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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叔……江叔!
少东家又从一场短暂的昏睡中醒来,下意识地张口呼唤,可嗓子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身上的伤口泛着细密的疼,骨头里也在疼,索性已经习惯了,他将目光投向外面,只看见正方形的窗子用乌云框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天。
他现在眼睛也不太好使,天色一差,看东西便更模糊了。
因此少东家只觉那天死沉沉地压着,像随时都要掉下来将地上万物全都碾碎。
直到一抹熟悉的蓝色点亮了视野里的黑。
江晏步履匆匆,脸上带着疲惫和风尘,挺拔的脊背却像一杆青竹,顶起了将落愈落的天穹。
少东家想起被从绣金楼里救出来时,他为了不变成被李祚操控的怪物,刚找到机会准备提前自杀,江晏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了黑漆漆的地牢里。
他提着一把杀得都卷了刃的剑,一把识破了他自杀的手段,说自己来晚了,他带他回家。
就像他无数次幻想里的一样,江叔真的突然从某个角落里蹦了出来,然后大杀四方救下他。
少东家觉得这个描述有些好笑,又有些遗憾他当时毒水泡多了五感基本废了一半,没有看到江叔救他的英姿。
“什么时候醒的?这次用的是你陈叔又改良过的药方,身上还疼的厉害吗?”
走神的这一会儿,眼前突然冒出了江晏放大的脸,他听不太见,所以江晏都是几乎贴着他的耳朵说话。
少东家先是咕咚咕咚喝下嘴边的水,甜丝丝的,嗓子也舒服多了。
“才,醒,没、那么、疼,了,”
他很慢很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江晏认真的听着,手掌在他脑袋上一下下抚摸着。
少东家眯着眼睛,开始犯困。
“睡吧。”
耳边响起低沉的安抚,于是少东家放心的任由意识陷入了沉睡。
梦里他又回到了被抓走的日子里。
疼啊,真的好疼啊,骨头一次次被打碎又重组,千奇百怪的毒素混在一起,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把他的大脑绞成了一片混沌。
救救我……救救我……杀了我……杀了我吧
他疼得叫也叫不出来,面目扭曲的在地上翻滚,身上的链子被扯得哗哗作响。
“这都能挺住?不愧是……下次……加大……”
熟悉的、伴随着恨意刻入骨髓令他每天夜里辗转反侧的声音模糊响起,千夜、是千夜!
他眼前又燃起红色的火焰和不羡仙居民的哀嚎。
红线,刀哥……
少东家忽然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女人扑倒,用链子绞住了她的脖子。
不对!
少东家透过睫毛上的血污看去,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停顿的刹那他就被反应过来的女人拧断手踹到了墙上。
“真是好一头狼崽子!”女人啐了他一口。
也是,也是,千夜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被他一剑捅进了喉咙,怎么可能还活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忽得有些疯癫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呜咽着哭了起来,嘴里来来回回地倒腾着一些名字。
“这……不会是疯了吧?”
旁边的部下迟疑地开口,要是这么快就把人弄废了,上面可是要问责的。
女人慢条斯理地拍着衣服上刚刚造成的褶皱,冷哼了一声。
“毒素混杂对神智有损罢,不过我都算着量呢,没这么容易疯。”
疯?什么疯?谁疯了,他疯了吗?
他要变成疯子了吗?变成疯子还会记得回家的路吗?
