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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间,每当他想起1062年的那一个春夜,如同半梦半醒之间,浮现在回忆中的,先是一片渺茫的月光。月光之中,胞妹便站在禁城殿前的长阶之上。她换了一身罕见的装扮:束起了长发,改着时下流行的、缝有人造狐毛的裤装,腰侧配着一把袖剑。剑是炎武打给她的,看似轻薄,实则刃型尖锐,挥砍它要不遗余力。配剑上殿乃大不敬,但她要做的每一件事,本就更惊世骇俗。
她说:“兄长,我就要走了。”
她说完,就绷紧下巴,同他对视。月光沉默地、昭然地落进她的眼睛,然后流淌到他们之间那一段大理石质的长阶之上。因而有一片江水自百氏之乱流淌过来,彼时人们被战火和天灾相隔,往江浪中投掷桃李,留下重叠的传唱。曲调和声韵已在历史中散轶,唯有文字沉默地不朽。
后来炎景同他写信,信中询问他那时所想。她仍用她那一种标志性的、不遗余力的尖锐笔法,但相隔千里,竟已显得漫漶。她说:“哥哥,你不会看出来,那时我在害怕。”她直言道:她并不害怕他拒绝——亦或真龙不容抗拒的反对。所谓不过一死,而她已从父亲和幺弟的身上见证,死不过如此。她只是在害怕他,他想。“我那时在害怕你,”她说,“哥哥,你竟然有一瞬令我感到陌生,难道我从没有了解过你吗?难道我们不是自出生起便亲密无间吗?我们在树下、亭间欢笑之时,难道不是眨眼便能明白对方所想吗?哥哥,你离我太远了,禁城太空旷、太安静,容不下多余的话语,你坐在那么冷的地方,还会想起往日你钟爱的《诗》与《春秋》吗?”
她的问题,他不曾回答,已知她祈求的并非答案,而是诉说。她用文字诉说她的疑虑、不安,抑或是愧疚、温情。他阅读那些文字,直到它们边界混淆,融进月光,胞妹在月光中仰起头看他,她的神情漠然,仍有一丝几不可查的哀伤。“请原谅我,哥哥,”她说,信中这一行涂画明显,百般斟酌,“原谅我的任性吧,我知道这些话已经太迟了,可也许,也许我那时在心里希望你阻拦我。因为我还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他本有很多话想对她说。然而在那个时刻,在月光沉默的时刻,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胞妹连夜出奔,只带了几个亲信,不在宫中任何的名录之上。禁军询问他的处置,令他放任自己神游片刻。
之后,跟去的禁军来报,说长公主已同废太子合流。
胞妹的信要晚到一天,信很简短,只说她投奔了大哥,一切安全。
在1063年的春天,她的第二封信从龙门寄来。
那封信实在太长。他在公文和朝会的间隙中阅读,心中为被切割的情绪遗憾。信的开头格式工整,记叙一些和禁军所汇报的并无二致的事宜:她的脚程够快,在离百灶不远的地方,便追上了炎武。她只说了一句话,炎武便无法不让她同行,可那究竟是什么话,却还不到告诉他的时候。炎武后来又不情愿,说龙门的情况很糟,并不适合。“可你知道,大哥的脾性就是如此,如果我一定要跟去,他没有办法。”他读到这里却想,原来她在离去之前,就知道她不会再回来。
