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开始,两人只是赌气比赛不说话。比赛着比赛着,就成了真的无话可说。
珍珠记得最后一次说话,是英云分手后仍然留言评论他的博客激怒了他。珍珠起初只忍气回复道:你想多了。其实珍珠是想说这不关他事。英云对此保持沉默。过了差不多大半天,珍珠还是忍不住删掉了博客。一删英云立刻在社交软件上和他道歉,时隔六个小时前前后后共说了两句话:你生气了。对不起。
这次轮到珍珠整整一晚上一声不吭。那是个周末。周一上班,早上接到的第一个办公室座机就是他的。开场白是:是把我删掉了吗?声音并不气势汹汹,略心虚:我一夜没睡。一直在想你生气的事,我们之间的事。
珍珠说,手机忘车里了。不好意思。
然后英云重新道歉。这次珍珠表示接受。当着全办公室十多个人尤其是离珍珠工位只差十公分的同事小李,珍珠缩在座位一隅压低声音和他说了半天,也算是豁出去了。不知道英云想说的说完没有,基本上珍珠想表达的一句都不知怎么开口,他总是在英云那边要哭时沉默下来。光说爱是不够的——时隔太久说实话也不太想得起来了。总而言之话虽然说得很重,鉴于态度都很良好,聊天气氛大抵还算心平气和。煲了一个半小时电话粥之后其他同事渐渐侧目,珍珠挂断电话,仍然觉得憋闷,换kakao网页版继续说,他希望自己能说。一直到中午下楼去拿了手机。期间英云都非常配合。珍珠说的话可能还多些。虽然被分手的是英云,表示会一直爱下去的也是英云。所以珍珠仿佛很有安全感地,不假思索、毫无顾虑地打字,间中也有互相嘲笑和批评,但也都是轻描淡写的,略微过火一点也没关系。就好像刚开始恋爱一样。就像第二天两人仍然会继续说话。就好像两人还有漫长的一辈子时间慢慢调整,互相适应,彼此忍受,直至告别人世。
所有珍珠说过的话里没有祝英云幸福。之前珍珠说分开时被他惹恼的话就是这句。其实这句话特别特别地没有必要。但古往今来——或者说近一百年吧,特别流行这句莫名其妙的套话。就好像说了这句咒语的人就真的可以放下一切,立地成佛,“只要你过得比我好”。事实上,分手后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只全心全意地希望对方过得不好。至少是不够好。这样有对比才会有伤害,和别人过得糟糕才知道自己的好。才会痛哭流涕、摧心剖肝地意识到永失我爱。
事实上谁离开谁不能活下去呢。这事实既残忍,也慈悲。
说回最后那天。两人先是网页聊,再是手机,最后还是必须结束。英云说我走了,你自己珍重。立刻又说,珍重不好。珍重就是再见的意思。
珍珠想说,难道再也不见?但是他只说,去吧,快去吧。
英云稍微犹豫了一下,说嗯。
自从珍珠在一次争吵后,从此拒绝接受视频邀请,英云再也看不到他这边的表情。这个“嗯”字一出,珍珠这边的情绪基本也是安宁的。微笑着没有流泪。——是过了很久以后,珍珠还在想自己最后说的话,竟然是快去吧。
而“嗯”是特别老实的一个字。可以想象英云的表情也同样是宁静的。
两只相跟着游了很久的鲸鱼遥远地用鳍挥了挥手,然后就渐渐消失在各自的视野里。大海那么大那么无穷无尽,很快茫茫莽莽的水域中就再也找不到彼此了。此后余生。此后余生。
二
珍珠一直待在原来的城市,原来的公司,原来的家。聊天软件,脸书,instargram和邮箱都天天登陆。手机号码也没有换,一天二十四小时保持开机。然而英云再也没找过他。英云大概也终于绝望了,或者终于发现时移世易,一切尽皆失效。那么坚实的自尊,因此再纠缠往复,说爱啊,不爱啊,等啊,忘记啊,或者互相指责已经毫无意义了。
但珍珠接受这件事还是用了比想象中多很多的时间。珍珠本来以为英云过两天可能会受不了再来找他的。也许这次英云就会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结果。比如说,我已经把那边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我考虑了很久,还是觉得只想和你在一起,没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了。
当然珍珠指的是好的结果。而这些想象中的话全都没有发生。只是他太渴望听到,所以就在意念中听到了无数次。
这很奇怪,在提出分开的那一刻,珍珠明明告诉自己心已经可以死了。但英云反复几次之后,余烬又悄悄复燃了一阵子。当然最终还是熄灭。而且每一次死亡,都比上一次死得更透一点。其实英云也不是没有表示过不要这样了,至少再见一面。但是见面也不代表会在一起,一时在一起也不代表永远在一起。既不代表他会只靠爱自己,也不代表自己只靠爱他。既然如此,与其涕泗横流地完成最后的告别式,珍珠倒更希望在一个寻常天气离开。
唯一可以安慰珍珠的,就是既没有像第一次分手那样声嘶力竭地说:我恨你,我一辈子不会原谅你,我永远不要再见你。也没有像第二次那样悲痛地说:我最终还是会原谅你,因为我真的爱你。是我们一点点消耗了一切。
事不过三。到了第三次仍然只能分手,大概就只能认命。互道珍重。就是英云说过的,珍重就是再见的意思。他却不知道或者忘了,所谓再见,有时候是再也不见。
三
珍珠照常上班下班。照常和要好的同事们相约出去聚餐。初春的好天气照常在大街小巷遛弯,用手机拍刚绽出新芽的迎春和玉兰,照常在办公室表演一个但愿有趣的老大哥,哈哈哈笑出眼泪。需要大刀阔斧调整的只是独处时间。珍珠以前很少看电视剧,一有时间就打扫,整理和长久地睡眠。现在则花钱买了个超大容量u盘一部接着一部下当季美剧日剧英剧。实在看不动剧了,就把床底下这些年忙于工作没来得及看的DVD 一箱箱拖出来,打扑克一样抽牌,抽到哪张看哪张。因为也都是自己一张张挑的,真看不下去的时候很少。一个晚上最多能看三张碟,通常看到第二部中间的时候,基本就已经饿得不能忍,只能踅进厨房多少给自己弄点东西果腹。
