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N.
早春的某个平凡的上午,提瓦特近年来最有名的歌者温迪宣布隐退。
原因不明。
这位实力与外形兼备的歌者没有经纪人也没有任何公开的关系人。他在官方账号发表一条没头没尾的退圈声明并引爆了热搜后,便像是人间蒸发了。任凭粉丝挽留,各方猜测,一大波记者在这个终于安全的世界里呼啦啦地从天南跑到海北追寻他的消息,硬是没有人目击到一点踪迹。
“……也有人说会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哎呀,你知道嘛,最近有几个区重建秩序的工程刚刚开始,乱得很……”
边陲小城的咖啡店,几个坐在玻璃窗前的女孩儿一边搅着饮品上的奶沫,一边随口聊着天。店主从她们旁边经过,顺手满上了空掉的砂糖罐,引来一阵小声的嬉闹。
“……你看店主先生那双眼睛,”其中一个拿起糖罐往咖啡里倒,沙沙声掩盖住小声的议论,“和太阳是一个颜色的对吧?……别闹嘛,不是之前那种,我是说现在天上的这个……”
她们抬眼看向窗外,数日前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和其中一个女孩儿新染的发色一样,也和她们手中新闻照片上那位声名远扬的歌手颈间丝带的颜色一样。而如今的苍穹一碧如洗,耀金色的暖阳悬挂其上,云翳飘得悠远而宁静。
店主拿着茶壶走进内厅。空旷的房间中央,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琴凳上,似乎和他几小时前出去时毫无区别。人影在他走进门时指尖跳跃地摁下了第一个琴键。咚咚。咚咚。他不停地摁着那个键,称不上演奏,更像是一种混乱的杂音。
店主走过去,将茶壶并一套精美的茶具放在一旁的圆桌上。弹奏着的人影似有所感地回头,青碧色的眼睛眨了眨,指了指他身前的钢琴。
“听不见了?”店主朝他做口形。弹奏者点点头又摇摇头,随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去翻出了一个手写板,指节在上面敲了两下。
店主会意,拿过笔刷刷在手写版上写下两个问号:听觉和视觉?
演奏者挑起一边的眉毛,接过板子:只模糊了一点点。末尾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微笑表情。
店主把茶壶推到他面前,作为无声的示意。
演奏者的笑容瞬间垮掉。他蔫蔫地抬手写道:有糖吗?
店主不慌不忙地拿过笔,点了点茶壶。
我在这里看着你喝完药。他写道。那是家里第三棵也是最后一棵绿萝,再被你浇死就没有了。
接过白板的演奏者停了一下。
他慢慢写道:钟离,外面的花店现在到处都是绿萝,买一棵就好了。
店主的动作一顿。
你现在还记得多少?演奏者接着写。你知道你忘记的速度越来越快了吗?
别岔开话题。店主无情地把托盘往前推了推。
你还记得怎么使用元素吗?你知道……你不知道喝药根本没用对不对?
店主冰冷的金瞳看向演奏者。他抬手,锋利的岩刃横亘在演奏者纤细的脖颈前,随时可以刺穿他的颈动脉。
演奏者眯起眼睛,可能是看不清楚,也可能是失去触感后对此愈发不屑一顾。
你真是太过分了,摩拉克斯。他敲了敲白板。这样会没人喜欢哦。
始作俑者没有资格说这种话,巴巴托斯。
明明两人针锋相对,室内却宁静下来,连屋檐上白鸽振翅起飞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昨日,各地官方宣布绵延了百年以上的污染之灾在全世界范围内正式宣告结束,各聚居地正缓慢扩张,深渊与天空岛重新整合后的中央管理机构正规划着新的秩序……”
寥寥几位客人已经离开,咖啡馆中唯余老旧的收音机播报着新闻,在空旷的房间内产生带着电流声的回音。
“人类即将迎来一个不需要牺牲的世代,一个在平安中永存的世代。”
“……与此同时,让我们感谢所有在污染灾害中献身的人们,包括我们的七位‘神明’……以及无数曾在永夜中牺牲自我点燃明灯的人们。”
“启明星已隐没于破晓晨光,愿他们的名字为世人铭记。”
1.
数日前的夜里下着暴雨,雨云笼罩了整个一号污染区的北边境线。广播早已通知了聚居地24小时内暂停供电的消息,夜晚能见度进一步降低,而磅礴雨幕又阻断了一部分声音。当钟离听见敲门声,举着烛台打开房门的时候,站在门口的人影看上去相当狼狈。
无论在看清对方的那一刻有多么诧异,钟离还是敞开了房门,并在对方拧干头发的时候递上了一块毛巾。
“慌不择路?”他把烛台放回桌沿,顺手合上了正在浏览的文件。
“早有预谋。”对方大大地打了个呵欠,“困了,申请租借半张床。”
“租金。”钟离朝他一伸手。
“不够意思,我们俩的关系还需要租金呀?”
故意或是无意,这句话被念得抑扬顿挫,调侃至极。钟离整理文件的手一顿,目光缓缓上移,对上一双毫不羞愧的眼睛。
“看来你还挺精神的。”他把手里的一沓子报告戳到人快合上的眼皮底下,“他们骇到了深渊的数据库,天空岛已经搞到了你的那份。这么精神就自己修改了吧。”
“老爷子你怎么还搞这些呀?都这时候了。”那人又打了个呵欠,强睁着眼,大概真的是累了,声音有些沙哑,“况且交我的上去你也要连坐被发现诶,就当没见过吧!”
说到这里他倒是兴致来了,“来来我教你啊,卖到地下街就不错,脱手方便快捷还能赚钱。”
“然后再从黑街流回你自己的口袋?”钟离拿资料拍他一下,几颗雨珠滚落在防水纸上,“别昏,换完衣服擦干了再睡,困就聊天。”
“好吧好吧。”对方撩开那一叠报告,啪嗒啪嗒走去拿毛巾,拿完回来凑在办公桌边坐着,一边擦一边哼歌。一时间钟离耳边若有似无的哼歌声盖过了窗外淋漓的暴雨,他看着手中的实验报告,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其实钟离已经很久没有亲自改过报告了。璃月的最高指挥官平时并不需要也没有时间将每一条数据细细过目,但这次毕竟情况特殊。他滑过一则数据,又看了看报告印章下模糊的小数位,忽然蹙眉。
“巴巴托斯,上次检查的时候你的污染指数是多少?”
“嗯?”被叫到名字的人正趴在桌子上玩儿钟离的笔,闻言疑惑地抬头,“谁会记得那个啊。对了,我今早上刚跑路后脚权限就给冻结了,所以黑街的生意暂时流不进我的口袋哟。”
钟离倒也顺着他岔开的话题说下去:“动作挺快。”
“追踪网也密密麻麻的,今天不得不正面对上了两个人。”对方盯着钟离移动的笔尖嘟哝, “之前,我在演唱会上看到过他们。”
意思是说,以后大概再也看不到了。
“以后不会再有什么人听到我唱歌了吧。”巴巴托斯——或者说温迪的声音渐渐小下去,“也是件好事……”
钟离手中的笔提了又落,最终还是把那份署名巴巴托斯的报告原样不动地放在了一边。报告的主人大概确实是累了,趴在他桌边睡着的时候发梢还在滴水。直到钟离处理完重要的几份文件、开始帮他擦干头发的时候,才勉强睁开眼接过了毛巾。
“早点休息啊大忙人。”就算是半梦半醒的状态也不妨碍他打趣钟离,“我听说过劳也会增加污染值喔,别忘了还有重要的事儿要办呢。”随后就晃晃悠悠地走进房间,梦游般的步伐令人毫不怀疑他会在碰到床的一瞬间一头栽倒直接不省人事。
钟离摇摇头。
下不为例吧。他想。希望对方别在每个敌方高层的据点都如此放飞自我。
不过,如果一切顺利,大概也没有下次了。
将桌上小山般的纸堆处理完的时候已然是天光乍破,暖金的晨曦洇透了笼罩整座城市的青灰色云层,悄摸地攀上这个房间向南的窗子。钟离按了按额角,拿起之前被他放到一边去的那份报告,目光投向污染度一栏。
那一栏有且仅有一个百分数,以九开头也以九结尾,红色油墨印的星号在数字后面哒哒哒排了三个,像是飞溅的血点干涸在那里。
01
第一次看见这种报告是很早很早以前了。
那是早在污染刚刚露出苗头、人类的生存空间还未被挤压成七座基地的时候,天空岛中央观测到一部分人在对抗污染的过程中产生了某种基因异变。他们抽调出这些人的数据研究,最终通过了一项最高机密等级的实验计划。
根据数据分析的结果,最符合标准的“志愿者”被找出来接受实验。后世对他们的称呼有很多,但研究所官方将活下来的那一部分人称为“魔神”。
在那个代称“魔神战争”的计划中一共有七十二名参与者,年龄均在十八岁以下,被迫、自愿、或懵懵懂懂,大多数是孤儿或刚刚变成孤儿。没人知道他们在实验中会面对什么,直到他们被投放入一个巨大的、充满着污染后的怪物和武器的封闭实验场。将近一座城市的大小,涵盖了绝大多数地形,与那些大逃杀电影中的场地高度相似。
钟离进入试验场的时候心情出乎意料地平静,仿佛恐惧或兴奋不被允许出现在他的神经波动中。实验的第一天他就撞见了一群怪物,然后操控岩石的能力就顺理成章般出现在他身上。他抬起手铸造岩枪易如反掌,自如得像演练过无数次又像本能。
原来这就是天空岛想要的东西。看着自己手心流转的光芒照亮一地污黑流动的怪物尸体,那时的钟离不禁有些啼笑皆非的讽刺感。原来他们所谓的“希望”,就是这种东西。
他不需要武器和其他补给,便把一路上的资源都留给了没有自保能力的其他参与者。也许是认为他好心,又也许是看到了钟离本身强大的力量,他身后逐渐聚集起一小队追随者。反正在他经过的路上,大部分怪物也会被消灭,于是一群半大的孩子倒是其乐融融,自顾自地受他的庇护也自顾自地每天将收集来、处理完毕的食物送给他们的庇护者。
钟离对此不置可否。毕竟他还是需要摄入能量的。但他并没有接受过他们其他的示好。
人们私下里偶尔也会议论,说他简直像个神。
实验时间以月做度量,足够他们建起一个小小的据点。在实验第二年的某一天,钟离在散步途中顺手清除据点外的怪物时,听到了某个陌生的声音。
“哇。”陌生的声音感叹,“看上去好厉害。”
实际上也很厉害。但钟离自己当然不会把这句话说出来,他只是挥手降下岩枪后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抬头”的原因是,那个方向来自树上。
声音的主人看起来相当稳当地坐在十几米高的树枝上——看起来完全不符合一个正常人应有的体重——他手里抛着一个苹果,笑得眉眼弯弯。
“‘东南方向有个超强的能操纵岩石的参与者’,这件事都传开啦。”
“你也是来挑战的?”之前也有不少参与者来挑战过钟离。随着战绩愈发斐然,他的盛名也已随之传遍了。
但这一可能性似乎不大。如果对方是什么挑战者,他应该直接进行伏击而不是引起钟离的注意力。又或者对方也对自己的实力有着极大信心,那么不排除他是一个有些难对付的对手的可能性……
“你对每个拜访者都这么想吗?”对方听起来相当惊诧。那个身影从树上跃下,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托住了他,让他平稳地降落在钟离面前。
对方穿着参与者们统一的实验服,有着一双天青色的漂亮眼睛,发间簪着一朵新采的花,叶子尖还点着露珠。这个看起来比钟离自己年龄还要小上几岁的少年踮起脚从上到下打量着他,然后又轻松地笑起来,指指丛林深处他来的方向。
“我从北边一路旅行过来,路上听说了你,好奇就来看看咯。”
“——如果一定要一个理由作为拜帖,你就当我是来交朋友的吧!”