她以较为正式的口吻,描写当地的风物人情。随信附来图像和资料佐证,例如横排版的街头报纸,与平铺的茶点包装,却很生动。他后来指出这一点,胞妹在回信的开头道歉:“我本有意避免。”令他唯有苦笑,并突然意识到,炎景想到写这封信,原是出于炎武的意思。
信写到后来,开始穿插不必要的回忆。她的笔迹变得潦草,似乎已无法控制情绪的溢出。她说到龙门干燥、寒冷的气候,却突然地说:“禁城里要更冷。”她在这里终于写下了对他的称呼:哥哥。她写她对那一夜的回忆:白色的双月,漆黑的宫殿,还有悬坐于高堂之上的,冷漠的他。所有的形容词都被她用力地划掉,可他依旧从模糊的字形中猜想了。他想,她在惆怅、困惑,还有一点儿怨怼,可想到最后,又觉得他读到的情绪,也并非她的本意。他们站在亘古的时间和空间的江水的两端。
写要比读更费神。他每每临到下笔,无法可写,遂交给文华阁新晋的拾遗。年轻的举人不知要写给谁,只以为圣恩深不可测。第一版太过浮夸,他让其誊抄了第二版,稍觉能看,自己读过两遍,思索良久,终于提笔,在文末写道:“如若有空,请给我写信,我得闲便阅读。”
此后胞妹持续地给他寄信,有时间隔两三天,有时需等上半年。她的叙事变得平稳,可口吻轻松许多,如果非要提公事,便在前缀上“炎武说”。炎武说龙门情况复杂,地方势力蠖屈螭盘,言中有后悔之意,仍是不愿留她在这。她颇为用力地写道:“我同他狠狠吵了一架,你说,他是不是看不起我?我的剑法虽比不过他那赤霄六……七八式,但总归尚可自保。”她又说起炎武的悲观,或“面对我假装的悲观”。如此评价并非毫无依据:一则炎武擅长浮夸的玩笑;二则他们已拥有诸多有生力量。她向他介绍他们,说起“有生力量”各自的脾性和来历,笔迹显得得意。他读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以克制他对字里行间的情绪的联想。“大哥便是这样,总把责任揽在他自己身上,可他并不是一个人。”胞妹写到这里,竟也有一个长足的、墨迹洇开的停顿。
下一行,她说:“哥哥,你会原谅我吗?”
阅读胞妹的信,偶尔会令他生出古怪的慰藉。由他惯于抽离的视角,炎景是他们兄弟姐妹之中最为鲜明的那一个。比他更坦率,比炎武更诚挚。倘若他们站在那些终将刻进史书的字块面前,他想,又或对于炎氏的子孙,这假想也终将成为现实——在那个时候,炎武想必认为没有意义,他也许会妥协,而炎景……胞妹只是在诉说。
她说那些炎武同样心知肚明,但永远不会对他说出口的话:“哥哥,其实我和炎武都清楚,没有你的默许,我们甚至无法离开百灶。我并非以此谋求原谅和理解,我不会。我只是在想,你是否也如此认为?你是否也认为这并不是一件正确的事,但更适合。就像命中注定一样,在某个瞬间之后,我们每个人就到了自己适合的地方,就像江水流到它的下游。”她在这里,破天荒地回忆她离开的那一夜,此前,她有一种不显著的讳莫如深。“我离开了百灶,甚至觉得受到一种莫名的驱使。我很少恐惧,但那时只是在害怕,哥哥,我是一个怯懦的人,我害怕一切的改变——父亲死了,幺弟死了,大哥走了,什么都发生了,可是什么都没说清楚。我在这一切变故中感到格格不入,因此我逃开了。炎武也许别无选择,你适应了改变——你是怎么做到的?你甚至变成了改变本身。然后我逃走了,后来我觉得后悔。
“哥哥,你会原谅我把你一个人抛下吗?”
