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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找到!
——什么?——永恒。
那是溶有
太阳的大海。
——兰波,地狱一季*
一
他们不远不近地跟在油罐车后面,行驶在越来越窄的道路上。向内逼近的陡峭岩壁,被狂风和酸雨腐蚀得狰狞险恶。它们是棕黄色,这里的一切都是棕黄的。
黄沙吞噬一切。
“看。”
Janos的声音传来,他正横躺在后座上。Erik斜了一眼车窗外,石头被外力削掉,搭成一个巨大扭曲的X。“你看它像什么?”长发男人用脚有节奏地敲打着车门。
“……十字架。”
“不,伙计,”Erik从后视镜瞥着Janos,他正不耐烦地翻身。“它像两条合不上的腿。”
一秒的停顿过后,他们哈哈大笑。Erik笑得几乎喘不上来,车差点撞到山上。“小心点,嘿!”Janos吼着。车从合不拢的腿下驶过。
“停车!”
Erik平静地踩了刹车,他打开车门,举着双手,走了出去。关口两面的山崖上,各有两个骑摩托的人,都带着武器,身上肯定还藏着炸弹。是关口的守卫。他们不止这些人,Erik想,不过一眼没有用。“什么人!”这喝声被岩壁的回声加强,构成一股强有力的威慑。
“我叫Erik Lehnsherr。”
他举着手,转了一圈,表示自己没带武器。“我是个平民,想到westchester去,我听说那里可以提供庇护。”
但愿我装得还像,他想。
摩托骑士们仍用枪指着他,但却没射他。他们在犹豫,他们相信了。“把你夹克脱下来,再打开后备箱的盖子。”一个人命令他。
“好的。”
Erik慢吞吞绕到后面去,他还在说话,继续分散守卫们的注意力。“我从东边来,那儿的日子难过透了!旧政府军把地盘封了,我等了很久也进不去,”他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后来我遇到一个人,他跟我说,这里收留平民……”
“Logan,车上还有一个人!”
“射击!”
这群人比他想得更聪明。Erik连身都不用转,便叫那些呼啸而来的子弹们静止在半空。撤去自己力量的一瞬,他转过身,子弹化为铁雨,自由落下,砸在汽车上。一切都在一瞬间。“Janos!”他刚倒伏在地,藏身在车里的男人就探出身来,抬起脉冲炸弹发射器,瞄准山崖之上。
炸弹飞了出去。
等Erik拂开几乎把他活埋了的沙子,山崖上的人已经消失了。
“他们死了吗?”Janos从车里下来,还抓着那个小型发射器。
Erik啐了一口唾沫,但不管用,“谁知道,有可能。”沙子磨来磨去,而他拿这些小东西毫无办法,他又啐了一口。“这下他们的联系是全断了,少说十里内。”
Janos面带笑容,掂量着那个发射器。“这真是你做的?伙计,我得说,你是个天才。”
“别废话,我去把那车调过来。”
Erik走过隘口,油罐车停在那里。司机一动不动,趴在方向盘上。他把他拽下来,扔在一边。这里的宽度够不上正常转向,但他有自己的办法。
他叫油罐车升在半空,然后缓慢转过来。这并非易事。他小心翼翼操纵,待车安稳落地,便坐倒在地,气喘吁吁。Janos信步走上来,他围着车转了一圈,对他说:“3000加仑的油!Shaw会非常满意的。”他眼里有些敌意,也有试探。
Erik又喘了两口,从地上爬起来。“上车,Xavier肯定已经发现异常了,别等他追上来。”
他们上了车,这次换成Janos开车。Erik头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转动那辆车消耗了他太多力量。
“伙计,Erik——你是叫这个名字吧?”Janos打破了沉默。Erik睁开眼,疲惫地看着岩壁退去,黄沙的地平线在远方。“你是个磁控者?”Janos又问。他抹了一把额头,盯了一眼手上合着血沫的沙尘,慢慢点了点头。
Janos吹了一声口哨,“你很厉害,为什么来投奔Shaw——我的意思是,你完全可以单干。”
他在试探我,Erik想。“我的力量需要集中,不然会大大削弱。”他没撒谎,他知道Janos会把他的话原原本本告诉Shaw,而Shaw,八成已从别的渠道得知他的软肋了。“这就是我为什么造你用的那玩意。”
“有意思。”Janos笑起来,“你为什么不去Xavier帮?”
“什么意思?”Erik慢慢问道,他目视前方。“是Shaw叫你来问我的吗?”
