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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好痛。
乔尼·乔斯达揉着太阳穴，迷迷糊糊地向床头柜伸手。没摸到预想之中的手机，他猛地从床上弹起，看向一片空荡的床头柜，后知后觉地开始回忆起昨晚。
乔尼不是那种心理非常坚强的人。自从与父亲大吵一架离开家以后，他的迷茫愈演愈烈，这种迷茫表现在对于生活方式的选择上，让他变得沉迷于参加派对。人与人间在陌生时最倾向于对彼此表现得热情而友好，更何况乔尼有一张很好看的脸，在人群中非常显眼，也总有人愿意凑到他身边主动搭话。依赖于接收到的这种好感——也许实际上并不能，但是如此这般他就能够欺骗自己——作为家人之爱与自爱的代偿，他得以将自己泡在酒精中，忘掉某些烦恼。
昨晚发生了与之前无数个夜晚相似的故事，乔尼在派对上喝得烂醉过头，强撑着和其他人打过招呼，走出房子关上门的下一秒，在台阶上一脚踩空，滚到了院子里的草坪上。灌满酒精的身体过于沉重，他一点也爬不起来，胡乱地扯过被扔在草坪上的篷布往身上一盖，蜷起身体，干脆就地睡起觉来。就在他即将进入睡眠的前一秒，已经游走在丧失意识的边缘的时刻，一个声音从他的上方响起：
“你就睡在这里？没问题吗？”
乔尼“嗯嗯”地嘟囔了两句，压根睁不开眼。太困了。与此同时，他好像吞进了一个搅拌机，胃里翻江倒海，难受到他的额头正在冒着冷汗。他没办法和这个正在关心他的好心人说太多话，因为连声带细微的震动都带动了一阵喉咙的痉挛，让他很想吐。
“喂喂，睡在这里应该不行吧？”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担忧，“我打个车送你回家吧，你家在哪？”
隔着眼皮感受到忽然出现在眼前的光线，乔尼费劲睁开眼，发现屏幕亮着打车软件的手机被递到了自己面前。好热心的人。乔尼昏昏沉沉地想，同时慢吞吞地在屏幕上输入家里的地址。酒精的作用让他的动作变得非常迟钝，但是男人只是静静地站在旁边，没有出声催促，耐心地等着他。
递回手机的时候乔尼不小心碰到了男人的手心，感受到一阵比自己的体温高出一些的温度。但这不算什么，因为他很快直接落入了一个比手心更加温暖的怀抱，出租车来得很快，而他很显然已经失去了正常行走的能力，男人毫不拖泥带水，干脆蹲下身将他搂进怀里，抱了起来。即使并没有搂住男人的脖子，乔尼也被他抱得很稳，直到被轻轻放进车里，都没再感觉到想吐的冲动。
被极其没有分寸地打横抱起过后，乔尼才后知后觉地试图努力表现出一种分寸感，虽然车门远远没有男人的身体靠起来舒服，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缩到门边，再次将自己蜷成一团。男人用外语和司机说了些什么，乔尼没听懂，但他知道那不是英文，也许是意大利语。然后，乔尼听见男人轻轻地叹了口气，带着微弱的香味向自己靠近，下一秒，他所倚靠着的就从车门变回了男人的胸膛。
好柔软。更重要的是，好幸福。乔尼已经很久没像这样幸福过了。在因车身摇晃而昏昏欲睡的间隙，理智逐渐涣散，他终于放弃了挣扎，脑子里本能地飘出一个与当下格格不入的想法：意大利男人果然很性感啊。
至于再后面的事情，乔尼就不记得了。枕在男人身上，他睡了一个长长的、沉沉的好觉，一觉醒来时，已经像这样躺在了自己房间的床上。
思及此处，他翻身下床，站起身的一瞬间就找到了手机。他的手机被放在书桌上，男人还贴心地替它插上了充电线。他昨晚穿着的外衣被叠好放在椅子上，拖鞋也整整齐齐地排在床边，床头柜甚至还放着一盒解酒药和一杯水。
乔尼愣住了。下一秒，他点开手机相册，飞快地翻阅起昨晚拍过的照片。想找到这个男人的相片，想找到与这个男人相关的蛛丝马迹，想找到他。第一次开始痛恨自己喝酒总要喝到烂醉如泥的坏习惯，乔尼打开电脑，在SNS平台上开始大海捞针似地搜索“派对”。
直到从未拉紧的窗帘缝隙里透过的阳光从淡青色变成了金色，宿醉的大脑又开始发痛，眼球鼓胀，乔尼终于承受不住高强度的地毯式搜索，从电脑屏幕中抬头，站起身舒展肢体。他决定关闭浏览器，而正当此时，突然起身导致的一阵轻微眩晕使他下意识地脱了力，鼠标砸在地上，光标猛然一滑，一张他熟悉无比的喷泉照片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是昨晚派对场地院子里的喷泉。乔尼眼睛倏地一亮，点开发布帖子的用户账号。
发布帖子的人叫Gyro Zeppeli，头像是一个粉色的小熊玩偶。他主页里的内容并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很少，除了这几张关于昨晚派对的照片，就只有几条风景照。