少东家在江湖上见过很多疯子,大多也都是些苦命人。
他现在却只能想起来幼时见的第一个疯子。
疯子是突然出现在不羡仙的,少了一条腿和一条胳膊,还是个哑巴,每天蹲在悬崖边,谁叫都不搭理,小孩拿石头砸他也没反应,黑了天再被他娘用绳子绑回去。
乡亲们不让他靠近疯子,说疯子要是发疯会吃小孩的。
小小的少东家被唬住了,但又掩不住好奇心,日日跑去偷看。
疯子他娘看见了他,偶尔会给他一颗用来哄疯子的糖。
只是后来她身上便没有糖了,只有一日重过一日的药味和越来越苍白的脸。
终于有一天,疯子在他娘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他们坐在崎岖的崖边,像两架坏了的纸鸢,顺着风直直就落下去了。
小少东家吓坏了,喊了人回来时只看见空荡荡的悬崖和风里怎么也散不去的哭声。
他蹲下身开始干呕起来,哭着说疯子把娘吃掉了,也把自己吃掉了。
而现在他也要变成吃人的疯子了。
少东家胃里什么也吐不出,于是便开始大口大口地呕血。
他又想起不羡仙,想起大片大片的梨花,于是血里也似乎掺杂了几片白色的花瓣。
梨花瓣又飘到离人泪里,被拿剑的侠客一起倒入碗中送到他的唇边。
可清澈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的刹那变得混浊,少东家眼睛一下发红,砸了眼前的碗。
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血管鼓起一个个凸起,里面的蛊虫挣扎着要破开他的皮和肉。
于是他抓起一枚陶瓷碎片,但不能被这些绣金楼的走狗发现。
他想悄悄藏起来,被一只手一把抓住。
少东家鼻尖一动,嗅到了一股熟悉的竹叶气息。
感官像是重新回到现实,他能感觉到有人的嘴唇紧紧靠在他的耳廓,他甚至能听到那人牙齿打颤的声音,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别怕,别怕,江叔在呢。”
少东家脸还埋在面前人的颈窝里,刚一松劲儿,手里藏着的碎瓷片就被夺了去。
他抬起脸,注视着这张憔悴了很多的脸,挨挨蹭蹭地用额头抵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贴了许久才退开,只是仍然直直地盯着江晏。
少东家很着急,他想和江叔说对不起,他又发疯了,想耍耍赖皮调侃江叔怎么一直发抖是不是害怕了。
然后他可以让江叔靠在他宽广的怀抱里和江叔说江叔你别怕他连战场上都能活着回来命大着呢,小小绣金楼的手段有陈叔在他很快就会好的。
可他许是刚刚乱喊了一通,现在喉咙又刀割一般说不出话。
肩膀上和胸前的伤口裂开了正往外渗血。
他那双清亮的,会说话似的眼睛看起人来也变得灰蒙蒙了。
已经二十岁的少东家像又回到了四年前孤身一人跌进开封的时候。
他什么都没了,连自己也变成了累赘。
他勉强勾起嘴角,想压着嗓子用气音讲话。
江晏却未卜先知一般,摸了摸他的脸说:
“江叔知道,江叔不怕,小宝也不怕,好吗?”
少东家愣了一下,鼻尖有些发酸,他用力点了点头。
江晏给他重新处理好伤口,又收拾掉地上打碎的药碗,还得把身上的脏衣服换下来。
一通折腾完回来却发现少东家还颇为精神的眼巴巴看着他。
少东家刚被救回来的前几日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昏睡,就算醒了也经常是像刚刚那样神智不清的状态,今天清醒的时间算是难得的久了。
江晏顶着小狗热烈的目光慢悠悠地躺到他边上。
二人一年前确认关系后,少东家就兴奋的将床改大了一倍,为的就是晚上一起睡。
结果少年人有色心没色胆,到了晚上脸都憋红了也没能把他衣服扒完,最后撩了他满身火后自己累得呼呼大睡去了。
想到这,江晏捏了把少东家的腮帮子,又狠狠揉了揉,满意的看着那双小狗眼露出几丝茫然。
“江~叔~”
小狗用气音喊他,也喊出了个九曲十八弯来。
“噤声,睡觉。”
江晏用手盖住他的眼睛,不让他用气音乱喊,这样更伤嗓。
少东家消停了下来,可江晏手掌心仍能时不时感到睫毛扇动带来的一丝痒意。
于是他只好轻声哼着别处听来的曲子,也有少东家幼时便唱来哄他睡觉的童谣。