终于看碟看恶心了,有那么几个礼拜珍珠开始热衷于每天照着一本《美味韩西中日食谱》炮制各种匪夷所思的介乎于“茄鲞”和黑暗料理之间的古怪菜品,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书里最常用到的食材居然是内脏、各类偏僻香辛料和朝鲜蓟。朝鲜蓟还要更罕见一点,长得酷似小菜头,是一种类似加肥版霸王花的地中海地区蔬菜。珍珠一直很好奇本书作者到底是什么来头——因为书里信手拈来的食材韩国普通超市里鲜少买得着。但鉴于他手头机缘巧合恰好也就只有这么一本菜谱,与其下单重找一本新的还不知道是不是依然有这样那样的陷阱,不如应对各种不可能的挑战。
照这食谱做饭永远缺这少那。甚至于三缺二。比如说一个牛油果樱桃西红柿煎羽衣甘蓝,不是买不到牛油果,就是勉强能找到甘蓝但并非羽衣甘蓝……最终只得凑合着拿生菜炒西红柿拉倒。新鲜百里香上穷碧落下黄泉首尔茫茫皆不见,最多只能勉强找到干燥包装好的碎末。九层塔炒蛋里的九层塔也就是罗勒,只有emart或者江南少数几家超市能找到,再有就是大型市场。然而自己亲手种的香草总是会舍不得拿来做菜,何况分量也不够。台湾经典菜式“苍蝇头”必放之物韭苔,也并非韩国菜场的常见样式,只得改用春韭——说到韭菜就想起一个笑话,某留法学生惊喜地发现巴黎超市里居然也有韭菜出售,然而标签上的商品名译成韩文,是“异国风味的草”。
也许每个国家最常见的食材,到其他国家的人眼里都会变成“异国风味的草”?每个人都站在个体有限认知的局限里。——那么,爱是不是也是如此?我们向对方索取的,往往是对方同样无法从我们身上获得的。比如坚定,和设身处地的体谅。以及因爱之名提出种种要求的荒谬,和高级菜谱需要古怪食材的荒谬,也是一样的—— 珍珠猛然发现自己正在为他开脱。时值一个周日的中午。阴天。厨房日光灯静静地亮着,一只不知何处飞来的小飞虫停在电饭煲边缘,翅膀仿佛被出口的水汽濡湿了一动不动。也许是被烫伤了。珍珠用筷子轻轻挑起它送到窗外,又担心它无法张开翅膀摔死,神经质地探身望出窗外,小虫早已径直落到珍珠看不到的虚空。又怔怔等了很久,突然一只很像它的小虫奇迹般飞过眼前,再次经过珍珠的窗台,略一顿足,振翅往上飞去。
是它吗?它得救了吗?
虫子飞往江湖河海。而他却还困在厨房,和种种不可名状的情绪中。
小时候看港片,里面常有前辈规劝后生:做人就系梗啦。好又一餐,唔好又一餐。大意就是说,人生起落寻常。一切都会过去的。珍珠愿意相信这句话,做饭时默念数次,就好像真的可以什么都不想。头脑里一片空茫,只有眼前的案板。以及正在拣择、洗净和切碎的肉菜。而窗外草树朴实的样子,竟然也有点狂野。自己的生活竟是退缩。
首尔颇有一些专供外国友人采办食材的市场,但不知为何离珍珠家都极其遥远,去一次殊难成行。因此七拼八凑——毋宁还是说缺这少那弄出的饭菜,和菜谱实际要求的成品相去千里。然而这也没有办法,只能把它们凑合着弄熟,下咽,果腹。
然而这最基础的要求同样难以达到。有一次珍珠突发奇想做了椰奶香茅西米露布丁当甜品,吃后却腹泻不止,在床上疼痛辗转了十多个小时。
每当这种时候,珍珠觉得失控的悲痛就会比平时更强烈地侵袭肉身。也自然不能去深想他陪自己去医院看胃病又一连数日守在床边的往事。虽然才不久,但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韩文里没有过去完成时是奇怪的事。一切都过去了。早就过去了。
事实上,英云陪珍珠看过病的医院就在珍珠家附近,甚至是每天上下班去地铁站的必经之路。前阵子珍珠去附近超市采购食物,还曾进去上了个厕所。
看病是在去年十二月底某个傍晚。分开在二月。而再进那医院是三月初的一天晚上。珍珠走进医院时急诊挂号收费处窗口早已空无一人,大厅也只剩零星几个不知是病人还是家属的人在游荡,连天花板的白炽灯都灭了一多半,光线昏暗得很凄凉。从厕所出来,珍珠突然注意到门诊楼的入口上方左侧用醒目红色大字写着那行著名的南丁格尔誓约:
余谨于上帝及公众前宣誓,愿吾一生纯洁忠诚服务,勿为有损无益之事,勿取服或故用有害之药,当尽予力以增高吾职业之程度,凡服务时所知所闻之个人私事及一切家务均当谨守秘密,予将以忠诚勉助医生行事,并专心致志以注意授予护理者之幸福。
在它的右边并排,又用更大一点的黑色楷体写着希波克拉底誓言:
1. 请允许我行医,我要终生奉行人道主义。
2. 向恩师表达尊敬与感谢之意。
3. 在行医过程中严守良心与尊严。
4. 以患者的健康与生命为第一位。
5. 严格为患者保守秘密。
看完两段誓言珍珠只记住了同一个词:“秘密”。谨守和保守毫无区别,不同的,只是每个人的秘密。独自站在这四面来风的医院大厅里,许许多多人世间看不见的秘密正探头探脑地向自己靠拢,走近,争相发出窸窸窣窣的叹息声。病痛、恐惧和情感都是秘密。是谁说的,世界上有三种东西永远无法向人隐瞒?咳嗽,贫穷,和爱。
那么珍珠想自己最大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呢。是依然无法止息的爱,还是无法继续自欺欺人的不爱?是依然无法止息的自欺,还是无法继续自欺欺人的疲惫?突然间他感到衰竭,累得没办法直起腰来,只能很慢很慢地蹲下身子,把头埋在双膝中间——不到三十秒,有人走过来问:你怎么了?
