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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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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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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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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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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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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

【佐清中心/崎静】ぐるぐる列車

Summary:

如果能用我的生命来换取谁的幸福,就请随意将它拿去吧

Notes:

某童话paro,设定有借鉴企鹅罐。台场佐清第一人称叙述,故事发生于1953年10月10日(存疑)。内含绯清cp向描写,以及与其他出场角色的非浪漫关系描写。不建议对此介意的读者阅读。

Work Text:

午间餐桌上,妻子突然说,从杏那里拿到了四张海上观景特列的车票。我因此回想起来,在早报上看到过的、关于八丈岛和东京于海上通列的奇妙新闻。

原本,对此并没有多少在意。尽管父亲出身于毗邻八丈岛的大江,那也只是父亲怀有感情的故乡,仅此而已。在东京出生长大的我,只有童年时期有过寥寥几次陪同父亲上岛探亲,在最后一位住岛的亲属离世后,便未曾再前往探访。六亲缘浅,大概说的就是这么回事吧。

按理来说,观光列车第一次运行的特殊车次并不对外开放,政府以及承包工程的建筑公司会主动向政客与社会名流发出邀请。台场建设并不牵涉其中,我作为社长的长子,自然没有收到邀请函。

然而,妻子的妹妹、身为女演员的杏,为列车的竣工拍摄了一部宣传短片。个中缘由我早已知晓,不过她的主动邀约,仍然在我的意料之外。

妻子欣慰于妹妹的挂念,说着说着,就要将那几张车票取来给我看。我和佐司君坐在原位安静地等待着。他那稚气的面孔好像对母亲的行动很紧张似的,频繁地眨动眼睛,微微抿住嘴唇。我将手掌轻轻放在他纤细的肩膀上。

不一会儿,妻子就回来了。她从票夹中拿出叠放整齐的四张小票,全都递给了我。说是特别车次的观赏列车乘坐纪念券,从外观上来看,确实与东京往返轻井泽的信越本线电车票有很大区别。除此之外,车票上规定的乘坐日期也值得注意。

“很有缘分呢!这天刚好是佐清君的生日。一起去吧,三个人很久没有像这样一起出行了。”妻子语气欢快地问询道。

“嗯,是呢,好啊。”对于生日当天的安排,我并没有什么意见,“不过,为什么是四张票?”

杏是一个喜欢制造惊喜的孩子,同时在个性上又十分妥帖。多出来的这一张票,可能就是她赠票给妻子的真正用意。

“杏阿姨的意思,应该是想让静马叔叔一起去吧。”原本一言不发的佐司君突然接话。这一番猜测,让妻子的神情变得为难起来。

“嗯、是的,我也这么认为。但是静马君……”她叹息着。我们都心知肚明其中让她为难的缘由。

静马夫人于今年一月身故,这半年里,静马与本家很少往来。妻子那边,我给出了伤心过度的解释。至于我在私下为静马提供的经济援助,出自个人的私心,并没有让她知情。

无论如何,不愿让弟弟成为无法向家人提及的沉重话题,存在着这样的顾虑,我在行事上始终秉持着谨慎的态度。

我会去联系静马问问看的,这样承诺着,匆匆结束了讨论。妻子抒下一口气,又说了些宽慰的话。佐司君一言不发地从餐桌一边绕过来,用小小的手掌攥住了我的手。我感到有一枚硬币被放进了我的掌心。摊开一看,佐司君腼腆的笑脸在小小的铜质硬币上闪烁着。我记得,那是静马去年从镰仓回来时送给他的礼物,佐司君一直将它藏在校服的夹层里,很珍惜地收藏着。

我离开座位,俯下身,平视佐司君的眼睛,“你想静马叔叔了吗?”

