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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那缕流风在此停留很久了。
摩拉克斯半阖着眼,缓缓将手中青瓷的茶盏放至红木雕花的茶桌上。祂之所在正临云霄之畔,落于山峦之巅。神之眼的持有者尚难以企及此处,更何况常人。
来者身份不言自明。
倏忽间有凛风撩起额发,引得松针散落草叶簌簌,吹过茶面带起三圈涟漪。岩神于是又悠然饮了半口清茶。
饮罢,祂手持瓷盏,略有出神:茶汤入口微涩却回甘,带上一分凉意,剩下九分皆氤氲着晴空与花香,似山间融雪、新蕊吐芳。
尚可。祂想。
若是对方来此有所求,想来应下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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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月的魔神战争早已是历史一页,而邻国蒙德的刚刚结束不多少年。岩神化身为凡人于璃月街头巷尾漫步时,逐渐发觉来自蒙德的行商日渐增多,才对邻国业已平定有了些许概念。
只是,他确实还不曾见过那位风神——对方的到来已在几日(或许十几日?)前大喇喇地以风昭示,也算是知会了祂一声,却并没有当面见璃月的执政,而只是时常有风流经身侧,回首却已不见踪迹。
彼时岩之神移山平海的武力仍为人津津乐道,摩拉克斯的性格也尚未如后世那般淡然无波。祂偶尔看到案前摇曳的灯火或风干的字帖时也会想起这一茬,然后心底滋生对风神性情的微妙好奇。
璃月城内近来也无甚骚乱,对方大抵也不是什么乱来的年轻人。这么想着的摩拉克斯,提笔在帖上书下几行随笔:今日微风,无云,无事。日升月落,磐石不改;神明的记忆几乎以百年计数,和平时期的日子似乎也就这么一天天翻过,两三字眼便是俗世一日。
在岩王爷本就稀薄的好奇快被淡忘时,风再次刮过璃月的松石,吹飞了几只松果。彼时摩拉克斯正步过山间小径,一颗松果打了一下祂随风翻飞的衣袂,然后落在祂面前。祂顿了顿,正要迈步越过时,又一只松果不偏不倚地砸到了摩拉克斯的头顶。
“.…..”
祂无声地取下了发间的果实,半晌看着它叹了口气,将它放置在一边耸起的矮石上。摩拉克斯还不至于去追究这松果的来历——就算是下一秒祂面前又砸下了几个,就算对方把整座山头的松果都捋光了……也不会吧,大概。
然而其他一些东西就不一样了。
一片羽毛落了下来,好巧不巧盖在岩神的眼睛上。
然后,正当摩拉克斯意欲拂去羽毛时,有轻微振翅声传来;祂抬头望向高处,只见一个白色的影子像喝醉了酒的鸟雀,失去了平衡似的自半空坠落,翅膀胡乱扑扇了几下。于是摩拉克斯思索片刻,决定扶一扶这位看上去状态不佳的同僚。
祂伸出手,白色的影子精准地……
啪叽掉到了祂面前,看上去摔得有点痛。
摩拉克斯默默收回伸开的臂膀,转而扶起了这位砸得晕晕乎乎的风神。
想来大概是阳光与山石偏移祂的判断,导致对距离的估算出现了一点儿误差。但对方估计并没有注意到岩神的行为,于是摩拉克斯非常坦然地看向这位掉了几根羽毛、正有些迷茫地揉着额头的邻国神明。
感谢神的体质,对方似乎很快就缓了过来。岩神松开扶住对方的手,看这位少年外形的神明站直,眨掉眼泪,终于抬起头看向自己。
“多谢啦。”少年神明眯着眼睛笑起来,“您好——唔,初次见面,我是来自蒙德的风神,名为巴巴托斯,特来拜会璃月的执政,岩神摩拉克斯。”
然后他犹豫地顿了顿:“呃,幸会?”