钟离挑眉。
他身边认识的人大多数只扮演两个角色,追随者或者挑战者,或许也有过几个不知称不称得上盟友的人驻扎在临近区域,默认了井水不犯河水,不算熟也不算陌生。
于是至今为止,他所有过的朋友充其量算是共处一段时间后自然而然产生的附加属性,从来没有哪个人闲的没事走过大半个实验场来找一个和自己本身生存需求毫无关系的人,就为了一句交朋友。
但那天的实验场正值晚春,天气设定是一号晴天,温度适宜,阳光也好。树叶间隙的光在丁达尔效应下圈住了他们所在的这一小片空地,仿佛某种特意制造的舞台效果。风自对方身侧吹拂而来,带来一种暖洋洋的、“很适合睡觉、野餐、或交朋友”的气氛。
于是被邀请的人说:“好。”
邀请者的笑容更加明亮了。他自我介绍道:“我叫温迪。”
“我的实验编号是▇▇▇。”
“诶?好过分啊,我说的可是真名哦。”
“……你可称我为钟离。”
故意或是巧合,总之他们成为朋友的时间点卡得很巧妙:在那之后的战斗量以指数级递减了下去,有人推测大概是一部分较为强大的参与者让局势逐渐稳定了下来。
那天以及之后的许多天,温迪都会来找他,然后他们会一起在外面例行散步。大部分是温迪在单方面地叽叽喳喳,聊他的见闻聊他来时的路聊他跑过来找钟离的原因,从江湖八卦到花鸟鱼虫,久而久之钟离才明白他大概只是没话找话。
“特别投缘,我有这种预感。”那家伙倒仍是振振有词,调动风旋掀翻了几头怪物,然后用一种相当夸张的调调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的那种预感。”
听起来像是什么不正经的网红撩妹台词,好在说出来的那个人年纪轻轻表情纯良看起来是应该被撩的那个,否则这情景大概更适合夜总会而不是实验场。
顺手戳死飞出去昏迷的怪物,钟离眼也不眨地回复:“太老套了。”
短短数日,他就已经对温迪乱七八糟的发言习以为常了,乃至习惯于纠正并给他科普一些常识——否则他担心这家伙哪天就在某个角落被人套了麻袋。钟离甚至怀疑或许是自己在这方面的适应能力天生突出,才能心平气和地跟这么个热爱插科打诨的家伙从晨曦初生聊到月明星稀。
“好吧,那就换一个。”纵风的那个从顺如流地回答。他点了点嘴唇,冒出了一个好主意。
“你的眼睛就像太阳。”他说。
“你的台词,”钟离回道,“让人起鸡皮疙瘩。”
“天啊钟离,我可是真心实意的赞美,超级真诚。”
钟离心说我也是真的起鸡皮疙瘩,但显而易见他比较礼貌一些,没说出口,只是指了指实验场的穹顶:“需要我提醒你我们已经多久没见过真的太阳了吗?”
据点中有人记载了从进入试验场开始的时间。
“我们进入这个实验已经一年有余了。”他说。
温迪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那你……”
钟离等他说话。
“你现在是不是差不多成年了?”然后他便听见这人的思路拐向了未曾料到的方向,语气里满含期待。嗯,看起来期待得有点过火,钟离几乎能在他眼睛里看到转啊转的小星星。
这种神情似曾相识。钟离回忆了一下,发现是有次看到据点里几个小姑娘看着他窃窃私语笔耕不辍的时候。
后来据点里就开始传阅一种小薄本,未成年不得观看以至于钟离这个主人公本尊都被排除在外很长时间,谓之阿十八同人本。
“……”他语气平淡,“以普遍理性而论,如果你是指向一些成年人才能做的事情的话,我认为实验场内不是什么令人满意的地点,因此我并不能够教授给你这方面的知……”
“哈?”
温迪震惊地扶额:“为什么你会以为我在说那个?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不,等等,在这儿等我一下哦。”
他乘风而起,然后在钟离顺手砍死袭来的第三波怪物的时候,带着一个补给箱回来。
他打开箱子,取出了一块蛋糕。
“谢谢,但我记不清楚生日日期。”钟离冷静地说,“它大概不是今天。”
“哎呀管他呢!十八岁生日可是非常需要仪式感的。”温迪又取出了几只他不知道哪儿搞来的蜡烛和一小块火石,“时间忘了也就算了,但是过还是要过的——”
“你喜欢花吗?”他一边点蜡烛一边问。
“有故友曾赠我琉璃百合。”钟离回答。
“不不,我是问你啊,你喜欢花吗?”温迪说,发间的花瓣随着风起伏。
“在如今的提瓦特,花草十分珍贵。”钟离沉思,“值许多摩拉。”
“……不要用钱来衡量别人的心意嘛。”温迪重重地叹了口气,“下次见面,我带你去看塞西莉亚吧——我最喜欢的那种花,实验场里就有,就当作生日礼物啦。”
“作为交换,等实验结束,要来参加你新朋友的成人礼啊。”
那天他们过了个潦草的生日,在没有阳光和天然空气的实验场里,在被投影成蓝色的巨大穹顶下,在人造密林中、被污染怪物尸体包围的一块空地中央,用一块作为补给品发放的高热量蛋糕,还差点在点蜡烛的时候放火烧山。
时隔多年后的某一天,摩拉克斯坐在一间采光很棒的办公室里收到各方送上的寿礼时,还会回想起那个时候铺了满蛋糕的虚拟光斑,并有点怀念起对方唱的生日歌,和存在于对方话语中与梦中的那片花海。
那个“生日”后的第二天,温迪没有再来找他。第三天也没有。然后是第四天。第五天夕阳西下的时候,钟离看着眼前安静无风的深林,知道温迪今天也没有来找他。
一周后,原定还有半年时长的实验突兀地结束了。和被投放来实验场的流程一样,每个参与者被分开戴上眼罩和镣铐,被牵着走过七扭八拐的道路,然后在某个地方停下,伴随着上锁的咔哒声,身边的领路人离开了。
视觉再次恢复的时候,钟离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有些逼仄的小房间里。门当然是锁着的,屋内只有单人床和桌子,于是他走向了桌子,拿起上面的一沓纸。
那是一份报告,上面写着他的姓名、年龄、和体检数值,比起正常的医院而言多出了一项“污染值”,而那一栏里的数字目前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他翻过一页。第二页的标题叫做实验结果。往下看去,第一栏的名字旁边填着一个血红色的、大写加粗的个位数。
“存活人数: 7”
2.
有人在他肩上拍了拍。
钟离猛地从回忆中清醒过来,本能让他的警惕度迅速飙升,反手想去擒住那个拍他的人。
没拽到。当然了,这间房子里目前除了他只有另一个人,而另一个人的体术水平和他相差无几。
“哇哇哇老爷子你好恐怖,”温迪绕到他面前,小臂上挂着一条绒毯,“不就想给你搭条毯子嘛,居然这么对我——”
“你不会是一晚上没睡吧?”他问。
钟离揉了揉太阳穴。他没回答那个问题,因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提问者也没指望他的回答。
温迪把绒毯搁在椅子的扶手上,转而去摸索昨天穿过来的大衣。那些制作精细的服装被草率地堆在地上,他蹲下去,开始翻找什么东西。
“巴巴托斯?”钟离叫他。
“嗯?”
“你的成年礼并没有办。”
他用的不是问句,但背对他的人大概没有察觉,头也没回地说:“后来那么忙嘛,一天到晚污染污染的,就没有办咯。”
“那么那个蛋糕是哪里来的。”没有哪个实验的物资投放会包括蛋糕这种东西。
温迪打了个哈哈:“啊……别在意那种细节嘛?”
“你的生日,”钟离最终说,“是在实验期间吧。”
那个背影的动作顿了顿,哑火了。
“怎么这时候想起翻这种陈年旧账啊。”温迪干巴巴地说。
听到这句回答,钟离发觉自己的心情奇异地好了些。
倒也不是突然要翻什么老黄历,只是在影片结尾,在主角们奔赴终点之前,总该给心中那些曾经没机会说出口的故事一个机会。
很久之前的那个曾经的天空岛尚且充满着天真的正义感与人文关怀。他们一心扑在拯救世界上,比起任务和人类的未来,个人的遗憾或矛盾都不过是些小问题。毕竟谁都认为未来总会对年轻的主角们格外宽容,一两句解释或弥补就能走向圆满结局。
而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们的时间还很多,于是没人开口也没人作答。
02
活下来的参与者只在实验室呆了一天就被放了出来。前面那个领路的人停下后,温迪知道自己可以睁开眼了。
但是他没有直接这么做。手腕上的镣铐只做象征性用途,所以他不必多花力气就能解开,然后适应了一下从强光忽然转为正常室内光的环境。或许是这个过程花费了一点时间,他睁开眼后发现钟离正巧站在他旁边,姿态好整以暇,眼神似乎在看他,又似乎沉思着什么。
很明显钟离也轻松地解决了那个元素触发的手铐。温迪以为他会问自己后来几天发生了什么,但并没有。他只是瞥见他这边的动静,于是语气平静地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
“才几天呢。”温迪回答。他张望了一下,这个空旷的大厅里算上他们自己一共有七个人,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研究所贴心地摆上了几组桌椅。
“他们等会会说很久的,实验结果啦,未来规划之类的。”温迪比划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我们去那边坐着吧?”
他没隐瞒过自己的不对劲,也猜测钟离大概有些问题想问他。而事实是他们没来得及说上几句疑问或是解释。甫一落座,便有个声音出现了。
有着金色头发的女孩——原谅他用这个词,对方看上去年龄和他们相差无几——穿着天空岛研究所的制式服装,手中捧着一沓稿子走进来。大厅里回响着她鞋跟敲击在地板上的声音。她胸前的名牌写着她的名字和身份。
“初次见面,各位。”站定以后,她面朝在座的七个人说,语气严肃声音却是明亮的,“我是本次实验暨天空岛中央研究所中央站点管理,可以称我为‘荧’。”
然后她解释了一切——起码是那时候看来的一切。她说污染这一灾害伴随人类文明已有千百年,无论是微观上的个人生存还是宏观上的社会发展皆受限于污染的肆虐;她说天空岛研究所致力于清除‘污染’,减少这一灾难对这个世界造成的负面影响,将它转为可以利用的资源,而他们终于在各位身上看到了出路;她说对实验参与者的记忆屏蔽和基因修改是一种控制实验变量的必要手段,未来将会在不造成后遗症的前提下逐步修复;她说天空岛邀请各位加入所有研究计划以及对污染清除计划,她说……
“我们的存在是为了一个更好的时代。”荧如此总结道,“但我们不强迫任何人加入。如果各位在未来一个月的恢复期和两个月的训练期内想要退出,天空岛将不作任何阻拦。”
三个月后,存活的实验参与者尽数签署了加盟条约。
由于他们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群真正意义上有“消灭污染”能力的“人”,在配合研究之余,他们被分配在不同的岗位;此外还需轮班搭档外出处理污染严重的区域。
天空岛预计在这样的进展下,五年内能够彻底解决污染的灾害,届时,生命便能行走在这片大陆的每一个角落,不必担心辐射、怪物的袭击、或是毫无预兆的恐惧与死亡。
温迪在打开自己的条约书时,掠过能力描述、污染值评测、以及职位代号,一路往下看,毫不意外地看到了搭档那一栏上钟离的名字。
那时候污染还未蔓延至此,天际清澈如许,有白色的飞鸟振翅掠空。他抬起头时看到研究所透明穹顶之上璀璨的阳光打在那几行字上,仿佛命运的舞台上他们便是主角,一切看起来相当美好、正义、也充满希望,亟待迎来近在咫尺的圆满结局。
起码最初确实是这样的。
3.