好像真的回到了曾经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少东家睡前迷迷糊糊觉得自己这回一定能做一个好梦。
江晏注视着少东家渐渐熟睡,却是迟迟没有闭眼。
而是借着月光一寸寸描摹着眼前人的五官,时不时地去摸他的脉搏,探他的呼吸。
他将手抚上他的脸颊摩挲着,触感是温热的、柔软的。
江晏神情柔和,眼底的偏执却几乎满溢。
这日,陈子奚检查完后,当了几天哑巴的少东家终于重新被批准开口说话了。
准备离开前,陈子奚对着江晏嘱咐:
“目前来看,效果挺好的,但我也不敢保证,只是他现在记忆混乱,你小心别露馅复又刺激了他。”
于是江晏甫一进门,就被小狗激动地拽住衣袖,嘴一张便和倒豆子似的没完没了了。
“江叔江叔!陈叔说我可以随便说话了,太好了,你不知道可憋死我了。”
“江叔江叔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啊,我的伤口已经快结痂了,我也想和你一起出门。”
“江叔江叔你怎么不说话对了你这次出去这么久是去干什么了噢噢还有我前几天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昏昏沉沉的那么多信我还没回呢江叔你放哪了我都找不到……”
一句话也插不上的江晏:……
好在还没走远的陈子奚拯救了他。
他站在院子里扔出一颗蜜饯精准地堵住了werwer个不停的狗嘴。
“臭小子,我可没说你可以随便说话,我是要你少言少语多喝水,切勿大喊大叫。”
少东家想着才与江叔互通心意,却又因着伤病昏沉了许久,他还有许多话要与江叔说呢,可惜嘴正在嚼嚼嚼有点空不出来。
江晏一下松了口气,虽然少东家不能说话的日子里他是有点想念小孩叽叽喳喳地喊他江叔,但也不是这种强度的喊法啊。
他捏了捏眉心,抬起眼,就对上少东家写着清澈无辜的双眼,他已经吃完蜜饯正要张嘴。
江晏板着脸飞快的又投喂了一块糕点。
小孩还是安静点好,他大概是年纪大了,耳朵实在遭不住。
再次被塞了满嘴的少东家有些幽怨地看着江晏,但片刻后砸吧砸吧嘴,那点子不高兴瞬间就被抚平了。
“江叔!”
他先是大声喊了一句,江晏眼睛一眯,少东家瞬间立正。
他清了清嗓,朝江晏讨好地笑了笑,抱住江晏的胳膊,抬头去看他,两颊挤出点这些日子里好不容易养出的软肉,小声撒娇道:
“浪叔我明天还想吃这个点心,好好吃!”
江晏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看你表现。”
“我今天可乖了。”
少东家黏糊糊地将头顶住江晏的胳膊蹭来蹭去,好似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欸江叔。”
给自己作弄了一头乱毛的青年又一惊一乍地低呼起来。
“天怎么又阴了,刚刚还晴着呢……”
少东家毫不留情地推开怀里的胳膊,又啪嗒啪嗒来到了窗边趴着叹气。
“梅雨季节本就如此,左右你也还需静养,待你好了,雨季也就过去了。”
江晏给他披上一件外衣,少东家却是一愣。
“梅雨季?可现在不是已然立秋了吗?不对、不对,我是什么时候……”
他猛地转身,神色惊惶。
“江叔,如今是何年何月?我怎的这般模糊,我……我怎么一下想不起来了。”
“那便不要想,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江晏面色不变地带他到床边躺下,动作轻柔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可是……”
“没有可是,快睡觉。”
江晏揽住他,在他额头印下一个轻吻。
“你病还没好,不要多想。”
少东家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但在熟悉的怀抱里还是很快睡着了。
梦里却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什么将他压在床上,他开始不可自控地发抖。
“江、叔、寒姨,浪浪叔……”
他挣扎着翻滚下床,又打翻了桌子和上面的药碗,苦涩的气味瞬间浸满了空气。
少东家倒在地上有些狼狈的喘息,眼前的场景一会儿一变,口鼻也被一次次地灌进药汁里,肺里泛起火辣辣的疼,眼前开始发黑。
“呼吸!”
