎新做准备。如此热闹的氛围倒也稍稍缓解了剑崎方才的混乱心绪。

两人并肩而行,失忆的剑崎此刻像个小孩儿,不停地呼气,自顾自地玩着。

相川指着从剑崎嘴里冒出的白雾说到:“这是你制造的云。……天上有天上的云,地上有地上的云。”

“那我们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云。”剑崎被逗乐了,双手插兜笑了起来,“接好了,我送你的云。”

剑崎对着相川的头顶呼出一口气。

“噗…你头上也有一朵了。”

“……”长得高了不起?相川绕到剑崎背后,推着他向前走,“走,带你去买一个东西。”

“有钱真好!”突如其来的推力令手离开裤兜,他扭头欢呼着。

到达店铺里时,剑崎惊呆了。

——看来相川先生是真的有钱。

其实需要的钱并没有特别多,只是剑崎的记忆中自己是很穷的。

“选一部吧,这是当代人常用的。”

“这么贵重的礼物……真的可以吗?”

相川拍拍剑崎的肩,肯定道:“当然,这种手机很方便。”

“那相川先生有吗?”剑崎充满疑惑,此前倒是没见相川先生拿出来过一次。

“马上就要有了。”

“这样呢。那待会来拍照吧,纪念我和你买下同款智能手机。”

“好。”

走出手机专卖店的瞬间,一片雪花落在剑崎鼻尖。

该说不愧是当了多年的摄影师吗——相川趁机抓拍下这一幕。

看来这个冬天,可以有新的相册集了。

“下雪了。”

“嗯,在这种地方很少见呢。”

雪会覆盖上一年的灰尘,为大地铺上一层洁白的地毯,宣告着无论去年发生了什么,新的一年都要重新开始生活。

这种幸福的生活能持续到什么时候?joker本能什么时候会再次出现?相川始带着这些疑惑,与剑崎一真大步迈向了新的一年。

——————————

 

5.

冬初一场,冬末一场。冬末的雪落下时,相川还和剑崎坐在家中吃热气蒸腾的火锅。

春天会到来吗?相川看着窗外落下的雪花,有些不安。

“春天快到了。”剑崎额头沁出了汗,率先开口。

“嗯。你肯定不记得了,以前你告诉了我一个秘密。”相川喝了口暖汤,看向剑崎,“现在我也告诉你一个属于我们的秘密。”

对座的人挺直了腰,抬眉期待着。

相川放下碗,缓缓说来:“其实这是我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完整的冬天。”

剑崎眉头一动,歪了歪头,听得认真。

“因为那年还没等到冬天,你就走了。”相川苦涩地说到,声音变得沙哑,“跑得真快,我追上去,只能看见摩托的车轮印。”

“我们还会一起度过下一个冬天。”尽管剑崎不记得,还是回应着,“我会带着这次的记忆找到那些回忆。”

“况且,春天还没来,怎么能算一个完整的冬天?”剑崎又补上一句。

我们还会一起度过无数的冬天,吃无数顿火锅,拥抱无数次,牵……无数次手,对吧?剑崎心里想着。

……

谁也没想到,冬末上午的这场对话成了预言。

……

残雪消融的那天,相川比以往更早地睁开了眼。

天还没亮,天边微蒙蒙的。他像往常一样走出卧室,外面的床上却没了人影,只留下叠放整齐的被褥。他喊着剑崎的名字,却没能得到期待的回应。

剑崎会去哪里?相川心里没底,但身子突然一震,这一震令他感到惶恐不安——joker的战斗本能回来了。百年间他已经能好好压住本能,只是事发突然,让他一下没能反应过来。

剑崎……他肯定是感受到了不对劲才离开的。

借着joker相互吸引的特质,他去到了小镇和沙漠的交界处。

剑崎还没有离开,不如说是在等他。

“剑崎!”相川在距离剑崎十米的地方停下。

剑崎扭过头,对他笑着。

“春天到了,始。”

相川心中一动,立刻就明白了。

是「始」,而不是「相川先生」。

“你想起来了。”

剑崎笑了笑,缓缓展开他的推论。

“如果没猜错的话,说不定冬天是个漏洞。”他向相川张开双臂,“是我们可以相见的漏洞。”

“剑崎……”

“所以,始…我得走了。”剑崎从口袋掏出手机晃了晃,“我会带着的。”

相川听着他认真地告别,哭了出来。不是悲伤,不是难过,而是因为他们终于有相见的理由,他为他们能够再次触碰感到高兴、为下一次见面期待着、为下一顿火锅盼望着、为下一次拥抱希冀着。

“剑崎一真。”相川背过身,拨通了剑崎的电话,“下一个冬天见。”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