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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的第一周。
起初我以为自己只是一个第一次上战场就被不知道什么武器打伤了腿的倒霉蛋而已。灰白的天花板点缀着毫无章法的顿号,我总是看着看着就陷入了睡眠。梦里我又一次趟过堑壕之间的那条水沟,看见队友糜烂的残躯散落在混杂着鲜血的五彩斑斓的汽油里,然后惊醒,无论现在是不是该醒着的时间。
主治医师是蜂医,那个曾经只存在于G.T.I的传说中现在却经常能见到的英国人。我无数次问他现在的时间,或者是请求他拉开距我一步之遥的窗帘,都被他拒绝了。“窗外的风景……不适合你的康复。”他只是这么说。
“虽然您是我的上司,临床经验也很丰富,但是为什么‘风景’和‘康复’会扯上关系?”
蜂医站在床脚,掀开窗帘的一角又很快合上,我看见他的头发有一瞬间被照得很亮很亮。“你不是说,最近总是梦到战场上那些景象吗?哈夫克还在持续不断地进攻,在这里能隐约看见前线,所以……你不能拉开窗帘。”
我只好百无聊赖地盯着蜂医忙前忙后地为自己换药,说实话,这是病房里唯一有人活动的时刻。“我什么时候才能出院?”我问。
蜂医还是反常地没有回答,这不对,我在刚加入医疗部门的时候就听说过,我们的主管人是一个非常话痨的家伙。看来也许我的情况太严重了,严重到连蜂医都没办法把气氛活跃起来。于是我这么多天来第一次摇起病床的背部,掀开厚重的被子,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顶多是整条腿废了,像红狼那样。
看见被支架固定住的小腿时,我心里甚至闪过一丝庆幸:至少我的双腿还是完整的。蜂医想要制止我手上的动作,但我并不觉得看一眼自己的伤口是什么违规的事情。被子完全掀开,膝盖上新换上的敷料已经透出血迹,条件反射般地,我害怕地闭上眼睛,把手中的被子扔了出去。“别害怕。”熟悉的声音响起,蜂医一边把病床调节成水平状态,重新把被子盖上、掖好,一边担忧地解释道:
“我很担心你的精神状态……你不这么觉得吗?”
“你指那些梦么?”
蜂医点点头:“不止,刚才你的反应也——我打算让专业的心理医生介入你的治疗,这个……我和护士都不大擅长。”
“呵,你是说,算上你在内,医疗部门派了三个人来,只是为了治好我?”如果现在面前有一面镜子的话,我笑得应该很恐怖,“蜂医,你难道不觉得——战争就是一台巨大的机器,我们都是组成它的零件吗?从原矿变成铸铁,经历了千锤百炼,但是用一次就报废的零件?”
“冷静点,听我说。”蜂医做了一个向下扇动的手势,“我们是特战干员,这里是G.T.I,不是阿萨拉政/府那种草菅人命的组织。既然你受了伤,无论是哪个层面,我们都不会放弃你的。”
“……就像把零件修好以后再投入战争机器?”
蜂医叹了口气,把手中的医疗垃圾扔进黄色塑料袋。“你非要这么想的话……那我还是亲自纠正你吧。”
住院的第二周。
床头柜上多了一块巧克力,底下压着字迹潦草的纸条:我从英国带来的,特别甜,你尝尝。
我拿起那块巧克力,端详起它的包装。正面的图案显示这是一块混合了榛子的草莓口味巧克力,但看到反面那个白底黑字的produziert in der Schweiz的时候,我还是忍俊不禁——终于有一点能令人发笑的乐子。
虽然不知道蜂医为什么突然送我巧克力,但是说实话,我有点好奇它的味道。大概是这周开始——我是指蜂医来换了七次药以后——我感觉到味觉正在丧失。
明明病房里空调开得很足,巧克力却已经有点软化了。我掰下一块放入口中,期待着它能让我回忆起“甜”是一种怎样的味道,哪怕只是过量工业糖精的作用也好。
但事实是,一块软塌塌的像某种塑料的东西一边在口腔中融化一边固执地保留了黏人的性状,但一种刺激的味道随着巧克力本体的融化逐渐显现出来。我又拿起包装,确认上面的图案是草莓,可是我尝到的分明是纯粹折磨人的烈性咸甜味——像那天不知道谁的血。
虽然可能让蜂医失望了,但鬼使神差地,为了快点咽下这一坨味同嚼蜡的物质,我决定捏住鼻子暂且屏蔽掉所有的味觉和嗅觉——上一次做出这样的动作大概是喝中药的时候。我用力咽下那些血与塑料的混合物,舌尖的触觉提醒我,这块巧克力里还混杂着第三种食材,硬硬的,包装告诉我这是榛子,但是它实在是有些太硬了,让我坚信它们其实是碳酸钙——可能是蜂医为了补钙塞进来的钙片,但是更大概率是谁人的牙齿或者骨骼碎片,因为包装是完好的,蜂医没那个隔空取物的本事,对吧?
“这块巧克力,还是还给你吧。”再一次见到蜂医的时候,我把剩下的巧克力还给了他,万幸,在空调的作用下它非但没有继续融化,反而更凝固了一些。我知道掌心或裤兜的温度也可以让巧克力融化,但是蜂医不说,我也没必要问。
“你不喜欢吃甜食吗?真可惜,这可是我从老家带来的。”蜂医耸耸肩,毫不客气地把剩下的巧克力全塞到嘴里。
“我只是……”我详细地向他描述了那块巧克力带给我的感受,他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我自知情况不容乐观,便岔开话题问道:“话说,那块巧克力,是瑞士产的吧?”