珍珠还并没有真正流出眼泪。一切都来不及酝酿。来不及等待。他缓缓抬起的脸神色想必不大好:没什么,就是肚子有点痛。
起身太快,一阵晕眩。
也许因为珍珠脸色不佳,护士的表情甚是关切:急性肠胃炎?你挂急诊号了吗?
珍珠随口说,挂了。
金医生的号?现在肠胃科就他一个人在。要不要我扶你上去?
不用。我再上个厕所。
狼狈地在充满难以描述气味的厕所隔断站了五分钟后,料想护士小姐走了,刚打开门走向厕所出口把头伸出去,但见那张圆脸站在门口右边一脸忧色: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这就上去。
确定不用我送你?护士大概新分配来不久,仍然充满南丁格尔谆谆教诲的职业热情,看上去决心对这大厅唯一一个急诊病人负责到底。
我自己走没问题。珍珠飞快地从她身边闪出厕所,简直慌不择路。
你走错方向了!她紧跟在后面大喊。
珍珠不再回答,逃出了医院大门。
外面空气凛冽。天大地大,却找不到一个地方自由自在地展示软弱。在家里是自己不允许。在外面,是所有其他人不让。
眼泪终于还是适时流了下来。在阴险的小刀似的风里缓缓滑过脸颊,很长时间都不干,风吹过冰凉,刺痛。
四
三礼拜后迎春花将要开败而某人依然杳无音讯。珍珠已经把自己所有的底牌摊开而他最终做了决定。自己必须接受。
既然爱是两个人的事。既然太阳每天都会升起,而这个世界离真正末日还远。既然自己还好端端地在原地活着,除了犯了一次肠胃炎之外,并未伤筋动骨,短期内也并无抑郁复发的迹象——记得一次他说过: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认了,你都不会。你这么骄傲,断然不会允许自己崩塌。
而自己当时说什么呢。珍珠想,好像笑着说,是啊。
是啊。因此离开我是可以放心的。
怎么敢真的相信。
珍珠对自己说,改变了的只是人生规划。期待被一盆冷水浇醒之后,必须重新部署。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可能比这更糟了。不可能了。
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三个礼拜起他全身突然开始大规模过敏。先从鼻子开始,向着两边太阳穴急遽蔓延。一种细小如蚊叮的疹子像雀斑一样均匀洒落面颊,每天都比前一天数量更激增一倍。这对于从不长青春痘的他不啻于毁容。分开并没有让珍珠瘦削,憔悴,变得深刻,而是换了另一种更直观的方式让人看上去一目了然地糟糕:不可能翻本。
珍珠为此不得不请了整整一礼拜的假。现在才年初,就把今年的年假彻底完全地奉献给了过敏。上厕所时极力无视镜子里那个一脸麻子的陌生人。那个自以为可永远表演强大无懈可击的自己徐徐消失在无数生理性的红斑后。
如果这时候他突然出现,见还是不见?珍珠在马桶上想了三十秒钟,结论是死也不见。哪怕从此误会难以弭除,也不能冒这个生死大险。
比镜中那张脸更可笑的,是如此盛大爱的残念,竟敌不过一场过敏。
这时珍珠终于开始庆幸医院就在家马路对面。请假后翌日清晨,他戴上口罩,来到那个曾让自己仓皇逃跑的大厅,手持一本帕慕克的《黑书》排队,约莫半小时后,成功挂号变态科室一室的主治医师王医生——没错,过敏就是一种变态反应,和情人之间的谐浪笑敖不是一回事——也许也是一回事。
医院是现代社会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你可以看到无数囿于软弱肉身的人们匆匆行经于此。绝大多数看上去无助,疲惫,听天由命。即使是有人陪着过来的患者,脸上也很少流露愉悦表情。每个人都低头扬眉想着自己此刻被选中的痛苦,和一些显而易见的丧失。
是苏珊.桑塔格关于疾病的隐喻:“平息想象,而不是激发想象。不是去演绎意义,而是从意义中剥离出一些东西。”“因为我们每个降临世间的人都拥有双重公民身份,其一属于健康王国,另一则属于疾病王国。尽管我们都只乐于使用健康王国的护照,但或迟或早,至少会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每个人都被迫承认我们也是另一王国的公民。”
此刻珍珠正大步迈入这一国度。尽量放弃联想,也不可自怜。应该喜欢这个国度,因为这个国度似乎和罗曼斯全然无关。此处因为过于现实似乎没有半点爱意可孳生的冷酷仙境,只有生、老、病、死、怨憎悔和求不得,而没有爱别离。然而就在出了电梯门快要到诊室的路上,珍珠突然看到一个年轻男人牵着一个看上去略微年长的女人的手在候诊厅并排而坐。也许是在等待叫号。看不出是谁是患者,两人没有任何亲密的动作,没有交谈,甚至没有看彼此一眼。却好像白日撞鬼一样清清楚楚看到了爱。头脑嗡地一声。心脏随即一阵绞痛。
眼泪“嗒”地刚落下就被口罩迅速吸干。这时听到广播在叫自己的号码。
和你说话呢。你看病,还不取下口罩?桌子前的医生皱着眉,看上去他比自己还不善。
哦。珍珠取下口罩。同时想象他和周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又像沸水浇过花坛植物。刚才流过的眼泪早干了。
然而医生保持了某种可敬的职业镇定。你这像是起疱疹了。最近吃错了什么东西?