“……等污染结束,”钟离说,“我……”
温迪刚刚从过去的回忆中回到现实便听到了这半句话。他立刻摆了个暂停的手势,于是他的前搭档从顺如流地住口。
“别乱立flag啊老爷子,”他语重心长地道,“这种flag通常会导致事与愿违你知道吗,要出事儿的。”
钟离整理文件堆的手一停,挑了挑眉:“这么说,其实你挺希望我能在战争结束后养只猫的。”
义正词严地摆着手势的那个人差点儿跳起来。“别别别!”他哀叫一声,“有没有点同伴爱,小心下次我拿鱿鱼须泡酒送你哦……”
在知道对方不会这么做的情况下,这就只是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钟离终于理完了所有的文件。他把它们整理好,堆在办公桌的一角而不是像往常一般进行上传工作。温迪在他身后看着,心想,这个动作简直像是整理遗物——或者实际上就是。
他们都是。
时至今日,无论如何也只能顺着唯一的那条道路走下去了。
他拿出了之前装在大衣内衬口袋里、悄悄从深渊据点里带出来的实时地图。接入钟离带来的天空岛战术规划图后,这份地图上显示了未来一周内两大势力的战力部署。那些代表污染和战争的红点闪烁着连成一片。
他们开启了地图的全息投影,荧荧的蓝光吞没了窗外的晨曦。很久很久以前似乎也有这么一幕发生在一个相似的小小会议室里,只不过那时候的与会者远不止两人。
03
“哟!”
钟离从任务报表中抬起头就看见自己的好友兼搭档站起来朝他挥手,幅度大得引人瞩目。在全餐厅的人都聚焦于此之前,他得快点过去把那家伙摁回座位上。于是他也这么做了。
被摁回去的那个人踩着扶手侧坐在椅背上笑,被钟离拿手里的报表敲了一下后终于老实地下来坐好。坐在他对面的女性已经对此相当习惯,她一副对手里那份实时地图全神贯注的样子。
“谢天谢地你还记得等会有个短会。”温迪说,“我刚刚还以为你因为快要进行第一次任务紧张到失眠所以白天睡过头了呢。”
“他差点就去撬你的门锁了。”一串藤蔓托着餐盘放在他们斜对角的桌上,随之落座的少女如此凉凉地说,“哦,如果不是风撬不了锁,他应该已经去了。”
“搭档爱,不用感动。”温迪补充。
“他看起来也没怎么感动。”看地图的女性抬起头,“谢天谢地来了个靠谱的。这大概是我们第一次认真打招呼吧,摩拉克斯先生,我是以后负责您的数据观测员。”
话音落下,钟离的眼神从温迪盘子里的烤鱿鱼须上移开。
“哦抱歉,他对烤鱿鱼须有心理障碍。”他的好搭档贴心地解释,“需要一段时间缓一缓。”
“并且他还养了一只猫,刚刚清理完猫毛。”钟离补充,“而他的搭档对猫毛过敏。”
“这样啊,”那人尴尬地笑了两声,感到有些插不进话,“那希望我们在未来好好相……”
下一秒逼近眼球的小型岩枪和周遭旋转的风刃让她沉默了。
“我被讨厌了?”她问。
“大家都会讨厌污染的啦。”温迪含糊地道。他叼着一块甜菜块茎,咬得嘎吱响,“以及钟离其实没养猫。”
被充满敌意的元素造物包围的女性叹了口气。这个人类外表的生物以一种肉眼无法观察的速度瘫缩成一滩污染,然后像是被那份电子地图吸收掉了一样咻地缩了进去。电子显示屏上的地图缓缓消退,显示出一行名片。
实验设计:天空岛中央研究所中央站点管理,人力资源总管,“空”。下面跟着一行彩带和烟花。
“元素核印完毕,身份确认完成,恭喜结束训练期。”这块显示屏中传来一个少年人的声音,轻俏地说,“请务必准时参加三十分钟后的会议哦。”
“我真讨厌开会。”斜对桌的少女这样嘟哝着,托着盘子走掉了。
钟离思索了一下,但没思索出来什么也不知道有什么需要他沉思,大概是因为他现在心情不错。考虑到使用能力后需要补充能量,他最后还是问道:“他们提供些什么?”
“除了鱿鱼须?”温迪吞掉了那颗被折磨得凄惨的甜菜,向他的搭档确认。
“除了鱿鱼须。”他的搭档非常诚实。
短会真的是短会。除了七位实验参与者外,在场的只有空和荧。他们到的时候荧手里正握着一块投影屏。这场景他们刚刚才见过。温迪拉开门进来的第一眼看见这个,差点儿以为又是一场测验而直接伸出手挡住了身后的钟离。
钟离:“……”
空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憋笑憋的。在荧看不见的角度,温迪朝他做了个鬼脸。他当然很快就意识到是这家伙故意搞事。
“大人有大量。”钟离拍拍他权当安慰。
“我看到你有在笑哦钟离。”
荧敲了敲墙面,相当不淑女地朝这群憋笑看热闹的家伙翻了个白眼。她满意地看到所有人安静下来落座,回过身点了点光屏上映射的实时地图和闪烁的三个红点。
“这是几处污染较为严重的区域。”她说,“换句话说,今天的目标地点。”
有人吹了个口哨。温迪看过去,那人指尖点着焰火,朝他笑了笑。
温迪戳了一下钟离。
钟离把自己的注意力从地图投影上移动过来,用眼神表达了疑惑。
温迪朝一侧努努嘴,又朝他做口型:我赌你的力量能熄灭掉它。
钟离把眼神移回地图,用实际行动谴责自己搭档的无聊行径。
温迪噗嗤地笑了。他知道钟离不会这么做,但就是想问那么一下,就像好奇心充沛的猫时常会手痒那么一下。余光中他看见蓝发的那个姑娘正襟危坐,而一团水悄悄凝聚在之前那人的火焰上方。
下一秒它们哗啦地浇了下来,一同塌下去的还有纵火者那仿佛在研究所规章制度上蹦迪的发型。
温迪觉得他抑制不住自己的笑声了,而他身边的搭档已经默默转过头,右手成拳不露声色地挡在弯起的嘴角前。
荧的笑容开始有些摇摇欲坠。
空重重地叹了口气,说:“荧,演练实战了这么多次,确实也没什么可讲的……接应者在门口等各位,祝大家首次任务顺利,散会!”
最后两个字像是什么驱散瞌睡的魔咒,虽然不是每个人都从座位上一跃而起逃也似的夺门而出,但也大差不离了。
等人走完后温迪看了一眼钟离,后者正在调出任务地点地图,于是他笑着发出邀请:“要不要直接乘风飞过去?我偷偷试过好多次了,绝对没问题。”
钟离颔首,垂眸看着他和他微笑下有些忐忑的眼神,半晌才放下掩住唇际的手,轻笑出声:“以普遍理性而论……不,应该说,我觉得。”
随之而来的,是会议室落地窗碎裂的声音。
“我觉得可行。”
风旋跳跃着将它的操纵者和操纵者的搭档兼朋友托举上半空。在呼啸的风声中温迪喊道:“我们会赔钱吗——”
钟离轻抬指尖,以重铸的琉璃窗回答了这个问题。
“不用。”他这样说,“现在这个更贵一点。”
4.
“我们不能选择离安全区很近的地方,也不能影响以后的开发。”温迪点了点立体的地图,吐槽道,“这个颜色真是让人想起一些古老而糟糕的回忆。”黑漆漆血淋淋的污染什么的。
钟离刚刚开始就在界面上操作着什么。 “空地,污染前就基本是无人区,污染不算特别严重但是深入污染腹地。”他点出一个闪烁的红点,“这里。”
“摩拉克斯——”
“什么?”
“或许你有意识到我们其实是去打架不是去故地重游重温过去蜜月旅行(?)之类的?”
温迪戳了戳那个坐标,“虽然确实挺合适的。”
红点上显示的坐标后面挂着任务完成者一栏,其上赫然并列着两个名字:巴巴托斯,摩拉克斯。
04
自人类观测到污染出现,到污染蚕食了将近三分之一的聚居地,也不过数年而已。大部分污染区荒无人烟——或者说,没逃出去的都死了。
那些地方与污染共生,充斥着能将一切生物催生成外表令人作呕的怪物的不明能量,普通人的污染阈值支撑不上半小时,而哪怕是天空岛那七位被称为神明的人也会在这样的环境下逐渐衰变。
一望无际的残垣断壁下可以掩盖着尸块、破损的布偶、断裂的公路、以及涌动着的紫黑色污染物本身,血与哀鸣奔涌成小溪,连食腐的秃鹫也不会来到污染区觅食。
温迪在停下动作的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些累了。
本以为这不过是一次与过去一样的普通任务,几个小时就能解决,然而事实上情报与实际出现了误差——他们开始战斗以来已经有不知道几天几夜。
他感到喉咙处火辣辣的疼痛,或许是有些呼吸过度,又或许元素使用量已经超标,烧灼的撕裂的痛感在身体上炸开。本能驱使下的风元素环绕在他身侧让他不至于腿一软跪倒下去。
风旋中央他抬头四顾,看见铁锈色的黄昏和茫茫废土荒野。他看见自己指尖黏着着自己或是别的什么的血,比污染的颜色还要深。
两秒的空白就足够发生很多事情,比如偷袭,所以当他回过神的时候,其实已经来不及躲过背后翻涌着试图吞噬他的黑色怪物。
所幸他不止一个人。
岩石铸造的利刃从天而降,第一刀钉死了怪物红色的核心,锋利的刃部划破虚拟的血肉,从中流出岩浆一样的黑色污染。温迪旋身踏步离开第二第三刀的攻击范围,他看向他的搭档面无表情地手起刀落处理了最后一点污染源,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场屠杀终于到了收尾的时间。
他于是开始歌唱。
很早之前的某一年,天空岛发现随着污染值上升,他们的能力会进一步增强,甚至于多出一些旁枝能力。随着风在荒野上涤荡,风元素的操纵者能将歌声传达到目之所及的每个角落,然后——
风会将回音带回他耳畔。
“哪个方向?”岩石凝成的障壁已封锁这一片有幸存者可能的区域,与污染隔离开。钟离朝他走过来。
歌声已经停下有一会儿了,温迪在地图上点出一个白色的定点:“西南向100米纵深3米,有元素痕迹。”
那里应当有一名幸存者,而且是能够使用元素的幸存者。
然而就在他们动身打算去救人的时候,设备开始报错。那个白色的定点上打上了一个血红的叉,旁边弹出一行同样血红的警报:「放弃救援,停止任务」。
这是最高规格的警戒提醒,通常代表着来自天空岛中央的最高优先级实时通知,换句话说,来自最高层“天理”的直接通知。
他们从没有——或者说,根本就从没有人收到过这样等级的警报。这个从没有指的是天空岛建立以来的历史里。
荒野寂静无声,这片区域存在的两个(或三个)生命体都凝固住了,只有警报聒噪地滴滴响着。
“……钟离,你记不记得在哪些情况下,天空岛会发出这种指令?”他听见自己问。
其实没有哪些,只有一种:极大可能威胁到任务执行者本身生命的情况。但那也不会由天理下达。
若是过去的天空岛,它绝不会放弃救下一个生命的机会。然而随着污染区一个个地被清理并冠以安全之名,研究所背后的阴影终于开始蠢蠢欲动,意图瓜分即将到来的巨大蛋糕,于是毛线团般纠缠的利益紊乱了天理的运行。而这次的天空岛如此急迫地发出了这样的通知,想也知道背后的原因绝不只是什么“威胁到任务执行者”。
被提问的人只是看着那个理应有谁活着的地方,也许只是一两秒,但一两秒对于战场而言也已经很漫长。他几乎以为对方不会回复。
“摩拉克斯无论面对什么都处变不惊。”研究所的一些人这样评价。但温迪想起他第一次看到对方的时候——远早于钟离认识他。
那时钟离队伍中的岁月静好因一位年轻人的意外死去而打破,温迪坐在层叠的树枝间看那场安静的葬礼,看到那位声名远扬的武神平静地放下一束花,而那双熠熠的眼睛像是黄金凝固般沉淀下去。
他托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想,这个队伍接下来会做什么呢?会为逝去者哭泣吗,会因此慌乱或质疑吗?