一道如雷贯耳的历喝响起,他一下大吸了口气,又忍不住咳嗽起来,一双手顺着他的脊背。
“江叔,江叔。”
少东家气还未喘匀便着急地去抓身前人的手,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道:
“你别走好不好,你救救我,你别走……”
“我不走,小宝不怕,江叔在这呢。”
江晏紧紧搂着他。
少东家慢慢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又猛地挣扎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我好疼啊江叔,求你了江叔。”
他哀哀戚戚地哭求起来。
“你杀了我吧,我真的受不了了我求你了,你放过我吧江晏。”
江晏没有言语,而是捆住了他的手脚。
少东家哑着嗓子低声呜咽着,在蛊毒的作用下他连晕过去都做不到,眼前幻觉和记忆交织,叫他什么也分不出来。
“你想入江湖?”
尚还年轻的江晏喝着酒问他,转头又推着他朝那冲天的火光去。
“接下来的路,你自己一个人走吧。”
他想大喊大叫,想哭着怒骂,想胡搅蛮缠地发一通脾气,最后却只是躺在被烧焦的梨树下,躺在满地的遗物里,从喉间发出一声哽咽。
十六岁的少东家便从此和深深扎根的枯树一起留下了,就像十三岁的他跟着江晏的背影一起远行。
江晏,江无浪。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又无端怨恨起来。
他恨江晏总是不告而别,恨江晏丢下他那么多年杳无音讯,一回来便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要掌着他的爱恨,连同他的生死。
“江晏,我恨你,我恨你……”
他声声泣血般喊着,眼里又明晃晃的都是泪。
江晏却只怕少东家咬舌,便将手塞进他的嘴里。
“那便恨我吧。”
江晏另一只手抚去少东家黏在脸上的碎发,任由他下了死口般咬。
血混着泪滴在袍角,又被吸收殆尽。
可血越来越多,少东家这才后知后觉血是从他的嘴里和鼻子里流出来的。
他茫然地抬起头,江晏可以说是冷静的拿袖子给他擦血,可血怎么也擦不完。
“江、叔。”
少东家含糊地喊道,声音不自主地打着颤。
“嗯。”
江晏应了一声,像平时一样摸了摸他的头。
“小宝不怕,会没事的。”
少东家开始一个劲儿的往江晏怀里钻去。
他好冷,越来越冷,张嘴都要哈出白气来。
“江叔,我冷……”
江晏抱着他,把不知什么东西往他嘴里灌,又腥又臭,还苦,苦的他舌尖都发麻。
“乖,一会就好了。”
少东家好不容易喝完却忍不住哇的一口扭头吐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
少东家有些低落地道着歉,又哀求地看向江晏。
“江叔,我好难受,你松开我好不好,求你了江叔,我乖乖的,我听话的。”
江晏只是干巴巴地安慰他。
“小宝再忍一忍好不好。”
少东家于是哭骂着又挣扎了半天,逐渐失了力气,又好像是恢复了点神志。
“江叔,求你了,算了吧,放过自己吧。”
江晏给他擦脸的手一顿,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却是摇了摇头。
少东家看着江晏的嘴一张一合,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呼吸越来越困难,他只盼着不要再睁眼了。
“唉……”
耳边响起一道悠长的叹气,少东家当即便要从床上跳了起来。
但现实是他只有手指头动弹了一下。
“可算醒了。”
陈子奚和他瞪得溜圆的眼睛对上,放心下来,利落收了几乎将少东家扎成刺猬的银针,转身后露出他身后的江晏。
少东家先是惊喜,又觉心里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他看着江晏,便觉得难过的要死掉一般。
“江叔……”
他甚是委屈的开口,眼眶也一下红了,哗啦啦的开始掉起眼泪。
“怎么了?哪里疼吗?”
