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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帝奥从健身房出来时，寰宇气象局已经为清晨的庇尔波因特挂上了“黑雨”标识。持续时间是二十五个标准系统时，原则上他一整天都不必坐班了。但机器人管家已经绕到拉帝奥身边，提醒他八点钟的线上会议照常开始。
“早上好，教授。会议的主题，应对茨冈尼亚气候以及地质变化的后续措施。参会者，战略投资部翡翠，业务巩固部塞拉菲纳，寰宇气象局茨冈尼亚分部里瑞安·纳尔，博识学会维里塔斯·拉帝奥。”
不出所料，没有他想的那个人。那个名字只是短暂地出现在他头脑里，在晃神一瞬间，很快就像受惊的扑满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无意间打探到对方最近在休假，那是为了激励他在匹诺康尼大展身手，公司许诺过他的好处。但最终这生意让他和战略投资部都元气大伤。尽管高层通过了重构基石的申请，但后续是否有惩罚的措施也未可知。不知道命运是否降下惩罚，本身就是命运给予的一种惩罚。拉帝奥知道赌徒不在意这些未知的威胁，与未知的可能性相伴就是他的做人态度，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休长假，就像挂上了黑雨但是庇尔波因特正常开工一样。
茨冈尼亚很早就在公司的控制范围之内，但不代表恶劣的气候也是。改造的利益和成本不成正比，茨冈尼亚早已经成了战略投资部的废弃项目之一。寰宇气象局牵头重启项目，一方面为了收集最新的数据推进日常工作，另一方面也是有那位新上任的茨冈尼亚分部领导人的私心——虽然视频会议中的她用美瞳掩盖了瞳孔特征，但拉帝奥从她的表达习惯中马上辨别出了她卡提卡混血的身份。她对故土的态度 十分暧昧，连眼光锐利的拉帝奥也拿不准她的真实目的。所以当她指名希望拉帝奥参与实地考察的瞬间，拉帝奥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接下了这一任务，新官上任烧的这把火究竟是什么，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接下来流程的安排异常顺利，没有太多有建设意义的、需要被详细讨论的部分。战略投资部和业务巩固部很明显也对寰宇气象局的安排表示信任，和颜悦色地对拉帝奥表达怜悯和支持。
启程的时间被定在一周以后。除了一些修改学生论文、报告撰写之类的杂项，他本周内的工作可以称得上轻松。会议已挂断，机器人把早餐端进了房间，贴心替他把工作面板整理干净。拉帝奥却一直想着庇尔波因特的雨，和一个本不应该频繁被念起的……同事。
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那般，拉帝奥在对方的聊天框下打字：“你对瑞安·纳尔了解多少？”之后便迅速地退出所有通讯软件，开始阅读更令人头痛的论文。
对方当然没有回复。
事实上，尽管拉帝奥已经有意识地提高效率，在杂事上花费的时间依然比他想象的还要长。很充实的一周即将过去，充实到卡着点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工作和私人时间那道界限还没来得及被秒针画下，砂金流光溢彩的声音就公私不分地闯了进来。
“教授，走得这么晚吗？怎么这样看着我，休假的时候不处理公事，这难道不是你所欣赏的美德？”走廊的感应灯提了一个度，砂金耳边的蓝色耳坠衬得他的眸子愈发璀璨。他看起来精神不错——不用上班的人特有的红润气色。