佐司君有些腼腆地,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他一直憧憬着静马性格中谦逊温柔的部分,也懂得在被「死」侵袭的静马一家之外,悬于每个人头顶的阴霾与缄默意味着什么。

这孩子在此时对我袒露出的,毫无掩饰的认真脸孔,和硬币上描画的容貌相比,已有相当的区别。倘若再用笔触细细描摹,哪处下笔硬朗,哪处收锋谨慎,画家都能清晰觉察。这是心中怀有爱的缘故。然而,隔着黑河相望的话,所有人的脸,包括自己的,都将变得可憎吧。如果,我将佐司君的思念之心传达给静马,又能改变什么吗?他是会沉默以待,还是对我怒目而视呢?……

 

与静马的联络比我预想中要来得顺利。他的状态比我上一次见他时好了很多,在我提及了大江岛通列以及杏的赠票邀请时,出乎意料的是,静马回应说,私下收到了杏相邀的信件,已经回信给出了允诺。

在此之前,我并不知晓静马与杏有私底下的联系。尽管因这意料之外的坦诚而感到惴惴不安,静马能够赴约的结果也足够让我欣喜。除此之外,我们甚至颇为难得地聊了一些到访目的以外的事。因为会面地点是在他的画室,静马主动聊起了我们重逢时的场景,我一边说“不不不,是你记错了吧!”,一边以我的记忆重新对他的说法进行修改与描画。

妄想即是从这内心的松懈中开始的。因为一时的疏于觉察,我将平实的对话视作画室中两人合力的速写,就像小时候我们总是轮流帮对方洗画筒一样;我想,静马一定会理解我想要拯救他的心情。我将自己的愿望错视为了即将发生的现实。证据就是,自那以后,我再也回想不起静马当时面对我的神色。逃避着他的视线,「如果是以写信的方式来沟通就好了」,甚至这样挫败地后悔着。静马一定已经将这滑稽的样貌都收于眼底,默默地感到失望吧。——有谁曾说过,人生是不由得他人来插手的,他人的意志是自己的敌人。作为树敌众多的企业长子的我,连家人的仇恨也要贪婪地占有,这样的行径无疑是可耻的。这便是我自身所带有的,人人都可见识的罪证。

 

从东京乘坐湘南电车到接驳的栈桥,大概要花上半小时的时间。与家人同乘电车的经历,自静马的夫人过世后,就如同渺然消散的梦一般,失去了固有的形状。我不禁感到怅惘。从前,总是父亲与我两人一起去,在亲缘的召唤下,前往远陆的小岛。那位亲属如今正长眠在靠近镰仓海岸的墓山上。自葬礼一别,连墓前都再未去过。

到站下车,我们穿越栈桥通道,换乘海上专线。人群朝车掌所在的位置涌去。身后佐司君的笑声像一声呵欠,很快便湮没在嘈杂里了。远处,站务员使用打孔机在车票上做标记的声音,却好似发生在耳边一般清晰。摇铃声,口哨声,都应和着同一种节奏。一转眼,佐司君和静马就已经走到了我们前面,先一步钻进了车门。

我和妻子先后上了车。喧嚷的人声被隔离在车外,渐渐沉寂了。转身朝窗外望去,站台上空荡荡的,站务员也不见踪影。残阳倾洒着最后的日光。这种色调,像是上个月在画室中看到过的场景,暖黄色的话,像火一样呢,我那时这样评价道。哥哥觉得看起来怎么样?静马问。嗯,温暖?如果是朝霞的话,是带给人希望的感觉,哈哈,很老套吧;是,您说得很准确,这幅作品就是想表达这样的情感。您也可以考虑去做画评家了。静马微笑着。火焰即是烧除污秽与罪孽的存在;被火烧死的杏听到这种宽慰,一定也能从容地通向往生了。因为,这不正是属于她的救赎吗?

