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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方花】新厝

Summary:

方多病茫然地看着孙翠花的脸,忽然发现她左边眉端逆着生了几簇,仿佛皮肤的长势被愁苦攫取,面无表情时也神态凄然。他跟李莲花在“晓月厨房”吃过那么多顿饭,只记得女人长了一双笑盈盈的眼睛。怎么李莲花不见了,他才注意到这双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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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au,《风暴眼》的前篇

Work Text:

01.旧岛

“怎么了?” 察觉到身后没了脚步声,李莲花一边在口袋里摸钥匙一边回头问。

方多病记得自己拎着两袋孜然味很重的烧烤抬头,旧楼房的违章搭盖和铁皮雨披被月光一照丑得更加奇特。他当时还不太分得清哪一排的哪个阳台是李莲花新家的。

“李小花,上边太闷,我们在这里坐坐把东西吃完吧。” 两人去城中村的夜市吃夜宵,碰上摊主跟别人起了纷争,津津有味看了会儿热闹便打包付钱溜之大吉。

李莲花指着头顶老化严重一明一灭的路灯,无声问了句“你确定?”,方多病固执地点点头。

他们在路边的水泥桩上坐下——L市的大部分人口都迁去了新城,十几年间旧岛的改建计划迟迟未推行,建筑材料堆得到处都是。方多病把塑料袋里的烤鸡爪递给李莲花,李莲花从怀里摸出副眼镜戴上,这才愉悦地接过竹签小口啃起来,

方多病古怪地看着他:“死莲花,你小子已经老到吃东西也需要戴眼镜了?”

李莲花斯文地把鸡骨吐到纸巾里,答:“我最近眼睛有点不好……不是老光。”

方多病看李莲花戴眼镜的样子越看越滑稽,毫不留情地嘲笑了一阵。夜已经很深,除了他们还醒着的就只有垃圾桶边打架的野猫,电瓶车上还母鸡蹲着几只,眼睛亮得像探照灯。

“其实,我就是想住得宽敞些。”

“啊?什么?” 方多病屁股硌得慌,正在脑中抱怨这吃夜宵的坐席比起房车的车顶差远了,一时没听懂李莲花在说什么。

李莲花叹了口气:“你一直不问,我只好先答了。”

“哦,你少自以为了解老子,” 方多病愤愤道,“这还用问?我早知道那破乌龟壳有朝一日连李王八自己都会觉得挤得慌……”

“那就好,那就好。” 李莲花往方多病手里又塞了一串他最爱的臭豆腐,絮絮叨叨地分享起在这附近发现的几家看起来不错的小面馆。方多病有一搭没一搭地回,怎也找不到问“你把车卖到哪里卖给谁了”的合适时机,只好作罢。

这之前的夏天本应是方多病人生中最快活的一个暑假,他却因为联系不上李莲花每天暴跳如雷,不仅没心思和王为君通宵打游戏,拳头还差点招呼到他那早已形同陌路的老子脸上去。不想见的硬上门,想见的倒是没踪影。他坐立不安,洗澡时也把手机放在淋浴房外边,生怕错过任何一通来电。李莲花分享的狗跟水管摔跤的视频已被聊天框右半边的绿气泡顶到往上划几次屏幕才能看得到的地方。暑假结束后一个多月的某天夜里,他在梦里一脚踩空,惊醒后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半,手机里躺着一条未读信息。方多病盯着宿舍天花板许久才点开对话框,在读李莲花的信息之前,他划拉到上边,又看了遍那只跟水管摔跤的狗。

第二天是周六,方多病坐了好久的车才到了L市。到车站接人的李莲花被方多病在背后拍了一下肩,吓得满脸茫然,呆呆盯了许久才叫出好友的名字。方多病看着李莲花翘起来的一撮头发腹诽死莲花这是睡糊涂了还没醒,拉人去站外吃了碗无功无过的阳春面。回家路上李莲花帮他拎行李,他才注意到这人走路有点一瘸一拐,据说是搬家时不小心在楼梯上滑了一跤。

乘地铁时李莲花问他现在在哪里念书,给他看了三个吉娃娃视频,最后在转乘的公交车上靠着他肩头睡得不省人事。方多病习惯一个人走路听音乐,上大学后听太多有点耳鸣,这会儿没戴蓝牙耳机,只无聊地看了很久李莲花的脸,才注意到这人额角多了块已痊愈八成的伤痕——约莫也是在楼梯上摔跤时留下的。到家后李莲花自己拿着抹布扫帚忙左忙右,非常不见外地把方多病也当驴使, 爬上爬下除尘擦地。