然后他看见那位金色眼睛的“神明”剿灭了杀死年轻人的怪物巢穴,清理了周边所有的威胁,在朝阳初升时身披晨露回到临时的落脚点,给那块墓碑换上了一束新鲜的花。然后在所有人休整完毕后,似乎不曾为死亡所撼动地,金色的神明再次踏上了他们的旅途。
唯有远道而来的风见证着这一切,决定和这个与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交个朋友。
在还没有实验、没有任务、没有一次次见证死亡与离别的时候,钟离也不是起初就那样的。他想着,开始聚拢风旋。……那就去救吧,违反一次指令也不会怎么样。
然后他听见:“我们离开。”
钟离花了几秒来决定,但他决定后从不后悔。
他的搭档愣住了,手握着的电子屏呆滞地滴滴发着警报。天空上有厚重的积雨云飘了过来,投下大片阴影,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分割线。
“……你认真的吗?”他听见自己的搭档艰涩地问。
这个决定有诸多原因,比如这个指令,比如他们本身活下去才能保证未来的任务中更高的救援率,再比如幸存者在这里承受污染这么久后,能存活的概率已经低于小数点后多少位……但他来不及解释,他只是对温迪说:“走。”
那双天空一样的眼睛看着他,里面荡漾的水色弧光似乎被云朵的阴影照成了冷灰色。温迪闭了闭眼睛,对他说:“我们能把那里三米深度以上的废墟都掀开吗?”
警报愈响愈急促,钟离没有时间回复他,只有岩石构成的柱在他们定位的那处暴起。那片废墟腾空的时间仅有肉眼不可观测的一瞬间,但足够了。狂风骤起,吹飞了那片冷灰色,撞在钟离先前构筑的岩墙上,发出爆炸般的巨响。
岩神的力量控制在七神中都是佼佼者。如果那个幸存者还在人类意义上地活着,没有了障碍物后,不出意外,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们等了一秒,云朵已经笼罩了这片区域,可没有任何人或任何声音从那个已经毫无遮挡的传来。
在有雨的时候,污染能够越过一切阻碍,顺着水流聚成的小溪来到难以探测的各个角落。那是最不利于战斗的环境。
钟离听见身侧的人轻声说:“走吧。”
离开前的最后一眼,他顺着温迪的目光看去,看到有模糊的黑影从那块已经汇聚了黑色水流的小小洼地中站起。撤离的警报早已不响了,任务的结果却没有显示。电子屏上仅有一片蓝光莹莹。
天空中第一滴雨落下,在无声的大地上染出一点圆形的暗色。
回到天空岛中央研究所的时候暴雨已经占领了这里。会议开始的时间还早,他们目前无事可做。
温迪拧了一下衣角,没有被雨沾湿。但如果不这么做他也不知道能够做什么,无言以对的沉默从离开的那一刻开始绵延至此时,语言似乎都变得苍白。
室内开着温度调节器,雾气在玻璃窗上蒸腾。
是从哪一天开始,天空岛将落地窗前的桌椅和软沙发撤掉了呢?温迪努力去回想,但他想不起来。
他抬起食指,一边想着,一边在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里慢慢地、慢慢地勾勒出一个笑脸。水珠从笑脸的眼睛里和嘴角边滚落下去,于是他伸手擦掉了它,看玻璃上倒映自己面无表情的脸。
“出去走走吗?”他扯起了一个笑容,头也不回。
钟离从任务结算的电子屏中抬眼,看向窗外的瓢泼大雨,回答:“好。”
到底是什么时候人类陷入了灾难,谁也说不清,但钟离最初的记忆里是没有那些畸形怪物的。只是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已是“仅凭人类肯定解决不了那些东西”的年代了。“已经到了不择手段才能存续下去的时候。”群众如此传言,官方如此发声,于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所以他们制造出了神。”温迪这样说,小皮鞋踩过一个浅水洼,撩起一串透明雨珠,“用基因编辑之类的,道德不道德之类的细节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做到了。筛选基因、延长寿命、激发元素、增高污染承受力,最后,只需要确认‘爱人’的意志已深深根植于心……用不了百年,只需数十年后,无论‘它们’起初是什么东西,在人们眼中,那就是神。”
因人类而生,并必将为人类而死的“神”。
“‘它们’,指的是我……”天青色在黑暗的裹挟里闪烁着,“还有你,摩拉克斯,还有其他几个人,一共七名,代表构筑尘世的七枚元素。”
钟离看回来,眼神直视他。温迪看他,和那双灿烂辉煌如太阳的金色眼睛。
事实上现在太阳熄灭了,冷却了下来,甚至有一点冰,覆盖有厚重的雨云。天空岛暴力灌输的知识告诉他物理意义上太阳熄灭=人类文明灭绝=他和钟离必须不计手段挽救的那种结局……总之不是好兆头。
所以他继续说:“这些神存在的意义是且仅是拯救。”
拯救的对象本应囊括了全世界的人类,但他难以说出这个被省略的宾语,毕竟很难定义在这里的两人到底还属不属于这个范围。
这是那场实验后的第不知道多少年。在今日,天空岛第一次任务失败,也是第一次放弃了一个有可能活下来的幸存者。
天空岛已经走入歧路,而他们也一样不可否认地背叛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究竟在哪一刻他们被剔除出了人类的行列?仿佛世界要一些生命活下去就必须有另一些生命为之而死。
“定义‘拯救’?”钟离说。
温迪的脚步停下了,环绕在他们周身的风涡也停下。
在雨幕侵袭那双眼睛之前,岩石已经平地筑起了穹顶。雨仿佛都停顿了一瞬,下一秒才循着新出现的障碍物重新滚落。没有一滴沾在他们身上,温迪却还是下意识地攥了一下衣角。还是干燥的。
暴雨形成的水帘近在咫尺,如果今天那个曾经是人的东西身上还覆盖着残垣断壁,能够遮挡雨滴,那他最后的记忆里,自己或许还会是个人类。
“摩拉克斯,我们当时不应该那么做,应该直接走的。”他出神地说,“我们剥夺了它作为人类死去的自由吗?”
“‘活着总比死去更有希望。’”钟离说。这句话在天空岛每次任务的结尾出现。
“难道作为人类死去和失去理智作为污染活着有哪个更好的区别?”温迪反问他。
“那么,”钟离回答,“若我们击杀了它,你又当思考它是否曾想要活着的问题了。”
事实是没有人知道那个曾经的人类到底想要如何。没有机会发声也没有自由选择的人多如牛毛,他们都不是第一次看见不幸发生——发生在陌生人身上,朋友身上,乃至于自己身上。
雨更大了。
天空本来就已经仿佛海水倒灌,此刻乌云翻墨的缝隙中裂出青光白电,狰狞而凶狠。没有月色或群星,只有雪一样的光伴随滚雷而来锋利地劈开地面,霎那亮如白昼。
温迪说:“欸摩拉克斯,把岩元素撤掉吧?”
“你疯了?”钟离挑起眉尖看他。
“哇好过分,你怎么还骂人呐。”温迪说。他背对着钟离,看着雨幕,表情模糊。
“撤掉吧,钟离。”他又重复了一遍,“请……或者拜托。”
没有风声,无数雨点垂直落下然后在地面上炸开,像是一场场微观的海啸。于是他们失去了遮挡,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只有融金和天青在黑暗的包围中熠熠生辉。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着实不好受,钟离感到雨珠滑过脸颊,滑落的一瞬间他想起实验之前或实验之后的往事。
有因为污染而不得不将其手刃的同伴,庇护他人却被追随者害死的故人,在茫茫时间中疯魔消逝的朋友,纯熟的力量下日渐侵蚀的五感和记忆。
有救下的幸存者将他们称为神明,操纵元素的同僚兴高采烈地计算着下次能够清理出多少可开发区,那对金发兄妹说天空岛在你们身上看见希望。今天的任务过后,那片土地终于能再见到阳光。
还有多少年前年轻的那个自己抬头,看见无色的风降落下来,对他说:我是你的搭档。
风与他同行的期间,他们认可彼此也认可彼此的决定。若那是一桩罪责,或许他们也将同罪。
“钟离?”风隔着暴雨和不见五指的黑暗对他说,“你在想什么?”
于是他伸手捉住风。暴雨淋漓中他只看得见对方明亮的眼睛。
“如果我们中任何一人落得那样的下场,”钟离说,“另一人需下杀手。”
风似乎躁动了一下。“这是一项契约吗?”
“如果你同意。”
风缓缓静止了。
人需要多长时间思考自己的生死,他们就在雨中站了多久。水珠顺着眼睫滑落,像是透镜一样放大了视野又模糊了它。
钟离盯着水珠出神。
他透过这样的滤镜看,只能看到对方眼眸中一片晴天一样的颜色。他这时候才意识到定义上来讲那原来是一种冷色调,是鲜活的情感让它跳跃明亮起来。
“你先低头,摩拉克斯。”隔着雨幕,他听见风声说。
然后下一秒,有什么柔软的、温暖而湿润的东西碰上他的唇畔。对方拥抱他如风拥抱太阳,攀附他的身躯如亲吻神明,耳鬓厮磨时雨珠顺着眼睑滑落,对比下的温度灼热得令人恐惧。
普照众生的神明不可以有私情,苍天白日下又布满窥探的视线。但漆黑的雨阻挡所有目光。黑暗给他们披上一层纱,云翳遮蔽群星,只有雨滴坠落的声音在耳畔滴嗒炸响。
“有种小孩子躲在被子里看夜光灯一样的感觉。”分开后,这是温迪的第一句话。
然后他紧跟着补上第二句:“我同意。”
5.
其实选定了地点以后也没什么其他的准备工作了,于是在风神“为了别在明天打不过我你快点去休息休息养精蓄锐”的大呼小叫中,钟离(完全不疲惫)被推进了休息室。
“空。”被推进休息室休息的人下一秒就非常理直气壮地打开了电子屏,“天空岛的药有什么副作用?”
那种药物是数年前天空岛下发的,声称可以用来降低污染值。但钟离从来没有用过。
“……钟离先生?怎么了?”另一头的通讯主管听起来有些有气无力。
“巴巴托斯的污染值过高了,可能仍是之前那次尝试所致。”
空说:“那东西是可以降低污染值,但代价是同时降低元素能力……我给您传输一份研究部门那边直接拿来的,比对外发放的玩意儿好点儿,虽然也就聊胜于无。”
“不过先生,你知道按他现在的污染等级,他本身一部分就已经是元素与污染构成。”电话另一端的人继续说,“降低污染值等于消减他的力量,乃至影响他本身。”
“即使使用这种药物将会留下不可逆转的后遗症,”钟离平静地阅读道,“无妨,那也比死亡好上太多。”
而相应作为减少一方力量的代价,另一方在那场即将到来的战斗中失去的只会更多。
通讯线路沉默了。
挂断之前,空最后问道:“先生,您知道自然中就算是千万年的山峦也会变化和磨损吗?”
“与元素力与超凡无关,普世的科学把这类现象的一种称为‘风化’。”
05
回到室内后温迪开始拧衣角。这下这个动作终于有意义了。雨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大理石的地板上。开会还有几分钟,钟离忍不住对他说:“去换衣服。”
温迪唉声叹气:“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套衣服。”
下一秒他捂住被弹了一下的额头,十分震惊:“老爷子你怎么还会这个?!”
钟离感到自己右眼一跳:“你叫我什么?”
“不,没什么,你什么都没听到。”温迪立刻说,“走吧走吧去换衣服不然就要迟到了!”