江晏嘴角一抿,两步跨到他面前。
少东家又不好意思起来,拽着江晏袖子擦了把眼泪。
“我没事,就是被梦魇着了,现在倒是想不起来了。”
少东家皱了皱眉,有些恍惚,还想问些什么的也忘记了。
“即是梦魇,那便忘了也好。”
江晏伸手抚平他的眉心,又轻轻烙下一个吻。
少东家虽是醒了,但却还是昏昏沉沉的。
因此他自然是不被允许出门的,这段日子里最大的运动量便是天气放晴时到院子里躺着晒太阳。
他总是做梦,醒来又什么都不记得了,连带着记忆也是混乱的,分不清年月日来。
“江叔,我到底是得了什么病,什么才能好啊。”
少东家刚喝完苦药,蔫巴地趴在桌子上。
“莫不是什么治不好的绝症……”
“胡话。”
江晏斜瞟了他一眼。
少东家撇撇嘴,嘀咕道:
“不然江叔怎么会留下这么久,寒姨也日日来,我马上就十七岁了,又不是七岁仍需照顾离不得人。”
江晏闻言沉默了一瞬,才开口道:
“你如今病情不稳,记忆混乱,叫我们怎放心留你一人。”
少东家兴致依旧不太高,一直持续到晚上。
他忽得想起江叔说床是他自己改大的,脑子里也确有几分印象,却怎么都没有改床的具体日子和缘由。
他这一身的伤病是何时何地,怎么来的他亦没有半分记忆,想来他确实病得不轻,许是重点伤在脑子。
少东家半躺在床上,拿着话本子半天看不进去,于是扭头去看江晏。
他坐在桌边,正借着烛光对着一本书勾勾画画,认真的侧颜看得他心里发痒。
“江叔,江叔。”
他轻声唤道,江晏便放下了书,专注的目光投向了他。
“嗯,怎么?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少东家又有些问不出口了,支支吾吾起来。
“想睡了?”江晏又问道。
他连忙点头。
“今日竟不用催着睡了,是长大了还是话本子看腻了?”
江晏熄了烛火上床,还不忘调侃他一句。
“江叔!”
少东家把半张脸蒙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听到江晏一声低笑。
待江晏躺好,他立马蹭了过去,又过了好一会才磨磨蹭蹭地开口:
“江叔,我要是变成傻子了你会嫌弃我吗?”
“不会,一天到晚想什么呢。”
江晏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少东家又高兴起来,像幼时那般把头埋进长者怀里。
“江叔,我要是真的治不好了,也没关系,你和寒姨能回来陪我这么久,我也没什么遗憾了,就是可惜不羡仙大伙的仇要劳烦江叔替我去报了。”
江晏沉默着听他说完,把他拥进怀里。
“乱说话,你陈叔要是知道你这么不信任他的医术,定要往你药里再加几味黄连,即是要报仇,那便要亲手报,届时我陪你一起。”
“江叔不说,陈叔哪会知道。”
少东家讨好地拱乱了江晏的衣襟,抬起头,许是月光衬的,眼里格外的亮。
“不过,江叔真要与我一起?以后是不走了吗?答应我了可不许反悔。”
“嗯,与你一起,以后都不走了,不会反悔。”
得到承诺的少东家恨不得现在爬起来欢呼两句,可惜他被江晏抱得紧紧的。
空气重新寂静下来,就要江晏以为少东家要睡了的时候,耳边又响起他有些迷迷糊糊的嗓音。
“江叔,我说真的,我要是死了,你也不必强求,你可千万要往前看啊。”
江晏手掌扣着少东家的后颈,低低应了一声,合上了眼。
少东家九岁生辰那年,他和寒香寻答应了带小孩出去玩,却被一个道士断言这孩子活不过双十之年。
本意只是随意算算的长辈只觉这般日子实在晦气。
还未说什么,这道士却被遭骗的苦主寻了来,急匆匆跑了。
于是那句假谶言被他们呸呸呸了几声恨不得其随着突起的雨一起汇入河水,再冲入那大江大海,离自家小孩是越远越好。
渐渐地,这句话被江晏有意无意地忘在脑后。
他的孩子这般康健活泼,又有他和洛神护着,怎会连二十岁都活不过。
他教小孩无名剑法,出剑、收剑,就连挽剑花的手腕角度都与他如出一辙。
以后便是出门在外,也能教他人一眼认出这是他江无浪家的,让敌人能多忌惮几分,故人能多关照几分。
他出剑从不会退,却改动剑法教小孩退亦有方,望他遇到危险万不可逞强。
去往南唐后,他只能想着他今年又长了一岁,有没有乖乖听寒香寻的话,长高了没有,还爱招惹大鹅吗?