他在某个夜里读这封信,月光下信纸如蝉翼,纤细的墨色的经络,若无所依地游荡,几乎要振翅飞走。他闭上眼睛,几乎听见他繁杂的心跳。他竟终于也对胞妹生出怨恨和痛苦,为什么在彻底地离开之后,她才说出这样的话?“你一定怨恨过,我知道的,哥哥,我比你想象得还要更了解你。你还记得吗?有一次父亲在兄弟姐妹之中,说我和炎武最为相像,那时只有我不以为然。父亲他只是觉得我同大哥一样顽劣。不是的,哥哥,若论相像,我与你才是同一种人。炎武只会做他认为正确的事情,但我同你,我们会跳进错误的选项,即使因此头破血流。用先师的说法,这大概叫不撞南墙不回头。
“写到这里,我竟然苦笑了,也许我还在为自己开脱。如此,已无可再言。请等候龙门的消息。”
这封信竟便结束。
龙门收复之后,炎武——那时便改称魏彦吾——进京述职,受赏,封总督。他带了应和礼制的贡品,和胞妹的一份礼物。礼物是龙门时兴的糕点礼盒,历经长途跋涉,呈现出尽可能的新鲜和完整的模样。其中有一些他熟系外形,另一些更为稀奇,大约混杂了维多利亚或乌萨斯的习俗。
那时他在病中,低热反复,瘦骨嶙峋。被苦药浸透的舌齿久违一点儿甜味,竟显得繁芜。炎景仍旧附了信,信并不很长,三言两语讲了糕点的渊源,说是受维多利亚人的推荐。又讲起龙门的生活的新的面目,讲它有沉疴宿疾,但又百废俱兴。
魏彦吾听说陛下龙体抱恙,请允不劳烦圣体,托禁军转交之后,便离京而去。
这便是这个时候了,他想。所有的过去都要过去……也许这便是最好的结果了。那是1065年的深冬,百灶并不寒冷,只是有风。他在呼啸风声之中,独自一人靠在椅上,终于沉入一个斑驳的梦境。
龙门的报告传到他的手中。他圈出几个名字,让禁军再去查验,但没有什么成果。龙门是风暴平复后的海水,仍然浑浊、深不可测。现有的资料,可与炎景先前的信相互印证,如若再往前,便无从可考。他没由来地感到烦躁。
后来,他意识到,诸般种种,也许他要比胞妹自己更早地察觉。从她隐微的措辞和口吻中,由他惯于抽离的视角中,他觉察到,人若是被命运选中,首先要警惕它赐予的美好。
胞妹说到这些,往往平铺直叙,信中不再以面对他的口吻,似乎只是意图记录。她说起与那人的相识,开头却伴以争吵:她觉得对方笑里藏刀,对方亦被她吓了一跳。“但后来,我们抛下成见,好得不可思议。我,大哥,爱德华,文小姐,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谁也止不住笑。爱德华实则是一个表里如一的人,为人谦和,待人亦很优雅。只是有一些惯于隐藏的本能,是受生活所迫。有时候,我真说不好我喜欢他什么,大哥经常夸他智勇过人——勇敢是真的,但我觉得,他也并不是最聪明的那一批人。我并不为他某个特质着迷,但将其组合起来,那便是爱德华,只能是爱德华。
“我们的进展要比大哥和文月小姐快一步,他因此大惊失色。在收复龙门之前,他和爱德华结成了义兄弟,爱德华听说了炎国故事中的‘玉双剑’、‘炭长矛’与‘枣大刀’,因而跃跃欲试。大哥没有说,但显然还没想好要怎么应对这种亲上加亲的事情。”
胞妹写到这里,留有半页的空白,他本以为这就是信的结尾了,但翻开最后一页,炎景在开头写道:“哥哥,你呢?你会祝福我们吗?”
她为问出这样奇怪的问题而道歉,“只是我想起了我们在一起学《诗》的日子。那时候我们关系并不算很好……我整日跟着大哥,只有在念书的时候同你一起。那时候我们念‘出其东门’和‘氓之蚩蚩’,你说,情爱之中的坚贞,并不如《蒹葭》中溯洄从之的想望更能长久。我一直记在心里。说出来真不可思议,有一次,在很漂亮的蓝天下,我看着爱德华,于是就想和他在一起,就在这里,做一对无人知晓姓名的平凡的伴侣,永远不再分开。人的一生就是在等待这样的瞬间,二哥,我想你能够理解我。”
这封信和此前此后她寄来的绝大部分信件一样,都未得到他的回复。
1067年,独角兽的密信送到禁城的偏殿。传闻天子一怒,震荡京城,禁军日夜兼程赴往龙门。夜中,整装待发的禁军询问他最终的决断,他面无表情,但心中终于生出悲哀的茫然。他该如何选择,这一次,他们又希望他如何选择?他会妥协吗,他要再一次地妥协,去接受一切放任自流后裸露的悔恨?他又该如何面对……面对他亲手摧毁的满目疮痍?