过道的尽头,连接着另一个车厢的贯通道上,一位纤细的女子正伫立着。她转过脸,是妻子的面孔。我感到,她应该是在呼唤我。但是我什么也听不见。不,也许是在告别吧。最后看到的,与黄百合同色的连衣裙摆,消失在眼睑左侧。与此同时,列车噪音般的发车信号伴随着十分不自然的扭曲音调,骤然歇止了。

视线中央,不知道是列车的第几节车厢,凝固成咖啡豆大小的一点。住在我视线里的,这一处无限小的空间,是时间的断点。因为在这一瞬,未经任何的缓冲,世界便以奇异的速度向我身后奔涌着。

 

睁开眼,我正坐在车厢中间靠窗的位置。窗外,箦藻在碧波中摇曳,与列车交会而发出了沙沙响声。我在车窗反射出的镜面上,观察着座位对面乘客的脸。虽然这么说有点古怪,但是第一眼看过去时,我还以为是我自己的脸。

少年乘客并没有穿学生制服,廉价衬衫的领口处一丝不苟地打着领带。如果是我的话,衬衫的第一颗扣子绝对是凌乱地敞开着的。我从他表情里的茫然里领会到了相同的感受。

其他的乘客都零散地错落在不同位置,我们近身除了彼此,一个人都没有。少年自言自语地望着窗外喃喃道:“好漂亮。海底原来不是漆黑一片呀。到底哪里在发着光,照耀着这片景色呢?”

我忍不住接了话:“是这辆列车在发着光吧。你看,趋光的鱼儿都往这边游过来了。”

少年转过脸来,一副这时候才发现我坐在他对面的样子。成年人向高中生搭话,会被当成变态吧。说实话,我有点后悔了。然而,他好像浑然不在意。听了我的猜测后,他又拼命地瞪大眼睛向外看,正如我所说,有鱼群在列车附近缓慢地经过,葡萄色的眼珠里透着明亮的光晕。

他应该是被我的话唬住了。对大人的胡诌信以为真,小孩子就是这一点惹人怜爱——我惊觉这大概是初为人父的男人才会有的心情。看到少年,就会想起自己家年幼可爱的孩子;即便这位少年的年龄相较于佐司君,应当是与我更为接近才是。然而,想划分出大人与孩子之间的区别,只要看着他的眼睛就能清楚地明白了。

“你是从哪里上车的呢?”

少年再次看向我,大概是在思考要不要回我的话。我们之间沉默了几秒,他回答道:“从平冢来。原本,想要直接去海岸边。到车站时,列车正好来了。所以,提前了最初的计划。”

我一言不发地倾听着他的讲述。他的脸颊突然因紧张而渗出汗液,神情痛苦地扭曲起来:“对不起,新木场先生……这句话,也没能来得及说出口。自己只希望他能获得纯洁的幸福就好了。为此,才需要祓除怪物的存在。”

“……”

“……。”

“啊!是《原子怪兽》对吧!学得很像呢,超厉害!这类怪兽电影,正适合你这个年纪看啦。我们那时候,正流行的还是《超人》系列漫画。……”

少年很无语地看着我。“您在说什么?”

“诶?没听过吗?《原子怪兽》。七月上映的电影。”

“没听说过。而且,并没有在讲这个。”

“嗯,难道是《金刚》?”

“也不是。都说了……”

“就因为都是英文电影吗?要好好学外语啊。”

“……自己没上过学。”

“噢!确实如此。今天是工作日呢。”

匍匐于少年脸庞的,淅淅沥沥的悲伤,已经消失无踪。事实上,我并非是为了达成让他生气的结果而这么做的。面对沉湎于惶惑的悲惨少年,旁人总会心生怜悯与感伤吧。然而,我只感到了自身存在的苍白。那是一种无法借用语言来穿透彼此的苍白。……该怎么做,我一点头绪都没有。寻找那些应对悲伤的话语,像在穿越一片茫茫的浅滩。三流笑话,滥俗联想,只剩下这些毫不严肃的东西。——说到哪里了……对,那个怪兽电影。然而,无论怎么在记忆中搜索,都想不起那部电影的有关情节。仔细想想,它其实根本不存在吧。看来我又在说谎了。亦或者,是把梦与现实混淆了。