名为巴巴托斯的少年瞳如翡翠,神情中带着闪亮的真诚,看上去不似作伪。只是那双眼里将散未散的水雾大致可比作山间浮岚,没由来地让岩神想起那盏回甘悠远的清茶。
对方这些日子里大概是去学了一点儿璃月的礼数,模仿尚可——虽然在风神额头红红的情况下说出来有一点微妙的好笑。
摩拉克斯将注意力从风神的外貌上转移开。他伸出手,与少年交握,唇角带着无意识上扬的浅淡弧度:“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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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璃月有些难走,呃,难飞啊。”
揉着额头的巴巴托斯飞着跟在岩神身侧,一边亦真亦假地苦兮兮抱怨。摩拉克斯觉得对方有一点自来熟,但这没什么不好。于是他静静听着对方的碎碎念。
“啊,不是说璃月不好。”柔软的翅羽偶然拂过岩神肩头,伴随着风神唱歌似的夸张语调,“这里很美!只是看风景的时候一走神就很容易……”
摩拉克斯听过对方修整了蒙德地形的事,想来大概是在平原上自由地飞惯了,忽然到了重峦叠嶂的地域,有些不甚习惯。
——大概是风景看着看着,注意力便从风向上偏移,不小心撞到了哪里罢。
“可得风神赞赏,是璃月之幸。”他道,看见巴巴托斯略有尴尬的神色逐渐舒缓,笑意复又浮现在脸上。拜健谈的蒙德神明所赐,他们随心漫步的几个时辰不曾无聊或沉默。摩拉克斯闲庭信步地走在璃月的古道上,随口回应着一边眼神四处乱瞟的风神,从日头高悬至太阳西沉。
也许今天经历了不少事,风神似乎飞得有点累了,迷迷瞪瞪地显露出困倦。摩拉克斯略一思索,伸手意图扶上一扶,不想对方相当自然地搭了上来。看样子是疲乏了罢?他便只好顺应这位同僚的意思,牵起对方的手。
毕竟万一让邻国的神明再在璃月撞墙可就不好了。
天色渐晚,巴巴托斯翅膀都扑扇得有气无力。于是,以东道主的身份,摩拉克斯礼貌地表示对方停驻璃月期间可与他同行,自己亦可提供休憩去处。
“…多谢……”对方或许是太困,或许也是因为他璃月的用词没有来得及学全,听到邀请时只是迷迷糊糊地嘟哝着吐出感谢。要是没有被拉着,这会儿大概已经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了罢? 岩神这样想,假装没有看到对方不动声色的笑意。
月明星稀,远处的一带薄白的岚风缓缓流过,染着山石的青灰,悠然惬意。夜间的山峰中凉意渐显,摩拉克斯领着新认识的友人不紧不慢地走着。这倒是颇为新奇的体验,他想。像是牵着一朵半山腰上乱飘的云岚。
今日的随记,大概不至于沦落到“无事”二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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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巴托斯在璃月呆了不少日子,但也并非永远停留于此。
他第一次与摩拉克斯告别是在璃月的春天。此前一直以吟游诗人形象示人的风神再次变回了背生双翼的模样,一如初见。
岩神说:“你若是遇到什么困难,可来寻我相助。”这是给予友人的承诺。
“哎呀——听说璃月人在离别的时候有时会以礼相赠,我就把这当礼物收下啦。”少年笑着拨动琴弦,意气风发:“不知道世上最好的吟游诗人的一曲高歌,够不够格作为回礼呢?”