珍珠神情呆滞,把之前自己烹调过的食物能想起来的都一一报给他听。才报到第五个王医生已经不耐烦了:打住打住。你煮的这都什么,亏你还知道怕过敏。告诉我最后一次吃的东西就行——过敏又不是狂犬病,没那么长的潜伏期。
和风牛蒡炒鹿尾菜。珍珠想了半天,说。
什么?牛啥?
牛蒡。珍珠说。
——啊,蒡?我是说,那个蒡字怎么写?
珍珠觉得这医生听口音是釜山人,对贫嘴完全没有自控能力。也可能是被自己逗的。在这年复一年枯燥乏味的看病生涯里,并不是每天都能遇到像他这样过敏过出某种喜感的病人。
那天除了那什么蒡,还吃了什么?
珍珠说,那天是周末。早上吃的是自制酸黄瓜火腿三明治,中午吃的是网上买的海鲜拉面,不知道什么牌子
有可能是拉面的问题,海鲜拉面还是得吃安城的。
医生,你也爱吃安城的拉面?珍珠惊喜地发现面前这医生是同款爱好者。
爱吃怎么,你要请我吃?他冷哼一声。如果是你买那牌子还是算了,我也怕过敏。
房间里唯一一个护士笑出了声,如果那短促的一声“嗤”算是笑的话。珍珠不无窘迫地看了她一眼,登时眼前一黑。并不是那个深夜哭着喊着非要帮助他的圆脸护士。她是一个青春痘长得比自己过敏还要严重的小护士。看到她之后珍珠心情更加沉重了。如果连同科室护士的皮肤都不能治疗,那么患者也很难对自己的治疗前景持乐观态度吧。
沮丧之下珍珠再次没听清医生的话:听到我刚才说的了吗?
什么?
我看你最应该去的是耳鼻喉科而不是我们这儿。就没见过你这么耳背的患者。
对不起真对不起。
喏,刚给你开了单子。照说明书剂量按天服用,别自己任意加大剂量妄图揠苗助长。那没牌子的拉面,这两天就算馋死也先别吃了。笋是发物,牛蒡也是。现在还没确定过敏源,最好是连喝三天白粥——没有白粥过敏史吧?
好像是没听说有。珍珠陪笑道。
门被嚯地推开,下一个病人不耐烦地伸头进来。医生瞬间恢复了严肃:这位患者听明白了吗?三天之后回来复诊。
药很有效,过敏果然一天好似一天。到了第四天,已经看不到明显红斑,只是少数地方仍然还有肿块,并不明显。复诊的那天早上,珍珠鬼使神差翻箱倒柜找出一瓶喷雾。朋友给他从国外带的保湿喷雾带错了,买成了祛痘喷雾,他一直用不着。鉴于变态科小护士是他这辈子见过最青春逼人的人,把那个尚在保质期内的喷雾送给她,也算功德一桩。
刚到科室门口,就被人从后面拍了肩膀。一回头,正是那天看病的医生。像是刚从厕所回来,珍珠转头从肩膀后侧斜睨他,有点疑心他拍自己的手还是湿的。
干嘛?我手是干的。他说。
珍珠噗嗤一笑。人的贪嗔痴疑慢大抵都是一样的。区别只在于表演姿态,一样的虚弱愚蠢,有的人姿态略微好看些,有些人不。
基本上全好了啊。医生声音提高八度,一语震醒梦中人。疱疹是挺厉害的,你这样的真少见
珍珠听了也不禁一粲:是不是大变样了?一下子美得认不出吧。
认不出我敢从后面拍你。医生没好气道:你刚从电梯出来我就看到你了。就是忘了你名字,光记得牛蒡了。要不就叫你牛先生。
很奇怪的,才见过两次,已经很像老朋友了。珍珠笑道:你房间的小护士呢?
谁?噢,你说痘痘龙?
这名字倒是很贴切的。珍珠大笑。
痘痘龙今天轮休。找她什么事?
珍珠扬了扬手里的喷雾。他接过去皱着眉头看了半天,明显阅读能力不俗:作为一个患者,你真是反客为主到极点了,居然反过来给医护人员送药。喂这不算职务贿赂吧?
最多算洒向人间都是爱——贿赂你们一冷门科室有什么用,我都少见地好了。
那我替她谢谢你了啊。要不你把手机号码给我,我把她联系方式发给你?