“自己考虑欠妥,不该贸然说这些的。请忘了吧。”他突然收起了所有神情,郑重地向我道歉。少年所怀有的宽容美德,再次提醒了我作为大人的失格。

“不不不,我才是需要道歉。还请你原谅我的失礼,来重新认识一下吧。”我从西装胸袋里抽出一张名片,朝着面对他的位置放在桌前。少年向我道谢,目光在烫金字体上停留了片刻,眼珠滚动。我感到自己的名字随着他的喉咙动作被一起吞咽了下去。

“您好,台场先生。我是大崎。”

——和我同乘的、刚满十八岁的大崎君,作为一名侦探助手,就职于某某侦探社。我本以为拥有如此相似的外貌,说不定是父亲的另一个孩子之类的,被他面无表情地否认了。

“侦探的话,会接一些什么样的委托呢?”

“什么都会有。最常见的就是寻人或者宠物,还有关系调查。”

“哦——”听见拖长的尾调,少年在我目光的巡视下,有些难以适应地挺直了身体。侦探与委托人谈判的技巧决定着他们的收入,大崎君显然是无法投机取巧的那一类人。不过,对于部分敏感多疑的委托人来说,这也可以称得上是一种优点;至少我属于认可的那一方。

将话语轻巧地向外推送,就像推翻一张骨牌,露出背后的筹码一样。这是另一类人奸诈的谈判技巧:“大崎君确实会给人适合这种工作的感觉。如此认真可靠,我都想让你为我工作了。”

“……”

“考虑一下吧。我能给出的酬劳一定比你的那些委托人大方,不会让你失望的。”

尽管已经这样保证了,少年的神情仍然不为所动。

“抱歉,台场先生。自己已经无法再接受委托了。”

我并没有理会他的拒绝:“大崎君,你有没有过这种想法呢?日复一日地度过相似的日常,真是无聊枯燥啊!无论是工作还是社交,乃至于符合我身份的娱乐,有时候统统都想抛弃掉。然而,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我’没办法离开现有的生活。”

“所以说啊,不是有那种职业的存在吗。雇佣影武者来代替自己出现在公开场合,我一看到你的脸,就有了这种打算。这一定是命中注定的安排吧。就算你给‘我’的名声带来麻烦也没关系哟!作为委托人,我会原谅你的。当然,以我的身份能够拥有的所有财产,也随便你使用啦。”

“至于我嘛,就趁你替代掉我身份的时候,到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去。或者,我来代替你处理委托怎么样?我其实意外地擅长哦。跟踪调查对象,偷听秘密对谈,这种事我也有经验啊!”

少年自始至终没有打断我,他似乎陷入到另一种难以陈情的思绪里了。我不知道这是否和我有关;我不过在等待一个可以或者不可以的回答罢了。还在这里吗大崎君?我敲了敲桌板。他的眼珠滚动。缓慢地蠕动嘴唇:

“认真。可靠。……”

“嗯?在嘟囔什么?”

“您好像和这两个词没有什么关系。”

我喷笑出声:“大崎君,对我的游说最后得出的就是这种感想吗?你也太可爱了!不过确实啊,我一定会替你搞砸的。你就老老实实地向上司请个长假吧。想要的时薪随便填好了,直接从我的钱包里拿也完全没问题哦。”

“台场先生,难道有被仇人报复的危险吗?”

“哈哈!你这是什么问题。新的冷笑话?”

“……把一切都托付到第一次见面的人身上,自己无法理解。”

“啊。没办法理解也是正常的。你就当是有这么一回事好了。毕竟家族企业的利益纠纷很复杂,被父亲的仇敌绑架或者直接干脆利落地杀掉,都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啊。”

“另外,没有把一切都托付给你哦。”我轻轻地说,“都是一些不需要的东西,啊哈哈。当然,你也可能不需要。果然还是直接走掉比较好!万一大崎君最后较真了,代替我一辈子留在台场家,我也是会感到愧疚的。”

纵然是大崎君这样有戒备心的孩子,听到我说的话,神色也明显动摇。目光闪烁不定,口中勉强挤出了几个字:

“台场先生会去哪里?”

