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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之前被水烟壶烫的。”奈费勒迟钝地转几轮眼珠,听阿尔图回忆到。
苏丹立在维齐尔床榻前,从上到下仔细打量难得疲倦的人。青金石宫殿透进来的日光也是深灰的,冷冷打在人脸上,像是蒙了一层死亡的阴影。
疾病真是有趣的东西,阿尔图感慨。它比已死去的暴君还要残暴,比新生的太阳王还要睥睨。疾病的雨淅淅沥沥地撒了人一身,又苔藓般从脏器里扎根出来。无论是头戴高帽的老爷,还是赤足奔跑的乞丐,他们都有同样滚烫的肝、同样抽搐的胃、同样跳动的心,所以疾病平等地宠幸每一个爱臣。谁不是一生躲避最后又被捕获呢?它施施然地携着水汽而来,又带着选定的人回归黑暗。
无由的愤怒炽热地灼烤着太阳王,刻着金轮的眼球死死盯着病榻上的人,他几乎有点憎恶了。
阿尔图想,这是一个逆臣。他要反叛苏丹的恩泽,逃去另一个国度。他舍弃了为人的包容、沉稳、爱和恒定,变得面目全非。他归入了另一个君王的麾下,将即将褪去的,名为“奈费勒”的名字细细镌刻在箭矢,站在云的城楼上凛然一射,然后融化成一滩水溜走。
现在高烧要把这滩水烧成水蒸气了。
这实在可恨,维齐尔大人宁愿接受另一个君王的审判,也不愿听从苏丹的任命,前一任苏丹没能预判的了奈费勒的降生,这一任苏丹也没办法决定奈费勒的死刑。
阿尔图不免回想起他还在黑街奔走时的情形。穷苦人的脸是硬邦邦的,手是硬邦邦的,连包子也是硬邦邦的,笼屉下面的食物和石头一般坚硬。但包子皱缩的表皮底下,缠绵的水蒸气仍旧体贴地包裹着劣质食物,扑得人眼前像雾一样。老贼头阿里木看见阿尔图老爷,很狡黠地拽着大宠臣翻进另一个贵族的院子,他们趁着守卫巡逻的空隙溜进厨房,泛着乳香的羊羔肉味钩子一样直钻鼻子,咕噜咕噜的声音在烈火上跳。阿尔图有些好奇地盯着炖着肉的高压锅,沸腾的气体顶得锅盖上的小帽子飞速地转,泄出的“唔哩唔哩”的尖叫声跟着水蒸气猛烈冲击屋顶,好像要烧出一个洞。阿尔图拽了拽阿里木的袖子 “你有没有听见人在叫?”老乞丐机警地环视四周,随即一耸肩,夸张地行礼道:“大老爷,如果守卫过来,就是我在叫了!咱可要抓紧点。”
平心而论,在被苏丹卡折磨的时间里,阿尔图如何称不上一个高尚的人!是他去救了被锁在监狱的直臣和流民;是他给阿里木手底下那些小畜生们吃住——天哪!他们吃的简直比法拉杰都多;是他傻兮兮地去密会,还出资建了那个容易被怀疑的苗圃!
因此奈费勒开课时那句狗屁倒灶的“宽容”着实有点莫名其妙了。阿尔图咧唇笑了笑,谁不懂得宽容?他宽恕了见风使舵的贵族,放过了背弃主人的近卫,派人守护了苗圃,甚至没有割掉奈费勒的舌头,这都是宽容啊。奈费勒的宽容和游戏之国苏丹的宽容有什么不同呢,粗暴被划分的善恶两面都有被宽容的权利吧,尊贵的维齐尔大人为什么不能从群体性的宽容里低一下头,看看他这位快被压死的政敌呢。
阿尔图贴身靠近瘦削的人,关节处的淤青像个破了的口袋,源源不断泄露着病人的精气。苏丹纡尊降贵地探手攥住维齐尔的手腕,细密的抖动透过皮肉直接传递给阿尔图。阿尔图想要分辨这抖动的来由,是挑断手筋的后遗症?是高烧引起的战栗?或者是,死亡阴影给人带来的恐惧或不舍?