他听着他十六岁背离家乡,在开封闯熔炉,炸大舰,还翻进了墨门的不见山……
江晏既欣慰又心疼,他的孩子长大了,也是可以被别人称为大侠的人了。
他得知小孩孤身一人闯入绣金楼总部的时候更是又气又急,匆忙赶回却得到小孩已经杀了千夜全身而退的消息。
全身而退……怎么个全身而退法?他一个人去闯,怎么可能没受伤,小孩知道怎么面对和处理一朝大仇得报会产生的空虚和茫然吗?
这江湖上有多少个在了结切骨之仇后想不开的,他一个人、他一个人……
江晏想,他既回来了,怎么还能让他一个人呢?
可江晏这会儿却找不到少东家的踪迹了,不羡仙没有,竹隐居没有,小孩在开封租的院子也没有。
后来他才得到了小孩在赵光义府里养伤的消息。
小孩似乎状态挺不错的,看起来一如既往的开朗活泼。
于是他又有些近乡情怯起来,便想着那就偷偷看看他吧。
可小孩太敏锐了,竟发现了他,只是没有认出他。
也是,多年未见,小孩怕不是都要忘了他长什么样了,他还蒙着面。
不过小孩这两年的江湖看来没白闯,竟趁他不备扯了他的面罩。
反正身份暴露了,他也就带着小孩走了,他早就对那开封府尹看小孩的眼神不满了。
他陪小孩养好伤后又留了将近半年,就不得不走了,也是因着他那几分隐秘的心思让他想要逃避。
小孩却真是出息了,他走后几个月,竟然一声不吭跑到战场上去了。
还给他留了一封诀别书,字字句句,从幼时写到如今,最后一句才敢道明对他似乎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江晏气得眼前发黑。
臭小子这么有胆怎么不敢当面表白。
可他脑子里却又忽得冒出十年前的那谶言。
小孩活不过双十之年,如今是年关,过了年,少东家就十九了。
江晏昼夜不息,拼了命的赶到战场。
不少人在这里刨尸体,想把地上的亲人或者友人拼起来。
他们对江晏说地上的都是残肢断臂,可以先去坑里找,因为大部分完整的人都被往坑里扔去,不管活的死的。
那道士是骗子,那谶言不能算数的。
江晏一个坑一个坑翻尸体时想着。
好在,少东家素来是个命硬的,他被层层叠叠的死人压在下面,吊着一口气,像在等江晏带他回家过年。
后来他们顺理成章地就在一起了,江晏刚发现自己心意的时候又恼又悔,现在又觉得本该如此的。
小孩是他养大的,雨夜奔逃里喝的是他的血,身上处处都刻着他的影子,他们是彼此的来处与归处,是比血缘还无法割舍,合该最亲密的存在。
直到少东家在一次任务里失踪了,线索直指绣金楼。
这似乎是一场谋划了许久的阴谋,江晏四面楚歌,好不容易有了点线索还次次扑空。
他似乎总是来的太晚。
等他终于找到少东家的时候,已经过去足足一个月了。
他的孩子受了整整一个月的折磨,被拷在墙上,已经不成人形了。
少东家是自杀的,江晏猛地喷出一口血。
他伸出手想给小孩合上死不瞑目的眼,可怎么也合不上。
今日恰是少东家二十岁的生辰。
江晏突然意识到这点,一股巨大的冲击搅得他天旋地转。
那道士是个骗子,那谶言不应作数的。
他一动不动抱着怀里僵硬的尸体,觉得自己的心似乎也已经不再跳动了。
若是他再早来几分……会不会就能救下他?