“嗯,总之是所有人,包括大崎君都找不到的地方。”

“自己是侦探。总会有办法能找到的。”

“重点在这里吗?好吧,好吧。看来你对委托人抱有多余的责任心啊。”

“台场先生,请负起责任。过度颓废会让人担心的。”

“大崎君,谢谢你关心我!不过,不想考虑这种事情啊。正因如此才想委托你的。”

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闭上眼睛了。我倚在座椅靠背上。眼皮封锁住视线,世界变得一片漆黑。总觉得像梦一样啊……在奇怪的地方,碰到了完全不认识的、长得一样的人。

“大崎君,工作日不需要出勤吗?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很遗憾,你想去看的平冢的海在这里看不到哦。”

“但是,请不用担心。因为海水是相连的。”

从封闭的车厢内,能够听到包裹车身的、流动的水声。我掀开眼睑,大崎君正一瞬不瞬地盯视着我。视线黏着,好像一条透明丝线将我们的口与鼻连接起来;我们长得这样像,身体重叠时大概能够丝丝入扣。

其实我一直都能看到。在这张年轻的脸庞之上,被厚重刘海遮蔽的两道眉毛中央,从始至终,都凝蓄着浓重的死意,这便是他未能从尘世的烦恼中获得解脱的证明。我对此并不陌生。不知在哪里见到过的,某个拖拽着阴霾的影子,也曾对我施下了一道诅咒。这道诅咒现在一定也浮现在我微笑的脸上。

“听说,这是通往天堂与幸福的列车。”大崎君微弱地喃喃道。“这样的结果,与预想之间并没有差别。从得知身世的那一刻起,自己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从假装为人的身份里脱出。”

“然而,悔恨的心情依然困扰着我。成为一颗石头也好,化作一道烟雾消散也罢,为什么来自过去的自己,不能彻底地消失,以至于从没有存在过?我自私地求死,甚至还让善良的新木场先生受到了伤害。”

“所谓天堂,对生者而言,不过是尚未可知的自我安慰。自己已经无法再通过自我毁灭来让新木场先生获得幸福了。带给他的,只有更深的不幸。……”

“我们大概在什么时候真的有成为过兄弟,我是这么觉得的,大崎君。”我打断了他的自白。这样轻浮的话,应该会让人误会我对谁都能这么说吧。实际上,我也就只对大崎君这样说过而已。我大概是相信命运与直觉的那一派人,在话语的表露中,毫无顾忌地遵循着身体的直觉。那是没有经过思考,自然就从嘴巴里流淌出来的话语。

“——所以我大概能够理解你。给他人带来幸福,并不是一件能够简单达成的事情。”

如果我们中的任何一人,懂得真正的幸福的话,一定已经飞到轻盈的国度去,也就不会在这里了。

“我的存在,对他人而言到底是幸还是不幸?这个判断有如钟摆,在两个答案之间游移不定。我爱着与我命运相连的每一个人。有时,我的存在本身却又让他们感到痛苦。倘若我消失了,他们是否就能得到真正的幸福呢?如果答案是肯定的,我一定会毫不迟疑地以自己为代价来支付他们的幸福。”

用可憎的懦弱,从期望亲情的孩子那里夺取了修正错误的机会。我认可了那份堕落的自由。于是,那孩子以我所认可的方式死去了。

“……我永远无法预料抉择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比起获得,更恐惧的是失去。犹豫着,踟蹰着,孤单的心可能会被牵连起来,也有可能会被再次抛下。”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要爱着他们。”

 