傍晚时方多病累得够呛,瘫坐在不怎么舒适的布艺沙发里用Switch玩《逆转裁判》。李莲花放下遮阳帘,倒了两杯茉莉凉茶搁在小茶几上,好奇地凑过来看他玩了一会儿,在方多病找不到可用的证物时时指指点点。方多病烦躁地瞪他一眼,李莲花歉然一笑,趁机道:“多病,你很累了吧?我晚上请你吃夜宵。”

倒他奶奶的还算有点良心。

李莲花把方多病气得跳脚时总请他吃夜宵,三年间倒也屡试不爽。闹了一个下午别扭没怎么跟他讲话的方多病果然把嘴巴和啤酒罐一起打开,痛斥李莲花四个多月不见人影,简直忘恩负义、丧心病狂。方多病用筷子把滴着油亮酱汁的金针菇卷和韭菜串拨到盘子里的烤馒头片上,又往上面盖了另一片馒头。赏你了,方多病把那杰作放进李莲花盘里,翘着鼻子邀功。

“你自己多吃点,若是下月能长胖个五斤五两,便再好不过……”

刚认识那会儿,李莲花不知方多病这副瘦骨嶙峋的样子是天生,还以为是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半年多吃不饱饭所致,是以每天早中晚都要督促少年人多吃一个白面馒头。怎知他从那年的春天一直观察到夏天结束,形若饿殍的人也只长个子不挂肉,便只好作罢了。

李莲花的新家虽不过十六平方,但比起房车自然是宽敞得多得多得多。方多病不必再和李莲花挤在一起睡,却在床对面的沙发上失眠了一整夜,李莲花倒是因为收拾新家太累倒头睡得酣甜,不时还说几句迷迷糊糊的梦话,什么蜗牛和老鼠打架,什么楼被蚂蚁啃了。方多病翻来覆去,在黑暗里把墙上挂的萝卜彩灯串开关按得咔咔响——这玩意原来是李莲花挂在房车内壁的装饰,逢年过节(和方多病生日时)就会亮起,因为实在是闪瞎人眼,你甚至都看不清乌龟壳里的其他物件有多么寒酸。方多病坚持认为李小花是故意的。

他好容易熬过三年,本来想着暑假要跟李莲花开车再去扬州东关街玩,去尝尝上次没钱吃的富春茶社,可惜李莲花的车已经不在了。

 

02.翠花

方多病千里迢迢地赶来,好不容易见到李莲花,想拉人去吃顿好的,李莲花却已在楼下“晓月厨房”老板孙翠花那儿吃完了饭,正抱着她家那长得并不怎么可爱的小子在哄,将他这个远道而来饥肠辘辘的贵客晾在靠门的座位,就着预制菜姜母鸭套餐喝西北风。

“这鬼地方这么南怎么冬天也会冷?我要吃油条面线。” 方多病兴致缺缺地搁下筷子。

李莲花鼻尖冻成樱桃萝卜色,从挂着水雾的窗户伸出脑袋:“那个是早上吃的,现在没有。你今天要是能不熬夜打游戏,明早我们来吃。” 这人畏寒得厉害,往年十月向后就绝不往北跑,如今定居温暖的南方仍把自己裹得像只胖乎乎的母鸡。

方多病翻了个白眼:“这才半年多,你这死莲花倒是入乡随俗得很快。”

李莲花拍着怀里小子溜圆的脑袋,朝他淡淡一笑,正想开口说什么,瞧见收银台前站着位客人,就急忙过去帮外出进货的老板收银了。

方多病又吃了几口咸得要死的鸭肉,好笑地看着李莲花忙来忙去,两只腿恨不得打结,一会儿极认真地给客人的积分卡上盖章,一会儿迈着小步帮厨房师傅端菜,一会儿又用看三坊七巷敬神猪头的眼神看着喝得脸红脖子粗的几桌男客。

等孙翠花归来,李莲花牵起方多病冰凉的手说咱回去泡壶热茶喝。女人捧着两只装满冷冻海产的泡沫箱走过来,让李莲花拿一袋熟鳀鱼回去煮汤。

“不好意思啊,居然还让你来帮忙,店里招的钟点工后天就到岗了。让你远房表弟好好照顾你,需要什么我给你送上去。啊,对了,万一你需要有人开车送你去医院的话……随时打电话给我。” 她一脸担忧地看着李莲花。

“远房表弟”看着孙翠花的背影眉头一皱,捏捏李莲花的手:“照顾你什么?李小花,你病了?”

