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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宇是不是最近也在北京来着？”吕严刷着朋友圈提议，“叫他来玩玩呗？”
蒋易退了微信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合作的工作室发来的，问他找没找好《喜人奇妙夜》的搭档。他按熄了屏幕，斜在沙发上瘫着，脑子里浮现出孙天宇昨天凌晨给他打的那通电话，对方眼皮都粘在一块儿，说话慢吞吞的，向他抱怨演这戏太费劲。
蒋易纯是熬夜还没睡，还以为是孙天宇夜戏多，问他是不是没睡好。
“不是。”孙天宇说，“情感爆发多，你看我这眼睛现在还肿呢。”
他又仔细去看，光线不太好，孙天宇凑在镜头前面，只露出一头炸毛和眼睛。蒋易笑起来说：“是有点肿。”
喜剧暴君话说了一会儿没听见回复，看着蒋易忽然露出来的傻笑愣了一秒，立刻横眉冷对道：“怎么了，你笑什么，有什么糖给我嗑两口。”
“你滚一边儿去。”蒋易说，他不太想直接跟吕严说孙天宇这会儿很有可能还在补觉，免得这人嘴快嚷嚷得人尽皆知，于是说：“天宇没那么喜欢凑热闹。”
“问问呗，”吕严说，“人不来就算了，你不问我问。”
四十分钟之后孙天宇出现在了KTV门口，这会儿包厢里已经来了不少吕严叫来的熟人。蒋易和其中一部分人认识，和另外一部分人不熟，于是缩在沙发的角落里看人唱歌。孙天宇进来的时候拎着一兜子炸串，吕严看见了欢呼一声，把话筒往别人怀里一扔，给他来了个熊抱。
蒋易也有点犯困，抬起手来和孙天宇打了个招呼，后者把炸串塞给吕严，走过来往他身边一坐，也窝在沙发里了。
孙天宇身上还带着一种很厚重的倦气，在蒋易边上发出很长一声叹息，让他想起上次和朋友聊天，对方看着满地打滚的狗，突然冷不丁地说：“你知道吗，小狗叹气的意思是觉得很舒适。”
眼下倒是也不用狗塑孙天宇。蒋易对自己说。
“还是困？”蒋易问他。
孙天宇黏黏糊糊地说话：“又困又累。”
这会儿就不得不伸出手去拍拍肩揉揉头发安抚一下了，氛围灯变换着颜色一明一灭，拿话筒的这位没准备好好唱歌，魔音贯耳，但蒋易觉得很安全。不知道孙天宇是不是感觉到他在把自己当小狗rua，很缓慢地伸出手来，好像想要去抓蒋易的手。可能是太困了，也可能是懒得动弹，他手抬到一半就放下来了，任由蒋易在他头顶糊弄来糊弄去。
“那怎么还来了？”蒋易又问。
“吕严说你也在，”他慢吞吞地讲话，“我就过来了，我寻思你前两天不是还跟我说有事情要商量。”
“不急在这一时。”蒋易说，“咱们先走吧，别在这儿耗着了。”
孙天宇在沙发上又蛄蛹了一下，但蒋易知道这就是他答应了，于是站起来朝吕严走过去讲话，说要和孙天宇先走。喜剧暴君压低了下巴用不信任的眼光看他：“你又和天宇单独行动，要干啥啊我不能去吗？”
蒋易快给他气笑了，一指沙发上的孙天宇说：“你看这给孩子困成啥了，你还叫人家过来。”
吕严看了一眼，可能也觉得自己理亏，和他胡搅蛮缠了两句就放人了，孙天宇这时候已经没窝在沙发里头，转而用一种刚睡醒的眼神打量整个KTV房间，蒋易过去跟人说几句话，俩人一前一后地出了房间门。
他们在路边打车，北京冬天的风冷得要死，孙天宇不知道什么情况，居然只穿了件套头卫衣，风一下从脖子里灌进去，他立刻就清醒了，哆哆嗦嗦地把领口拉紧一点。蒋易看着觉得好笑，又故意把手放在他脖子里去冰他。
孙天宇哇哇大叫着跳起来，回头看蒋易一眼，眼角往下一耷，语气也突然委屈起来：“哦——就欺负我。”
他把一个“哦”字念得九曲十八弯，蒋易就是喜欢他这样才逗他，但是真逗出效果来了也得哄。孙天宇多半时候都知道蒋易是在逗他，他俩都乐在其中。
从KTV回了蒋易家，孙天宇轻车熟路，一头栽倒在沙发上，他说：“我睡一会儿，睡俩小时。”
蒋易这会儿是醒了，他本来也不是多睡眠的类型，有的时候还挺羡慕孙天宇说睡就睡的本事，给人拿了张毯子就坐在一边刷手机，翻来覆去核对孙天宇之前跟他说过的行程。
其实有点合不上。
孙天宇没有规划到几个月以后，但目前看来至少是开头的那段时间，这小孩儿是有活要干的。
蒋易忽然开始犯嘀咕。
