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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汗,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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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平线是追不到的。她知道。可要是不去追它,她又有什么事儿可以干呢?

Work Text: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任务吗?”V问。

沙暴没有停止的意思,但她们都已经习惯了。阿德卡多的姑娘从不会被恶土吓倒。恶土女神是她们最亲密也最刻薄的朋友,她总是要用沙暴、辐射和酷烈的日光恐吓她们,又慷慨地送来猎物、供养族群、承担着流浪者们驱驰无尽的人生。你随时可以离开,也随时可以回来。她不在乎。她永远都在这儿。

帕南花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她大概已经很困了,但还是认真想了想:“偷袭夜游鬼那次?那次都算不上任务,你偷偷去的。索尔后来骂了我们好久。”

“对。我那时才十五岁——你多大来着,十八?”

“二十一。”帕南笑起来:“我还记得,你头一回独自开车,兴奋坏了。”

“我那时候都没车!”

“你偷了蝎子的,忘了?”帕南轻轻踹了V一脚:“米契和蝎子一起去追我们,你被绑在行李架上还嘲笑他们。你以前可是家族里最胆大包天的小孩——你出走的时候,大家可都松了口气。”

“哇,我人缘这么差?”

“噢,得了吧。你知道我们爱你。只是,大家都知道你肯定会去夜之城的。”她低声地说,困倦温柔:“我一直知道你能干大事。”

她用脚踢了踢V:“别让我失望。”

帕南的体温总是有点高,也容易出汗。即使被布料保护着,她的皮肤也并不光滑。没有被精心照顾过的伤疤爬过她的身体,触手粗糙。但V正喜欢这样。她小时候帕南就是这样了。人们总说你长大后会对从前熟悉的东西有新的感觉,但废土永远这么荒芜浩大。帕南也从没变过。十二年前的夜晚她们就是这样相拥的。那时V才刚刚脱离了小孩儿这个称呼,开始抽条。她变高了,手也开始像个大人,终于能用上那些正经的刀和枪,而不是小女孩护身用的玩具。她手上的活儿向来精细,有了正经枪之后更加自信心爆棚,又急着想要证明自己。

那个食物匮乏的深秋,她独自偷了车,去偷袭夜游鬼营地。

帕南并没有和她合谋。帕南那时腰上还没有伤疤。她年轻,骄傲,对夜之城的憧憬还只是一些模糊的幻想。她比瓦莱丽大六岁,瓦莱丽还和其他孩子们一起挤在车后座睡觉的时候,她就已经和其他年轻人一起轮流开车,负责一部分物资的运送。那一次也是她急匆匆追了上来。

帕南到时,瓦莱丽已经惊动了夜游鬼,正躲在集装箱的角落祈祷没有人找来。她打光了子弹,好不容易换来的砍刀丢在了某个倒霉夜游鬼的脖子里,浑身上下还有杀伤力的就只剩下一把小刀。夜游鬼呼喝着,越来越逼近这个角落。

她没有哭。能饮用的净水稀少,流浪者们总是很渴,根本没有能流眼泪的余地。

帕南就是这个时候来的,一个人但声势浩大。她好像已经猜准了里面的情形,把那辆破车的引擎轰得震天响,整个夜游鬼营地都能听见。瓦莱丽探出头看时,她刚刚从飞驰的车子上跃下,借力翻滚躲到了墙后。那辆破车超水平发挥,撞破了夜游鬼的大门后整个砸进厂房,然后轰然爆炸。这次爆炸至少干掉了七八个人。

“瓦莱丽!”帕南在掩体后面大喊。那时V还叫瓦莱丽。

被营救的对象一时说不出话。帕南踉跄着躲开几发子弹,躲在掩体后面吼叫,声音发抖:“他妈的滚出来!瓦莱丽,快点!”

脚步声远去,转而变成大门方向的枪声。帕南吸引了几乎全部的注意力。瓦莱丽从夜游鬼们的背后绕过去,趁机抹了两个脖子。枪战正急,没人听到喉管里吹出血沫时的咕噜声。少了两个火力点,帕南那里的压力骤减,甚至又有了余力喊话:“去搞辆车!”

