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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哪吒刚迈出实验楼，沉寂一天的手机便诈尸般震动起来，太乙的微信电话终于突破信号屏蔽仪的严防死守，打进了他的手机，他啧了一声，接通。
“徒弟娃儿嘞，”那边传来苦口婆心的声音，“你再好生想一哈嘛！留校几多得哦，你咋个尽钻牛角尖儿噻？”
“胖子，”李哪吒打断他，语气里尽是烦躁，“你劝我直博劝了三年，不成，就去洗脑我爸妈，想让我给你做开山门徒？没戏。赶紧给我的硕士开题报告签字，我要毕业，这学我一天也读不下去了。”
“你咋个是个犟拐拐嘛！喊你多读点书，未必还害你咯？现在外头到处都管控起，哪个有功夫搞你那个空间物理嘛。你毕业就等着喝西北风，到时候莫说讨饭了，上街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够了，”哪吒声音一扬，“世上除了空间物理和讨饭，就没第三条路了？我告诉你，我就算去抖音，去擦边，都绝不会再读你这破书了！”
不等对面再讲，李哪吒直接掐了电话。
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他口干舌燥，哪吒揣起手机，头也不回地朝家属院走去。
六年前，李哪吒怀揣着探索宇宙的理想到这里时，万万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厌学到只想逃离。并非是厌倦了学习，相反他非常喜欢空间科学，李哪吒第一次见到航空舱时就决定要与航天事业长相厮守。
然而疫情毁了一切，真空舱试验停摆，实验基地封闭，实践课变成了视频，太乙为他描绘的、那个充满奇妙和经费的硕博蓝图，一张也没兑现。最后成天与他作伴的，只有无尽的演算、paper和线上会议。饶是如此，他仍为太乙的履历添上了漂亮的一笔，两篇顶刊，足以让太乙抓住这个早在大二就被他骗进实验室的得意门生牢牢不放。
可哪吒是谁？他从小软硬不吃，决定好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说不读博，就无可能。当他拿着那两篇影响因子10+的paper申请硕士毕业时，整个实验室都跪了，哀嚎着：“李大神，求你去更高的赛道卷，别和我们抢北京优秀毕业生啊！”当时他只是扯着嘴角一笑。然后，他的开题报告就被太乙扣下了。
臭胖子，天天说他离“校封十二金仙”只差临门一脚，我看他是想把我熬成仙丹，燃烧学生照亮前途，无良导师。
一整天反演计算耗空了他的精力，此刻饥饿感夹杂着胃酸翻涌而上，急需一点热食来镇压。
是烤红薯还是泡面？这是个问题。二者对于他这个还在维持体脂率的科研民工而言，都是垃圾食品。但校内熬到深夜的摊位，往往只有这两种选择。
然而今天是个例外，平时早已打烊的麻辣烫外摊竟然还亮着，李哪吒眼前一亮，快步走了过去。
“老板！”他朝铺子里那个颀长的身影挥了挥手，“还有什么吃的？”
那人闻声似是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东西，双手拢在嘴边作扩音状。然而他的声音实在太轻，裹在夜风里，传到哪吒耳边只剩模糊的气音。哪吒只好又往前走了几步。
“同学，今天的食材都卖完了。”一个温柔的嗓音响起，这次他听清了。
哪吒的目光本能地先落在空荡干净的灶台上，随即循声上移，然后，他的视线便被那人牢牢抓住了。
李哪吒对自己的相貌向来颇有自信，他完美继承了母亲明艳大气的底子，又糅合了少年人特有的锐利锋芒。自青春期长开后，情书和被挂表白墙便成了家常便饭。面对旁人的打趣，他总臭屁地回一句“帅又不能解空间矩阵”，心底却难免暗爽。他更引以为傲的是，世上帅哥型男不少，但能冠上“空间科学学霸”定语的，恐怕只他李哪吒一个。
然而，眼前这人彻底刷新了他对帅气的认知。原来男生也可以用清丽来形容。他有一头深蓝如锻的长发，额前发丝松松中分，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两道俊朗的远山眉。一双眸子晶亮，嵌在清瘦白皙的脸上，像沉静的湖。长发在脑后低低束起，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净又倔强的书卷气。李哪吒从未在现实中见过谁能将淡颜诠释得如此秀美绝伦。
“同学？你是？”李哪吒几乎是脱口而出。
对方略带不解地眨了眨眼，却还是礼貌地回答：“我是敖丙。今天已经打烊了，你是要吃东西吗？”
“饼……哦，对，我想要吃饼。”哪吒的嘴仿佛脱离了大脑的控制。他心里想的是“我想认识你”，但生理的饥饿与混乱的思绪同时劫持了语言中枢，让他说出了莫名其妙的话。他顿时语塞，为了掩饰说错话，随手往台面一指。
“同学，那个不是饼，是冷面。”敖丙顺着他的方向看去，那是他只吃了几口的烤冷面。
“那我吃这个烤冷面！”哪吒急于摆脱窘境，立刻接话，随后才反应过来，“呃，你刚才说，打烊了？”
敖丙似乎接受了他只是饿昏了头，声音放得更柔了些：“这是我刚给自己做的，没吃多少。你要是不嫌弃，我可以分你一半。”
“这是你的晚饭吧，要是分给我你会不会不够吃？”