他们驶过来的时候路过的X形标记,张开大腿的十字架。
“不,只不过……你知道,”黑发男人咧开嘴,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对弱的变种人,Westchester那种地方更合适些,Xavier喜欢收留你们这种人。”几辆车出现在远处的地平线。Janos的手伸出窗外,打了个响指,掀起一股飓风。车消失在飓风里。
深灰的天幕低垂着,风暴在其中酝酿。
“我只选择强者。”Erik听见自己答。
Janos轻哼起一支曲子。
“我憎恨普通人。”这句是他的真心话。“这一切,”他面向着沙漠,那些被炮火碾碎至颓垣的建筑,被掩埋在焦灼的沙下,偶然会露出一角黢黑的石块,宛如墓碑,“是他们发动了对变种人的战争。”
Janos停止了口哨,瞧了他一眼。“哦?Shaw准会喜欢你的。”
“我很高兴。”他平静地回应。
“你说到做到,给他带来了3000加仑的油,他会留下你的。”
Erik突然感到如此疲惫,甚至连支撑眼皮的力量都丧失了。“但愿如此。”
他阖上眼,就在即刻,沉沉睡去。
***
“又是他。”
“Erik Lehnsherr?”
“他抢劫了我们两次,半年之内。”Raven撩动金发。“他胆子很大,总是先报名字。”
Charles拿起那张档案表,指尖划过平面之上,沿着那张轮廓深刻的面孔下滑。那双绿眼睛很沉,藏着深暗秘密的下坠感。“就是他搞坏了我的Cerebro分支?”他安静地问。
“是他。”Raven恢复蓝色,又变成女孩,这表明她正处于极度的焦躁中。“Charles,你得想想办法了,他很危险——太危险。我怀疑,Shaw正在策划着,准备夷平我们。”
“他从哪里招募到他的。”Charles双手在下颌前交叉。
“他自己去投奔他的。”
“找不到他之前的信息?”
“一点都没有。”她焦躁地踱着步。“不过这也不稀奇。末日之后,他不是唯一一个失去过去的人。”
Charles走到他妹妹身边,安慰地抚摸她的肩膀。“我很害怕,”她将头靠在他肩上,声音里有隐隐的哽咽,“Shaw正在和南方的旧政府军商谈,如果他从他们手里买到了哨兵……”
Raven是他的妹妹,也是名勇敢的战士。与敌人作战时,她从不畏惧。他感受着她的情绪,耐心等待她平静下来。“Charles,我不想这么……脆弱。但是一想到……”她没有说完,可Charles知道她的想法。没有心电感应,只是因为他了解她。
她恐惧的是失去“绿洲”,失去家园。
Charles握着她的手,Raven脑中的画面自然而然地展现在他的面前。他看见他们建立起的家园,在战士的保卫下,黄沙坟墓里的伊甸。男人与女人,老人与幼童,变种人与普通人,末日之后的共同家园。这是仅存的几块净土之一,上面还能长出绿色的植物,人们还能通过自己的劳作获得生存下去的权力……
他丧失了告诉她真相的勇气。
“我们会坚持下去,一直,Raven。”他揽着她,感到恐惧正从她身上褪去。“不过,你说得对,”她那双奇特又美丽的黄眼睛正望着他,“Shaw对我们的威胁越来越大……我有一些其他的想法。”
“告诉我,Charles。”
他深吸一口。“Shaw的攻击目标是这里,我认为最好把除战士以外的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她诧异地打断他的话,并离开他的怀抱。
“是北部的旧政府军建立的聚居区。”
“旧政府军?”Raven的瞳孔紧缩了一下。“你怎么能跟他们谈条件!”
“Raven,”她早晚得知道真相,但不要是现在。“我们人手不足,你再清楚不过。凭借Cerebro整体作战曾经可行,现如今Shaw有了一张王牌……绿洲可以夺回来,但人只能死一次。”
她的妹妹仍在摇头,她脸上的每道花纹都在颤抖。“这是对家园的背叛!”
“Hank和Jane也赞成这件事。”
“我永远不会同意!”她咬着牙,撇开头,“旧政府军……你们怎么能信任他们!我永远不会忘记,他们对变种人的屠杀!你们将‘绿洲’里的变种人交给他们,等于亲手葬送这些人的性命!”