等他换好衣服赶到之后,钟离已经坐在会议室里烹起了茶。一套茶具倒是讲究,只可惜此时没有品茗的时间,因此茶叶并非他的上等珍藏,大概只是随意煮来暖暖身子。
温迪蹭到他旁边落座,后知后觉地觉得有一点尴尬。趁其他与会者还没有到场,他郑重地咳了一声,觉得自己应当坦白一些事。
“其实,我一开始是有意接近你的哦。”他说。
出人意料地,得知自己被当成目标的那个人表情不变,甚至还倒了杯茶给他。
“看出来了,演技太差。”
他看起来并不生气,温迪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觉得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下的同时,忽然有些失落了起来。
“诶,我明明很精心地设计了天衣无缝的偶遇……你的搭档很伤心喔。”他苦着脸装作难过地摇头如此说道。可惜这人难过不过一秒钟,就又举起茶杯,装模作样地朝钟离拜一拜又眨眨眼,明明白白的示好。
“那干个杯,咱们一笔勾销?”
拿茶干杯堪称滑天下之大稽,但他的语气硬是营造出一种不成功便成仁的悲壮就义感来。钟离觉得这场景简直太好玩儿了,便不动声色地严肃颔首,准了。
“钟离,摩拉克斯,你真够朋友。”温迪自觉热泪盈眶。他直起身,将茶一饮而尽。
然后下一刻被苦得面色苍白表情扭曲。
“——这是什么!”他震惊道,“你以前煮的不是这种东西吧??”
钟离任他拿走自己手中的茶盏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一边以袖子掩住手,元素力默默碾碎手心空掉的小包装苦味剂。
随着荧推门而入,他悠悠然若无其事地道:“要开会了。”
这一如既往是个短会,只不过稍微特殊一点:它的与会人员包括了当时实验的七个人,空,还有荧。而这批人已经有很久没有聚齐了。
荧还是带着她的全息地图,咔哒咔哒三两下就出现了熟悉的投影,然后她严肃地拿出了会议章程。
“我以为她一直不写这个。”温迪悄悄和钟离咬耳朵。
“有的。”钟离淡定地说,给自己继续满上一盏茶,“只是之前没有这么长,所以可以在手心打小抄。”
有人从他们身后路过,善意地咳嗽了一声提醒,于是温迪立刻端正坐好一副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但这次荧好像没有在意这些:她看上去甚至有些忧心忡忡。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最终空先开了口,问,“先听哪个?”
众人一阵无言。
“好消息是今年是第五年了,按计划进行下去,污染范围很快就能被逼退进一个足够小的范围,只供研究需要。”他于是自顾自说了下去。
“目前对彻底消灭污染的方法也已经有所头绪……嗯,大家都接到明天会有一个公开典礼的通知了吧?”金发的年轻管理者指指天花板,“天空岛最高负责机构兼资金供给方‘天理’的意思,就当作放一天假吧。”
没有人吹口哨庆贺。世间真理是好消息能有多好,坏消息就能有多坏,而反之亦然。
“坏消息……坏消息是,或许已经有几位注意到了,”空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温迪和钟离,“以后不必进行对于元素使用者的救援工作,天理的直接命令。”
这对他们而言是坏消息吗,或许也不算是,甚至也许麻木点儿想任务还会轻松许多。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沉了一沉。
这句话背后的隐含意思是天空岛对元素觉醒者下了判书,他们不再属于应该被拯救的人类,而是被放弃的东西。
是什么让天空岛决定放弃那些本应稀有珍贵的元素觉醒者?要知道这个范围也包括在座的所有人。
空没有继续说下去。操纵草木的那个姑娘咬了咬下唇,最终也没有说话。
“讲点儿好事吧。”荧打破沉默,若无其事地转开了地图,“典礼之后再进行最后一次清理任务,提瓦特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区域就已经可以为人所用了。接下来的计划大纲是……”
钟离微微凝眸,看见温迪向他投来一个眼神——那片实时地图上,他们今天任务失败的那片地域也被划为了安全区。
这一切所谓好消息都有种如履薄冰的虚幻感,仿佛下一秒就会坍塌成灰。
“……然后在1 号安全区汇合,我们就能把安全区连接起来。剩下的交给研究所进行系统的净化。”
荧指向了离污染最遥远的安全区腹地。它被冠以1号的编号,是最为繁华的人类聚居地,也是天空岛研究所新的本部所在地。
她抬起眼睛,环视房间里的其他六个人。那眼神里先前有许多复杂的情绪,但在此刻她看起来只是纯粹得亮晶晶的。
“然后就不会再有人死了。”
这是他们五年以来第一次听见这句话——它来得有些突然,以至于钟离反应过来它的意思时发现自己愣住了一瞬间,由于不真实感或是错愕。
下一秒那个纵火的年轻人又吹了个口哨,喊了一声干得好。这次没人阻拦他。紧张的气氛忽然被人为消弭得无影无踪了,不知谁第一个开始笑、或是互相拥抱。
温迪在某个瞬间看向自己的搭档,正巧撞上钟离望过来的眼神。他为自己搭档的表情感到惊讶——唇角微勾,眉目柔和,那是一种绷紧的弦下意识放松的状态。
在他们离开实验之后,钟离就慢慢变得很少泄露出这种毫无防备的放松神情了,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是温迪一直看得到。
到底是某一刻还是某一句话让他在一刹那得以如释重负?换做是谁时刻背负着他人生死,自然也会看淡一切;可他们背负着整个世界的希望并肩而行那么多年,终于看见了名为可能性的曙光,有些年轻人的乐观又怎么样呢?
更何况一路至今仍得见那么多位同行者在侧,理想主义者在这里可并不是什么贬义词。
钟离后来时常想起这一刻。
会议结束后,那个操纵草木的少女拦住了他们。
她略去了自我介绍,直截了当地说:“你们知道最近天理有点奇怪吗。”
“我看到你们的任务报告。”她语速很快,快到像是怕来不及一样,几乎有些语无伦次,“因为我最近有在关注你们……关于元素反应你们知道多少?其实是最近才发现的,但是风和岩理论上是无法反应的你们知道吗?一般来说是不行的,我们数据中调查到的绝大多数都是。”
温迪想起她是七名实验幸存者中唯一一个被分为科研人员的。
“但是这个报告提交上去之后,天空岛没有任何反应。”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起来相当迷惑,基于她对自己理论的绝对自信,“很奇怪不是吗?按理来说他们会希望战力更强,那么不应该让你们成为搭……”
“这里居然也有监控啊。”
没有人察觉空是什么时候在那个角落站着的。他看起来似乎只是折返回来取什么而路过,又像是无心般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也该撤掉了,没什么可拍的。”
那个女孩子被吓了一跳,慌乱地看了他一眼,话没说完就神经质般匆匆离开了。
空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正巧对上温迪探究的眼神,他笑着扬了扬手中的文件:“我回来取会议章程。”
温迪朝他耸耸肩。挥别之后他跟钟离肩并肩地离开。一路沉默中,钟离忽然说:“她说的是真话。”
不需要指代,他的搭档明白他在说谁。
“‘她没有说谎’,”温迪问,“……还是‘她说的是对的’?”
钟离垂着金色的眼睛看他,温迪就对他笑,只是笑,眉眼弯弯。室内光渲染得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不比在暴雨中时清晰。
6.
荧的通讯打到他手机上的时候,温迪刚刚在钢琴前坐下。
他其实很意外岩神临时找的落脚处还能有一架钢琴,看上去很新,或许只是保养得不错。
手机被放在琴谱架的位置,点击接听的一瞬间少女的声音就钻了出来:“真的决定了?”
她似乎还是不死心。看着两位老朋友去死这个事实让她变得几乎沉默了下去,温迪记忆里已经有些时间没听到荧这么激烈的情绪表达了。
他说:“放心好啦,我有数的。”
“你才没有。”
风神苦恼地想,这种时候的女孩子真是世界上最难对付的生物没有之一。
他只好循循善诱:“风是无形之物,于我而言再严重不过失去形体——你很难夺走风吹拂过的记忆。放心吧,荧。哪怕出了错,至少我不曾后悔这个选择。”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想起来这话像谁了。很早以前某个人也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某年的某天的某个傍晚,在夕阳下残破的楼道里,他们的最后一面居然没有做任何恋人应该做的事情,反而在思考人生。温迪想到这里,差点儿被曾经的自己逗笑了。
只是。他忽然又想到。原来我没有带他看过花。塞西莉亚之类的,或者琉璃百合,或者什么都好。
第一次相遇时没有准备,朝夕相伴时不曾见过花朵,而再遇后他们的计划如此紧促,为了大义为了未来为了一切除了他们自己,积年累月下来竟是聚少离多。
当年说着要带钟离看看花海的自己是怎样的心情呢?
风神按下一个琴键,嘶哑的音符伴着薄灰振起,某种遗憾也如潮汐般漫了上来。
要是送过就好了,一支也好啊。
那他或许还能借此讲讲风神之外的温迪,讲讲他最初的记忆里,某个尚有清风拂来、繁花盛开的提瓦特。
06
在广播响起的时候,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向这个世界上仍然想要活下去的每一位致意,我真诚地请求您的注意。」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实的。」
广播里的声音已经被处理过,但对此刻站在一起的几人而言,这个声音曾经无数次做他们的会议主持,嬉笑怒骂都不陌生。
温迪猛地回头,带得礼服下摆打到了旁边的雷电真(或者是影,很少有人在她不说话的情况下分辩得出)。
今天参加典礼的嘉宾颇多,除了居住在天空岛附近或是安全区腹地的权贵外,还有大批的媒体记者。这群人日常被唾为这个末日世界中养着最无用的饭桶子,最大的用处是复读天空岛发言人荧和空的话,此刻抓到第一次露面的“七神”之一如此失态,自然巴不得把话筒和摄像机怼到台上以大书特书。
“‘风神’巴巴托斯先生似乎对刚刚的广播者很惊讶,或许他知道什么内幕,让我们……”
寒霜不知何时封住了摄像头,实时播报的电路被雷光阻截。灯光忽然消失导致大厅中的人群骤然骚乱,衣冠楚楚的权贵们喧哗成一片,其中不少霍然起身向外推挤。
温迪向后退了一步,试图寻找可以离开的地方,下一步似乎踩到了什么而中心不稳。那一瞬间他竟然没有想到要用风,是有人接住了他。
他抬头,对上一双沉静如宝石的金眸。
那个会吹口哨还爱玩火的家伙在远处对他们大呼小叫:“快去找荧!她一定是想玩个大的却没告诉我们!谴责她谴责她!”然后被一瓢水从头浇到脚。被冠以水神之名的女性一手按住她搭档的发顶,一边对他们说:“这里交给我们。”
而钟离在他打碎玻璃窗之前拉住他。
“钟离?”风神错愕地回头。
“走紧急通道。”岩神不仅言简意赅,而且动作迅速。通道的门被风与磐岩推开后,尖锐的火警警报响彻了整座研究所,将广播的影响降低到最小。
“我以为你会说,应该让所有人知道真相。”在赶去位于最高层的中央通讯站的路上,温迪这样说。
“我也以为你会这样说。”钟离回他。
“他们有权知道。”他也惊讶于自己这时还笑得出来,“只不过……暂时不能是现在。”
“同意。”
“我能把这称之为搭档的默契吗?”
钟离终于懒得回他了。温迪猜摩拉克斯这种生物的习性大概是一般不回废话。
雷神刚刚那一下瘫痪了天空岛的电路,但荧也并非什么花瓶。在他们离通讯站还有百米不到时,广播重新开始了。
「自污染出现的那一天起,天空岛就在研究它的本质,它的成因,以及对抗它的方式。」
处理过的女声在这座研究所的每一处回荡,而一个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有着翠绿双眼的姑娘朝他们颔首,周身的藤蔓摆出攻击的架势。“抱歉。”她的声音太小,几乎听不见,“虽然我很少使用元素,更别提拿它来攻击别人……但我想,拖累二位几分钟还是做得到的。”
她小小地笑了一下:“毕竟我也是七神之一嘛。”
「我们找到了在污染中觉醒的人们,他们能够操纵元素对抗危险与死亡,有着更高的耐受力。」
“我想二位已经对荧小姐要说什么有所猜测。”或许是明知他们不会下手伤害她,草神的攻击十分生涩却下足了狠手,话倒是还礼貌。
“是啊,挺狠也挺下得去手的。”温迪后撤一步,风旋绞碎藤蔓。岩墙立刻在这空隙中立起,几簇草木劈上去断成枯枝。
「但我们如今才发现,那是个错误。彻底的错误。」
草神停下了。她本就不擅长战斗,此刻已经有些气喘,却还坚持着阻拦在这条狭窄的道路中间。
钟离指尖萦绕淡淡金光,目光平静得仿佛能透过自己的造物,也可分出一部分,注意到自己的搭档背靠着岩墙,垂着那双翠色的眼睛。
明明都是冷色调,一个如同原野,一个却更远一些。他想。大概是天空吧。
相隔磐岩,他们听见草神的声音反而比先前更坚定,甚至狂热。
“但谁也不会想到情况是最坏的那种吧?”她的语气带着微微的颤抖,“哪怕是‘神’也想不到的,因为没有神会将自己与宿敌的恶魔等同。”
「我们尝试了一次又一次试图证伪——」
「我们遗憾地说,」
广播里那个声音坚定得颤抖。她是哭了吗?