摩拉克斯心道他人赠礼是为慰藉、睹物思人,亦或是期望这礼物于对方有用;他这礼物倒好,两样皆不占,却是与他本人一般风似的留不住。
但他出口的却是:“自然。”
庇佑诗歌与自由之城的神明自然有着无与伦比的歌声,他羽翼舒展、拨弄竖琴,放声歌唱时可使鸟雀和鸣。曲毕后的突兀沉默中,摩拉克斯看着眼前的友人,一时思忖该如何回应。
与他们相遇时不同,此时恰逢早春,大地新绿,乍暖还寒。摩拉克斯看着对方久违的纯白神装,忽然回想起初见后因对方换了身行头而被抛在脑后的某件事。
——对方作为神祗的衣着实在……过于清凉了。
初见时对方是因为尚不习惯人形时脚踏实地地走路,因而才振翅而飞。但时至今日,风神应当已经不再为之困扰才对。
岩神皱了皱眉,提出了这一点。
“……”巴巴托斯沉默了一下,然后默默收回了翅膀,变回吟游诗人的装束。他极小声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巧妙地被流风带走。
两人一时间相对无言,但所幸风神很快重振旗鼓。他笑起来,难得正正经经地、庄重地道了个别。
摩拉克斯便颔首回道:“保重,巴巴托斯。”
流风带起了他们的衣角。风神拂了拂发间的塞西莉亚,微笑着说:“既然我们已经是朋友啦,还是叫我温迪吧。”
摩拉克斯看着那朵白色花儿的花瓣在渐强的风旋里飘摇,应道:“好。”
“……再见,温迪。”
璃月的山岚改变了流向。这些偶尔乖戾的气涡旋流任由风神搓扁揉圆,绿色的身影很快变成天边的一个点。
摩拉克斯看着天际线,想起对方似乎带走了几颗松果,心底无由来的轻微失落便也压下几分。
平凡的某一天,与一位普通朋友的饯别。他们那时候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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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神后来也偶尔与温迪相聚,久而久之随着对方的足迹遍布七国,其他神明们也乐得来他这儿凑热闹。有空的时候七执政会一起坐在石桌边聚会饮酒,熟悉后甚至互相调笑——调侃对象风水轮流转,谁也不放过。
这于神明而言,算是难得放松的时间。不知谁先起的头,有时抱怨一下自己治下的人们又惹出了哪些幺蛾子,语气带着对自家孩子的嫌弃又有着微妙的炫耀,然后听自由的风神分享他又撞见什么趣事——但无论如何,最初的尘世七执政从未放下自己引导人类的使命。
然后。
然后,最初是一座城的动乱,一位神的离去,余下的六人坐在桌边,酒香逸散,一晌无言。然后是两人、三人……他们有离去得遗憾的,却也未曾悲惨到你死我活,也未有一人求援。摩拉克斯对此的态度偏向于顺其自然,只是有时他看着无人的座位和空荡的酒盏,不知为何消了邀约新神的心思。
不可考据的某一天起,随着风神的频繁沉睡,七神已然不再相聚,璃月的山岚也许久未被何人引动,一切祥和而宁静,只是有什么渐行渐远,漫长的时间凝成岩神眼底石珀般的色彩,化作字帖中一页又一页的“无事”。
凡人的生命于时间而言如蚍蜉般短暂,而神之于时间如浮岚之于天空,偶有聚散却亘古不灭。千百年对神来说既重也轻,摩拉克斯仍旧化身行走于世间,仍在长久地等待璃月之外的老友再次来此奏一曲清音,正如他们未曾相见时等待风神的露面——只不过是跨度由几日变成百年,对神而言没有什么区别:他等得起。
时光也不是重复,璃月事宜繁多,他并不感到枯燥。但偶尔的相聚确然总能带来趣事。某一次温迪从沉睡中苏醒,看顾了蒙德后便习惯性地跑来璃月相聚。“给你带了蒙德新研究出来的酒。”他拎着酒瓶笑嘻嘻地对如今化名钟离的岩神说,“这次可别想拿茶敷衍我。”
他说的是上次两人相聚,钟离带着他游览璃月市集时,他对贩卖的新茶起了兴趣。钟离便顺水推舟请温迪尝试了一番各式茶叶,可惜吟游诗人嗜甜,对此虽能接受但并不热衷——看着对方纠结起来的眉毛,钟离最终还是用一根糖葫芦弥补了风神大人的味蕾,并难得调侃对方“不懂风雅”,惹来温迪对他少见的玩笑话的一阵惊奇。