好。
互给号码的时候,珍珠注意到医生的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大概是白金的,冷冷地闪着光。心底微微一动。然而也并不当真多么失望。也许只是想找个有趣的人说说话罢了。不管是圆脸护士、痘痘龙,还是医生。只要是分开后认识的陌生人,都仿佛具备把自己拉出泥潭的某种力量。
也许只是需要确认一点,这个世界上可以轻松交谈、能让人笑的还有很多。哪怕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背后都可能有着一个自成体系的美丽新世界,等待被探索和发现。这些话珍珠总是哄着自己让自己信服,他希望这一切不随心动。
和英云在一起的许多年,珍珠完全掩面无需看四周,放任自己,坚信不疑他已是自己能相信的全世界。然而这个世界的末日到来得竟如此之快,现在新世界又在废墟之上艰难地重建中。或者说催生:虽然还怯生生地沾满血污,非常幼小。要么就是重新打开:虽然新生活的打开方式,不过是急性肠胃炎、皮肤过敏和一个油嘴滑舌的已婚男医生。
但是。能打开就好。
五
一礼拜后珍珠回到公司上班。所有的同事都若无其事安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除了隔壁的同事小李,几乎没人注意到他的离开。珍珠不禁想,就算自己辞职了,对这个公司的影响大概也微乎其微。然而此刻对于自己而言,这份工作的重要性却无与伦比。它让他可以和人有合理又十分消耗的相处。它如同无数根绳索可以栓定涣散的心神,不至于让自己继续在自怜中迷失、癫狂。
甚至因为专心致志珍珠的工作效率都变高了。反应极快,举一反三。午休时小李突然问,你最近怎么不打电话了?
终于有人发现珍珠不再在中午给某个固定的人打电话。躲在办公室的楼道,背对着所有人,低头喁喁细语。通常是笑着的,少数时间表情严重。那些“严重的时刻”通常会说得更久,一打总归要一个钟头,甚至影响下午的工作。还好老板足够年轻,足够宽容。还好可以通过深夜加班来弥补。
珍珠说,嗯,不打了。
没事吧?同事试探地问。
珍珠说,没事。就是分开了。
啊,一直觉得你最近不太正常。果然。
什么叫不正常?珍珠面无表情道。上班时间打电话哭哭笑笑,这就叫正常?
你受刺激不轻。小李怯生生道。得,不惹你了。
珍珠说,没有,我只是觉得自己此前非常可笑。
小李迷惘道,可笑?不是人人都这样吗?
珍珠说,是吗。我就是觉得好像生了一场热病终于好转了。一好就觉得无稽。
说好就能好?
好像好了。珍珠说。过了一会又说,我不知道。
小李特别懂事地说,真好了就是不爱了吧。可是爱过就没什么可后悔的。我觉得你也不怪他,其实。
珍珠不再说话。
虽然无悔,却很难说真的无怨。是在那一刻珍珠才意识到有恨。
能够在一起的人,终归还是会在一起吧。不能,就说什么都没用。一切已经说得够清楚了。自己的无能为力。以及他的无所作为。
说到底,也很有可能是不够爱吧。但是这个“够”字让人痛恨,因为咄咄逼人。永远尖锐地指向自身。因为每个人只能逼自己,对他人徒呼奈何。
珍珠渐渐习惯了给自己做饭、并放弃追求奇技淫巧之后,一切渐渐驶入常轨,也同时开始变得怠惰。然而注意力不再放在烹调上,似乎也真的能好好生活下去了。就算只吃最简单的晚饭,他也不再会在半夜流泪惊醒——哪怕喝的只是几乎没有内容的白粥,饿醒后也不再在黑暗里蜷成一团,半天都无法从噩梦中醒转。只需下定决心离开温暖的被窝,然后走到厨房再吃一碗白粥,如此,就可以再次平静入睡。
因为一个人睡,渐渐养成了用热水袋的习惯。临睡前灌满放进被窝,可以持续供应一整晚的暖意,天亮犹有余温。可惜珍珠睡得不算老实,半夜热水袋会被他不小心踢太远,偶尔也会冻醒。只好哆嗦着伸直脚尖去够,一旦重新碰到,那种温吞的暖意又重新回来,足够维持至少两小时的安稳睡眠。非常实在。
于是珍珠想,斯时斯世,一个足够出色的职场人为什么仍然会需要另一个人?热水袋比人实用多了,无论是噩梦还是肠胃炎,可以缓解着凉疼痛,用不着待着也不会闹心。价廉物美,用坏了还可以换。甚至还可享齐人之福:家里一个,办公室一个。
当然偶尔也会出一点意想不到的事故。珍珠认识一个朋友的姐姐睡到半夜,热水袋突然爆裂,烫成三级烫伤的。然而,这比例是多么低啊。他认识的那么多人都恋爱又分手、结婚又离婚,遇到不对的人的机率是那么大。而热水袋出问题的,终究不过这么一个身边案例。
六
可惜终究不能对着万能的热水袋长诉衷情。大约一个月后,珍珠接受了第一次相亲。是他在首尔的亲戚安排的。
他自小是七大姑八大姨口中的不服管的典型,现终于进阶为逃离若干次终宣告惨败的反面教材。好友听说他要去相亲,专门打来电话:真的想这样吗?
他道:想不想的别拂了人家的好意。
好友笑道:至少你这些年也没闲着。
没闲着什么?屡败屡战,还是屡战屡败?