他在渺远的月色中闭上眼睛。
“魏总督知道该怎么做。”
他终究选择了逃避。
很长一段时间里,除了官方化的讯息,不再有龙门的信寄来。这令他几乎感到一种麻木的如释重负,发生在龙门的一切痛苦、死亡、离别和怨恨,在噩梦醒觉之后,便与他毫无瓜葛。
大约在1075年左右,驻守在龙门的监察司献上一封密信,说本是寄往百灶、呈给真龙的,却几乎要被龙门官方截获,他们秘密地抢夺下来,唯恐是重要的情报。
那是胞妹写的信。
他赫然而怒——这一次是真实的怒火。魏彦吾终于将近几年胞妹的信交付过来,另附有格式工整的请罪书:胞妹确诊忧郁症之后,重新开始写寄往百灶的信,他恐怕她写的内容有不当之处,冒犯到了陛下,故而决定隐瞒。诸般愚昧举措,万死不足以偿,恳请陛下降罪。
“我又开始向你写信了,哥哥,无需回信,或许也不必阅读,只是我实在不知道还能向谁诉说。大哥说那位他故交的朋友、从百灶来的先生已经启程,我知道这也许是一种必要,也请你不必为我担心。我不会一直停留在原地,他一定也不希望我停留在原地。
“可是哥哥,我仍在想,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人的生命可以如此脆弱,为什么一切竟如此无可奈何?他死了,变成一抔黄土,同很多很多我们熟悉的人一样。我记得你告诫过我……‘人若是被命运选中,要警惕它赐予的美好。’现在我还是不觉得命运可以指使我们的一切,唉,哥哥,连你都会嘲笑我的天真了。
“我恨魏彦吾。是他决定杀死了爱德华,用他那柄赤霄剑。难道这便是我们唯一的结局?”
“我真不该再一次相信魏彦吾的。那个人简直一无是处,他锦衣玉食,知书达礼,可是他怯懦、冷漠、惯于逃避。但我已怀上了一个孩子……哥哥,我该怎么办?
“哥哥,你也要这样冷漠么?这封信会寄给你,还是寄给禁城里的那一位真龙?”
“医生说我生下晖洁之后,便患上了忧郁症,我不知道这是怎样的一种病,我觉得身体上没有不适,至于精神上……偶尔我会看见他,看见他冲我轻轻地笑。这分明是好事。
“你在百灶近来可好么?我发现我竟然一直没有问候过你,你的吃穿用度自然不必操心,可总有不知道说给谁的话吧。说给我吧,哥哥,这片大地上,除了我,还有谁能够如此地理解你?
“我们不是自出生起便亲密无间吗?我们在母亲的臂弯里咿呀,在那个时候,眨眼间便能明白对方所想。哥哥,我们是紧挨着出生,我们如此相像。
“为了爱德华,我可以跨越生死,我不在意任何事物。但是他希望我能好好地活下去,希望我看着塔露拉长大,我会实现他的愿望。你呢,哥哥?你的爱流向何方?”
“我要同晖洁的爸爸离婚。魏彦吾并不同意,说他还有用。我只好求助于你。我太后悔了,哥哥,这是我最后悔的事情,当时,我不该跟着魏彦吾走,我应该去别的地方。我没能把命运牵在自己的手中。我明白得太迟了。”
“小塔要去上学了,我害怕她会被欺负,但她对我说:妈妈,我很厉害的,我能把欺负我的人全打趴下!她真是个坚强的孩子。晖洁也长大了一点,她们相处得很好,也许我并不后悔生下晖洁,看到她们一起玩耍,就想起从前的我们。一个人还是太孤单了。
“小塔,晖洁,快快长大吧……长大后,就能改变一切。
“哥哥,你还能改变什么?我还能改变什么?”
“我有点想念百灶了,尤其是秋天的时候,叶子金黄,阳光明亮,把桂花摘下来,酿酒、做成糕点,都很有滋味。但我不想回去,我只是想念它。我也不想待在龙门,我不想待在这里……我又能去哪里?我有没有同你说过?这便是我最恐惧的事情,我害怕无处可去的我自己。难道这是我的报应吗?