他依然温言安慰她。“不,Raven,我会安排好一切,而且——”Charles握紧Raven的手,为她传递了一个画面:一个异常魁梧丑陋的变种人承担起搬运淡水车的工作,几个普通人从后帮他推起陷入沙坑的木车。“你看到‘绿洲’了,普通人和变种人,在westchester和平共处,互利共生。在北部的聚居区,他们也会把这种希望传递下去,”她甩开他的手,中断了画面。
“战争的火种由人心而起,要熄灭它,也必然要经由人的心。”这不是一时的托词,正是他一直坚守的信念。
Raven默默看着他。当他想抚摸她的红发时,却被躲开了。“你一点没变,Charles,自信到固执。”她苦笑道。“熄灭战争的是匮乏,你从来不肯认清这一点。”
“我不想同你争辩,我的哥哥,”她变回那个金发女孩,“你相信人性,但我仍要提醒你:歧视是人性的瘟疫,它并不是凭借乐观的态度就能被战胜的。”
“……我明白。”
他明白Raven的隐忧,可他,他们,都没有时间了。
“还有,我不会走。”他抬起头来,望着她。“如果Sebastian Shaw来到这里,就叫他把‘绿洲’和我一同摧毁。”
Charles皱起眉,他刚想再开口,有人敲了敲门。
Scott推门进来,他望着他们,石英眼镜挡住了他的情绪,但Charles从他的声音里察觉到一丝异常的波动。
“Charles,Raven,我们在沙漠里发现一个人,你们最好过来看看。”
“是谁?”Raven反问道。
“有可能是,”他顿了顿,“Erik Lehnsherr。”
二
Shaw派出了哨兵追猎他。
Erik永远不会忘记,正是人类创造的这些无生命的钢铁,打开了末日炼狱的大门。他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他单枪匹马,无法与一个以除掉他为使命的哨兵小分队抗衡。为了甩脱哨兵,Erik驾着车,毫不犹豫,一头冲进了沙暴里。
黑黄的沙雾叫他完全无法睁眼,他只能一意孤行。哨兵那种独特的前行节奏很快消失了,除了飞沙走石的呼啸,他什么也听不见。他发现自己在祈祷——完全是不自觉地。如果上帝确能分开红海,他大概也能救我一命,Erik狂乱地想,他愿意在此刻虔诚——只要祂救他一命!
可惜上帝在世上缺乏已久,他的誓愿刚刚发出,就连人带车被狂风卷离了地面。Erik撞到了头,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一丝清凉划过他的颊边。
Erik睁开眼,一条花纹朴素的棕色小蛇正从他的脸前游弋着路过。他还在车里,被黄沙埋住了半个身体,焦热的沙子快把他烫熟了。他不动声色,催动磁场,捕捉住了这条小蛇。连把自己从沙粒解放出来的时间都等不得,Erik拧下蛇头,大口饮着它的血——那点血也只够把他嘴里的沙和成泥。
一阵反胃感涌上来,可什么都吐不出来。他勉强打起精神,用磁力把自己和车从沙粒挖出来。这就是他仅有的力气了。他饥饿,更要命的却是没有淡水。车坏了,修好了也没有多大用,因为没有汽油。
亮晃晃的太阳带来的热度扭曲了一切,他躺在灼热沙丘上,半张着嘴,眼前出现幻觉。那幻觉里,他看见有人从地平线朝他走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清凉的水滴落到他的唇上——
不是幻觉。他得救了。
他们为他头上撑起阴影,还给了他一些宝贵的淡水。Erik毫不客气,等到精神稍振,就狼吞虎咽吃下他们递上的食物。“……我在哪?”他的声音干哑得不像样。
“Westchester,前面就是。”救他命的人回答。
看来我是走了对的方向,他想,到达了目的地,只是过程不太顺利。力气又长了出来,他扶着人站起来,活动了活动手脚。“你从哪里来?”为首的人问他。
Erik想了想,“……我正要到Westchester去找人。”这些人确实不是长居沙漠的游民——他们简直都干成了一张皱巴巴的活人皮!——脸上没被狂风削出又被黄沙填满的皱纹,双颊却带着被“绿洲”滋养出的丰润。“我要你们做一件事,”Erik不动声色地握住离他最近的那个少女的臂膀,人类肌肤温暖的触感叫他有些留恋。
不过,他待她和待那条小蛇并无区别。
“听着,我还需要你们帮我一个忙。”
“绿洲”生活麻木了这些人的警惕心,他们直到现在才嗅出不对劲来。Erik掌握中的少女惶惑地瞥着他的脸,在发现挣不开后,惊恐地尖叫起来。
他拽着女孩后退。“我不会伤害她,只要你们照我说的办。”
畏惧的骚动。
“我叫Erik Lehnsherr。”这群人听过他的名字,从他们彼此间交换的眼神中看得出来。就在这时,他脚下一软,立足的沙地瞬间塌陷!