也别太难受。至少开心过。
是开心过,然后呢。珍珠突然真的颓丧下来。爱过才会知道失去多少。早知如此,我宁肯一直不爱。真气未泄,刀枪不入。
你少来。现在才悔不当初,晚了。其实我还挺羡慕你的,至少一直很充实,人生经历比我完整。
是很完整。一次又一次完整的成、住、坏、空。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好友说。
珍珠答非所问:最近春光大好了吧。找一天去公园看玉兰花,再不去该全谢啦。
好呀。找个周末。你刚才说什么坏空?
没什么。珍珠说。我只是在想,也许我这样的人根本不适合爱。维持不怯的生活都困难,根本不够爱任何人。
好友笑了:这个我二十年前就发现的问题,你现在才发现?
珍珠说,我比较蠢,非得扎扎实实碰这么多次壁才意识得到。
那你还相亲吗?
相。珍珠说,答应了阿姨的。总得见识一次人生才更完满。
好友说。这么触碰你底线的事都肯接受。
别假装你从来没相过亲。珍珠笑道。都一样。
他在那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伐开心。啪地挂断电话。
来吧。珍珠看着黑屏的手机笑微微。也许这么多年来,好友一直在隐秘地嫌弃自己。自己曾经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寻爱狂,永远忍不住找,添补胸口爱的缺失,一块白色的空洞,一块异物。一直都在爱——不停地爱。不停地不爱。
:永远是这样 / 风后面是风 / 天空上面是天空 / 道路前面还是道路 / ……
一顿饭接着另一顿饭。一个人离开再愿有另一个人。好友也许只是因为识于微时变成亲情,一直没有放弃自己。
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究竟是为什么,落魄人生踉跄行至中段,曲终人散之际—该为此专门感谢上帝吗?阿门。
“后来我察看我手所经营的一切事,和我劳碌所成的功。谁知都是虚空,都是捕风,在日光之下毫无益处。”
“我所以恨恶生命,因为在日光之下所行的事我都以为烦恼。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七
相亲那天,珍珠特意穿了一件趋保守的宝姿米色大衣。这颜色能显得他面色还好,有精神。而且衣摆很长,这样迈动双腿步伐无法太大,仪态势必斯文。对镜练习微笑,有认真抓一抓头发,给脸扑水。一边捯饬一边忍不住想:也算对得起家人……转念又想:都是成年人,还不是自己心甘情愿往下跳。何必撇清呢。
相亲对象的打扮和他预计中差不多。黑色西装革履,深蓝色衬衣,领带是淡灰紫千鸟格,看不出个人趣味,品位不算离谱。见面地点约在清潭的西餐店,装修老派,服务尚可,因为性价比低,无需预订,饭点进来仍然空空荡荡。珍珠翻了半天点菜本,最终点了一份经典小牛排套餐,相亲对象看都不看菜单就说:和你一样。
不是个喜欢吃的人。珍珠想。不爱吃的人,无趣的概率通常更大一倍。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就像两个羽毛球选手,彼此都根本接不住对方发过来的球。找不到任何可能共同认识的人,甚至连饮食口味都南辕北辙:虽然点的是一模一样的小牛排套餐,但珍珠留意了一下,最后他剩下的是西兰花和土豆泥,自己却把配菜吃了个精光,牛排连筋带肉剩下一多半。
这顿饭的萧条尾声,相亲对象看着珍珠说,你吃得可不经济。剩下的都是贵的。
这差不多是其整个约会期间说过最有趣的一句话了。珍珠不想接话,比如告诉他自己其实切掉了胆囊,消化不掉那么多油和肉。
吃得差不多了,几乎同时决定终止艰难的谈话。相亲对象先瞄珍珠一眼。珍珠赶紧说:真不好意思,突然想起来还得去买点东西。对方说,正好,我也有点事要回公司处理。谁也没有提续摊的事,对方开了车过来,也没说要送,珍珠就站起身来对他露出微笑,感谢他请自己吃的这顿不算便宜的晚餐,双方就此别过。如无意外——此后永远不会再联系对方。
一个半小时后,珍珠已经窝在家里补眠,阿姨气急败坏地打给他:对方说对你印象还挺好的,但问你是不是不太喜欢他这一型。你是不是态度太冷淡了?!
珍珠说,啊,不可能——我是说不可能他对我印象还挺好。
八
分开的后遗症之一,是珍珠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非常直接和冷淡的人。以前拒绝任何一件工作,都会思前想后很久。现在似乎活开了。这让身边的人多少都有一点不适应,好在珍珠提高的厨艺部分挽回了失去的人心——他现在已经开始带自己做的甜品上班了。
每当他把纸盒打开,总有那么一群人苍蝇见血一样嗡嗡围拢来。免费而真材实料的小甜点让同事们极尽谄媚之能事,可恨的是每次都有人要归结到这么巧手怎么还不曾有个家庭的看似贴心实际不怀好意的喟叹上。
他第一次反应就很激动。做甜品和爱不爱 和不和人在一起有什么关系?
小李赶紧和所有人使一圈眼色。议论声就好像一排煮沸的水壶被陆续关火,动静此起彼伏,继续窃窃私语好一阵子才水定河清。
然而只要下次有不同的人加入,这种莫名其妙的感慨就一直存在。后来珍珠就不带甜品到公司里去了。大家哀叹几次,也就忘了。
实在太寂寞也不是没想过领养一只狗。结果和三个不同的流浪动物领养机构分别填报了三次申请材料,从一开始的一岁流浪狗,到一只被遗弃的三岁半金毛,再到一只已步入中年的马尔济斯。各种材料都一应准备齐全,却依然被三家机构以各种不同理由拒绝。后来才知道问题主要出在未婚上。没有配偶签字表示愿意和他一起养狗。未婚者原来是社会最大不稳定因素,如不定时炸弹一般让人不安,这样的人非但拒绝担负人类繁衍的义务,将来也极有可能随时遗弃领养到的动物。除非父母代替配偶签字,担保这个不稳定因素将来就算结婚也务必对狗负责到底。
然而珍珠妈妈不在首尔。他给妈妈打电话说起此事,妈妈说,你不打算结婚啦?
