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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户不知为什么总有许多节日庆典,大概是商家巧立名目、想让人们多多消费吧?愚蠢的人类也会借机聚集到大街上,去吃千篇一律的小吃,玩已经玩过一百次的摊位游戏,银时可不会落进这种消费主义陷阱……
“可是”,新八推了推他的眼镜,“银桑也该出去散散心。”
“就是就是,小银哪怕在外面喝酒也比在家喝闷酒强阿鲁。”
就这样,神乐与新八强硬地把银时拉去秋祭。尽管初衷是让银时散心,可不一会儿两人就在人群中和银时走散了。银时一个人无所事事地游荡在街上,只觉得吵。
“那边的小哥来我们摊位抽签占卜吧?我看你眉头紧锁,好像在担忧什么事情呢!”一个猩猩天人热情地冲银时喊到。
猩猩穿着黄色的T恤上衣,一边说话一边挠着屁股,怎么看都不太靠谱,也许是近藤的什么姻亲。
“还是算了吧,我烦忧的事情已经成了定局,未来走向不可能更改了。”银时头也不回地说。
“不一定哦,“猩猩卖力地招揽顾客,”我看你面色红润面带桃花,说不定会有好事发生!现在抽签打八折!”
不知道是哪句话打动了银时,带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三分期待,银时展开纸签:
第十七番 大吉
枯木今犹寂
芳华已作尘
未嫌花发晚
有情缘自真*
还不等银时作出反应,猩猩眉开眼笑,似乎比他这个抽中了吉签的人还高兴:“怎么样,我说是好签吧?”
银时:“喂,你们其实是所有签子全是大吉好让顾客心甘情愿多给点小费的那种摊子吧?我可不会被这种伎俩骗到哦。”
猩猩:“我干这行二十年了,怎么会做这种欺骗客人的事呢?看在明天是你生日的份上,我再送你个礼物吧。“猩猩翻箱倒柜地找出just a way塞进银时手心,”转三下会有好事发生哦!”
什么嘛,原来只是just a way而已……银时拿着既不伟大、也不特殊的just a way走远了才想起来:这只猩猩为什么会知道他的生日?
直到睡前,银时又想起这件事。just a way躺在他手心,橙黄的塑料外壳在灯光照射下显现出细小的划痕。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个平平无奇、工厂流水线上组装起来的摆件,和他的闹钟看起来差不多。不过,就算转一转也不会怎么样吧?毕竟那只奇怪的猩猩知道他的生日,说不定真的会有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银时屏住呼吸,转了三下。
没有动静。
银时自嘲地笑了笑,打算忘记这件插曲,赶紧喝点酒睡觉。就在这时,眼前白光一闪,再睁眼,银时又回到了祭典上。
灯笼,烟花,熙熙攘攘的人群,招揽生意的小摊……反正庆典差不多都这么回事。不过眼前的街道比白天的秋祭要简朴不少,一眼能望得到头,街道之外不是同样热闹的都市,而是沉默的连绵群山。擦肩而过的人比江户穿得更寒酸,还有一些打着绷带、拄着拐杖的伤兵。大概是附近驻扎了军队。
这是哪里?