车。瓦莱丽的车是自己偷偷改装的偷来的破烂,来的路上熄火两次,根本不可能逃出生天。帕南的车已经炸了。这里只有夜游鬼那些改装过头的东西。但别无办法。瓦莱丽从尸体上摸出枪和子弹,边跑边放冷枪。她的枪法不准,但也能作为干扰。帕南那里一定感觉到了她的行动,她的枪声更急了,在打掩护。

胸口痛得几乎喘不过气,瓦莱丽觉得自己可能断了根肋骨——也可能只是体力耗尽。她全身都酸透,力气几乎耗尽了,靠意志力硬撑着在集装箱之间潜行。但她还活着,还能一枪打爆夜游鬼的头颅,还能钻进他们改装得最豪华的那辆车子,还能撞翻七八个人后一个急刹停在帕南身边,还能载着她疾驰,把夜游鬼的怒吼抛在脑后——瓦莱丽挨个打爆了其他车的油箱,临走前又往停车场里丢了五六颗手雷,现在那里没车可用了。

她还活着,而这一切都是帕南的功劳。

眼睛后面有一种灼热的疼痛蠢蠢欲动,瓦莱丽用力眨眼将其摒去。她头一次开这种好东西,根本不舍得撒手。帕南的呼吸粗重。恶土干热的风夹着尘灰味扑面而来,沙暴来临前的空气总是这样,好像带着细微的电流让皮肤发麻,流浪者熟悉这种感觉。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帕南一直没有出声。

阿德卡多营地太远,她们不得不在一间废弃农舍停下。夜游鬼不怎么在意养伤,但这辆车显然不一样,它肯定是给夜游鬼里那些被精心看护的重要技术人员准备的,储藏箱里有一些简单的医疗设备。没有药品,但至少她不用撕自己的衣服给帕南包扎。

她就着一盏手摇式发电的小台灯给帕南清理伤口,手指发抖。血太多了,她见过家族的义体医生给人做手术,那些没撑过去的家伙临死时流的血也没有这么多,好像把她淹没了。瓦莱丽喘不过气。她能摸到的一切都是冷的。帕南的手臂,脸颊,小腿。她的皮肤失去了那种由阳光与热风烘出的健康色泽,变得像煎过头的劣质肉饼那样干巴巴的。只有伤口滚烫湿润,像一眼热泉。

伤口很深,但并没有贯穿。造成它的东西可能还在里面。瓦莱丽尽可能洗净了手,伸进去摸索。她冷汗直冒,头一次真心实意地向不知道什么东西祈祷。幸运的是,那只是一颗普通子弹。不是生锈的铁片,也没有头顶开花。一颗小小的手枪子弹,大概还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甚至没有穿透帕南的身体。

直到这时,帕南才睁开眼睛。有一声嘶哑的呻吟漏了出来,但她立刻咬紧牙不再出声。V急促的喘息一定让她感到不安了。帕南伸出手,摇晃了两下才勉强抓住瓦莱里的手臂。她低声说:“别哭,动作快点。”

年轻的流浪者没有在哭。她只是浑身冷汗,不敢动弹。帕南用力抓紧她——至少帕南大概是想这么做的。实际上瓦莱丽只感到冰冷的手指在她的手臂上略微缩紧,好像试图给她灌输一点力量。

子弹脱离血肉的声音出奇地像拔掉软木塞时的声音。瓦莱丽撑开伤口,让酒精浸透血洞,灼烧血肉。子弹或许是干净的,但是瓦莱丽的手不一定。她取子弹时撑破了伤口,鲜血顶着烈酒流出。帕南的惨叫声极度压抑,在风撞击窗户的声音里几乎听不清。瓦莱丽用绷带紧紧裹住她,祈祷这样就能让生命留在她的身体里。

几十年前,这里还住着一家人时,这盏小灯下可能坐着趁夜做家务的妇人,独自喝酒的丈夫,拼凑玩具的孩子。瓦莱丽在他们遗留下的东西里给自己整理出一小片可供休息的地方。有一张小床,不是很干净,但还算柔软。她的体力耗尽了,差点抱不动帕南。但最后她们相拥而眠。屋子里没有什么安全的燃料,也没有电。瓦莱丽只能用自己的体温给帕南保暖。她的身体太冷了。而帕南紧紧回抱,呼吸细弱,但手臂纹丝不动。