哈。奈费勒这样的人也会恐惧死亡吗?那他一定要试试苏丹卡了,恐惧并不是打点一样的七日一次,它由浅至浓,由远及近,尽职地慢慢勒紧脖颈上的绳索,直要绞得人双目爆裂,肝肠俱断。
但还有其他的原因吧。身体里的骨头大喊。
对哦,水烟壶。阿尔图漫不经心地想,他的指尖轻轻用力,奈费勒手腕处血管的跳动愈加清晰起来,拇指贴着皮肉,仔细摩挲暗红的陈斑。
游戏之国的君王即位之前就已料到新任维齐尔的反抗,但自有一些激烈的手段比沉默更让人深刻。苏丹值得最好的,金子一般的车帘底下藏着一位金子般的人。伺候的阉奴近乎屏息地立在旁侧,寂静空气里只余马驹急促的喘息声。阿尔图轻手轻脚地把帘子拉开,帘子尾端还染了溢出的血,湿答答地贴在虎口处。苏丹迷惑地盯着那抹湿意。
“好浓重的血腥气。”阿尔图有点不明白地想。
颈椎在抬头的动作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大片的血争先恐后向外涌出,长着一张张可憎的脸,在编织毛毯上极力蠕动,死命尖叫。而那些多余的,又转头渗进朝服金丝的纹路里,踟蹰着向苏丹奉上一卷缠绵的杀戮之书。倦意终归是无可奈何了,它爬上苏丹的眉头,跟着他一起眺望安静靠着车厢的维齐尔。奈费勒从不穿红色衣服,对吧?阿尔图几乎一瞬间判断出——奈费勒轻飘飘地要走,留给伟大的苏丹和维齐尔一场荒诞闹剧。生命之水泉一般地被送进宫,沃成一滩池塘,把奈费勒轻柔裹进去。
事后阿尔图才来得及向奈费勒感慨,没想到他那么瘦削的人能流出那么多血,略微干枯的被压在新涌出的下面,层层叠叠,像今年新进贡的那座红珊瑚。可惜苏丹不喜欢死物,于是那朵珊瑚被退回了进贡者的胃里,直到再也塞不下为止。
奈费勒当时应该是想说点什么的,挑断手筋的剧痛把喉咙塞得严严实实,连气音也渗不出来。阿尔图爱怜地把他汗湿的头颅揽进怀里,手指从眉心划到眼尾,那滴泪颤颤巍巍地顿在苏丹指尖,最终滴在重叠的衣摆上。“好了,好了。”阿尔图安抚着,习惯性地想要揉搓奈费勒的手腕,却被横亘在上的伤口止住动作。苏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右手拢住怀中人的下颌,安慰性质地小幅度摇晃。奈费勒惨白的面颊在手掌间摆动,汗也冷俐俐的,像一场小型秋雨,倒也显出几分依恋来。
奈费勒整个人被疼痛捕获,又被巨浪吞进海底,耳膜深处传来阵阵轰鸣声,恍惚间听到熟悉的声音:“呼吸,奈费勒,呼吸!”才蓦地深吸一口气,咳嗽的抖动带给伤口又一重刺激,将他从麻木的怀抱里抢夺出来,粗暴扔到布满碎石的盐滩。哦,可怜的奈费勒,搁浅的奈费勒,他鲜红的鳃一张一翕,想要获得氧气,却被空中的尘埃呛到抽搐。阿尔图耐心地服务麻烦的维齐尔大人,小腿肚的痉挛在揉捏下逐渐放松,奈费勒涣散的眼神也重新聚焦,穿过额前的碎发,松垮地挂在阿尔图眉间。阿尔图不去想眼神的复杂意味,他自得其乐,一遍遍抚摸怀中人颤抖的脊背。
阿尔图自认为不是独断的暴君,跟上一任王相比,他的乐行券把权力抛洒给每一位野心勃勃的人,随时欢迎色情、暴力、血腥和征服。但权力的过渡也不能无的放矢,对吧?