珍珠说,你们来首尔吧,和我一起住。现在租的房子虽然小点,但交通挺方便的。离公园也近,你没事可以去散散步。我也一直在申请两限房,快有希望了。回头再养只狗,大家会过得很好的。
神经病。都是小孩子话。她说,你阿姨都和我说了,你现在状态特别不稳定,我也赞同那些机构的意见,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养狗。我们在小地方住惯了,手头也有放不下的事,没空过来照顾你。对了现在你家附近的房价到底怎样了?三万?四万?
八万。所以房子的事就先别考虑了。珍珠说,让我照顾你吧。这么多年总从你身边离开,我一直挺自责的。
那边久久没有声音,也许是被八万吓到了。珍珠喂了几次,妈妈才说:要不你认真考虑一下回来?现在首尔的房价……
这不是重点。珍珠说。而且我也习惯在这了。
你又没在首尔结婚,首尔有什么好的?你一直一个人租房子住。她那边声音明显哽咽起来。一直让你回来,说什么也不听。前不久你阿姨还问我你结婚没有。她家那个儿子也是……
妈你别说了。
好好好不说了。回头阿姨要是再给你介绍你要应下来,啊?
珍珠放下电话。原本是要妈妈远程签字养狗的事,但领养一只狗也这样麻烦,在家从父出门从夫的——那就算了吧。想起卡夫卡的《城堡》:万事艰难概莫能外。无论是进入一个城堡,缔结一段看似幸福的婚姻,找一个安身立命的长久住所,还是领养一只狗。
然而那个能让珍珠爱的最大可能性依然存在世界上某个地方。同一座城市,另一片地区,房子同样很贵。必须咬紧牙关,才能时时忍住联系的冲动。那么多的社交工具和联络方式,恢复联系仿佛是轻而易举的,不联系才变得困难。
分开三个月后。每隔十五到二十分钟珍珠仍会神经质地打开通讯软件,看他有没有联系自己。社交平台也是一两小时一刷。仍然渴望知道他的动静。想确认这个人还存活在这个世界上。也不是没想过去他的城市看他。或者借路人手机编个理由让他出来,远远地看一眼再泪流满面地回来。这些疯狂的小事他都想过,然而没有去做的原因,不过是觉得虚无,以及丝毫无法改变现实。但这现实对于他人毫不重要,因此也就不必再提。
珍珠想,不怪他。刚好爱了一个软弱的人……爱上的时候只想拼命去爱,并不知道一个能力不足的人,遇到另一个能力不足的人,结局只能如此。靴子落地。飞蛾扑火也有扑不下去的一天——
和好友提起这些,好友说:深奥。但是你长得这么好看,说什么都对。
珍珠就笑一下不讲话。
也试过求助专业的心理医生。心理医生听完他的案例,说,你的选择无疑是正确的。你的状态太脆弱,勉强了结果也未必会好。
但每当这时珍珠总是很生气。为什么要付钱来听随便什么路人都能告诉自己的废话?
心理医生看看珍珠脸色又说,不过如果你非常想爱,当然你也可以放下一切去找他。这样至少试过了不会后悔。
这句话也是随便一个人都说得出。
那些抒情文章又说,要做最好的自己,展望更光明的将来——
人又不是靠前途活着的。迢迢前途,他目前所想要的,不过只是想从这一段关系里,这前半段人生里尽量完好地出去。完完全全凭借一己之力免疫,自救,康复。不需要别的可能性,不借助任何一个别的人,不需要任何虚幻的幸福保障。也不必安慰。真正的安慰是不存在的。
永远是这样。风后面是风。天空上面是天空。道路前面还是道路。
在看了至少五十张碟一百集美剧之后的某夜,时间已临近珍珠最爱的初夏。芍药和刺玫在小区的花坛里竞相开放,桃红鹅黄,充满明艳不可言说的希望。花店里也开始摆上花瓣洁白枝叶油绿的栀子,一束束非常之香,香得像能一直馥郁到永远,
新世界里。
这时他终于对视听耳目之娱彻底厌倦,转而开始扫荡架子上的存书。看安吉拉.卡特的《新夏娃》时突然想,也许支撑自己坚持下去的是某本书的一个情节。几乎每个人都看过的,娇蕊在公交车上重逢佟振保那一段。
是这么写的:
娇蕊点点头,回答他的时候,却是每隔两个字就顿一顿,道:“是从你起,我才学会了,怎样,爱,认真的……爱到底是好的,虽然吃了苦,以后还是要爱的,所以……”振保把手卷着她儿子的海装背后垂下的方形翻领,低声道:“你很快乐。”娇蕊笑了一声道:“我不过是往前闯,碰到什么就是什么。”振保冷笑道:“你碰到的无非是男人。”娇蕊并不生气,侧过头去想了一想,道:“是的,年纪轻,长得好看的时候,大约无论到社会上做什么事,碰到的总是男人。可是到后来,除了男人之外总还有别的……总还有别的……”
是的总还有别的。珍珠想象未来有一天再遇到那个人,也许不一定是在公交车上——那个时候也许都老得不能坐公交车了。也许是在病榻前,也许在意想不到的任何别的地方,地铁站,商场,电影院。他如果问自己过得好不好,也可以说,好啊;生活里除了爱,也总还有别的。可珍珠想,和故人的重逢如无意外、永远不会发生,纵使重逢,悔恨也不可能当面展示。毕竟那么多时间已经滔滔地过去了。很多对错,时过境迁渐渐就不记得了。纵使记得,也不再重要。
振保看着她,自己当时并不知道他心头的感觉是难堪的妒忌。娇蕊道:“你呢?你好么?”振保想把他的完满幸福的生活归纳在两句简单的话里,正在斟酌字句,抬起头,在公共汽车司机人座右突出的小镜子里,看见他自己的脸,很平静,但是因为车身的嗒嗒摇动,镜子里的脸也跟着颤抖不定,非常奇异的一种心平气和的颤抖,像有人在他脸上轻轻推拿似的。忽然,他的脸真的抖了起来,在镜子里,他看见他的眼泪滔滔流下来,为什么,他也不知道。在这一类的会晤里,如果必须有人哭泣,那应当是她。这完全不对,然而他竟不能止住自己。应当是她哭,由他来安慰她的。她也并不安慰他,只是沉默着,半晌,说:“你是这里下车罢?”