这似乎是最后的希望了。乔尼并没犹豫太久，他是个一旦有愿望就要竭尽全力实现的人，如果不是这样的人，也不可能即使正顶着因宿醉而糊涂的大脑，也要花费一整个上午来做这样如同水中捞月一样的事情。
Johnny Joestar：你好。
对方回复很快，显然乔尼正好赶上了他在线的时间。
Gyro Zeppeli：有什么事？
乔尼毫不犹豫地编辑着信息。
Johnny Joestar：我那天也在这个派对上。我遇见了一个人，但没有交换联系方式，也不知道他的名字。看到你拍摄了不少派对的照片，很抱歉麻烦你，不过我想问，你可以帮助我找到这个人吗？
一个听上去显得有些无礼的请求，不过乔尼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为了增加诱发对方善心大发而欣然同意的可能性，他又继续补充：
Johnny Joestar：他真的是很特别的那种人，我很难描述，这真的对我很重要。
Johnny Joestar：不过即使你不愿意，也非常感谢你。
一般心软的人在听到这样的话时都不再能开口拒绝，乔尼赌对了，这个Gyro Zeppeli正是一个心软的人。
Gyro Zeppeli：老兄，我懂你，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Gyro Zeppeli：你记不记得他有什么特征？
特征。乔尼想了想，只能想起坐在出租车上时对方晦暗不明的侧脸。那是融合了没开灯的后排车座、昏黄的路灯、快速行驶时被拉成一条模糊的长胶片的路边景物，以及乔尼因醉酒而朦胧的视线的晦暗不明的侧脸。他回忆起那个人披散的金色长发，和富有金属感的淡淡香水味。靠在他身上的时候，乔尼像回到充满爱的家中一样感到巨大的安全感与温馨，虽然这只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不过乔尼没把事情描述得如此复杂，而是回答得相当言简意赅：
Johnny Joestar：……呃，他长得很帅？
Gyro Zeppeli回复了一个憨笑的表情，在乔尼来得及为自己语言贫瘠又有些色眯眯的回答感到羞愧以前，循循善诱地接着问道：
Gyro Zeppeli：我的意思是他身上有什么明显的特点？比如说纹身、配饰、衣着细节之类的。你知道的，刑侦片里找人都需要做人物画像。
Johnny Joestar：他的头发是金色的，香水是金属香型……？抱歉，第二点我不是很确定，当时喝得太多了，不知道是不是他身上的味道。
Johnny Joestar：还是一个让人很有安全感的人。我只能回忆起这么多了。
Gyro Zeppeli：这些特征很笼统啊，我不能保证一定帮你找到他。
Gyro Zeppeli：但我会努力的，耐心等我联系你吧，Go Go！
人在半梦半醒间是意志最薄弱的时候，但这种薄弱会使人缺乏判断力，因此偶尔反而催生出不切实际的执念。在慢慢从宿醉中清醒后，乔尼的执着缓缓消退，终于理性地认识到寻人成功的希望有多么渺茫。不过Gyro Zeppeli的热心和活泼还是让他今天第一次扬起了笑容，他飞快地回复道：
Johnny Joestar：谢谢。
显而易见，杰洛·齐贝林是个过分心软的人。一觉醒来收到陌生人三言两语的请求，没犹豫多久，他就爽快地表示应允，不为别的，只因为对方看起来实在真诚又可怜。
不过虽然答应得干脆，其实他对于这个“长得很帅、头发是金色的、香水是金属香型、让人很有安全感的人”毫无头绪。翻阅着手机里其余几张未发布的派对照片，杰洛眉头紧锁，努力回忆那天遇到过的所有人。其实他对于是否有遇到过这个Johnny Joestar所想要找到的人都不太确定，毕竟他在中途暂时离场透气时又做了件好人好事，放弃了下半场的派对，将一个醉倒在草坪上的男孩送回了家。兴许这个帅气的男人是下半场时才出现的。
杰洛敬佩这个陌生人不惜一切代价希望找回心仪对象的态度，事实上，他也挺想找到昨晚被自己送回家的男孩。那个男孩好看又可爱，即使已经醉到神志不清的程度，也在努力对他做到彬彬有礼；更重要的是，男孩依靠着他的时候，他莫名其妙感到一种过于复杂的幸福，甚至使他眼眶有些发酸，这样的情绪让他眷恋又好奇。但即便如此，杰洛总是欣然接受着人与人之间相遇与分开的命运。如果Johnny Joestar的寻求是一种大海捞针，那么杰洛的习惯就是守株待兔，在少得可怜的线索面前，理性地判断，他更想静静地等待下一次经由缘分驱使的相遇。
不过第一次驱使他们相遇的缘分并不是什么好事，杰洛漫无目的地想着。那时候他正在饮料区取酒，结果被一个正眉飞色舞地与身边女孩谈笑的金发男人狠狠地撞了一下，整杯酒都洒在了身上。虽然金发男人并不是故意的，还给他留了号码以供联系赔偿衣服的干洗费，但他还是感到非常郁闷，才决定走出房间到院子里透气。之后的故事就这样在机缘巧合下发生了。