一双强有力的臂膀从沙里伸出来,死死拽住他的腿。Erik吃惊了片刻,手上一松,被拖倒在地。是偷袭。他操纵起磁场,轻易就把对手抛了出去。逃跑的人质还没触到她同伴的手,就被无形的力量拽了回去。先前的偷袭者从打击中恢复过来,又朝Erik发动攻击。这下,他看清了对手的样子:背部有棕色的鳞片,贴着地面像蜥蜴一样快速爬行。
是变种人。
他该庆幸,为自己是我的同类而庆幸。Erik勾动手指,拧掉车门,钢铁在他手下成了柔韧的绳索,死死把蜥蜴人捆住。
他捏住少女的下巴,渐渐加重力道,她的喘息断续急促。冰凉泪水落在他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回去吧,把Charles Xavier叫到这里来。”
“……警告他,别耍花招。”
Westchester的人离开了,Erik带着人质在原地等候Xavier。少女瞪着他,双眼里含着恨意,他却被她的头发吸引了。她生来就带着珍宝,那美丽的头发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宛如金子。Erik忍不住伸出手,在想象里抚摸过那头发。他独自在沙漠游荡过很多年,经常数月见不到一个人。黄沙之中的森森骷髅上没有头发,不会有这样活生生的、丰润的美。少女小声啜泣起来,背后的蜥蜴人喉间发出狂躁地低吼。最后,Erik不得不给他制了一个铁制的口枷。
他通常平等对待同类,除了那些自愿和普通人混为一谈的变种人。
黄沙与昏黄的天际相接处,扬起一片沙尘。战车列成纵队,浩浩荡荡驶来。这才有点意思,Erik兴奋起来,只可惜他没见过Xavier的照片,不过他猜他是个蓄着山羊胡须的老头。他在Shaw的阵营时,参与过跟Xavier帮的小规模战斗。他们人数和武器上都占优势,可Xavier帮的战术更胜一筹。他们的指挥老道有经验,Erik由此断定,Charles Xavier本人是个聪明的老家伙。
车队在他数尺外停下。位于中央的那辆车打开来,他看过去,有些紧张,却失望地发现,下来的是个个子不高的年轻人。所有人都下了车,没有他想象中的老者,而且他们都没带武器。
他们一定藏着它,好叫他掉以轻心。
那个年轻人走上前来。他神情严肃,在Erik威胁性的示意后停步,颔首致意道:“Charles Xavier。听说你要见我。”
Erik盯着年轻人,他大约二十岁,相貌很好,眼中燃烧着鲜亮生动的蓝,与这黄沙荒漠格格不入。
他忽而怒气勃发:他不会相信这样一个人,会是Xavier本人!
“我警告过你们,不要耍花招。”他嘶哑地低吼。
年轻人摇摇头,“没人耍花招,我就是Xavier,我来了——放开人质。”
Erik冷笑一声,他势必要给他们一个教训才行。他松开女孩,出乎他的意料,她连滚带爬跑走,却奔向被绑缚的蜥蜴人。Erik来不及管她,他的怒火瞄准了那个俊俏的年轻人,他扫见他脖子上带着的金属十字——或许是个X——就势勒紧把人吊上半空!
“不!”