长久以来他对他和孙天宇之间的关系其实是有一种莫名的自信的，这种自信使他忽略了一部分现实生活的影响，他确实觉得只要他跟孙天宇提出想一起组队去参加喜人奇妙夜，孙天宇一定会答应，但到了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能绊住他开口的还是他自己的想法：要用这种理由去影响孙天宇吗？即便孙天宇应该不会在意，这种影响与否。
他的房间里很安静，可以清楚地听到沙发上平稳的呼吸声，蒋易心下有点烦躁，在阳台上来回走了几圈，还是认命般坐回客厅，按着手机和编剧组聊点子。群组里跳出对方的信息：
如果咱们用吸血鬼那个点子的话，你得想想搭档找什么样的，人物形象定下来之后才好写后面的剧本。
蒋易想了一会儿，回复道：我很快。
他一直等到了夕阳西下，在北京的房子很难尽善尽美，往往为了地理位置就要牺牲一点别的东西，他这间房子的朝向并不尽如人意，但在这会儿却正好能无比宽容地承接那点要垂死的太阳光。孙天宇终于在这间布满了橙红色光线的房间里醒过来，他愣了一会儿，好像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五秒钟之后又自如地爬起来去厨房倒水。
然后他回来，看着坐在一边的蒋易，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开口：“我是不是睡太久了。”
蒋易往往在这种时候很惯他，只是说：“累就多睡会儿。”
孙天宇摇了摇头，咕咚咕咚地灌水，灌完了才想起来什么，又问蒋易：“你之前要跟我商量什么？”
蒋易还是犹豫，但孙天宇已经正儿八经地坐下了，和他视线相交的那一刻，这小孩儿拿拳头在自己胸膛上一拍道：“没事儿你说，我肯定给你当个事儿办！”
蒋易实在没忍住笑了。
孙天宇看他一笑，自己也跟着笑起来，很满意自己逗笑他的表现似的往蒋易身边一贴，坐在沙发扶手上，眼睛直溜溜地盯着他看。
那眼神很真挚，蒋易曾经后知后觉地发现孙天宇上目线其实并不圆滑，这种眼型在不做表情的时候很容易显得冷漠而狠厉，但孙天宇不会，他看着人的时候你只会感觉到他的眼睛亮闪闪的。
“喜人奇妙夜，你知道吧。”蒋易开口，感觉自己嗓子有点干，“我准备今年去参赛，缺个搭档。”
“哦~”又是那个九曲十八弯的声调，孙天宇说，“缺搭档你找我啊。”
他这话说得很理所当然，蒋易忍不住问：“你档期合得上吗？”
孙天宇恍然大悟，在身上一通摸手机，摸到半截忽然停下来：“我不是给你发过吗，你看看。”
蒋易有点无奈，从他俩的聊天记录里翻出孙天宇两天前给他发的行程，慢慢地说：“第一个作品，我有点想法，但是本子还得完善，你要是来的话，从这儿开始，咱们就得开始干活了，和你这个电影的拍摄有点撞车。”
孙天宇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他还是把自己的手机摸出来了，对着日历和行程文件看了一会儿，又发消息给别人。他也没等聊天框对面的人回复，就说：“这个电影是已经定下来的拍摄，改不了了，后面我可以不安排别的活儿，咱们就忙活这个，你要是不介意我头一两个赛段要往外跑，我肯定是愿意做你的搭档的。”
他迎着蒋易的目光看人，又补充道：“在片场不忙的时候，应该也能和你聊本子。”
按说孙天宇同意做他搭档，蒋易应该放心了，但事与愿违地，一种很陌生的感觉从他腹腔里冒出来，提着他的五脏六腑在肚子里晃荡，蒋易忽然开始恐慌如果这一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自己的时间白费就白费了，扯上孙天宇来受罪又是何苦。他低下头去假装看日历，反复点进和工作室的聊天框，看着最后自己发出去的那三个字，感觉每一个笔画里都写着志得意满。
“你再仔细考虑考虑，是不是也得和公司说一声。”蒋易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孙天宇没说话，这段很短时间的静默让他莫名地有点不安，眼睛刚一抬又碰见孙天宇黝黑的眼仁儿。他觉得自己分明从那双眼睛里看到雀跃、憧憬、无保留的信任，像流水一样。
蒋易灵魂归位，恍然发现自己的手指有了独立意识，那只手伸出去，握住孙天宇的手指。
“你别不信我。”孙天宇说。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