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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风萧始终记得第一次见到叶姑娘时的情形。
彼时,他尚且是大晟府的大乐令。年少轻狂,又受圣上爱重,自以为能凭借一己之身,改变上位者心中所想,却不知他早已树敌无数,身陷囹圄。
他背着圣上亲赐的琴外出采风,不幸遇上劫匪。对方将他打晕,又抢走了惊雷,醒来之时,便见到了阿越与叶姑娘。
“许公子放心,我会把你的琴带回来的。”
她柔和地注视着他,语气十足稳当。仿佛这世上的所有不公,就如同阴天的雾霭,黎明前的阴霾,终将消散无影。
他能看得出来,她同邱兄一般,都怀抱着一颗赤诚之心。哪怕他们二人素昧平生,她也乐得倾囊相助,不计得失。只是许风萧没想到,叶姑娘居然真的为他闯入他人府邸,为他拿回……不,应该说是“救回”了惊雷。
也就是从那时起,许风萧才知道,原来她也是爱琴之人。
她注视着惊雷的样子,与其他人不同。
学琴数十载,他见过无数学士、商贾、官员,其中不乏善奏者,但他们大多是附庸风雅,乐艺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宴饮时取乐的一种法子,殊不知此中妙处,绝非于酒肆之间可以品评。
而琴,也并非只是承载乐音的器物。琴身的纹理,琴弦在指腹下的颤动,皆是琴诉说自身故事时所用的语言。而唯有爱琴之人,才会细致入微地观察琴,爱护琴,将琴视作自我的延伸,就如同剑客使剑,力求将剑作为手臂的延伸,如此才能达到心中无剑,却剑剑直指要害的境地。
这也是他从叶姑娘身上学到的又一课。叶姑娘习的是神相流派的功法,讲究琴剑相合,她指间流泄出的乐音可以舒缓人心,也可以于片刻之间取人性命。许风萧之前虽见过不少神相弟子,却未曾与任何一人有过多少接触,直到他遇见叶姑娘。
他们一同目睹无辜性命的逝去,一同领略极致的心碎,一同在雨中见证完整的《云汉》的诞生,甚至一同去到皇宫,在愤怒中咀嚼天子的无言。
也许,他要追寻的答案并不在宫墙之内。
再次见到叶姑娘的时候,许风萧已在市井中找到了自己的听众,而彼时的叶姑娘满头银丝,眼里多了几分决绝。
虽然他并未言明心中的疑虑,叶姑娘还是为他解释了其中原委。蛊毒、亲友变节、千里追杀,这些曾经看似遥远的江湖中事,也因为入世历练变得易于理解。因缘纠葛,造化万千,手持屠刀之人最后终被屠刀所害,将众生视为棋子之人,最后也沦落为执棋者的又一枚废子,这何尝不是一种报应不爽?
“恰好今日路过枫语山,又在此碰见许公子,”叶姑娘从身后拿出一张琴,放在亭中的石桌上,“也许,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鸣雷是他亲手斫的琴,就连琴穗,也是他一根线一根线亲手编制而成,因此,只一眼,他便认出了它。
“前路未明,但如今诸事缠身,早已由不得我选,”叶姑娘垂眸,神情有些许落寞,“许公子应该能为它找到更好的归处。”
枫语山素来僻静,也因此成为修行者与隐居者心中的福地。恰如此刻,他们只能听见身后瀑布的水声与山间的鸟鸣,但许风萧却头一回希望枫语山不要那么静。他不愿看见她那副神情,更不愿见心火熄灭。
还未到终局,她一定能够化险为夷。许风萧想要这么宽慰她,可话在心头绕了几圈,便化为支离的碎片。
同样的话,怕是已经有不少人对她说过,但相较于他们,他还有一件事可以做。
许风萧正色道:“好,我答应你,但请姑娘用鸣雷再奏一曲。”
“权当与它告别。”
对面之人亮起的眸光,便是他希求的答案。
叶姑娘伸手抚过鸣雷的岳山、凤颈、十三徽与焦尾,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稔,就像与一位老友彻夜长谈。
“正有此意。”
琴声对于乐师而言,是琴的呼吸。为了听到它的呼吸,其他一切皆可摒弃。许风萧便是这样做的。他放弃了大乐令的身份,抱着死志面见圣上,哪怕上位者闭目塞听,也立志令黎民之声响彻云霄。正如叶姑娘为守恩义,纵使蛊毒在身,命不久矣,也要与护住义兄与他所坚信的江湖正道。
乱世之下,公义就好比风中之烛,哪怕烛火摇曳,哪怕烛泪干涸,也总会有人怀着一腔热血,去燃烧自己,去做那终将成灰的蜡炬。
既是自己笃定选择的道路,便不应有悔。许风萧一面望着枫语山烧不尽的火红景色,一面听着鸣雷于吟猱*之间发出的低语,一时出了神。
叶姑娘指力雄浑,鸣雷之声沉郁,琴声本应呈现苍劲之态,但她所奏之曲,初时如山泉入涧,其音泠泠,而后高低音交替回环,仿若鸣泉漱玉,又逢瀑布飞流,动静兼具,意态丰富,令人不由得沉浸其中。
乐曲奏至下半段,情景渐次变幻,溪水不顾山岩阻拦,自群石间喷涌而出,最终汇入江河。而后,琴音同流水一齐放缓,水面与苍穹相接,展现出水天一色的广阔景象。
许风萧听得心潮腾涌,有些按捺不住,又不忍出言破坏此刻的意境,只得缓缓起身,将惊雷取来,放在桌上。
在他以滚拂*加入弹奏之时,叶姑娘的琴音只顿了一瞬,而后便轻快地与他相合。
他们时而坐卧云畔,共赏水色,时而乘风而行,俯瞰山河。琴音起伏跌宕、节奏变化多样、气势浩然不绝,有如鲲鹏展翅,扶摇而上九万里。行至终段,琴意更是潇洒飘逸,颇有“不知风乘我邪?我乘风乎*?”的意趣。
一曲终了,二人皆是意犹未尽。叶姑娘颇为留恋地看了一眼鸣雷,而后才将目光转向他。
“许公子,谢谢你。”
“这句话该由我来说。”许风萧不知自己现在是何种表情,只觉心下畅然,了无挂碍。
叶姑娘摇摇头,沉吟道:“师父曾说,‘明心见性,方得自在’,原是我忘了。”
……
二人道别之时,天色已晚。
许风萧拆下鸣雷的琴穗,将其交到叶姑娘手中,叶姑娘并未推阻。
“你与它有缘……此行凶险,万望珍重。”
叶姑娘淡淡一笑:“我会的。”
最后,许风萧将叶姑娘送上了船,又在岸边目送她离去,直到人影完全消失于视线之中,他才折返回山。
他们会再遇见的,在胜利中*,在重生后。
对此,许风萧深信不疑。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