“哦,我以为他们知道的,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苏丹随意地回应奈费勒的诘问。
暂时死不了的奈费勒只在偶尔冒出一两句反对的话,平日里,他三缄其口,不肯给苏丹一字半句。君王偏偏有兴趣地转过头来,仔细端详这只矜贵的孤高鹦鹉,一个极妙的点子从骨头里蹦出来——既然权力的让渡被万人追捧,为何不能让奈费勒参与进来呢?当然,以另一种形式。
他略带夸张地向奈费勒推销自己的想法,“事实上,你仍旧还是维齐尔呢。难不成大人您要抛弃那些哀嚎的黎民百姓们不顾,自己躲在我的寝宫里享乐吗?这可是愧对了您高昂的俸禄!”狡猾的苏丹明目张胆地抱出一把天平,一端放着权柄、决策、进谏,一端放着温顺、屈服、折辱,逼着奈费勒加加减减,维持平衡。“说不定不久以后,你还能聚集起那群暴民,来取我的项上人头。”苏丹由衷地感慨。
“您需要我付出什么。”奈费勒的声带因许久不用带出沙哑。他如何不明白所谓的权柄永远攀附着君王的心情,无论是乐行券,还是维齐尔之位,它们被帝王慷慨地赠予,光鲜背后的菌线道道缠紧跳动的心脏,把血浆泵入黑太阳灼烈燃烧的欲望。但哪怕是奈费勒,也无法决断地宣布永久的痛苦和短暂的喘息哪个要好一点,偏生阿尔图没有恩赐这个提议足够的耐心。“您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那我的代价是什么。”奈费勒不卑不亢地抬头仰望。
阿尔图眯起眼,愉快的笑意在胸腔不断沸腾,激昂地冲破喉咙:“好啊,奈费勒卿,请享受苏丹的游戏。”他抚掌大笑。
苏丹并未在第一时间给出答案,直到第二天的傍晚,阿尔图盯着降落的太阳,他的脸被夕阳包容地抚摸,在安静的青金石宫里闪闪发光。
他召见了奈费勒。
维齐尔并未被名为“未知”的恐惧折磨,他已经做出了决定,于是不把个人的牺牲算进代价里。出人意料的是,苏丹没有借此机会满足自己或残暴或下流的欲望,他端坐在王座上,奈费勒静立在王座下,就像真正的一对君臣那样。“奈费勒,为我点一支水烟吧。”
宫殿里没有太多灯,星星点点松散地缀着,整个大殿依然被夕阳的余热统治。光影变化下,奈费勒的脸忽明忽暗,最终隐匿在阴影背后。
苏丹的水烟壶极尽精巧,不需要大的动作来侍奉,维齐尔的朝服也不必褪下。先是一壶清水——奈费勒专注地将其灌入烟瓶,水撞击空壶的清脆响声被苏丹细细品味,低眉弯腰的过程中,绶带在桌子与身体的空间里不住地晃,划出优美的弧度。大理石材质的烟碗能很妥帖地盛放烟草和银碳,白皙的手腕颤巍巍探出一截,又在上下翻动中极速隐去。阿尔图舍弃了常见的蜂蜜,别出心裁地选定几片薄荷调味,奈费勒自无不可。翠绿的薄荷叶甫一落入烟盘,就被碳的火舌舔舐干净,扭曲地蜷缩着,呻吟着,被蒸发尽残存的水汽。
奈费勒起了身,上半张脸看不清神色,只见嘴唇紧抿着,显出不好接近的架势。他抓蛇一般捡起烟管,另只手攥紧烟瓶上侧,不顾银碳传递来的滚烫,快步向苏丹走去。
“停。”苏丹命令。
维齐尔大人猛然顿住脚步,驯服地捧着水烟壶,等待苏丹下一步指令。
阉奴低着头匆匆为苏丹献上蜜烛,阿尔图慢条斯理地摘下象征权力的王冠,信步移到奈费勒身旁。光是从下面打上来的,先照亮了奈费勒纤长的手,因发力泛出粉白色,再是一张刻薄的唇,因紧抿而微微凹陷。黑漆的眼睛藏在睫毛下面,令人看不清瓷白结膜,黑洞洞的,客气又疏离。