但是要说拿茶敷衍倒也不至于,虽然那次确实是没请上对方喝约定的好酒,但也只能说是温迪自讨苦吃。这句话一出,多半不过是对方卖可怜的惯用伎俩,钟离便答应说:“好。”然后取出璃月藏酒与对方交盏共享。
他将这些零零碎碎的相见中零零碎碎的小事以或凌厉或闲适的笔锋记录在字帖上,千百年里化为订起来的厚重手札。
手札中一页页重复的无事中也偶尔会夹杂几句闲话,诸如“桂花酿加过了蜜,藏于某某处留用”“某街的甜糕近年出名,得空可一试”“甜糕内有清苦莲子”之类的随手记录。钟离写时也并不觉得此举如何,只是他想起,觉得应当书一句,便记下了。
反倒是几位仙人朋友听他提起这些往事,看他订下新一页薄纸,从一开始的洗耳恭听,到后来的习惯,最后耳朵起茧,偶尔也会无奈地说:二位实在感情深厚。钟离听出言下之意,但对此不置可否。既是多年老友,感情深厚情有可原,无论情爱或是友谊,又或是凡常情感所需要烦忧的诸多问题,似乎于他们而言已无多少意义,不存在谁惯着谁——能有这样一个朋友便也不错,何必强求什么细节。
风光流转,枝头抽芽;红叶凋落,候鸟南飞。不知何时起,提着酒带着笑的吟游诗人似乎已经多年未曾在璃月的地域出现。雪压枝头时掉了半片六角冰晶进岩王爷的茶里,钟离察觉到一点不留痕迹的凉意。
他望向窗外,越过千山堆雪、越过夏树繁花,一带白色的浮岚环绕在对面的山头,十年如一日,百年似一瞬,简直像是璃月的风都无精打采得凝固了似的。
璃月的神明回首看见杯中茶梗立起,便执笔落下一句“无事”。
于是日子也能这样一天天地过。
直到有一日,来自蒙德的旅人带来了风神的气息。往生堂的客卿从对方口中听说了吟游诗人的消息,一边淡淡回应,一边却有些出神:他想起千百年前山岚浸染的那盏茶,有些想念那样的风味,于是也想起自己曾经想着帮风神一个忙。
但这被当做礼物收下的承诺,从未有过用武之地。若是如旅者所言,即使是对方真的有困难的时候,也并不曾求助于他。
诚然,以普遍理性而言,璃月的神去解决蒙德的内事有些微妙,而那位旅行者也许也不过是偶然被牵连……
归根结底,是他思来想去仍觉困惑,困惑于为何了无音讯的故友在面临困境之时不曾寻求契约之神答应过的助力,反而是求助于一位不知来历的异乡友人。
岩神看向旅行者,少有地忐忑了一瞬,而后问出的却是璃月与蒙德的比较。所幸他问出口后便走了神,嘴上与旅者聊着天,心里却飘忽着想起蒙德的神明描述他的城池时,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回忆中那一瞬间的对方更真实起来,不再如一带山岚白雾,晨起便会烟消云散,可他如今已不甚记得他们的对话,也不甚记得风神表情的细节。
旅行者离开璃月那天的夜晚,月明星稀,明灯下高挂流苏垂红,其中几缕随风而舞,扰得烛焰一并晃眼起来。钟离看着笔尖滴落的墨汁,一时间不知写下什么。于是便只留下几个墨点。
他合上订得厚重的手札,发现千百年前的那些记录已经快被时光啃食得模糊不清,纸页纤维迸露,侵蚀得薄而脆弱。
在一片寂寥中,岩神想,蒙德的佳酿,不知还否有机会一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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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几百年前上一次相聚后,终于再一次见到温迪带着风起地埋下的好酒来找他时,钟离反而有些不快了。
“巴巴托斯,”他手中盛满的酒杯半晌没动,泛着石珀色泽的眼瞳带着冷意,语调听不出起伏,“这种伤口可是无法痊愈的。”
“诶嘿?”对面看上去毫不在意,甚至可能对酒都比对这件事在意更多,
“老爷子你别不喝啊,这可是风起地下埋着的陈酿。”
“我以为你清楚后果才这么做。”钟离垂眸,看着风吹过酒盏,泛起涟漪。
“没关系的,摩拉克斯。”吟游诗人皮囊下的风神语气依旧轻松,“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说这句话时对方笑得开怀,因此钟离没有回复,只是他扣在杯盏边缘的手指一瞬收紧,然后又放开。他想:既然都已做出相同的决定,这是必然的未来,也是必然的走向——以普遍理性而言,自己并不对此后悔,便也不应强去说服对方改变决定。