不知怎么地，拉帝奥此刻并不想给高调的花孔雀好脸色。“你要真想把我所欣赏的美德一以贯之，休假期间也不应该出现在公司。”停顿了一会儿后又补充一句，“你的下属看到了会很头痛的。”
“现在看到我最头痛的应该是战略投资部的那群P47吧。”砂金轻松地笑着，“所以我特意避开了上班时间，以免公司发生今年第一起命案。是不是很贴心？”
拉帝奥不置可否。“你回来做什么？”
“我的基石修复完成了。翡翠说我可以随时回来拿。”
拉帝奥的视线移到对方戴满戒指、但空无一物的双手。“以及。”
“以及？”砂金装作没听懂的样子。但或许他不知道，在扮演傻瓜这一赛道他确实缺点天赋，尤其在拉帝奥面前。
石膏头又被悄无声息地戴上了，教授不近人情地转了身，没走出几步就被砂金急切地拽住了。“好吧好吧，就是想赌一下，你今天会不会加班。说不定我们能一起吃个晚饭。”
没有温度的石膏头冷冰冰地瞥了他一眼，“现在你弄清楚我是否加班了。”
然后呢？砂金默默自动补上了教授没抛出的这句问句，一动不动地盯着拉帝奥被风吹动的起起伏伏的披风。然后呢？对方仿佛确实不相信自己可以毫无目的地从度假圣地莱特星系赶回庇尔波因特，赶回打工人都避之不及的办公室大楼，就是纯粹为了见想见的人一面。
——开玩笑，他才没那么纯情。
“心口不一的赌徒，还要继续站在这里浪费时间吗？”拉帝奥深吸一口气，“我的耐心不多，你应该也知道，我明天就会启程出差。”
仿佛是鱼儿终于咬到了最肥美的那只鱼饵一般，砂金宝石一样眼睛里荡漾出了满足的神色。胜券在握了。“带我去茨冈尼亚吧，教授。”砂金两只手抓上拉帝奥的手臂，温暖的触感和喉底的酸涩交织，撕扯着砂金仍努力保持清醒的神经。
“我会是是个好向导的。气象局的超级卫星很久没更新换代了。”
“糟糕的借口，负分。”拉帝奥紧绷着两颊的肌肉，目不转睛地和砂金对视。那双瑰丽的眼睛就一动不动地停留在请求的姿态，但凡他不是拉帝奥，一早就缴械投降了。“如果你在这里吹了半天的冷风，就是为了这件事，那至少应该想出了一个说得过去的及格理由。”
“你不是想知道气象局那个女人在搞什么鬼吗？好巧，我也想知道。”
“那你耐心等到我出差回来，给你抄送一份报告就可以了，一定详尽、准确，囊括你想知道的所有东西。”拉帝奥又扣分。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吧，教授。”砂金说。
“带着一个埃维金人在茨冈尼亚游荡——“安全”——你最好不是认真地这么想。”拉帝奥叹气，空余的那只手刚握上砂金的手腕想要扒开，却被身旁的人抓得更紧。
砂金垂着头，用足以躲过庇尔波因特所有萦绕的风的低声轻语，缓缓开口：“拉帝奥，我想家了。”他的语调柔软又炽热，遥远又亲近，让人误认为他指向的不是荒芜的地狱茨冈尼亚，而是宇宙间人人皆知的理想乡。
“什么？”拉帝奥错愕地问。
“今天庇尔波因特下了一天的雨。”砂金平静地说。
思乡——对于赌徒、曾经的奴隶和公司的死刑犯而言，这答案半真半假。可对于如同他们一样孤独行走在星系之间的庸人而言，却是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在匹诺康尼的最深处的虚无之地，他流连其中的时候，是不是有什么人或事的重现，穿过了琥珀王庇护的盾牌，刺伤了赌徒坚韧的心？拉帝奥的眼神也低垂，落在砂金耳边被月色黯淡的耳坠上，滑向脖颈间的刺青，下一秒自知失态，又潦草地收回目光。
“勉强及格。”拉帝奥说，“但是我需要提醒的是你口中的家，也许已经并不在茨冈尼亚。而你想冒着生命危险回去的地方，也可能并不欢迎你重新踏入。”