左手中的just a way睁着无辜的圆圈眼,提醒银时这不是梦。
“怎么在这?不是让你到那棵树下等我吗?”一双手搭上肩膀,银时吓了一跳,在大脑做出反应前,灵魂就仿佛触电般颤栗起来。十几岁的高杉手里拿着两串团子,静静地望向他。
“……”
银时想起来了,这时候他们十六岁,一切都尚未发生。
“你怎么了?”高杉奇怪地问,把手中的一串团子递给他,又去扒拉银时右手的购物袋:“我排了半天队才买来的,快吃吧。我让你买的灯笼你怎么没买啊。”
银时正不知如何反应,喉咙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我们带的钱不够买两个灯笼,所以我买了一把糖……你别急!还买了一板养乐多。”
三十岁的坂田银时心想,我现在就去把全身上下当得只剩裤衩给你买灯笼。
他困在十几年前的身体中,连声带都无法控制,只能像旁观者一样观看过去的回忆。银时贪婪地用目光描摹着高杉的每一寸皮肤。十六岁的高杉脸上还带着婴儿肥,远没有十几年后尖锐,灯光透过,能看到皮肤上细小的绒毛。还有那双眼睛,往后十几年中,高杉的左眼不是被绷带紧紧包裹着,就是掩在额发之下,此刻看到高杉两只莺色的眼睛同时暴露在空气中,心中竟产生类似亵渎的想法。血液被剧烈跳动着的心脏泵到大脑,有好一段时间,银时几乎什么也听不到,只能看到高杉本身,活着的有着呼吸体温会动会笑的高杉,一种强烈的冲动银时涌上心头,想抓着高杉的手一路逃,逃出写定的铺满泪与血的命运。可他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己就着高杉的手啃一口团子,趿拉着拖鞋走向下一个摊位,对笼罩于前的命运阴影一无所察。
年轻的两人没什么钱,在大多数摊位前只能带着渴望的眼神驻足片刻。好在这时候实在年轻,连贫穷的痛苦都不足以在心上留下伤痕,每一分钱都应该投入到攘夷的事业中,至于口腹之私都是不重要的小事。就这么一路逛着,两个人终于在一处摊位前挪不动脚了。挂满红绳铜锁的巨大榕树之下,老婆婆席地而坐,招呼着路过的情侣。
十六岁的银时眼神乱瞟:“啊哈哈,这里好多人啊……”
银时已经想起来这一晚上的发生的事情了,相隔十数年,许多记忆业已模糊,但这棵树还清晰地矗立在脑海中。
高杉:“嗯……”
高杉:“要过去看看吗?”
婆婆精准地从人群中识别出这一对害羞的潜在顾客:“我们这棵榕树灵得很!买把锁吧,锁住心动,锁住爱情!挂上去之后爱情就像锁一样不怕风吹日晒雨淋!”
两人唰地脸红了,银时说:“我们不是……不是情侣!”
高杉却已经走上前去,端详着树上的红绳与层累的锁。老婆婆更换了推销文案:“小伙子们不想挂锁也可以买红绳,咱家的红绳请大师开过光,灵的嘞!挂树上保佑咱们身体健康长寿,挂身上保佑出入平安刀剑不伤,系成同心结保佑咱们感情顺利永结同心……”
高杉晋助打断了她的话:“买两根红绳。”他招呼拿着钱袋的银时过来付钱,又小声对婆婆说:“也帮我们挂锁吧,谢谢。名字就刻坂田银时和高杉晋助。”
银时把绳子系在高杉手腕,又在自己手腕上打了个结,高杉有点意外:“其实我是想挂在刀上的。”
银时:“不是还有一根吗,那根系在刀上呗。“
高杉:“只有一根怎么系?”
银时:“呃……剪断?”
高杉:“剪断的寓意不太好吧?”
银时:“不要紧啦。”
高杉绕了几圈,胡乱在银时的刀上打了个死结:“别死了。”
银时:“好丑的结,要被丑死……啊!我错了!”
高杉撇了撇嘴:“赶紧对着影子吐三口唾沫。”
银时:“没想到高杉居然会相信这种风俗……还以为你会说'我要把迷信全都破坏'之类的话。”
高杉没搭腔,大约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银时又说:“我可是夜叉,我不会死的……你也不许死。下回上战场记得穿护甲。”
高杉突然问:“你说死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呢?我们杀掉的人,我们死去的战友,他们都去哪了呢?我们的敌人会和我们下同一个地狱吗?”
银时:“想一想就好恶心,那些天人去找他们信仰的神吧,我死后可不想看到它们。”
高杉:“也许正是死后还互相折磨所以才叫地狱,虽然我死后不希望被惊扰,但大概率是没办法的事情了。”
银时:“等我成了老头下地狱后也要骚扰你。”
高杉:“……原来我已经活在地狱了吗?”
银时:“这句吐槽得非常好。”
高杉:“吐槽是什么?”