钟离看着与他相对而坐的少年,和少年背后雾白的岚风和群青的山脊,形如一对柔柔舒展的虚幻羽翼。
他仰首,将酒液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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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
然后日月倒转,山峦逆长,江河湖海一并燃烧成赤红,吞吃着天上的云雾,连同那缕曾经不远不近地缭绕于璃月山石间的浮岚。
万物哀鸣后重又新生,天空之境与太阳一同西落,带着吹过了千百年的风一并坠向深渊,沉入黑漆漆的深处,连同几颗落下的松果。
提瓦特的一切在某个无人记得的节点重回正常的轨道,湍急的时间冲刷掉了许多,唯有亘古的磐石仍然伫立,付出的代价仅是失去几分风化的砂砾。
一切大部分在他的意料之中,不在的那部分,也……
钟离停顿了一下。他说:“然后,旅行者拯救了提瓦特,神明们失去了力量,人类开始全面自治。”
围在他身边的孩子大概是附近某个小学校的学生,也许是组织活动才来到提瓦特的神代博物馆游览。此刻,他们不约而同瞪大了眼睛,追问:“他们死了吗?”
“也许没有。”钟离说。
“啊?”孩子们似乎对他的回答很不满意,叽叽喳喳起来。其中一个问:“神失去了力量不就是会死掉吗?历史书上说,风神就是失去了力量,所以才受了伤死掉的呀?其他神不是吗?”“不对吧?”另一个孩子反驳他,“不是说需要信仰吗?还要履行执政的责任!”
“天上的云每天都很尽职尽责地在飘,你去信天上的云,你看它能变成神吗?”第一个孩子气冲冲地回嘴。
“我觉得神有可能是自己死掉的!”有孩子插嘴说,“你看,活个几千几万年又没什么盼头,孤孤单单的,多累啊!”
“我觉得活着还是好多啦。”有女孩细声细气地说,“活着才能等到你喜欢的人嘛。”
“哎呀——抱歉,先生。”
在争吵演变成大闹前,这群孩子的老师匆匆赶来,向钟离道歉,“实在抱歉,没有给您造成麻烦吧,先生?”
“无妨。”钟离淡声回复。
“那就好。”那名老师松了口气。她领着学生们前往下一个展柜,明明没有风,钟离却听到他们的声音飘进自己的耳朵:“……记录了很多年前提瓦特北部的一种候鸟,飞行速度极快……曾经多生活于古蒙德境内,却会向南迁徙到古璃月……现在啊,它已经灭绝成千上百年啦……”
他无意听他人的讲解,回头继续看向自己原先看着的展柜。
那是一些残缺不全的纸片,过于陈旧、过于脆弱,就算是作者本人,都快要想不起来那上面究竟曾经写了什么。
——这是曾经的岩神写下手札的……残片。
钟离现在偶尔还是会写几笔,比如说当看到人工养殖的濒危塞西莉亚花时,或是看到新培育的、听说极甜的溏心苹果时,又或是酿好一罐新酒的时候,似乎只是有感而发,不再是为了将来如何而记录。
他现在还是只是拿字帖订起来变成一本厚厚的手札,厚重感仿佛凝实了记忆,又没有厚重到无法携带——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一本就是太过沉重,岩神在赴最后的大战前并没有携带它,于是那最后记下的几页上想做的事情便再也没有做成。
自己曾经手札的残片在这里展出的事情是钟离前几日才听闻的。他无可无不可地来博物馆看了一遭,却实在辨认不出这几片东西上曾经是否有自己的字迹。太过久远的记忆里,是否曾有什么与这些吻合吗?对比起占据大部分字帖的“无事”,那些言之有物的句子像是藏在记忆的犄角旮沓里——哪怕是闪闪发光的金子,若是埋在绵延万里的沙漠里也难以找寻。
博物馆外头是个艳阳天,晴空万里无云,一碧如洗,蓝到失真。这儿曾经是璃月的地界,经历了千百年仍有山峦起伏。
博物馆入口处山石阴影下有熙熙攘攘的小贩兜售着零嘴,钟离一摸口袋,正好够买下一串糖葫芦。
付了钱后他才想起自己其实不太嗜吃这个,因为实在是太甜。他尝试地咬下一口,发觉与自己预想的不太相同——内里的山楂比起记忆里的酸涩许多。也许是环境改变的原因?