李莲花“啊”了一声,歉然一笑:“对……早上刚退烧。”

 

03.千年狐精

老子一定要把那乌龟壳赎回来。当李莲花的房东第三次在他们趴床上读地摊推理小说时闯进屋,方多病对着天花板默默发誓。本来最近李莲花做事情就有点不大专心,方多病都能看得很快的一页书竟然要倒回去看五六遍才能看懂。

“说是要把所有窗户都用胶带贴上‘米’字,” 十分钟后李莲花回到床上,合起摊在枕上的密室谜题,若有所思,“你要不还是在台风来之前回去吧,趁现在还有火车。这儿的恶劣天气很可怕……也不知道会持续多久。”

“你急着赶老子走做什么?你以为老子来一趟很容易?”

“你那个……来之前也没告诉我。”

方多病狠狠瞪了一眼李莲花。

“算了……用你手机帮我多下单几卷胶带吧,” 李莲花叹了口气,“我去看看冰箱和柜子里还剩什么吃的,待会儿一起去趟市场。”

他们是在从市场回家的路上碰见千年狐精的。

灰头土脸的黄狗,生了一副十分正统的土狗中的土狗样,无精打采地趴在便民超市的水泥台阶上,骨瘦如柴的身子被台风前夕忽落忽停的查某雨浇得湿漉漉,更显得浑身黄毛稀稀拉拉。李莲花拎着把新扫帚出来时,方多病正蹲在门口拆纸袋里烤鸡的腿,四肢绵软快要断气的土狗闻到香味一个鲤鱼打挺强撑着站起来,眼神中满是渴望。

“看什么?你这死莲花别扣扣搜搜的, 老子喂的是自己的那一半。”

李莲花挨着方多病蹲下身,摸摸对着鸡腿流口水的黄狗的头,“没不让你喂,只是今日喂太好,明日它会活得更艰难。”

“那我们把它捡回去?” 方多病突发奇想,莫名觉得身边的人必会同意。有一必有二。

“啊?啊……不行。”

“老子可以出钱,就借你个地方。你还记得扬州那只瘸腿狗吗?呃,就是我们在服务区淋浴房外边遇见的那只。你当时还说如果有地方就领回去养了……怎么,你现在不喜欢狗了?”

李莲花仍是摇头:“我那地方不行。”

“哪里不行?你是说太小了?你天天帮二楼邻居溜的那只丑不拉几的吉娃娃不活得挺开心的?” 本是随便一提的方多病莫名坚持了起来。那黄狗像是成了精听得懂他们说话,十分配合地把尾巴摇成螺旋桨。

李莲花把方多病拆下的鸡腿扔给了黄狗,提起购物袋和扫帚站起身欲走。

次日中午李莲花下楼领快递久久不归,方多病趴床上打了两局游戏,不知不觉已经快一点半,桌上热好的烤鸡都要凉了还不见人。他往外拨了六七通电话,不安地在屋里这头走到那头——可能是楼里的邻居太爱吵架,他总觉得自己最近一惊一乍的。

他穿好鞋,正在用李莲花给他的备用钥匙锁门时,楼道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李莲花抱着昨日受了他们一根鸡腿之恩的瘦狗走上楼来,唇色有些苍白,鼻尖上都是汗——这人最近经常体力不支,都怪这鬼地方入秋了还热得要命。李莲花把浑身黄毛奓起的狗放地上,跟方多病面面相觑,慢吞吞道:“等台风过去了,就把它送走。”

事实上李莲花和千年狐精过于投缘,几周后改口说:如果有一天我养不了它,你要把它带走。

 

04.一元轮渡

“李小花?李小花?”

方多病跟王为君在楼下小店买了小吃上来,就见先他们半小时上楼的李莲花臂上挂着购物袋杵在自家门前低着头,竟是在对着手里的钥匙串发愣。“……李莲花,你怎么了?”

“哦……那个,上次在海洋馆买的螃蟹钥匙扣少了只眼睛。”

方多病松了口气:“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咳咳,老子那里还有一个,下次带给你就是。”

“你看起来很累,不要紧吧?” 王为君犹豫着走过来,“不好意思,这么热的天还让你招待。哦,对了,方多病说你喜欢吃海蛎饼,我买了好多。”

李莲花像是忘记了还有第三个人存在,肩头一跳,怔怔盯了方多病的发小好一会才惭愧道:“不是你的错,是小方打游戏到深夜害我没睡好……”

“什么?不是你这王八硬凑过来要看,怎么成了我害的?他妈的这鬼天热死老子了,快开门!”