砂金扬起头笑了。“这话真不像你的风格，什么也许、可能。但是，我就是靠着命里的不确定性才活到现在的，这两个词只会让我兴奋，而不是像你现在一样皱眉。那么——我就当作你答应了？”
那诡计成功一般沾沾自喜的神情，让拉帝奥的意识从感性的沼泽中彻底脱离。眼前的人又变成了捉摸不透的赌徒。拉帝奥不满地轻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去。没直接拒绝就是同意，合作这么久，砂金明白得很。
“你的车在哪？忘了说了，今晚就麻烦拉帝奥教授了。”砂金小碎步跟上，把通讯装置上的物流记录架在拉帝奥眼前，故意无视对方恼怒的目光，“你看，全部行李都已经送到你家门口了，如果把我扔出去，我就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了。”
拉帝奥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到底是一时兴起，还是蓄谋已久？金发孔雀的心思一如既往难以捉摸。不过很快拉帝奥就停止了对这个愚蠢问题的思考，因为舒舒服服地躺在副驾驶的砂金伸了一个懒腰，开口问拉帝奥计划在茨冈尼亚停留几天。
“你连我要去几天都不清楚，就把打包好的行李直接运到我家。”拉帝奥平稳地驶入最后一个弯道，语气里已经听不出多少责备了。和头脑发热的赌徒争辩既定的事实没有意义。
副驾驶的玻璃窗缓缓落下，狂风把砂金身上清甜的香水味悉数卷开。拉帝奥认出了这个味道，刚上车就闻出来了。“我是想陪你，教授。”砂金张扬地笑着，“所以不在乎你会去几天。不过要是太久了，你嫌我聒噪，我会自己灰溜溜地回来的。毕竟在家里呆太久了也是会烦的，你懂的。”
我不懂，也并不想懂。维里塔斯心想。但最后他只是勒令对方把窗关上，因为砂金的外套被扔在了后座，拉帝奥腾不出手给他拿。
“哇教授，你这个大落地窗真酷！视野也太赞了，跟空间站有得一拼。为什么不架个行星级望远镜在这看星星？放个大书柜在旁边……也太沉闷了。”砂金还没来得及换拖鞋，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对拉帝奥的装修品味评头论足。这无疑会让拉帝奥恼火，但人是他自己半推半就带回来的，现在把人轰出去的话，明天的星际和平公司广播八卦板块的主角马上就会是他的名字。
“如果把顶楼上的全套望远设备搬到这个客厅，再把我的书柜搬到顶楼就是你的美学理解，那我确实无话可说。”拉帝奥冷冷地说。
“鞋柜上的香薰是匹诺康尼买回来那款吗？怎么味道跟我们逛的时候不一样？”
“莱茵花粉、里斯本枝的淬炼液，加了一些简单的改造。它原本的气味和房间冲突了，买的时候完全就是被某人蛊惑。”
砂金光着脚站在玄关处继续左顾右盼。“教授，有没有拖鞋？当然如果没有的话，地暖开起来了也就不用了。”
脚上一副进退维谷的样子，脸上却平静如常，被冻到了还硬撑的傻瓜。拉帝奥转过头去，卸下了咄咄逼人的语调。“这个气温还没到我开地暖的程度，就算开了也不能光脚。右手边柜子有双拖鞋，先将就一会儿。”
砂金把两只尺寸明显不合的拖鞋扔到地上，再抬头时拉帝奥已经消失在了楼梯口。机器人管家无声地绕到他旁边，把手边的行李往二楼推去。虽说还只是晚饭的时间，夜晚对于砂金而言才刚刚开始，不过按照拉帝奥死板精确到秒的生活作息，他晚饭过后有很大几率会被直接拖去睡觉。窥探拉帝奥生活的机会可遇不可求，每分每秒都要珍惜。反正房间的主人没有继续催促，砂金就把它当成大冒险的默许。