钟离咽下果肉。他抬起眼看向天边,视线尽头是远方山顶环绕的一缕雾白色的山岚,不远不近,映着背后山涧的黛绿。
这大概是为数不多的,与等待一样长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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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过了数万年,也许时间已经不再能成为一个度量单位。提瓦特的一切彻底地沧海桑田。钟离眼前的土地上,存在过松果,存在过糖葫芦,存在过蒲公英和美酒,存在过歌声与喧闹,也存在过霓虹、存在过寂静、存在过空无一物的城市。
直到某一天,他的视野里不再有人出现,取而代之的,是被撕裂的大地与天空。
某个人影走到这位最后留下的神明眼前,打量他一番,感叹道:“你还真是镇定呀。”
钟离看着他没有回话,对方就继续说:“你不离开吗?这里就要毁灭了。”然后又自顾自地接话,“哎,我忘记了。好像走不到哪里去。”
“人都有必然的终点。”钟离平静地回答,“你我皆不例外。”
“是呀。”对方说着,在石桌的对面落座,“唔……”他似乎冥思苦想了一会儿,“那既然这样,我们要不聊聊以前的事儿?呃,你的尘世之锁解开了吗?”
钟离顿了顿,他想起对方大概没有来得及知道这件事,于是回答:“遗落在大战中了。”
对方瞬间流露出同情。
“你别伤心。”他说,“嗯,我听旅行者说,世界上的每个东西的组成本质都是很小的粒子,如果它破碎了,那些粒子又会成为组成新东西的一部分。你看都经过数万年了,说不定组成你身边事物的一部分,甚至是刮过你身边的一缕风,就是你遗失的重要之物呢。”
钟离说:“言之有理。”
他看着对面侃侃而谈,表情夸张的少年,看到他背后末日般的景象中那断裂的山峦间,仍旧萦绕着一缕轻薄的浮岚。
“……所以,”对方叹了口气,“你在坚持等待什么呢?”
“我有了新的尘世之锁。”钟离说。
少年闻言,看上去差点昏过去。
“…….还来……?”他听到对方小声嘀咕,然后似乎又很快振作起来,问:“唔,解开了吗?”
“没有。”
对方愈发愁苦了。
“是有什么遗憾,能让我看看吗?”
对于对方不知道这件事,钟离发现自己感到一丝惊讶。
如此确实。他想,像是忽然意识到,又像是心底早已明了这番事实。原来,他们相处的时间也没有记忆中的那么多。而对方的死亡对他而言,实在是太长久太长久之前的事情啦。这些时间累积起来,堪堪够得着博物馆里已然风化的那小半本手札,这么短的年岁,再翻个倍大概都不够那些生来迟钝的人开窍。
思及此处,钟离拿出了那本厚重的册子。
“诶——”对方小心地翻了翻,“唔,这是谁给你的少女日记吗?”
“不是。”钟离说。
对方松了口气。
“是我写的。”
对方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瞪大眼睛,身体前倾,充分表现出他的情绪波动:“是你给了别人尘世之锁啊?”