李莲花朝王为君温和一笑:“谢谢你,海蛎饼很好吃,你也会喜欢的。”

开门的时候李莲花找错了钥匙,又试了三把都戳不进锁孔,方多病别开脸,用T恤领口给自己扇着风,想着今晚还是不打游戏了。

暑假还剩半个月,王为君与同学相约去近年跻身旅游热门地的M市玩。等她按时到了旅馆,同学却临时被家中急事绊住了脚,要一日后才能到。她给方多病发了条信息,一问人果然在临近的L市。她还未见过方多病日日挂在嘴边的那个人,且她二哥刚毕业那会儿也曾在L市警局任职过一段时间,却忙得从未带她参观——有了充足的理由,她一拍膝盖行动力超群地买了票,一大早背起包就走,坐上车才想到也没问别人方不方便,窘迫地在车上给方多病打电话。接电话的人声音温和,抱歉地说方多病下楼去买盐了,王为君暗自咋舌方多病还有这功能,就听那个声音问她是不是在M市,王为君心里咯噔一下:上次跟方多病偶尔一提旅行计划,他居然还记在心里,还跟别人说了?

“你怎么知道?”

“啊,你那边的车内广播。”

“……你是李莲花吧。”

“我是。你是小翎吗?”

海蛎饼确实好吃,不怪方多病每次回家老是念叨,酒喝多了顺带如数家珍般把东海的鱼虾蟹贝统统夸一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渔民家出身从小跟着讨海讨出来的见识,再一问原来只是跟李莲花去菜市场去多了,于是话题又变成李莲花。王为君一个走神被烫到上颚,惊叫一声,李莲花及时递了杯凉茶过去,她感激不尽地一口喝掉半杯。

“死莲花你说得对……老子自己都没发现。当年真的很明显,现在好像变淡好多?” 三人正聊到李莲花和方多病的初识,李莲花说方多病从前脖子上的那块疤现在好像已经看不太见了。方多病拿起床头柜上二人当年在扬州东关村的合照,把十六岁的自己的脖子瞧了又瞧。

王为君瞥了一眼照片上方多病的样子,不由得心头一酸,方多病倒是不介意,翘着二郎腿大大咧咧地讲当年自己在那鬼地方如何恶整黄七。要不是出了个叛徒,老子差点就能用厕所隔间里的陷阱把那老不死的那玩意割掉,看他如何再做畜生事。

谁都知道不能在方多病面前提起那个地方,王为君未料有天还能从方多病自己口中听见这段往事,这才知道方多病那天被毒打一顿,拖着一条腿从挖了很久的暗道逃了出来。如果他不是他老子的儿子,那群人必须万事悠着点再悠着点,那条腿早断了。

李莲花正给那只名字很好笑的大黄狗喂鱼丸,狗窝就在床边上,床就靠着沙发。她从未见过如此逼仄的屋子,也从未见过如此自在的方多病。

傍晚时李莲花带他们去坐了L市有名的的一元轮渡,据方多病说李莲花平素老在这个点不见人影,严加逼问才知道是一个人来坐轮渡了。这么好玩的东西也不带他,实属小气巴巴。

他们在拥挤的船舱好不容易找了三个座位,李莲花话不很多,只抱着千年狐精认真听方多病跟王为君扯开嗓子聊着聊那。那天的夕阳余温难退,几乎要滑下海平线前还能感受到热。

四年后王为君给方多病打那通分手电话的时候,知道方多病又独自在那渡口附近晃悠。那片海的海鸟怪异的叫声令人过耳难忘:凄厉地拉得老长,又像被卡住脖子一样猝然而止。他们互相道歉,很快言归于好,她没有感受到脑内预演过的难堪,便不愿与一个仍留在十六岁春天的人计较。李莲花消失之前没来得及把这人教得聪明一点。

 

05.西北雨直直落

L市旧岛的改建突然有了消息,首当其冲的是这一带的危楼。方多病还是在跟李莲花房东吵架时得知的——那天房东莫名其妙找上门来指着李莲花,也不知叽里咕噜在骂什么,方多病听不懂,李莲花又唯唯诺诺的不肯给他翻译,于是方多病跟对面牛头不对马嘴地吵了起来。

在房东说到“反正这楼也要拆了”这一句时方多病感觉自己听懂了,看一眼李莲花,李莲花点点头,于是他架也不吵了,摔上大门跟李莲花面面相觑。“李小花,要不要重新找个地方跟老子合租?”