江晏忽得冒出这个想法,以至于迟钝了几分,也就没有躲过身后瞬息而至的杀气。
与剧痛一起袭来的是胸口一股突兀的滚烫热意。
他眼前一黑,却又睁眼在他去救少东家的那天。
这次他更加顺利的杀入了地牢,几道剑气打飞拿了一个奇怪盒子正准备过来的绣金楼,阻止意识不清的少东家自杀。
在其他人里应外合的帮助下,他带着少东家从阴暗的地牢里逃了出来,一切似乎都顺利的不可思议。
事不顺意。
江晏跪坐在血泊里,良久,才动了动有些僵了的胳膊。
怀里的人轻飘飘的,却把他压在这儿要变成一块碑。
生死两个字也轻飘飘的,又重余千钧般一寸寸压下他的脊背。
是他不好,没能及时发现地上的瓷碗少了一枚小小的碎片。
江晏闭了闭眼,捂住胸口一道狰狞的疤痕。
当时那箭矢离他的心脏只差一寸,还抹了毒,身处荒郊野岭,他醒来后没了那段记忆,也就不知道少东家是怎么把他救回来的。
现在他想起来了,他也就知道了。
知道了少东家怎么就练出了这般不要命的打法,知道了少东家那句他可是实至名归的不死侠客原来不是酒后醉话。
他们不是至亲,却已然血液交融。
江晏爱怜地在少东家惨白而冰冷的唇上轻轻一触。
那枚染着血的碎瓷片被他再次拿起。
小孩应是不想死的。
江晏总是想。
他清醒时明明有那么多期许。
他说今年没能给江叔过生辰,明年要多补一份生辰礼
他说江叔不在的这些年,他还有许许多多的见闻或趣事没与他说全。
他说他们还要一起去江南,陈叔可是答应了要请他们丰和春的,届时他们三人游湖赏雨,美酒入喉,定当痛快。
他说等以后事了,他们二人归隐,要养几只鸡,要养条狗,养只猫,大鹅就不养了,太凶,过了会又说养几只也好,看家护院,最后看着他笑。
说明天想吃江叔做的铁锅炖大鹅了。
他不想死的,他只是生病了。
江晏会救下他的,他已经找到办法了。
他有时也会觉得自己怕不是走火入魔了,小孩若是察觉到了会怨他吗?
那便怨他吧,恨他吧。
江晏心想着,爱也好,恨也罢,总归他们是要纠缠在一起的。
可少东家只是喘着最后一口气说你放过自己吧,今日亦让江晏不要强求。
江晏将手覆在少东家胸口,感受那蓬勃有力的心跳。
可现在眼前鲜明生动的人便是他一次次强求来的。
自己的这一条命不也是少东家当时强求而来的吗?
他背对着窗,落在阴影中的脸看不清神色。
“江叔。”
少东家忽得睁眼,抓住了他放在他胸口的手。
“嗯,怎的没睡?”
江晏语气如常,仿佛半夜把手放养子胸口听他心跳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我睡不着,江叔不也没睡吗?”
少东家直直盯着江晏的眼睛。
“江叔,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江晏何许人也,怎会在这小崽子面前露出破绽。
“我瞒着你的事情多了去了。”
少东家没料到这个回答,呆滞了一瞬,觉得还是直接问好了。
“江叔,你是不是又计划着要走了,你都答应我了的……”
少东家声音低低哑哑的。
“你既说我答应了你的,便不会食言,不能与你说的……是其他事情。”
江晏把委屈巴巴的小狗搂进怀里。
“你好好养病,莫要多想,我不会离开,会一直陪着你的。”
少东家有些受宠若惊的同时,觉得他悟了,悲痛开口:
“江叔,其实你不必瞒我了,我都知道了。”
江晏听到小孩压抑的声音,眉心一跳,难不成真知道了?