但纵然知道这一幕不会发生,这一切报复的铺排都是假的,假的,假的。珍珠仍然没有办法不用这一幕来安慰自己。很远的将来。总会有一天。
好友说,你这次坚持时间很久。不错。
珍珠笑道,那也许是因为我真的老了。开始心如古井了。
好友说,少来。真如止水了,我们将来可以一起去养老院。《桃姐》你看过吧?
珍珠说,好啊好啊。现在开始攒钱,应该没有问题。
到时候你要是身体好,要给我擦身翻身噢。好友撇撇嘴。护工总归没那么靠得住的。
万一你活得比我久呢。珍珠说。我应该会早死吧,一个人独居的话。
还有瞪大眼睛看他,你真的那么怕一个人吗?
珍珠说,没有,我前所未有地爱一个人。爱自己。 I am my own Lord.
好友说,还有我。我也爱你啊。
认识快三十年了,还有必要这么肉麻么。
好友大笑:那好吧,God bless you, Eva!
好友正色道,我觉得你非常女性。你是Eva,永远的夏娃,永远的女人。莎翁说过,女人啊,你的名字是弱者!圣经那个回头变盐柱的,是不是也是女的?
但美杜莎也是女的。珍珠笑着说。看到她的人,都会变成石像。
九
分开第十一个月,季节再度拨回冬季。春天和夏天开过的花纷纷凋零,只有月季的种子依然红红黄黄停留在枯枝顶端,又刺刺拉拉地从那些篱笆的网眼里漏出来,提醒路人那些好天气曾有过的明丽和芬芳。这时候街上突然开始流行起来各种样式的单车来,各种品牌,也都红红蓝蓝黄黄,很鲜艳,部分弥补了冬季街头颜色的匮乏。
时间一直在往前走。在消磨。某种程度上,也在蜕旧换新。
也在重蹈覆辙。
珍珠有一天突然做了一个梦。梦见房间里有人在给自己做饭,房间渐渐充满饭菜惊心动魄的香气。唯有饭菜香才可以穿堂过户,而其他化学香氛则并不。冬日特有的暖阳穿透玻璃窗如瀑布一般大量慷慨地泼洒在靠窗的床上,他赖在晒得又暖又轻的被子里不肯起来。越来越香,香气一一化身实有之物。参鸡芋头汤,红椒炒牛肉丝,洋白菜卷牛肉,海鲜酱汤,糖渍小番茄。多么奇怪,全都是他的拿手菜,不需要菜谱也仍然会做的。一顿饭连着另一顿饭。风后面是风。道路前方还是道路。但是这次不需要珍珠给自己做。有人在照顾他,出于真正的爱,爱啊。而今天也不用上学上班,可以一觉睡到中午。这时珍珠突然意识到在厨房里为自己忙碌不停的那人就是英云而不是妈妈。一种久违的安全感缓缓升起,比阳光的温度更无处不在,更煦暖光明,更教人安心。这时窗外天已慢慢慢慢全黑了。空气无可逆转地冷下去,冷下去。饭菜香气如谦卑的奴仆悄悄退下,终于他亲自来到床边,轻轻俯下身。他说,饭好了,起来吃饭吧。但珍珠只是像个病人一样又幸福又羞愧地醒不过来。
醒来之后他踢到了一个很凉很硬的东西。是那个凉掉的热水袋。
而今天的确是一个礼拜天,珍珠从中午得以一直昏睡到现在。房间里没开灯——没人为他开灯——周围的黑暗渐渐聚拢来,睁大眼围观如梦方醒的他。这一刻世人离他委实十分遥远,肉身也渐渐变得轻盈,飘至窗口,顺着飘下去又蓦然回头。像那只小虫。一片将化未化的雪花,一片小极了的落叶。可以很轻地覆盖在大地上也可以随时在半空飘舞。当发现爱完全是自己一个人的事他便彻底得着了自由。光着脚跳下床,开始按照梦中的食谱给自己做饭。冰箱里这些食材居然样样都有。珍珠感到非常快乐。
这时突然有人敲门。笃笃笃。笃笃。
珍珠问谁啊。门外没有回答。过一会又开始敲:笃笃笃。笃。饱满的红椒切成薄片再细细切成丝。案板上还有蒜、牛肉和香菜。他想世上漫长也不必慌张。先切完手头辣椒再说。再说。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