李莲花说此事可以吃过晚饭遛狗时再议,吃过晚饭李莲花却被在菜市场妈祖庙打牌的黄阿嬷叫去,说是有要紧事。千年狐精在公园草地上跟两只萨摩耶打成一片,方多病趁空抽了支烟,坐在长椅上用手机津津有味地查起L市租房资讯,不一会儿就在跟李莲花用来记五星美食的共享文件末尾贴了十来个链接。千年狐精用狗头蹭他的膝盖,他抬头才发现天已经全黑了。

“这什么?”

“菜……菜刀。”

“老子当然知道这是菜刀,” 方多病用手里的灭蚊拍指了指李莲花从帆布包里取出来的东西,“那老太婆遗物啊?” 方多病还记着上次被她说“长得很不吉利”的账。

“对,” 李莲花面有惭色,“说是冠心病,懒得治了。这两把菜刀是传家宝,让我娶了老婆之后交给老婆,这样自己不能再做饭也有饭吃……”

“……什么不能自己再做饭,咒你呢?” 方多病尴尬地绿着脸去一边拆蚊香了,李莲花本还想说什么,见千年狐精叼着球过来,便只叹了声气。

那之后方多病一直等不到李莲花关于合租新房的答复,最初的兴奋逐渐变成了焦躁。李莲花又说自己最近生了点小病怕传染他,家里不方便接待人,于是连着几周没见着李莲花人的方多病只能用信息轰炸对方,也无果。

瞒着李莲花去L市是在几天后。夜里方多病实在想不到入睡的法子,正在凌晨两点的黑暗里黑着一张脸听海浪白噪音(王为君提供的法子,说是有用),听到满脑子都是李莲花做的蛏子抱蛋时耳机里突然传来信息提示音,眯眼按亮屏幕一看,正是李莲花发来的。一条密密麻麻的二三十行的信息,几乎没有一句话是有意义的,其间还夹杂着很多凌乱的字符和数字,看得方多病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跑去阳台给李莲花打电话,打了三通都无人接听,只恨千年狐精不是真的成了精。天还没亮他就坐进去L市的车,困得头一下又一下撞在车窗上,依稀梦见自己跟李莲花在绿化带捡落到树下堆成堆的青芒果,粘了满手蚂蚁。下车时掌心和手臂好像还有虫在爬,方多病心神不定地打了个车直奔李莲花家。

李莲花不在家。

家门敞着,门口有几个只有点头之缘的邻居正窃窃交谈。听见里面千年狐精一声凶恶的吠叫,方多病上前搡开两个遮挡视线的肩膀,一眼看见地上被绑住四条腿的黄狗,躺在一地碎花盆、碎碗碟和李莲花仅有的那几件旧衣里。一直摆在床头柜上的那张合影也掉在地上,相框的玻璃裂了,上面都是从花盆里撒出的泥土。旁边还有李莲花上次受赠的两把菜刀,刀口上有不均匀的血迹。

千年狐精见到方多病凄厉地叫了一声,他茫然不知所措,只连忙上去给它解了绑。

“你是这家的弟弟?” 有人探头进来问。

他把千年狐精护在怀里,脑子里像进了蜂窝:“他人呢?”

“你家的人问我们?得了疯病不治,哐哐当当害我们大半夜觉都没睡好……这狗也是跟人一样疯,大早上就叫不停,还要扑上来咬人。” 另一个人说。

方多病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说话那人揍倒的,反应过来时对方的鼻子已经歪了,眼眶是烂茄子的紫,身旁不断传来“他有心脏病”的尖叫,而方多病像耳蜗进了水,继续用把对方往死里揍的劲头挥拳,直到手掐到那人肥满的脖子上时千年狐精用嘴拽他的裤腿才猛然清醒。他还以为自己十六岁往后就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愤怒了。

千年狐精把他往门外拽,他踉跄着跟着下楼梯,灯还红着就想过马路,被一只手猛地拽了回来。他抬头,是孙翠花。

“小方,怎么了?怎么哭了?”