两个银时同时笑了起来。银时从包里翻出一颗糖塞进高杉嘴中:“比起地狱这种中二病喜欢的话题,还是吃不到甜食更可怕一点。”
“唔……”猝不及防地被塞了东西,银时带着刀茧的手擦过嘴唇,高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银时做好了被打击报复的心理准备,没想到下一秒,高杉揪住他的领子,吻了上来。
甜味如平地惊雷般在舌尖炸开,高杉晋助的舌头裹着糖,笨拙地探进银时的口腔。糖被推入口腔深处,银时下意识用舌头迎合,两个人的唇舌纠缠在一起,唾液,呼吸,空气,全都是甜的,让人头晕目眩的甜味,像密密实实的蛛网把银时缠得水泄不通。高杉晋助的舌头好软,亲起来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十六岁的银时亲得满脸通红,三十岁的银时憋得要死,原来他们这时候亲嘴不知道换气啊,难怪每次回忆起来都有种窒息的感觉,还以为是回忆得心痛,结果是缺氧。
就在这时,烟花在头顶炸开。彩光透过树叶洒在两人身上,高杉整个人被笼罩在光晕之中,如此年轻,如此纯洁,一切命运的刀剑都无法在他身上留下刻痕。
高杉喃喃:“我到了地狱也会去找你的。”
银时想,我受不了了。昔日太过纯粹的幸福像甜到发苦的糖,他再也无法忍受了。转三下just a way,他想逃回万事屋。
天光透过眼皮刺得他发疼,银时意识朦胧地想,居然天亮了吗。
睁开眼是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的,不是万事屋常年飘荡着的橙花味洗衣液香味,而是热烘烘的、小孩聚集产生的小鸡味。窗外绿荫融融,青山隐隐,并不是江户。
辨别出此处为何地之后,银时身体一麻,握着just a way 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居然是松下村塾。自己身着练功服,回到了二十年前的身体中。
银时一个人躺在这间小屋中,听隔壁人声喧嚣,不由得心生好奇。过了一会儿,年幼的银时终于爬起来向隔壁道场走去,银时借二十年前自己的视野故地重游,一时间心绪万千如潮,竟不知该作何感想。他几次回到村塾旧址吊唁,只觉得残砖断瓦萧萧,一片伤心碧。如今秋意渐浓,庭中红枫的叶边也渗出黄色,姗姗可爱,看得银时几欲落下泪来。这棵树当然也在大火中被烧毁了,上次去高杉的衣冠冢前浇酒的时候,枯死的树干上又发了新枝。
道场中,一群孩子正围着高杉起哄,年幼的高杉意气风发举着木刀:“下一个谁来?”
银时瞧着他一团孩气,神态却已经和鬼兵队军舰上有了七八分相似,忍不住笑了。
高杉在众人的簇拥之下,不知怎么就注意到了悄悄遛进来的银时,用刀指着银时大声问:“银时,你来不来?”
好事者替银时回答:“来!”
年幼的银时扣扣鼻子,把鼻屎弹飞到那人身上,懒洋洋地说:“喂,你上次输得还不够惨啊?”
高杉兴致飞扬:“我又练了半星期,已经找到你那招怎么破啦!”
银时:“我今天不想打架。”
高杉:“可我想啊,你是不是怕了?”
银时慢吞吞地从旁人手中接过木刀走上台,道场为之一静。
他体内默默旁观的万事屋银时也有些期待,小得像一粒葡萄一样的高杉和他打架,无论是输是赢,他大概都十分享受。能和高杉再次交手,哪怕这个高杉只有十岁也很好。
……几分钟后,被木刀抵在地上的两个银时同时无声呐喊:怎么可以输给高杉!!!
银时跳起来握住刀:“再来。”
高杉:“不打了,今天我赢了,你再练半星期吧,哈哈!”
银时:“不行,再来!”
高杉:“你输了,这半周你扫厕所,别想耍赖!”
银时:……搞什么啊,原来是为了不扫厕所才比试?