蜂医点点头:“对啊,瑞士有很多出名的巧克力品牌……虽然我很小的时候英国就脱欧了,但是想买到其他欧洲国家的产品还是很方便的。”
他继续手上的工作,掀开被子的一角,膝盖上不知不觉间结出了两大片黑红色的伤疤,我叹了口气,在枕头上躺好,试图忘掉刚才恶心的一幕。“我什么时候能出院?”似曾相识的问题。
“至少要等你能下地走路吧。”蜂医立即回答道,“等下,你不会以为你只是摔了一跤这么简单吧?”
“……嗯。”
蜂医皱了皱眉,似乎在思考合适的措辞。“简单来说就是你的膝盖骨脱位了,需要对它进行固定,因为……嗯……你当时摔得比较重。”
我苦笑着耸耸肩,算是勉强接受了蜂医的说法。但是其实我最清楚自己经历了什么,作为第一次上前线的医疗兵,非但没有救下任何一名队友,反而在爬出那条堆叠着尸体的水沟时遭遇了爆炸,被余波重重地推在水泥地上。无数个夜晚,不对,无数个睡眠的时间段里,我都会梦到自己回到那片堑壕战的战场上,无休止地向前奔跑,然后摔倒、起身,然后被惊醒,仿佛这已经成为我每天必须要完成的指标一样。
“其实我只是,哪怕是战争机器的一个小小的零件,我也想为大家尽一份力啊。”我对着天花板自言自语道,“但我这个样子,恐怕只能留在特勤处做点简单的工作了吧。”
没有答复。或许蜂医已经离开去照顾其他伤员了,不知为何,当我意识到伤员并不只有我一人的时候,心里竟然有一丝失落。很久没有出现过这样新鲜的情绪了,我咀嚼着那份失落,就像巧克力里的碳酸钙颗粒一样。
住院的第三周。
我并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我入院后的第三周,窗帘一直紧闭着,我知道这是蜂医为了我好,但是想必我快要从一种崩溃的边缘滑落到另一种崩溃的边缘了。
梦境和现实的边界正在模糊。我是这么和蜂医说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描述那种感觉,但是每一次睁开眼睛,我必须做点什么来判断自己身处现实还是梦境,对,就像那个电影里一样。”我疲惫地靠在枕头上,和唯一的主治医师说一些有的没的的废话,“但是我还挺喜欢这种感觉的,虽然确实有一点困扰。”
蜂医显然是来了兴趣,自从前线频频传来喜报,哈夫克的军队节节败退,他就变得更像是平日里那个爱打岔的蜂医了。“可以和我详细说说吗?”
“很抱歉,暂时不能。”
我不是故意拒绝他的,我只是……总是梦见他,而他在现实里又一定会见到我。仅凭我的办法我区分不开有关他的虚实,所以最好的办法是暂且保持沉默。
“话说,既然哈夫克被打跑了,我能拉开窗帘了么?”我问道,“我真的,再这样昼夜颠倒下去,我也会疯的。”
蜂医笑了笑:“看来你没有发现窗帘已经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了。”我伸出左手,向那面不知远近的墙伸去,竟然摸到了那扇不透光的窗帘。“我把病床往窗边挪了挪。”蜂医解释道,窗帘“唰”地一下被拉来,阳光洒在他金黄的头发上。太亮了,我连忙用手捂住眼睛,透过指尖的缝隙看见蜂医推着轮椅走过来:“要不要出去逛逛?当然,等你适应了这个亮度了再走。”
我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他的建议,撑着床板挪动身体,他连忙把我扶到轮椅上。膝盖上的疤已经脱落了,露出浅粉色的新生的表皮。“准备好了吗?”蜂医用那种逗小孩子的语气问道,随后推着轮椅向外走去。
幸福得像……我悄悄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痛感表明此时我正身处于现实世界。幸福得像在梦里,这下我可以如是说。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多和我聊聊你的感觉。”蜂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样我可以更快地评估你什么时候能出院。”
“我……”
我向后靠了靠,抬起头却对上了蜂医的视线。“你觉得,我现在处于现实还是梦境呢?”我问他。
“既然你这么问,我肯定会说在现实里。”蜂医稍加思索后回答道,“就好比我问一个精神病患者有没有病,他肯定觉得自己没病一样。”
深呼吸,告诉自己冷静,胸口在视线的余光里剧烈地起伏。如果这里是梦境的话,那这个梦也未免太过于真实了。“……罗伊。”他的名字先于一切思考脱口而出,“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这样是否正确,但是现在的我,非常幸福。”
我知道现实世界里的罗伊是有家室的,但是我宁愿相信此时此刻的自己正沉浸在一个无比真实的梦境里。对不起啦,谁让我是一个分不清虚实的可怜的战争后遗症患者呢。
轮椅顿了顿,随即恢复了原来的行进速度。“挺好的。”蜂医说,“对了,等你恢复得差不多了,我再送你一块别的口味的巧克力怎么样?听说在梦里是尝不出甜味的。”
“那我希望永远不要尝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