“抱歉,当我没有说过吧,我还是得待在龙门,至少等到小塔和晖洁长大。我会像她们一样坚强。
“医生说我病情加重了,要住院治疗,我不知道魏彦吾把我送到了哪里,这里好安静,好空旷,全是白色,像禁城的大殿一样空旷,原来坐在那里是这样的感受。
“哥哥,你恨过我吗?”
这个问题太突兀。他读完最后一封信,攥着笔,思索良久,写到最后,仍很简短。
他问:“那你恨我吗?”
胞妹说:“我恨魏彦吾,我恨在这里的所有人,我恨这个城市,我甚至恨她们。我知道我不该恨的,我本该爱他们,可是我无法不去恨所有人。但我不恨你,炎礼,唯独我不恨你,也许你希望我恨你吗?可你并不在这里,你不属于龙门,你只在我的过去——我很抱歉,这话是不是太残忍了?
“不,我明白了,哥哥,你还是同从前那般地不够坦率,我真不喜欢你这个脾性,你真正想问的并不是……你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没有关系,让我再想想吧,让我再同你对话吧,能收到你的来信我很开心,让我感觉我短暂地脱离了我的躯壳,我不再是任何人了,我不是龙门总督的胞妹,不是塔露拉和陈晖洁的母亲,我不再是炎▩,你也不是炎▩,哥哥,我们只是过去的两个影子。你还记得我们在一起学《诗》的日子吗?我现在就在那里,在那棵桂花树下,百灶的阳光很明亮……
“也许我该和你讲讲她们……我该和你讲讲她们,等我情况好转的时候。
“哥哥,我真的不恨你。到了龙门之后,我,和大哥,同我们的过去便再无瓜葛,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一切是我咎由自取。但这并不是我要同你断绝联系的意思,我们通过血脉的联结,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都无法断绝。”
胞妹的日益加重的症状,能够从她的信件和笔迹里觉察。她的书写失去了逻辑,经常性地重复,又或是段落翻倒。信中愈发频繁地出现漫漶的墨迹和断裂的字形,连他也无法辨认。
但他只是机械性地阅读、撰写回复。他意识到魏彦吾居然是对的,每当阅读这些信件,他便无法克制地陷入相似的情绪,战栗、反胃、泪流不止,随后变得木然,出现幻听、幻觉、片段性的癔症。太医说他被诱发一种近似于替代性创伤的症状,要求他远离病因,可他无法停止去读。到后来,这变成一种强迫性的行为,他从第一封信读到最后一封,直到解离发作,从那一片渺茫月光而始,回忆里或清晰或模糊的细节,开始被信中的叙述覆盖。胞妹讲述他的冷漠,于是他悬坐殿上,一言不发。胞妹讲起《诗》和《春秋》,因而他同她隔着那一片辽远的江水也似的月光,他伫立在平静的江水的岸边,无端地想起诗中的重章叠句。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百氏之乱时候的人们,向江水中投掷桃李,所祈求的是永以为好,还是那样的一个瞬间?
胞妹死了。死之前,要求自己不要葬在龙门,更不要回归皇陵。于是魏彦吾将她和爱德华葬在龙门远郊的荒地之上,那是她到过的最北的地方。此后一段时间,他持续地被同一个幻觉侵袭,幻觉之中,先是一整片纯白色的月光,随后剥离出炎景的身影,她面色苍白,形容哀伤,站在江水的彼岸,轻声地呼唤。他涉水而去,江水浸湿他的衣衫,雾气扑面,冰寒刺骨。他慢慢地接近她,可仍旧听不清她的声音。她想对他说什么?他还要再近一些,再近一些就到了。他几乎同炎景面对面地相望,胞妹仍在驱使她颤抖的双唇诉说,可声音淹没在滔滔江水之中。然后他自恍惚中惊醒,见到大理石质的墙壁映出自己的身影,那一副同她血脉牵连的、三分相似的面容,便如幻梦和回忆中一般注视着他。面色苍白,形容哀伤,冷汗涔涔,嘴唇颤抖。他的唇齿持续地、不规律地战栗,如同初生的孩童在母亲的臂弯中牙牙学语,那时他们欢笑、哭泣,眨眼间便能明白对方所想。她想对他说什么……他想对她说什么?
他终于听见他说:
“你会原谅我吗?”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