砂金拖行着两只大拖鞋，一步步挪到客厅最显眼的落地窗旁。房子的朝向极好，正对着庇尔波因特所在星系的最大卫星“墨利亚-3”。在夜晚，即使没有灯，客厅也会一直被墨利亚-3号柔和的光线照亮。砂金朝着窗边伸手，来自几光时外的星光便簌簌地落满了他的手心。
二十多个系统时之后，他和故乡也会是一伸手就能摸到的距离。黄沙会代替星光填满他的掌心，而所见之处会是骇人的风暴而不是平静的星空。
“客厅不会是你今晚的客房，倒不必有这么浓厚的探索欲望。”砂金回过神时，另一双拖鞋已经被送到他脚下。“穿这个。我可不想浴室里发生命案。”
被教授照顾的感觉挺不错，他一直都知道，也一直乐于接受。但是给予关怀的那个人未必坦诚——尤其今晚。对方赤红色的双瞳在夜里显得攻击性骤升，仿佛在看自己领地里的猎物。砂金把脚塞进拖鞋，缓缓后退两步，后背完全贴在玻璃窗上，给他们之间留出了充足的安全距离。
“关于瑞安·纳尔，如果你确实了解过她的事迹，我认为你有必要提前告知我。如果你有计划——你确实不必将细节全盘告知，但是至少要让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很冷冽理智的语调，要求也并不过分。但砂金听出了拉帝奥极力想掩藏的一丝不满——老天，他还在为匹诺康尼的事和他置气？
“老实说，拉帝奥，我对她也几乎一无所知。我要是知道早就回复你的消息了。”砂金皱了皱眉，语气中有隐隐的不耐。他不想现在展开这个话题，他有更好奇的事需要拉帝奥作出回答。“理性地讲——我竟然用了理性这个词——算了不重要，我确实需要搞清楚她想做什么。费尽心思争到这个位置，是想对埃维金赶尽杀绝，还是发动什么新的种群战争，还是说纯粹想利用公司捞一笔，哪一个我们都不想看到。但是也请你明白我没有了解她的主观意图，更没想过用宝贵的年假制定什么计划，我对卡缇卡人的仇恨早就已经从因果树上自然脱落了。”
拉帝奥的声音果然紧绷了，像忘上松香的琴弓，干涩凝滞。“所以你刚才都在骗我？好奇新上任的负责人，认为自己能在茨冈尼亚保障我的安全，思乡之情——都是你在赌我会相信你？”
为什么他会生气？撒一些无关紧要的小谎让自己达到目的，砂金以为他们都清楚这是他本人的生存之道。砂金今晚第二次后悔自己的决定。刚才就应该麻利地跟着温和的机器人上楼睡觉，省了和拉帝奥在客厅里唇枪舌战的时间，浪费他的精力不说，还让对方压了自己半头，空出来的那双拖鞋被踢到了一边，现在他手无寸铁。
“我为什么不赌？你一直都很相信我，不是吗？”砂金眯着眼睛，狡黠的神色是拉帝奥情绪的催化剂，“可是维里塔斯·拉帝奥，我现在一点都不想和你吵这个，我只想弄清楚我在意的一件事。”
拉帝奥怒极反笑，向前迈出的一小步把砂金的身体完全逼退到没有任何反击余地。“好，你想问什么？让我听听是多么有建设性的话题，能不能作为借口让你逃避重要问题。”
——不如看看我们彼此的问题会不会也成为彼此的答案。
他们对视的三秒钟内，连屋内的古董摆钟都不敢张扬地跃动。砂金屏住呼吸，以为那是钟声，实际上是二人共振的心跳声，不带任何掩饰地将他所有伪装的镇定都分割开来。
拉帝奥突然开口：“你今晚来到底想做什么？”
砂金问：“你的家里为什么有我的尺寸的拖鞋？”
异口同声，两道强装坚定的声音融在一起的瞬间，问题的答案其实都不必言明了。砂金更早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噤声的同时借抓住拉帝奥衣领的力把自己狠狠拉向对方，顺着惯性吻了上去。
现在两道呼吸也彻底融为一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