方多病茫然地看着孙翠花的脸,忽然发现她左边眉端逆着生了几簇,仿佛皮肤的长势被愁苦攫取,面无表情时也神态凄然。他跟李莲花在“晓月厨房”吃过那么多顿饭,只记得女人长了一双笑盈盈的眼睛。怎么李莲花不见了,他才注意到这双眉?

“小方?小方?是李莲花出什么事了吗?”

方多病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不在家里。”

“他那个样子,你应该好好照看他的。算了,之后再说,先上车吧。”

“那个样子?他哪个样子,他妈的,你们在说什么?”

孙翠花满脸惊讶,嘴唇嗫嚅几下,最后只说:“先上车。”

他们是在“望天台”找到李莲花的,从这里可以俯视旧岛大大小小高矮错落的燕尾脊厝顶,和不远处灰蒙蒙的海。李莲花就赤着两只脚盘腿坐在长长的石凳上,睡衣裤脚都是干涸的泥。

“老子要杀了你!李莲花!” 方多病怒喊着冲过去,跑得比千年狐精还快,吓得李莲花差点爬到石凳下面,又被方多病粗暴地捉住一只手腕拖出来,“你躲什么?!”

李莲花低低呜咽了几声,方多病这才注意到这人的掌心有几道伤痕,本来已经干了,这会儿被他一捏,又开始往外冒血珠。

“他妈的,你最好给老子好好解释清楚了,不然老子现在就杀了你!手怎么破的?” 他想起家里地上那两把菜刀,“那老太婆给你的菜刀被鬼附身了,你中邪了要自杀?”

“要收拾收拾行李,把家开到别处晒太阳,” 李莲花仍是唯唯诺诺的模样,看着他的眼睛却深不见底,像是真的有一只鬼在里面,“但它坏了,怎也开不动,我就自己走了。”

方多病心里砰砰直跳,后背全是冷汗,“李莲花,你还……还认得老子吗?”

 

06.家

有那么一次,李莲花和方多病被黄阿嬷的孙女强行拉去参加L市的环海公益马拉松,才跑了两千米就携手溜走,在游客区逛起了跳蚤市场。中间方多病去接了通王为君的电话,回来时嘴边挂着尴尬的微笑。李莲花问他是否恋爱不顺,方多病摇摇头。李莲花继续盘起手中那对马克杯素胚,说很好看,之后还可以在上面画点什么。

方多病再次见到这对杯子是彻底搬空李莲花的旧公寓那天。彼时几乎所有物件都已运到了新家,做最后的检查时他在床头顶柜里发现了它们,杯身多了两只红狐狸,看笔触说不定是李莲花自己画的。 把两只杯子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里时,方多病偶然发现杯底有一行字。一定是死莲花之前哪次梦游的时候搞出来的,他这么想着,冷笑一声拉上了拉链。

在此之前发现李莲花消失那天,他已经有那么一阵子没去L市了。要不是李莲花不回他信息,其实他也说不准自己什么时候才想回去。他畏惧起那鬼地方,回忆起来鼻腔中都是蒸腾的腥味。

李莲花发病发得其实也没那么频繁,发病时也并不会做出什么令人过于担心的行为。但他开着车在自己的城市没日没夜东奔西走,不惜没尊严地请出他老子的名字约见专家医生,只想尽快把李莲花接到身边。

离旧楼拆迁还有将近一个月,楼中人家已差不多走光。他走到李莲花家门前,用备用钥匙开了门,看见李莲花的手机在沙发上反光。一看已经早就没电,怪不得不回他信息。他坐在落灰的沙发上一直等到夜幕降临,外边新修的路灯都亮起来。他去楼下小摊买了一份李莲花爱吃的四果汤,看着上面的冰沙一点点融化,山一样倒塌。他在屋内徘徊,没头苍蝇似的这头走到那头,决定把李莲花的病历翻出来,也好及时把信息转给王兰荪——最后他找到的是童年的熟人,有人说他是故弄玄虚的庸医,有人却说他是个专治“邪气入脑”的神医。

他在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里找到李莲花的病历,里面有几年前一次车祸造成的腿部骨折的记录,和癔症性间歇失明症的记录。合上病历时他才发现上面写的并不是“李莲花”这个名字。他盯着看了很久。

他突然觉得很饿,于是打开跟李莲花的共享美食清单,滑到下方看见很久之前自己贴到里面的一大串租房资讯。

倒数第三个链接后边多了一个带烟囱的家的颜文字。

他将在午夜找到在楼下流浪的千年狐精,将在第二天开始寻找李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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