「我们失败了。」
“元素与污染互斥也共生。”草神说。
「元素与污染互斥也共生。」广播说。
“如果要消灭污染,必须也消灭元素使用者。”草神说,“就像你们之前那次任务,天理的任务描述和指挥都出现了错误。那是一个陷阱,你们本应该死在那里,以力量崩散的余波对抗那里的污染。”
「在天理的授意下,许多元素使用者死于天空岛的任务和指挥。」广播却说,「然而我们最终证明,杀死元素使用者无法减少污染。」
「一意孤行已导致了太多生命的逝去,我不认为天理能以牺牲和表彰典礼粉饰这样的错误。」
这段走廊忽然寂静了。
“这段广播仅仅是为了公布真相。”半晌,岩神的声音响起。
「这段广播仅仅是为了公布天空岛与天理的真相。」
“但你们也听到了判决书。”草神说。她停下了攻击。
“所以我们将会解决这个问题。”风神轻柔地说。
「作为人死去,和作为怪物活着,没有人可以替谁选择。」
“……”
草神沉默了。
她叹了口气,侧身靠在窗前,最终还是让开了道路。
她的表情看起来相当疲惫,怀中紧紧抱着一本厚重的研究笔记——那是整个天空岛所有研究者为了这个世界多年积累的心血。她指尖死死扣着笔记的扉页,仿佛做出了一个艰难而挣扎的决定,却抬起眼睛朝他们笑了一下,伸出了手。
“祝你们……”她说。
她没来得及说完。
翻涌的污染如海啸一般洞穿了窗户上的合金玻璃,呈矛状的一部分锋利地直指他们而来——直指他们三人而来,直接洞穿了草神的心脏。
它们顺着对方的血管扩散开去,迅速到能将身周环绕的藤蔓瞬间染成漆黑,又慢到那个喷涌着血液的地方,有属于人的部分仍然在鼓动。
那个女孩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挥手挡开了试图将她拉离窗边的风。
同时,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广播断断续续地播放了最后一句。
「为了更好的明天……」
“……请杀了我。”她说。
下一秒,风神下意识地筑起旋转的风墙,岩石铸造的矛在一瞬间就绪,它们不会轻易被风刃割断,能在须臾间困死奔涌的黑色物质。
但这一次没有那么简单了。
窗口汩汩流淌的污染里,研究笔记滑落出来,枯叶般纷纷扬扬地飘落进污染里,被一点点撕碎。一头黑色的怪物从他们同伴的身躯中站立起来。
广播终于再次响起,这次是空的声音。
「我是天空岛中央研究所负责人,空。」
「污染在刚刚某一瞬间忽然大规模增殖,本安全区已经失控,请各位跟随指示,向1号安全区撤离汇合。重复一遍,天空岛对诸位的人身安全负责,请跟随指挥,我们不希望任何人死去。」
“……然后在1 号安全区汇合……就不会有人死了。”
钟离想,距离他们上次听到这句话,也才隔了一天而已。
空赶到的时候,污染已经从最高层退却了,他只看到两个人靠着墙看着窗外,一个眼神空茫一个半阖眼帘,此情此景距离社区老爷爷赏晚霞图只缺一盘棋和一壶酒。
——或者已经不能称之为窗外。被肆虐的藤蔓洞穿过的建筑物如今是字面意义上的千疮百孔,外面的淅沥声听得一清二楚。
天空里没有光斜照进楼道,是下雨了。
“人家是屠龙者终成恶龙,我们算不算恶龙自以为是勇者——天然的现实主义讽刺性黑童话啊。”温迪说,语气抑扬顿挫得听不出情绪。他接着又问:“摩拉克斯,你真的不动手吗?你是不是已经忘了我们约定过啊?”
雨声渐响,顺着破了个洞的建筑物流入所有人的耳畔。浩大的雨更显得此处荒凉般的寂静。
飞旋的无色风刃悬于岩神的眼前,距离不过咫尺,下一秒便可将那双仿佛蕴藏千年时光的金色毁灭。
“契约并非冥顽不化、不可变通之死物。”岩神的回答是变相的拒绝,他甚至没有抬手给自己套个盾,“巴巴托斯,一切决定之根本是无愧于本心,因为所有人都将要为自己的选择永恒地负责。”
“我就说啊钟离,你有时候的口吻真的像个老爷子。”风神无语地扯着嘴角笑了笑,又觉得自己笑得挺难看的。
他挥挥手风便散去了,只在风声掩盖下轻轻补了一句:“我曾经羡慕过你。”
“彼此彼此。”
温迪没听清:“什么?”
钟离说:“空。”
空想,谢谢你还注意到我啊。
“她呢?”他问草神的去向,没想到话音刚落便被两人齐齐看过来的目光吓了一跳。
“死了,我杀的。”温迪说。
“死了,污染。”钟离说。
他们对视一眼,然后再次异口同声。
“死了,污染。”温迪说。
“死了,我杀的。”钟离说。
空面无表情:“好了知道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选吧。”
他们看起来不难过,至少脸上并不会表现出来。空想。
即使被放弃了,被视为异类了,神明光环下的人也仍然是人类,而凡人终死。于是就麻木了,习惯了。
大家都是这样。
习惯着习惯着,大概很少有人知道其实有好几任火神是不会吹口哨的,也有几任水神没有与搭档亲近到能随手泼人家一脸。
他想完这一串还没有人回答。等会雨下大了不好走,于是只好说:“好消息是天空岛统计下,无人伤亡。”
话音没落,便听到那两人齐齐冷笑了一声。
空默了一下。
“坏消息是,安全区很大一部分沦陷。并且由于人手缺失,今后各位暂时都需要一个人行动了。”
雨越来越大,天空中却出现了月亮。
“谁死了?”温迪问。
“草神、雷神……”空一个个数着那些元素使用者的名字,大多数的人他们根本没听过也不认识,却统统在有自保能力的情况下死在他们过去视为家乡的基地里,原因不是为了自己活命。
他的声音渐渐涩了下去,却还是执着地一个个念完。最后他停顿一秒,低声说:“……还有荧。”
“这次污染,”钟离的声音比以往沉一些,空觉得他大概是有些生气了,“是天空岛做的。”
空没有否认。
“就算没有荧这一遭,天空岛大概本来也计划这样吧。”温迪说,“既然明知道'元素与污染共生’,既然以往都避免七神聚齐引来的污染爆发,这次却大张旗鼓搞这种典礼,还邀请了如此之多的权贵观礼……”
“巴巴托斯。”钟离叫停了他带着冰碴的风暴般的质问,却也没有加以解围。
无非那几种猜测,他们早就心知肚明。急于树立威信,确立统治?或者研发出了什么,让“天理”如此自信不再需要他们亲手造出来的神明?
功高盖主,权力所诱,兔死狗烹,需要他们的保护但不需要他们来分一杯权力的羹,说不定顺便还能借着机会解决那些站错了队的同类——答案大概是都有,总归不是为了消灭污染。
“钟离。”让空先行离开后,温迪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你会选择是作为‘人’死去,还是作为‘怪物’活下去?”
然后他自言自语地说出第二句:“我不想被谁决定自由,也不想决定谁的。”
钟离说:“你方才已问过我一遍这个问题。”
温迪看了看他:“我猜错了?我第一次在老朋友身上猜错。还是我不够了解,深不可测啊摩拉克斯——”
“是你太了解了。”钟离说。
沉寂已久的风再次环绕他身边,站在半空中的风神对这句话歪了歪头。钟离觉得好笑,明明是决裂是分别是桥路两道,这家伙的表情反而轻松了许多。
“那么下次再见就是敌人了。”风轻快地说,“别手下留情,不过你要是真的下死手,那我肯定很伤心。”
钟离看着他轻飘飘地踩在碎掉的窗户玻璃上,然后轻飘飘地向后一倒,以一种相当耍帅的姿势消失在那个窗口。
温迪离开后那窗户后的景色便显现出来: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此刻刚停了不久。大片涌动的黑色物质蚕食着大地,天空中璀璨燃烧着的半球仰躺在赤红的血池里,霞光蒸腾下的黄昏倒映入雨后的一千洼水塘,乍一看仿佛一千只金色的眼睛。
钟离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毕竟他只有一双眼,瞪不过。
8.
钟离对空说,地点在xxx,结束时间大概在xxx,璃月的事情你可以去找……,办公室里的画眉送给你了。若是以后他找到你,便都告诉他也无妨,也托你看顾一二。
温迪给荧发讯息,你以后要是遇见摩拉克斯,记得什么都别跟他说,千万别,千万别哦!就当我赚的贼多又不想包养他,于是远走高飞旅游去了!
荧对空说,他们俩真的好烦。
空说,同感。
备注为冰神的联系人给他发来消息:时间地点?