汗珠不合时宜地滚下,被阿尔图尽数吻去,苏丹瞥了眼维齐尔因筋脉断裂而彻底留下后遗症的手腕,水烟壶虽精巧,却也是盛满了水的,两人同时忽略掉萨米尔“不能长时间手提重物”的忠告,将这场对峙拖延到永恒。君王含着笑,手背轻轻拍打面前人汗湿的脸颊,“爱卿,可要捧好啊。”
烛光换了个视角,从上面斜斜照下来。阿尔图看清了那张脸,一张很沉静的脸。但汗珠还是一刻不停地往下落,在摇曳的烛光下忽闪,像一颗颗珍珠,把血肉磨砺得一干二净的珍珠。
“臣会的。”奈费勒平静地对望阿尔图。
苏丹探身抓住奈费勒手里的烟管,屈尊含在嘴里,犬齿顶着舌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白烟从唇边溢出。银碳在空气的滚动里跳的更厉害,火星噼里啪啦的炸裂声要压过清水的咕咚声,成为这场侍奉的主基调。
这样的距离已经足够近了,但太阳王还是不满意,他靠的更向前了……白生生的烟雾被阿尔图轻之又轻地吐出来,几乎是贴着奈费勒的眉眼盘旋直上。两个人隔着雾般的烟,谁都看不真切。
烟管的抖动惊扰了阿尔图,他寻着出处,惊奇地发现奈费勒手腕几乎一点颜色也没有了,简直要被人当作是玉石雕刻而成的。阿尔图睨着奈费勒的神色,还是那样冷,那样不近人情。于是他在手腕处烙下一个吻。
“奈费勒,奈费勒。”阿尔图呢喃。
“奈费勒卿呐。”苏丹发自内心地喟叹。
……
银碳的温度顺着管道潜伏到奈费勒的暗红斑痂,展现出超乎常人的耐心,在遥远的今天死死咬住苏丹的手掌。阿尔图被烫到般迅速抽出手,掌心密密烘出汗来。
阿尔图没想着烫伤奈费勒,可疏忽又是他的一重罪证,昭示他惹人唾弃的堕落。
“奈费勒,你是不是要死了。”阿尔图迷茫地询问。
话一开口便不再艰难,他殷殷追问,渴切地盼着一个否定的答案。
“是啊,陛下,我要死了。”奈费勒终于扯着嘴唇回答,他的眼睛被高烧腾起一层水汽,展现出难得的柔软。
阿尔图把头贴近面前人单薄的胸腔,他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得意宣布:“你别想骗我,你的心脏在咚咚直跳。”
奈费勒不再回答,阿尔图毛茸茸的脑袋蹭到他的胳膊,像被鹦鹉羽毛搔过般痒。阿尔图也不再出声,感受呼吸带来的起伏。君臣二人,守着一张床榻,共享难得的和谐气氛。
“阿尔图。”奈费勒轻轻唤着,想抬手抚摸苏丹的卷发,最终只是无力地动了动。
“嗯?”阿尔图偏要直直对上病人的眼睛,锐利地仿佛不愿后退一步。
阿尔图没再提要用生命之水把奈费勒拖在人间,奈费勒糟糕的身体状况他们都心知肚明,那次自刎早使他三魂去了六魄。人造的药剂如何能抵挡病魔的伟业,这位永世的暴君驶着云打造的辔头,闲庭信步,要拥人去混沌中沉沦。
奈费勒终于还是抬起手来了,那双批阅了无数诤言,抚摸过孩童的,颤抖的,带着薄茧的手,紧紧贴在阿尔图额头,把他的碎发向上梳拢,露出一双亮晶晶的,湿漉的瞳孔。
奈费勒几乎要喟叹了,他的笑意闪在阿尔图的目光里,折射出内敛的光芒。“阿尔图呐,”奈费勒的声音细微。
“你这个可恨的可怜伥鬼。”
奈费勒很安静地闭上眼,手从阿尔图额头上垂落。阿尔图小心翼翼的屏息,想与维齐尔的心脏同频,但窒息只让他的心脏越跳越快。
红意从屏息人的脸侧散开。他无端沉默了,试探着俯下身,把刚被抚摸过的额头轻轻贴住奈费勒的额头。
奈费勒光洁的眉心清凉一片。
阿尔图怔愣半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