“不要紧的，这里面都是今天剩的食材，我加得比较多，分量有平常的两三倍。”敖丙解释着，目光在那碗冷面和哪吒之间游移，声音越说越小，脸颊悄悄爬上一抹浅淡的红晕。
哪吒丝毫没怀疑这红晕是因为敖丙暴露了食量，他早已习惯别人同他说话时莫名脸红。他极力克制住自己想要上扬的嘴角，同时暗自担心，自己此刻是不是也一样不争气地红了耳根。
“同学是不能接受吗？”见他没立刻回应，敖丙轻声确认，“那你稍等一下，我帮你重新做一份，只是没有洋葱和香菜了。”
“不用不用！这就很好，谢谢。”哪吒连忙掏出手机，“我该付你多少钱？”
“不用钱的。”敖丙说着，手脚麻利地将收钱码翻了过去。他转身拿出一个新纸碗，将那份烤冷面未动过的大半仔细分装进去，在碗沿放上一双新筷子，又用指尖灵巧地勾起塑料袋提手，只一绕，便打了个精致的蝴蝶结。
“给你。”他将打包好的食物递给哪吒，又从旁边保温的锅里捞出一盒温热的花生牛奶，一并送上，“还有这个，祝你用餐愉快。”
哪吒接过那份犹带温热的烤冷面和牛奶，指尖不经意擦过敖丙微凉的指节，心里涌起莫名的躁动。他道了谢，转身离开，脚步却不自觉地放得很慢。
走出两三步，他鬼使神差地第一次回头。
敖丙还站在原地，见他回头，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温和地朝他一笑。
哪吒心头一跳，赶紧扭回头，觉得自己这行为有点傻。他强行按捺住加速的心跳，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我只是回头看自己有没有落东西。
又走出几步，他按捺不住，做了第二次尝试，再次回头。
这一次，敖丙依旧站在那里，夜风拂动他几缕蓝色的发丝。他脸上的疑惑更深了些，但还是非常好脾气地对他微笑着挥了挥手。
不对劲。哪吒猛地转回身，耳根发热。他李哪吒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扭捏了？这不像他。他深吸一口气，给自己下了最后通牒，就这最后一次，如果敖丙还看着我，我就折回去，找他要微信。
这个念头让他血液流速都快了些。他站定，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第三次回过头去！
果然，敖丙依旧站在原地，安静地望向他。见他回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了然，他再次抬起手挥了挥。
就是现在！
哪吒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立刻折返，大步流星走回摊前。然而，当他对上敖丙那双带着询问的、纯净的眼眸时，冲到嘴边的“加个微信”瞬间卡壳了。
不对，这感觉太奇怪了，他一个大男人，这么执着地找另一个才见第一面的男人要微信？怎么想都觉得别扭，甚至有点可疑。
汹涌的勇气在顷刻间泄去，话到嘴边硬生生转了个弯，变成了笨拙的攀谈：“你是新来的店员吗？以前没见过你。”
敖丙点了点头，耐心回答：“是的，我刚来不久。”
“这么晚了，”哪吒指了指校门的方向，“学校快封校门了，你方便出去吗？”
“我是研一的学生。”敖丙解释道，“晚自习后过来做两小时兼职，做完就回宿舍。”
“哦，研一啊。”哪吒干巴巴地应着，脑子飞速运转想着下一个话题，“那你得赶快了，宿舍过了十二点也要关门。”
敖丙乖巧点头，“我吃完这点冷面就回去。”
哪吒的视线落在那碗被分走大半的冷面上，突然意识到：“我是不是打扰你吃饭了？”
“不打扰的，”敖丙立刻摇头，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我吃饭很快。”说着，他端起纸碗拿起筷子。
哪吒不再说话，就站在摊前，目睹敖丙以一种与他气质完全不符，却又意外优雅的速度，安静地将那份正常份量的冷面吃完，动作干净利落，连一点酱汁都没沾到嘴角。
“我吃好了，”敖丙收拾好一次性碗筷，朝他笑了笑，“那……再见？”
接下来敖丙利落地锁好摊位的门，走到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哪吒跟着他走到路边，敖丙跨步上车，对没有动作的哪吒问道：“你不回宿舍吗？”
“我住家属院，离得很近。”哪吒答道。
“现在也挺晚的了，”敖丙坐在单车上，语气尽是关切，“你快回去吃饭吧，冷面该凉了。”
“嗯，这就回。”
两人再次挥手告别，哪吒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清瘦的蓝色身影骑着车，融入沉沉的夜色与路灯的光晕中，很快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小点。
夜风拂过，哪吒看了看手上提着的烤冷面，心里那个被按下去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带着点不甘和笃定。
“下次……下次一定找他要微信。”
直到此时，他才反应过来，他还没告诉敖丙自己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