空于是把钟离讯息复制粘贴给她,于是咂舌的又多了六个人。
08
后世其实很少有记载详细介绍了那次污染反扑的经过,毕竟天空岛说“无人伤亡”,权贵们又不会去管什么无关人士死了多少。
于是民众一听,好嘛,多大点事儿啊。唯一的一点儿谈资大概是天空岛的前发言人空在那次灾难的次日公布了死亡名单,其中包括被记为失踪的风神巴巴托斯,然后证据确凿地被打为“编造不实传言”而被降级进通讯总站管理。
成为某件事唯一相关的谈资的缺点就是,哪怕已经过了许多年,还是会有人对此津津乐道。
“听说他妹妹荧就是在那里失踪的,大概是去世了。”有人窃窃私语嚼着舌根,“啧啧,多狠啊。”
“胆子真大,这么忿忿不平还给天理打工啊。”
“给谁打工不是打……”
“诶诶诶帝君要来了,快闭嘴闭嘴。”
于是当钟离路过这一片区域时,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不知道的得以为传说中的岩神、岩王帝君有多么可怕呢。谣言就是这么诞生的啊。钟离想。如果那家伙在,他大概要这么嘲笑了。
他走过那片工作区,步入一道玻璃廊桥,身后跟着的一队人比起保护更像是监视。余光中他看见外面的广场上有一对搭档走过。那件事之后由于天空岛失去了相当一部分人才和战斗人员,天空岛或是招募或是“培养”了一批新的能力者,而他猜测那大概是其中之一。
那对搭档的其中一个看着电子屏,亮澄澄的暖金色虹膜上映着蓝光,而另一个脚步轻盈地在他右侧走着走着,忽然跳到前面凑过去看屏幕。于是前者无奈地把电子屏放下去一点给他看上面闪烁的红点。
钟离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他并不恍惚,只是心里不着痕迹地泛着一点酸胀的怀念。
回过神的时候听到后面的人在小声提示他应当走了。他将视线收回来,向前的脚步仍然带着一种稳定的节奏,仿佛心里从未起过波澜那样。
下一秒的滴滴声打破了平静。钟离缓下步子,拿出了通讯设备。如今很少有什么任务会拜托到“七神”的身上来,更何况是天空岛最后一名初代七神摩拉克斯。数十年来,岩神在无行动时的职位是地区指挥官,兼管复数个安全区。如果按照污染爆发前的标准称呼,这片地区古有文明,谓之“璃月”。
视讯上显示着一个刚刚还翻滚在别人舌尖的名字。钟离看了一眼便接入了耳机通话——反正没人会偷听岩王帝君的电话。
“钟离先生,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那我就先说好消息了。”空的声音从电话另一端传来。经过数次类似的对话,他仿佛已经有了较强的自我管理意识,没再空等谁的回复。“好消息是您之前拜托找的那个东西终于找到了,我刚刚已经传到您的私人频道。”
“辛苦。”
“啊,其实我之前也没抱希望只是碰碰运气……谁叫天空岛的监控真的无处不在呢,感谢通讯总站的中控台数据库。”
到达璃月指挥官个人的工作室后,那队人便识趣地散开了。待空熟练地将工作室的摄像画面替换完成,钟离打开多重密码再进行溯源后,一份没有署名的电子文件便出现在电子屏上。
那是一张画面拼合而成的笔记纸页。
「…………
水火蒸发反应……释放能量>■■■■■,负面影响过大……毁灭可能高,╳
假设:风岩(这里打了个问号),可行性存疑……释放能量符合要求,但反应所需元素当量极高 ……
…………」
这段笔记断章不长,短短几行便彻底结束。向下看去,笔者似乎想在最后一行打一个星号,但最后那里只有歪曲的两笔和依依不舍的墨点。纸页顶端,日期赫然与污染爆发那天的日期吻合。
这已经足够验证钟离的猜想。
他在清除文件前瞥见数据分析栏上显示的草元素残留,忽然意识到,这大概是那个绿眼睛科研者的最后绝笔。
……或许只要再多几天,只要她再有机会把这研究深入一点下去,人类早就能触摸到和平的边缘了。
草神的死亡不纯粹是污染入侵导致——当然了。天空岛的运作在前五年能有多么精密准确,能有多么高效地消灭着污染的威胁,五年后的那场典礼上发生的一切就有多么做作而漏洞百出。
神“爱人”的职责根植于他们的心中,因此哪怕再如何愤怒于天理恬不知耻的算计行为,按理来说,他们也不会就此掀起叛旗。但现在的天理明显是不能以普遍理性而论的东西。
早在开始合作、空被遣往通讯中心时,他们——剩余的七神与空就达成了共识:草神的死不是意外,甚至于她笔记的遗失也不是意外。天空岛意图君临这个世界,所以世界上不需要其他受群众拥戴的救世主。
“坏消息呢?”钟离问。
“‘深渊’的行动引起了天理的重视。”空说。
关于前天空岛负责人荧在广播中公布的真相,有部分人相信也有部分人怀疑。就在关于天空岛权威的争议和对元素使用者存在正确性的讨论日嚣尘上的时候,自称“深渊”的组织出现了。他们自称寻找并包容所有元素使用者,无论是被称为神明和英雄还是被视为怪物和异类。
“深渊不强迫任何人加入,它不会剥夺任何人的自由。”有些深渊的狂热崇拜者说,“它仅仅是给我们的一个选择。”
这个组织主要活动区域从安全区到较为深入的污染区,至今已活跃多年,收获了大批拥趸,是扩大普通人与元素使用者间矛盾与分裂的一大功臣——另一大是天空岛。
但如果仅仅是这样,还不足以让空以“坏消息”称呼。
果然,他接着说道:“目前深渊明面上的最强战力之一……那位使用风元素的‘歌者’,在安全区大张旗鼓地出现,扬言要搞演唱会,我想天理不久就会让七神之一去处理了。”
歌者,推测为深渊的高层之一,但他极少出现于人前,反而多是那些深渊的成员、甚至是一些听过歌的普通人提及他,态度像是粉丝提及一位偶像。若不是对方的能力特征与某位失踪人士过于相似,而其组织成员的态度对其又如此离奇狂热,天理也不会报以如此之高的关注度。
“不必等天空岛通知了,我会自行前往。”清除了那份文件的痕迹,钟离站起身,打旋的衣摆上金色绣纹滑过绸缎一样的反光,“你多保重。”
“等、天空岛不会轻易派您出战吧?”
会的。岩神想。只要他们仍然对巴巴托斯的下落有所疑虑,只要他们仍然忌惮最后的原初七神摩拉克斯,只要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记得当年那对搭档的战无不胜,天空岛就会把这次任务给他。
两败俱伤最好,最差的情况下,岩神叛逃的理由也足以让他们顺理成章地展开对元素使用者的长期围剿。
更何况摩拉克斯要是走了,璃月怎么办?傲慢的天理坐拥神坛,从没想过有人会胆敢反抗。
但哪怕不考虑这些问题……
“我也还是会亲眼去看看的。”钟离听上去心平气和。他放下了笔,将信纸收入信封。融化的火漆被印上璃月的纹章,其颜色同源他眼尾的霞光,宛如一滴朱泪。
“无论是不是巴巴托斯,我都会采取行动。”
他似乎从未为什么而动摇过。空想。真是令人羡慕而敬佩的意志啊。
所谓演唱会的现场不过是一片空地,好在繁花似锦、星河烂漫,白色的鸟雀啁啾而鸣,振翅而飞。
比起工业化的安全区与荒凉的污染区,温迪想,如果一定要选一个葬身之地,他更喜欢这里。
荧走到他身边,眺望山坡下如茵的绿草。她感慨道:“真没想到现在还会有这样的一片地方。”
“这是天空岛曾经的实验场。”温迪回答她,眼神还是温和地看着这片山野,“……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候,那片山崖尽头还有一种叫塞西莉亚的花开放呢。”
这里曾经阳光明媚,有过茂密的林木,有过他最喜欢的花,也有过很久很久以前某个春天的尾巴尖,第一次见到的那双太阳颜色的眼睛。
“已经决定了吗?在这里……”荧问。
“嗯哼。你看我像是开玩笑吗?”
当年天空岛研究所无数次实验、牺牲了无数条生命得出的结果显示,元素使用者的的确确与污染正相关,关系紧密得如同共生。于是他们提出了一个理论——
如果有什么能够释放足够的能量,消灭所有的污染也吞噬所有的元素,那么似乎一切便迎刃而解。
而自元素使用者出现以来,无论先天还是后天,被冠以“七神”之名的便理所当然是这世界上当之无愧的最强;假若元素力真与污染值息息相关,那么初代七神便是最有可能做到这件事的人。
“尝试一下吧。”得知这件事后,温迪对荧说,“多简单,成功了就happy ending嘛。”
“失败了呢?”
“失败了嘛,”他想了想,回答,“大概死的只有我吧……和钟离?双方失去最高战力,天空岛和深渊再次回到对峙局面,bingo!”
荧噎了一下。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找一个开口的契机。最后她说:“你提到摩拉克斯?”
“他会做和我一样的决定的。”当时的温迪低着头把玩一朵花的花茎,这样说,“只要他知道。不……他应该已经知道了,他会那么做的,所以我们只要负责清理完污染区的情况就好。”
荧看起来对此有些不解。
“哎呀荧,好歹我和——咳、那位岩王帝君也做过搭档,做过同僚,做过朋友那么多年诶。”温迪笑眯眯地说,“哪怕信念南辕北辙,钟离的选择是不会变的。”
相信某个数十年不见的故友、如今的敌人,能在互不知情的情况下做出与自己一样的选择?若是任何人听见这句话,大概都会觉得异想天开、荒谬绝伦吧。
但荧想了想,她或许是想起了自己多年不见的兄长,或许是想起那句“为了更好的明天”,或许是从前任何一个小小会议室里阳光很好的下午,这些东西让她鬼使神差地说:“那试试吧。”
于是他们现在站在这里,因为深渊里只会有他们两个人同意这样的计划。最初的深渊本是一个给元素使用者容身也为了方便他们锁定民间的元素使用者而诞生的组织,如今它有太多崇拜力量的激进分子,若是知道他们将要做什么,必定会滋生分裂与反对。
“不告诉他们真相真的好吗?”在动身前,荧这样问。
“我也不喜欢这样。”温迪回答,“似乎感觉像是剥夺了人们沉浸于污染的自由——这句话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嘲讽?”他笑了笑,“但是事实是有些人的确喜欢力量与危险。”
温迪似乎陷入了某种思绪之中。就当荧以为他说完了的时候,忽然听他道:“钟离是对的。”
“啊?”
“谁都不可能永远不做选择。”他轻声说,“我能做到的只是选那个不会为之后悔的……‘本、心’?用他的话应该是这么说吧。”
曾经的风神笑了笑,问:“所以荧,如果是你的话,会选什么呢?”
“作为人死去……还是作为‘异类’活着?”
钟离到达的时候,歌声已经随风飘荡了许久。
被称为“歌者”的人虚踏于繁花之上,悬浮于半空,背负一双洁白的羽翼也背负流淌的星河。他怀中抱着元素凝结的金色竖琴,有大片人群聚集于那片山坡下,似乎为之所吸引——
不。
是“元素”被“污染”所吸引。
半空中的那个东西睁开眼睛,遥遥地朝这片土地上最为强大的另一个存在投来目光。钟离看进那双眼睛里。此刻它们不再如同苍天,而是呈一种无神的沉郁的暗色,令人想到暴雨时的天际线。
“好久不见,来听我唱歌吗?”它说。
岩的神明心头一沉。
风神尝试的结果显而易见不是什么happy ending。他失败了——或许是污染值还不够高,或许是力量不够强,总之一个巴巴托斯的力量并不足够——而后遗症便是那对羽翼。钟离猜测他的污染值大概已经飙上临界值了。
总之现在的那个东西不是他的故友 ,只是一个污染源……一个怪物。
凝聚岩弓的时候,钟离还有空想起那次暴雨中沉默的风。
……而温迪绝不会希望自己变成这个样子。
他这样想,松开了弓弦。飞射而出的利箭取自这片大陆最古老的群山,而吹拂千年的风对它们的气息熟悉之至。
与清醒后慌乱躁动而四散奔逃的人群同时地,飞鸟振翅的声音响起了。暴风下的箭矢七零八落地歪斜开去,而毫秒转瞬之间岩枪破空的声音便已接踵而至。
意图闪躲的天使被闪耀着金芒的利刃刺穿肩胛骨,它们将他以一种献祭般的姿态钉死在山岩上。朱红色的血像泪珠般顺着枪柄滴在柔软的草地上又四散漫开,恍惚如雨水坠落的声音。
一步步走近那个没有意识只有本能的生物的过程中,钟离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些细碎琐事。
某次危险的任务结束后他们处于污染区腹地,没有人会去那里接应,于是他们需要完成任务之后再自己杀回去。明明都已经疲劳至极却没有谁敢休息,温迪就开始和他聊天。
那时候尚且年轻的风神笑眯眯地比划着指指自己身上冒出来的羽毛又指指钟离眼下的浅金色龙鳞,说:你看你看,按我们这样下去升着污染值,那可不是命不久矣,我觉得趁最后不挥霍一把青春实在可惜。
你几岁了?钟离觉得自己实在是没有事干才会理他。
温迪真诚地说,其实钟离你记不记得我没办成年礼啊,那就是没成年……哎呀糟糕,那我亲你是不是算坏了规矩啊。他拈起一块风,装作那里有一张帕子,开始哭哭啼啼——装的。我罪不容诛啊罪不容诛!
诛吧诛吧。钟离看他演戏,给他帮腔。
温迪卡壳了。他一把丢掉不存在的帕子,唉声叹气:钟离,你是不是没有浪漫这根筋啊。
回想至此,岩神看着眼前这个被他钉在岩壁上的生物,一时间竟觉无法反驳。那还真是挺对不起的。他想,阖上眼帘。
然后太阳熄灭了。黑暗中,群峦轻柔地吻上了风的唇瓣。
9.
“准备好了?”