“我能感觉到的。”
少东家脸色有些发白,江晏眼眸沉沉,抱着人的手不动声色的施了几分力。
“我总是莫名空缺大段的记忆,忘记人,忘记事,甚至忘记时间,是不是……是不是忘到最后,我就会变成一个痴呆的傻子!”
江晏:……
他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有些好笑。
“少看些话本子,你记忆混乱只是因着毒素未清,甚至于你病情而言反而是好事。”
“那你们又不肯告诉我到底是什么病。”
少东家觉得自己似乎被嘲笑了,气鼓鼓地翻身要从江晏怀里出去。
“陈子奚都说不出名字的疑难杂症,我如何告诉你。”
江晏轻而易举地压制住了乱动的少东家,重新箍在怀里,安抚地拍着他的背。
“快睡吧,不是要长的比我还高吗,那便好好睡觉。”
那是他小时候才说过的话吧,江叔竟然还记得,少东家动来动去地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还是乖乖闭上眼。
他确实还是怕自己长不高的,他才……他多少岁来着?
少东家一下卡了壳,索性晃了晃头,还是听江叔的不要多想了,总归江叔又不会害他。
江晏看着怀里的人一通折腾,像睡前拱窝的小狗。
曾经有仇人骂过少东家说你是江晏这厮的狗吗?
江晏皱着眉就要举剑上前,小孩却亳不生气的拦住他,笑嘻嘻道:
“对啊,我就是江叔的狗啊,怎么,你妒忌啊?那不行,叔只能有我这一条小狗。”
那人已是强弩末弓,气得心一梗,眼一瞪,竟就这么死了。
小孩先是警惕地拿剑尖戳了戳,随后惊奇地嘀咕道自己的话术已经厉害到能把人直接气死了吗。
江晏摘去他头上的落叶,问他不是要当大侠吗,小狗要怎么当大侠?
小孩摇头晃脑道自己已经是大侠了,所以小狗也能当大侠。
江晏便笑着点头喊他小狗侠。
小孩皱起脸嫌弃了一番这名头一点也不威风,又想到了什么般自己先笑弯了眼,才手舞足蹈地开始和他说。
“江叔不知,我曾在开封遇过一则与狗有关的奇遇,我为其赐名为——天、下、无、蛋!”
一向冷情冷面的江大侠这时候总是不自觉带笑的,即便是现在只是在回忆的他。
怀里抱的是暖烘烘的小狗,脑子里也是笑意盈盈的小狗,于是江晏的梦也被霸道的小狗彻底占据。
难得好眠的江晏第二日起晚了些,少东家不在床上。
江晏猛地起身,左右环顾没看着人,眉眼顷刻笼上一层阴云。
他随意套了件衣服匆忙推开门,看见少东家站在院子里,松了口气。
“江叔。”
少东家回头,顺着风就朝他飞来。
江晏下意识伸手,少东家身上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像是清晨的暖阳扑了他满怀。
“浪浪叔,我这回还会死吗?”
江晏摸摸他的头,说不会的。
少东家没再说话,江晏也没开口。
他们立在房檐的阴影下,一丝阳光也碰不着。
过了许久,少东家才像是终于抱够了般抬手去摸江晏的脸
他抚过他脸上散不去的疲惫,抚过他埋在眼下青黑里的沉重。
“江叔,江晏,你疼不疼,你疼不疼啊。”
他眼里像起了一场散不去的雾,又凝成一帘细密的雨。
“你幼时曾教导我,所谓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❶
少东家抬眼望向江晏,那雨便要浇他个满身。
“死生因果,你莫惧莫怔。”
自己当时回了一句什么来着?
江晏忽得有些记不起来了。
但这不重要。
他加快了脚步,带有几分迫切地推开院门。
“江叔,你回来啦。”
少东家看向他,粲然一笑。
江晏眉眼松了下来,含笑点头。
他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