说起来，金发男人还给杰洛塞了一小支香水，说可以临时救急来盖住洒到身上的酒水的味道。杰洛从抽屉里拿出香水，打开盖子，闻到一股冷冽而洁净的味道。如果要用更加简洁的词汇来形容这种香味，或许就是金属感。
……等等，金属感。杰洛猛地坐直身体，仿佛福至心灵。
金发。金属感的香水。虽然没完全看清，但已经足够知道属于帅气的长相。身材健壮，单从这一点论，也算是能够给人安全感。难道……
难道说……杰洛的双手开始颤抖，无比震惊地意识到：难道Johnny Joestar要找的那个人，就是这个撞到了我的人？
杰洛做事从不拖泥带水，在大脑刚意识到的下一秒，他的手已经自动拨通了当天记在手机里的那串电话号码。提示音嘟嘟地响了两声，就飞快地被对方接了起来，听筒里传出一个懒洋洋又有点嚣张的声音：“迪亚哥·布兰度。你哪位？”
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电话就被接通，杰洛手忙脚乱地拿起手机，开始逻辑混乱地叙述：“你好，呃，我有一个朋友……也不算是朋友，有一个人拜托我来联系你。你是不是参加了昨晚的派对？我是那个被你撞到后把酒洒到身上的人。托我联系你的人对你一见钟情，希望和你再见一面。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听起来很怪异的状况，迪亚哥却接受得很快，爽快地说：“可以啊，明天中午十一点，在SBR餐馆吃午饭？”
“啊？”杰洛下意识问道，“你都不需要先知道他是谁？”
“为什么要知道？”迪亚哥反问，语气里充满了自信，“这样的人不是很多吗？反正见过后就会知道了吧？”
“哦……”杰洛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禁对电话另一头迪亚哥惊人的自以为是啧啧称奇。
匆匆挂掉电话，虽然心里总有一阵古怪的感觉盘旋不去，但杰洛还是舒展了眉头，开心地点开与Johnny Joestar的聊天框，告诉他这个好消息。没想到事情能这么顺利，简直如同有幸运女神庇佑。
Gyro Zeppeli：好消息，人找到了，他约你明天中午十一点在SBR餐馆吃午饭，你有空吗？
Johnny Joestar：我会准时到的。
Johnny Joestar：太感谢你了，明天请你也来吧，我应该请你吃饭的。
Johnny Joestar几乎秒回，显然是一直坐在电脑前等待消息。杰洛深感自己责任重大，一阵自豪涌上心头，发送了一个双手叉腰、挺胸抬头的卡通小熊表情，然后轻快地回复道：
Gyro Zeppeli：谢啦老兄！
第二天，乔尼起了个大早。要见这个他一见钟情的、特别的人，他实在紧张又激动。精挑细选了一身衣服，戴好帽子，喷上香水，还用卷发棒烫了烫发尾，乔尼对着镜子涂抹口蓝，认真检查过仪容仪表，带着雀跃走出家门。
SBR餐馆离他家并不远，大概是骑自行车十五分钟的距离，但他今天不想让风吹乱他精心打理的造型。打车到达餐馆门口，看着手表上指向十点三十的指针，乔尼满意地对自己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推开餐馆的大门。
完美的一天于是到此为止了。乔尼发现窗边最显眼的位置正坐着一个人，虽然不想承认，但他不得不承认那个人正是迪亚哥。他最讨厌的迪亚哥，此时正坐在他与心仪对象约定见面的餐馆里风景最好的位置，打扰着他甜蜜的宁静。
迪亚哥和乔尼从来没对付过，虽然从小就认识，但对别人来说能使友谊坚如磐石的发小情对他们而言，只是多增加了几年互相看不顺眼的时间。这种彼此讨厌未必不是一种默契，譬如现在在安静的餐馆里，同时响起了两道声音：
“你怎么在这？”
“你怎么在这？”
两人异口同声，面色都很不善。乔尼警惕地守护着自己的隐私，迪亚哥反而带着炫耀的意味先行摊牌：“上次的派对有人对我一见钟情，念念不忘，甚至为此委托中间人来找到我，我今天是来赴约的。你呢，乔尼？”
我*。
乔尼呆滞地看看手机屏幕上Gyro Zeppeli发来的桌号，又看看迪亚哥身前的桌面上贴着的数字。
是一样的。
居然是一样的。
绝望一点点爬上乔尼的心头。这个好心的Gyro Zeppeli，双倍的好心，办了一百倍的坏事。
乔尼死也不想让迪亚哥发现这个乌龙，他拼命维持着表情的镇定，尽量冷淡地开口询问：“你的中间人去哪了？”
“喏。”迪亚哥对着乔尼身后努努嘴。
杰洛正施施然甩着双手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手掌上还残留着洗完后没干的水珠，他哼着歌，步伐轻快。乔尼转过身，杰洛很帅的脸和金色的长发撞进他的眼底，混合着迪亚哥身上的金属感香水味，一股脑地冲进他充满绝望与震惊的大脑，乱成一锅粥。
啊，真的找到了。
但乔尼有点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