钟离收起通讯屏,看向慢吞吞从房间里挪出来的那个人。
温迪打了个呵欠。他少见地没有扎起青色的发尾,衣着也很简单。那是他们最初实验场中的那套衣服。
一切的开始和最终的结局同时在这里出现,冥冥之中好像是命运在呼应一样。钟离递给他一杯温水,随口问道:“穿这套衣服?”
“反正要被翅膀撑破的。”大概真是渴了,温迪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又往他手心里放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朵塞西莉亚。它的根茎翠绿像是刚被摘下,柔软的花瓣舒展,甚至带着清新的香气与露珠——和浓郁到仿佛由风元素构成的青色元素力。
钟离不语,看着他喝完水时手心微微握起又松开。最终他还是收下了那朵塞西莉亚。
“不紧张?”他问。
“紧张啊。”温迪回答,“但是更紧张的又不是没见过,这次好歹没有记者也没有观众,挺好的。”
这次的任务可比过去哪一次都简单,不必顾虑岌岌可危的污染值也无需揣测所谓高层的博弈,仅是与搭档一次久违的合作。今日过后,他们之外的所有人都会迎来真正的happy ending。
而无论结局好坏,他们都将同往。
高天而来的风拂过太阳与群山,奔赴终结如赴一场约会。
09
为什么实验最后几天温迪忽然消失了?这个问题钟离想过很久。
直到那个广播响起,告诉所有人那个最大的秘密——“元素与污染互斥也共生”。温迪曾经说他一开始接近自己有着目的,大概确实是有的。
他需要一个与自己身上的污染互斥的元素帮他降低污染值。而七元素中的哪一个会是他的选择,似乎显而易见。
少年人的心思对于现在的摩拉克斯而言多么简单,接近是明目张胆。可谁又说蓄意接近就一定毫无真心?至少随时间流逝而产生的是真心的喜欢,短暂离开的原因也没多么复杂,无非是有些心虚或有些心神不宁之类的理由——没多少人在真成了朋友之后还舍得下心利用人家的,或许现在这个脸皮超级进化之后的风神可以,但过去那个还没成年的温迪大概不行。
坐在山坡顶上仰望星河似乎真的会扭曲人对时间的感知。起码岩神在这样做的时候思考得有些投入,以至于没发现怀里的少年已经从昏迷中悠悠转醒,羽睫微颤,睁开一双天青色的眼睛。
“哟,钟离……晚上好?”
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打断了思绪,那双碧海青天般的眼瞳此刻清明许多。像是不觉得疼似的,风神对他乖巧地眨眨眼,说:“我刚刚一睁眼看到金色,还以为我真的死了呢,在晚上看见太阳什么的。”
钟离说:“晚上好,温迪。感谢你自己没有让我们成功殉情,还能看到明天真正的太阳。”
“唉——说过好多次了,不是两人死一块儿就叫殉情,那个不叫浪漫也没有情啊。”温迪居然也顺着这个看起来就无厘头的话题往下走,“不浪漫,嗯,不浪漫就是天大的罪名。”
他身后那对软乎乎的羽翼随他的动作蓬开又收拢。左边那只围住钟离,翅膀尖尖像是某种猫咪的尾巴一样抬起来,搔了搔钟离额上那对金色的枝状角。
“……好漂亮。”他说,“刚刚长出来的?完了钟离,我们有生殖隔离诶。”
钟离忍……忍不住了。他抬手去捉,捉到一丛柔顺的绒羽。翅膀从他手中抽身,转而去挠岩神眼角的朱红霞光。
“挺痒的,别动。”他无奈地看始作俑者,始作俑者托着下巴笑眯眯,一副玩得开心的样子。
“哎呀,原来龙的角真的很敏感嘛。”温迪说,“怪不得刚刚一直不给我摸。”
钟离一顿,想起这家伙在刚刚清明的间隙里换着花样讨吻,原来是想趁他不注意摸摸那对角。
“真够无聊的。”他评价,同时并不会承认对方羽毛的手感真的不错。
“谢谢夸奖。”风神恬不知耻地说,“无聊的我这次赌赢了,恭喜我。”
钟离说:“是啊,挺能耐的,再差一步你就能成功把自己赌没了。”
“……都是老朋友了还这么拆我台。”温迪小声嘀咕,“我好歹也是确认了一条错误道路啊你看,剩下的可能性不就只有一个了。再者,比起分开死还是死一起比较好,对吧。”
钟离看见那对翅膀由洁白的羽翼缓缓化为虚影,也感觉到自己额间的金棕龙角缓缓褪去。微风拂过这片丘陵,沙沙声回荡在山谷里。流星划过天幕的瞬间他闭了闭眼,明知故问道:“说说你的想法。”
“明明是‘说说我们的想法’……好吧,就像他们定义的一样,如果风被一切元素影响,那么岩就是不受任何影响。”他咳嗽了一下,唇角还残留着血痕,笑得却是挺开心的,“如果我是变化,那么你的力量就是不变。”
“那么互相矛盾的力量以足以毁灭的强度相撞,会不会能在满足湮灭污染的条件的同时,不造成任何影响呢?”
正如元素和污染的关系,风与岩互斥而共生。这个提案对力量与默契的要求极尽苛刻,但对他们来说,却是未尝不可行。
风神确实赌了一把,只不过不是岩神刚刚调侃的那个,也不是他告诉荧的那个。而是如果温迪失败了,还有钟离。
他把包括自己在内的全部赌注押在钟离身上,相信他能解决畸变的自己,然后排除掉自己探过的那条路,就能找到解决这场灾难的正确答案。
——无论是杀掉他,还是同归于尽,又或许钟离会找到新办法。他的搭档已等待许久,他们总会一同走上通向最终解的道路。
钟离说:“你很自信我会接受这个提案。”
“是呀——摩拉克斯不一定,但是如果是钟离,钟离一定会回应我的邀请的。”
“哦?”
“因为他是我的朋友嘛。”
岩神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很高兴不是因为你想不到他留在天空岛的其他理由。”
风神咳了一声,仍然压不下毫无缘由的笑意。他缓缓地开口,特意使用了璃月的古语。
“那么接下来有一个来自钟离的友人的邀请——”
背后的那对羽翼已经收了回去,此刻他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神明。
风说:“请与我共赴黄泉。”
不是作为人而消逝,也不必作为怪物独活,是与我共享生命、分担死亡,无关罪恶与大义。
于是磐岩给出了不曾改变的回答:
“乐意之至。”
10
这是一座位于边陲的小城。
它过去是有名的工业都市,金钱曾在此涌流,投机者们在此奔走,寻找一步登天的阶梯。即便几十年后的如今它空旷而贫瘠,但仍然有许多的参观者前来——慕名瞻仰曾经的天空岛研究所旧址。
谁也没注意到有一个面孔陌生的少年混入了旅游团的队伍。他有一双天空般的眼睛,看上去天真烂漫,很是让人放松警惕。他一边跟着队伍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边思考自己的去处。
他从一片废墟中醒来的时候正晨光熹微,我是谁我从哪来我到哪去这三个哲学问题占了个全,唯一记得的只有巴巴托斯这个名字,于是他以此称呼自己。
然而他混入旅游团在这个城市转悠已有两三天,此间他似乎完全没有进食之类的需求,但也完全没有想起任何事。
难道他走错城市了?巴巴托斯皱起眉头,然而就在他决心脱离这个队伍去其他地方看看的时候,有一双眼睛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双金色的眼睛,漂亮得好比琥珀或黄金,又璀璨得像是青空中高悬的日轮。那实在是太熟悉了,连那双眼睛看到他时,流露出的矛盾的迷惑与怀念都那么熟悉。
那个人向他走来,于是他也向他走过去。两人顿在路的中央,像是初次见面,又像是久别重逢。后面汽车的滴滴叭叭声和行人气愤的叫嚷似乎完全无法搅乱他们之间的氛围.
最终他们开口了,几乎是异口同声:
“——”
N.
那场堪称灾厄的典礼过后近百年,深渊出现并活跃数十年后的某一日,岩神摩拉克斯失踪。
或许是由于激增的七神直属报告,又或许是因为通讯中心突如其来的火灾毁掉了一些刚刚回收的重要资料,手忙脚乱的天空岛并没有及时获取其行迹。
同日,深渊名为“温迪”的歌者叛逃,消息被深渊首领荧按了下来,对外以“因故隐退”解释。
此后第三日,天空岛的冰神对外宣读了岩神摩拉克斯的遗书,自此,初代七神尽数陨落。所幸岩神离开前已构筑了璃月新的管理结构,因此安全区运行一切正常。
数日后,在无人的污染区腹地,爆发了一场声势空前浩大、震天撼地的战斗。没有人知道战斗双方是谁,只知道在那以后,恢弘的元素力海啸覆盖了整个提瓦特,炸掉了不少研究所里造价昂贵的元素测量仪。
第二日余波过后,有大胆者前去查看,冲进腹地又折返来回玩了个七进七出,再去一测,污染值纹丝不动,连本来长出的畸形也缓缓恢复。为数不多仍然完好的测量仪上,元素浓度和污染指数一同直线跳楼,最终稳定在零——没有人再拥有操纵世界本质的力量。
那大胆的家伙在测量时四处宣扬所见,仿佛要将自己的震撼散播出去。“原地什么也没了,”他说,“别说元素力残留,连血也没一滴。”
“那就是同归于尽了呗。”护士漫不经心地替他总结,眼睛盯着测量仪,手上一刻不停地整理着污染药物。
这些新产出的药物近日需求骤减,天空岛背后操纵的那些资本亏了好大一笔,可惜再怎么叫嚣也无法阻止一个不被需要的东西全面停产。
三日后,污染全面退却。
第七日,天空岛最新的全权负责人“空”与深渊代表“荧”在新的和平时代宣布合作,两方进入了整合阶段。不久,重新架构出的中央管理体系开始进行污染区的收复。
数个月后,提瓦特中心研究所旧址所在城市,一家小小的咖啡馆开张了。
风清扫店面,岩构筑造物,那种不知多少年前曾掠过这座城市的白色鸟儿如今也已回归。它们在咖啡馆的房檐上筑巢,梳理自己软乎乎的绒毛。三瓣的花朵和几株绿萝挤挤攘攘地抢占了窗台,门槛处躺了一只猫,半天也不会动弹一下。
有时过路人能听见店门中有悦耳歌声传来,有袅袅暖香飘散。偶有一部分人因而好奇顿生、拉开漆成浅色的木门,正无声争论着的店主人和演奏者便会一齐看来,刹那间你同时对上天青色的苍穹与太阳般的熔金,回过神的时候便已经带着上扬的唇角落座。
若是向面前的菜单一眼扫去,这家咖啡店竟然还提供烤鱿鱼须。回头四顾,店主悠然地品茶,而演奏者朝你眨眨眼,指尖重新在黑白键上跳跃起来。
这间咖啡馆在开张数年后被售卖,历经数次转手,在天空岛的示意下改成了一家纪念提瓦特中心研究所旧址的博物馆。谁也不知道那位最初的店主和他的搭档演奏家去了哪儿。
但世人并不关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得以幸存的人们忙于享受阳光,拥抱风雨山川,亲吻久未谋面的自然与故乡。
有闲的人好奇那场战争的来龙去脉,好奇七神的生平,好奇天空岛与深渊的分分合合。他们为那段岁月中的人们著书立作,编排他们的八卦琐事,大叫风神与岩神必有一腿并产出了许多名为论文实为小说的文章,然后被心怀敬意的老一辈口诛笔伐。
新生儿听到过去的故事,也会幻想自己是那个年代被誉为七神的强大能力者,幻想自己能号令自然,摆出姿势大喊自己是摩拉克斯或是巴巴托斯之类——更甚者声称自己就是那场结束灾难的战斗的其中一方,通常也不过被回以善意的轻笑。
一批又一批主角登上命运的舞台又一批一批地谢幕,古往今来,过去的伟大属于过去,未来的世界属于年轻人。
对绝大多数人而言,这是再好不过的时代。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