第二天蝎子和米契就找到了她们,帕南和蝎子的摩托被一起装上车,瓦莱丽则被绑在米契的摩托后座——她被暂时剥夺了上车的权力,得等到索尔下判决才能开始赎罪。而索尔,理所应当地,非常生气。

“你不只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冒险,而是拿整个家族。阿德卡多从不抛弃家人。帕南把你救了回来,但你必须知道,这样的事更有可能是另一种结果。”

索尔的话从来没这么令人信服过。他说帕南可能会死,今天只是因为运气好,那枚子弹没有打穿脏器也没有在腹腔搅动。它只是留下了一道疤痕。

它就在V的手掌下跳动。十二年后这道疤痕仍然在瓦莱丽的手指触碰过的地方,盘踞在帕南的腰侧,狰狞恐怖——或许只是对罪魁祸首来说。她总是害怕这道疤痕,尽管帕南从没怪过她,甚至引以为傲。她说这是一场成功冒险的勋章,她们突袭了夜游鬼营地,杀了里面大半的人,炸了所有的车还抢回来一辆最好的。现在它被重新改装成了帕南的座驾。帕南总是愿意讨论事情更好的那一面。

但瓦莱丽没法忘记她的血,她发冷的怀抱,她几不可闻的喘息。帕南差点就死了。

大概是因为瓦莱丽低落得太过明显,几天后,刚恢复了一点儿的帕南就来找她。帕南的嘴唇还没有彻底恢复血色,但笑起来的时候仍然飒爽。

“别灰心。你做的不错——除了瞒着家族偷偷跑出去那部分。第一次单干就能有这样的结果,你会成就大事的,瓦莱丽。”

停顿了一会儿,她又补充:“索尔很爱你,所以才担心成那样。你要知道这一点——而且永远也别因此羞愧。”

“但你受伤了。”瓦莱丽试图忍住眼睛背面的酸痛:“那是我的错。”

“噢,别哭——这不是你的错啊!”帕南慌张起来,她从来不擅长面对小孩儿,而V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就表现得像个小孩。可是天呐,她太需要这个了。如果没法亲口听到帕南的原谅,她永远也没法当一个好流浪者。她已经搞砸了自己的第一个任务了。

帕南手足无措,口不择言。瓦莱丽试图平复呼吸,却无法自控。她的眼睛像针扎一样疼。帕南实在是太不善言辞了,等她终于找到瓦莱丽需要的那句话时,小姑娘已经有点憋不住眼泪了。但帕南还是说了出来。

“但为了你爱的人流血,是一种幸运的选择。”她这样说,急切地希望眼前十五岁的姑娘能够听懂:“和得了辐射病浪费药物还死得那么痛苦,或者被夜游鬼抓走相比,我宁愿为了救你而死。你懂吗?因为我爱你。”

二十一岁的帕南看着瓦莱丽的眼睛。

“我也爱你,”V喃喃地说:“……们。你们所有人。”

“我们知道。”帕南咕哝着,打了个哈欠:“我得睡了,要是明天沙暴还不停止的话,我们得想点办法。”

她的声音低下去,但还强撑着:“你也睡会儿。没被夜之城惯坏吧?要是你害怕的话,我给你唱个歌……”

“我不是十五岁了,帕南。我不会被沙暴吓哭了。”V也笑起来:“睡吧。”

帕南几乎只是模糊地哼了一声。她睡着了。

V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沙暴并不能吓到她,但脑子里的幽灵可以。今天他很乖,或许是因为沙暴引起的电磁紊乱,或许即使强尼银手也懂得察言观色。他只是在V的视线边缘找了个地方坐着,没有说话。电子幽灵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却无法点亮周围的黑暗。好像她从夜之城永不熄灭的天际线里带回的某种疫病。

V在很久以前发过誓,再也不为自己的决定后悔。后悔是比核弹湖的水更毒的东西,它绊住你的车轮,让你动弹不得。V总是不舍得停下。流浪者的平均寿命并不长,V已经度过了大半。那无形的风暴紧随在后,让她只能不停奔驰,急切地冲向更远处的地平线。

地平线是追不到的。她知道。可要是不去追它,她又有什么事儿可以干呢?

耳廓一凉,V伸手触碰,感受到湿润。她的眼泪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