“不是。”钟离对他的描述感到了疑惑,“……我并不打算给别人。”
“给你自己的?”对方缓缓坐回去,重新认真地翻阅起那本手札。
钟离看着千缕细风自北边的窗棱吹来,翻动着书页;他也循着风的源头,看到远处山间那虚幻的一缕薄白流风。
他少见地含糊其辞起来:“也许吧。”
这里的时间过得蹊跷,一瞬是四季开落,不一会已有北边的候鸟迁徙而来。
“不给对方看看的话,那要写来干什么?”
钟离道:“等待。”
“等待什么?”
“……”
少年似乎从这沉默中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答案。他叹息一声,摸了摸下巴,似乎想出来一个好主意。
“摩拉克斯啊。”他说,“你当初那个作为礼物的承诺,现在还能作数吗?”
这位仿佛从神明记忆中脱出的故友笑着问: “介意帮我个忙吗?”
“何事?”
“诶嘿,就是,”他说,“我想喝点酒。”
这实在是个滑稽得很的条件:看看这支离破碎、一片末日景象的世界啊,这副阳寿将尽的样子,上哪儿搞点酒呢?
但钟离说:“契约成立。”
这本就是他送出的礼物,契约之神给的承诺可没有反悔的余地。况且,若是世界上最后的神明心念一动,一杯酒又有何难?
“这个,”少年甫一尝钟离拿出的酒,便惊喜得眼睛都愈发亮了起来,“诶,这个不错嘛!”
“加了蜜的桂花酿。”钟离说,“很久很久前埋下的陈酿,留用着,后来便忘了取。”
因为记载着这些的那本手札用得太快,在大战前便用完了。而在大战之后,这前一本手札上记载的许多事儿,也忽然没有了继续记得的必要。
于是他便换了本新的。
喝酒若是有些配菜自然也好。于是,一些东西开始出现在石桌上,譬如去掉了苦涩莲子的甜糕,老式璃月糖葫芦,几盘溏心苹果,等等,包括一朵盛开的塞西莉亚。
现在这里看上去像一次聚会了。
“……为增强其环境适应力,人将塞西莉亚与清心配种。”一边与对方饮酒,钟离一边不疾不徐地叙述着无数的变迁,“不过,这一朵并非新种,而是自然生长而成的古代种。”
少年安静地不发一言,听他慢慢地描述千万年的一切。在这山河崩坏,天地撕裂的情景下,这世界的一角实在太过岁月静好了一点。
但故事最终也是要讲完的。
钟离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对方正巧也喝完了那一壶酒,而那厚厚一沓手札也正好被翻阅完。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就像初见时那样微笑着,对被最后一个留下的友人点了点头,像是一种无言的默契。
那雾白色浮岚于此时化作翅膀,轻盈地扑打一下、两下——
——然后,背景里撕裂的天地似乎随着时间愈合起来,明灭的灯火开始闪烁。他们站立在山巅,在半空,看到山脚下人世间的人们飞速倒退,冷灰色的城市和博物馆,到金绿的农田与水渠,到天空岛的坠落,到璃月的灯火再次点起,蒙德的风车重又旋转。
摩拉克斯端坐在云霄之畔,山峦之巅,面前是红木雕花的茶桌,茶汤被那翅膀扇起的轻风浸染,氤氲着来自远方的气息。
他对面的那个人影早在某一瞬间烟消云散,毕竟,此时的他们,应当还未曾相遇。
这时的提瓦特,未来的千百年故事尚未发生,一切百废待兴而欣欣向荣,他们尚且意气风发,等待着迎接崭新的羁绊与故事。
“原来如此。”
这就是记忆最深处。祂想。一切的起点与终点。
最后的神明半阖眼帘,抿下一口茶汤。他想起不知多少个万年前,自己的窗外曾看见的雾白岚风。
那浮岚自北境明冠而来,盛着满眼的碧水青空,长歌惊鸟雀,白羽染山雪,飘飘然轻盈地在风间落下。
然后一头撞上了璃月亘古矗立的山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