再次睁开眼,我正坐在陌生的列车内。没有做梦,头晕目眩,眼睑下残留着湿润的痕迹。对面座椅空无一人,黑色的天鹅绒布上散发着柔和的光。

列车在青白的灯轨上停行了,也许清晨就要来了,向上仰望,隐约可见一层朦胧的薄明。新的海域内,松软的海底沉积物上,静卧着沉船的残骸。银色的鱼群,如念珠般穿行过船身的肋骨。

“台场先生。”被这样呼唤了,我向发声的源头处望去。那是椿花般明丽的少女的脸。“就知道您一定会来,我等您很久啦。”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妻子的妹妹。杏的话语中,昭示着对我的到来了然于心的意味。是了,本身乘上列车就是来自杏的邀请。从余光中窥见她的容貌,在流转的光线下忽明忽暗。这是十七岁的杏,还是二十岁的杏?……她在我面前落座,抬起纤细的手腕,将脸颊边的碎发捋至耳后。

“原先和您同乘的那位少年,已经重新回到现世了。该说不愧是兄弟吗,静马君刚刚在这里,也和您做了同样的选择。”很久没有从他人口中听到的名字,突然从杏的嘴巴里吐露出来。我不禁感到困惑。关于台场家次子的存在,几乎鲜少有人知晓。大概是妻子告诉她的吧。不过,静马为什么也会在这里呢?……

自母亲带我离开画室后,我与静马已经十余年没有再见过面。上一次和静马联络,是半年前收到的最后一封信件。我在信中,得知了他的作品在日本美术展览会中入选。于是,我又传信回日本致以祝贺。自此后,静马再也没有传来回信。

总觉得坐在这里,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杏的嗓音好像也怀有魔力似的。我感到,这其中存在着某种甜蜜的欺骗性。“我看到静马君在很伤心地哭泣。他说,不小心踢翻了水桶,将自己和兄长晾在院子里的画布都打湿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被这样的愧疚心折磨着,真是好可怜呐。”

“于是,我给静马君出主意。去向哥哥求情吧。如果这一切是那个受到父亲宠爱的佐清君做的,一定不会有人责难他。那位佐清君,也会因为担心着弟弟,一口答应下承担做错事的罪责。如此一来,一切都能顺利告终了。”

“世间的规律,正是如此这般受到命运的牵引,才得以整饬有序地轮回与运转着。如果存在不折损他人又能妥善解决的方法,那就去做好了。就算会给他人带来麻烦,与自身恐怖的危难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您拥有着一贯的好运气,即便对此并不了解,也能够毫不费劲地活着。但是,对静马君来说,在任何时候做出对的选择,比永远不做错事要困难得多。”

“静马君并没有听从我的劝告。您的温柔与宽待,时刻让他感到自身的丑陋与忮忌。他被心中恐怖的想象所裹挟,失去了理性的判断。他将罪责的果实一口吞尽了。毒素蔓延至全身,将他的性命也夺去了。连同无辜的孩子,一齐被命运的浪潮掀翻了小船。如果他没有这么做,而是将果实分与那位一无所知的兄长,一切又该当如何呢?也许他会得救,也许二人都将死于罪恶的传递吧。就算是我,也对此不得而知了。”

少女的嘴唇小幅度地张合,我突然感到口渴。干燥的知觉在喉咙内部如火焰般灼烧着。我有了流泪的冲动。

“不过,仍有一点我可以确定。静马君将您的幸福锚定在了自己的「死」当中,没有了转圜的余地。起初,那一颗锚点是画室的离别。如今,需要用性命作交换才相称。他自认为,在夫人与「我」都相继死去后,唯有利用自己的死亡,才能将此事了结。”

“失去一切的静马君,与曾经被父亲赶出本家的静马君,都是一样的一无所有,为何突然要去寻死了呢?过去,现在,未来,又有什么分别?产生变化的只是个人的心罢了。因此,无论重来多少次,您都是无法拯救那位静马君的。”