他想起来了,松下村塾没闲钱请校工,这些杂事还真是孩子们与松阳轮流干的。时间久了,学生之间也衍生出了不成文的潜规则,扫厕所这样没人愿干的活总会悄悄流转。
年幼的银时耷拉着脸:“好——吧——”
银时故地重游的伤感少了一大半,甚至觉得高杉都有点面目可憎了。我待到扫厕所的时候就离开,银时想。
小银时拿着扫把朝厕所走去,银时想,不不不,我不打算现在就离开,我还没待够!
幸好,年幼的银时并没有让自己失望,抱着扫把走着走着就停下脚步,左顾右盼起来。银时知道自己已经在思考逃课去哪里了,是去神社的树上睡觉,还是溜去镇子上玩?又或者趁山间的水还没变凉,跑去后山上抓鱼。这时,高杉叫住了他。
银时:“喂,你是在催我去扫厕所吗?”
高杉:“不是……我是想说,呃……要不要去镇子上玩?”
银时奇道:“你居然要逃课?”
高杉:“你去不去?”
银时把扫把一扔:“走!”
天人叩关之后,许多外星文化也渐渐在地球风行。银时不喜欢天人,但每次闻到时新甜品店里传出来的香味,他都不得不承认,天人的甜食还是十分值得一吃的。尽管用银时在江户生活良久的目光判断,二十年前镇上的卖的蛋糕味道并不精致,但对于当时的他们来说也是从未有缘吃过的高档货——哦对,不是他们,仅仅是银时没吃过而已。高杉还未曾离家出走之前,想吃甜品并不是什么难事。
走到甜品店里,银时有点迟疑:“喂,我们没有钱吧?”高杉却已经接过了菜单,对着琳琅满目的食谱点好了餐。
高杉:“我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哦,你这个笨蛋还不快谢谢我?”
银时:“哇,你被什么东西夺舍了吧,你不是高杉,你是谁!”
高杉黑脸:“我可是看在你明天生日的份上才请客的。”
说话间,香蕉船被端上了桌。竖着劈成两半的香蕉之间挤满了草莓和奶油,撒了巧克力酱与糖针的冰淇淋球卧在香蕉之上,一把纸伞模型插在盘边,甜蜜、精致、诱人,小孩子对甜品的全部想象也不过于此了。银时恨不得抱住高杉亲两口,眼睛飞到船上,迫不及待地埋进了盘子中。
香蕉船这种甜食尽管风靡一时,但二十年后的江户并不多见,植脂末奶油与糖针也早已在甜品界的更新换代中被淘汰。奶油混着冰淇淋的复杂口感混在口中,银时——三十岁的银时尝到这一口熟悉的糖精味道,泪水无声地滚落而下。童年吃甜食尝到的咸味,原来不是香蕉船本来的味道,而是二十年后泪水的滋味。
银时想,我要永远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手中的just a way却悄悄自转起来,不要,不要。银时的灵魂被抽离幼年的身躯,浮在空中看小小的自己与小小的高杉有说有笑,又继续上升,看到全镇,看到村塾里嬉闹的同学,松阳似乎正在找逃课的银高二人,而银时还在上升,上升——
唰地一下,像从很深远的水面中浮出,银时回到了万事屋。天光大亮,今天是十月十日。银时揉着眼起床,接受神乐与新八的生日祝福,接受婆婆的生日礼物,准备开启新的一岁。尽管他并不那么期盼接下来的生活。
他坐在沙发前回味昨晚的奇异梦境时,门铃响了。新八前去开门:“大概是订的蛋糕到了吧……欸???”
只有膝盖高、脸颊圆圆的高杉握着木刀:“我来找坂田银时。”
坂田银时浑身僵直,隔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小鬼,你来做什么,你家长呢?”
高杉坚定地重复:“我来找坂田银时。你就是那个拯救了世界的最强武士坂田银时吧?我要和你打架。”
银时:“……”
高杉:“银时,你来不来?”
*签文原文 『ときくれば 枯木とみえし やまかげの さくらも花の さきにおいつゝ』,我机翻后改成了五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