列车搁浅了。这与沉船本身几乎是相同的含义。静马与佐司君正在那艘水锈覆盖的船下沉沉睡着,像从未出世过一般恬静、安和。

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偿还,仅此而已。

“也许我的爱本身就是错误的。……”

恍惚不知来自何方的人声,在我耳边呢喃道。杏有些怜悯地注视着我。我回想起她写信告诉我静马的恶行时残忍的笔迹,内容鲜妍,几乎能够透过纸背听见少女恶意的笑声。天真与魔性在她的脸上,如能乐面具般交错变幻,逐渐变得渺茫而迷蒙。在包裹眼球的这一颗水珠之外,我已经看不清任何事物。

我爱着与我命运相连的每一个人,即便我的爱是错误的。

但是,也有疲倦的时候。于是,我开始等待着什么人来杀死我。

毫无意义的死亡,并不足以与罪行相称。

——如果能用我的生命来换取谁的幸福,就请随意将它拿去吧。

幽仄的列车过道正径直向上延伸着。杏俯过身,用手掌遮住了视野。衣襟内,线香的味道穿过空气而弥散开来,我在流泪后大脑麻痹的间隙里,顿感思绪朦胧。

黑暗中的影子在呼唤我,焦急地,恼怒地。我想画室里还有一具未完成的画作,我与静马的宝物,半吊子的残次品。原本想烧掉的,想着静马大概憎恨着它吧,还是没能动手。有一次在画室冥想,穿堂风将洁白的盖布掀开,我发现画架上除了湖景什么都没有。纸质人形融化在深厚的湖水之中。1953年秋,一片湖水吞没了孩子和弟弟,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总有那么一天,我也会走到那片湖水中去。

一个年轻的男人在看画。工整的套装,寒酸的用料,大概是房屋评估员之类的。这样啊这样啊,原来我是想把这套别墅卖掉,也是啊,反正一个人都不在了。

青年抚摸着画像,发问道:「静马先生,为什么要冒用兄弟的名字?」

我回答:「将弟弟的死视作为解脱,毫无知觉地活下去,决不会允许这种可能性发生。很失望吧,就是这样无聊的原因。」

「自己也不会允许你毫无自觉地去死。」

「唉,大崎君超有气势地说出来这样的话,好帅啊?」

「我会为改变静马先生的命运而造成的后果负责的。」

「更帅了!不愧是大崎君。」

「请您向我允诺,不会再这样随意处置自己的生命了。」

「说到底我为什么还能活下来啊?被中学生捅成了筛子都没死成,哪有这样的事嘛。静马做了多余的事啊。还是说,根本不想见到我来着。」

「……」

「哇啊,眼神超可怕!是又想揍我了吧!大崎君,注意控制一下暴力倾向。」

「对不起。以后会注意用更温柔的方式来肃正您的。」

睁开眼,我躺在一片氤氲的消毒水气息里,洁白的被单像雪一样淹没身体。我讨厌疼痛,因此马上就叫唤起来。大崎君应该也没有什么照顾病人的经验,无助地握住了我的手掌。说实话,一点体温都感觉不到。然而隔着手套与一层绷带,我们却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更加亲近与紧密。

「大崎君,一起去旅行吧!」

青年适时地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我啊,一直想和家人一起做有人情味的事,想得不得了。而且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和你一起旅行的事情早就发生过了。明明存在着这样的记忆,却回忆不清晰,真的太难受了!请你包容我的任性吧。」

我曾在小时候见过一片梦中的海。一辆列车贯穿于海的腹部,比虎鲸还要更畅快地游行着。那时的天空比现在更加遥远。

大崎君转动着手指,将指腹落在我的掌心。「はい」,还没等他写完,我就笑出了声,反倒搞得他很气恼,又补充了一句「等您养好伤以后」。直到最终,我们都安静下来,又突然无话可说了。

我索性闭上眼睛。光斑在眼皮上跳动着,像深海徘徊的水母,不知要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