尖利的女声像一把匕首,穿出他的大脑。那剧痛非人所能忍。Erik身体绷直,直挺挺摔了下去。他张大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濒死的喘息。
灵魂出窍。
在这近死的一刻,他看见“绿洲”,他幼时生活过的Genosha。一刻的幻境随即被噩梦取代,他再次目睹亲朋的死亡,血与火毁灭了他的家园——
恐惧与绝望的炼狱。
Erik尖叫地奔逃,找不到出路,等着他的只有悬崖。无形的怪物在追赶他,他唯有纵身一跃——
一片明晃晃的白光中,五感尽失。他拼尽全力,猛然睁开眼。
黄沙。烈日。
他躺在那里,劫后余生,大口喘息,动弹不得。先前那个年轻人也跌在地上,众人簇拥在他身边,等他站起身。他向Erik走来。Erik转动眼珠——他身上唯一还能动的部分——向上看,那年轻人看起来比他也好不了多少,既痛苦又困惑。
“带上他,回Westchester。”他对身边人下命令,却死死盯着Erik。“……把他捆在车顶上。”
“可他是个磁控者……”
“他没力气逃跑了。”
Erik笑了一声。他终于有点相信,这人就是真正的Charles Xavier。
***
去Westchester的过程中,他被捆在车顶,胸腹朝上,接受太阳的炙烤。Erik一直闭着眼,沦为俘虏并没有使他感到多么耻辱。他在思考别的事。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听见嘈杂的人声,才睁开眼。
Westchester。绿洲。
人们用好奇畏惧的眼神打量他。Erik看见那些供人居住的简陋房子,被晾在外面的褴褛衣衫围住。彻头彻尾的人间。
这一切就建立在被战火摧毁的残垣断壁上。黄色沙海中的焦土之城。
车载着他驶过聚居区,在远离人群的沙漠中某处孤岛般的小屋前停下来。Xavier的手下把他解下,扔进那间歪斜的囚室。
他们离开有一会,Erik才缓过来。他动弹着手指,艰难地把头转向另一个方向。大概知道锁对他来说形同虚设,门并没有上锁,虚掩着像个诱惑的陷阱,令他有点相信,自己随时都可以走。
他又休息了好一会,才挪动着半坐起身。风来来回回摇着门,发出生涩的吱嘎声。有人从外面推门进来。
Charles Xavier。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他时,Erik平视着前方,视线从他的膝盖旁擦过去,落在门外。风一阵紧似一阵,将黄沙扬向半空。
那双蓝眼睛突然凑到Erik眼前,他避无可避,迎了上去。
“Erik Lehnsherr。”
他们对峙着,Erik的嘴角挂着一抹冷笑,仍旧不说话。
“你因何而来?”
“呵,我还以为你是个心电感应者。”
Charles看着他,眼神高深莫测。“你胆子很大。”Erik确定Charles不是在赞扬他。
“你给我那一下子,很要命。”他倒是真心实意夸奖Charles本领出众。
“Erik Lehnsherr,你给我带来过很大的麻烦。”
Charles说话时,跟他的面孔挨得很近,近到呼吸缠在一起。他们亲密无间,宛如情侣。“我不想兜圈子,”他把脸稍微调开,转入正题,“我背叛了Shaw,只能来投奔你。”
“哦?我难道非接收你不可?”Charles追着他,他们鼻尖几乎贴上了,他退无可退。
“是。”
他无法避开,索性彻底和Charles对上,他们唇间的距离只剩不到一寸。
“那我倒要听听理由了。”年轻的首领站起身,踱着步子,斜靠着窗框,眼睛望着外面。
Erik咽了口唾沫。“……我要水。”
Charles回头看了他一眼,昂首走出门去,Erik以为他不会再回来时,他再度推门进来,手上拿着一个水壶。
清凉的水浇在他干裂的唇上,顺着脖子流下去。
“因为我会帮你打败Sebastian Shaw,我能帮你夺得Genosha。”
Charles哈哈大笑。“打败Shaw?为何?”他用一根手指抬起Erik的下巴,强迫他仰面。“你为他卖过命,应该了解我,我对他的地盘毫无兴趣。”
“你不得不这么做。”他恨被人压制的感觉,甩头摆脱Charles的钳制。
“不得不?”
“他购买了哨兵,。”他观察着年轻首领的脸,但很遗憾,那张柔和面孔上的防备滴水不漏。“Westchester,他知道了这里的秘密。”
Charles的面色冷了下来。
他打出王牌。“Westchester的土壤在变化,不出三年,这里就会变为不毛之地。”他实话实说,快意地看着Charles脸色变了又变。“他甚至得悉了你的转移计划——北方旧政府军的人,只要一点实惠就能收买——他不会任你带走这里的资源,物资或是变种人,他不会拱手让人。”
他热切地等待Charles的答复,对方后退几步,坐在地上,与他面对面。“你怎样证明自己不是Shaw派来的间谍呢?”Charles恢复常态,慢条斯理质问他。
“你可以自己来看看,进入我的脑子。”
“你以为我需要等你给我许可?” Erik脸色一变,Charles继续说道,“记忆和想法不见得真实,Shaw也有会读心的部下,你的记忆有可能是被植入的,”他冷酷地指出,“为了引诱我踏入陷阱,这很有可能。”
Erik张开嘴,却发不出声。他有一瞬间的动摇,但很快就从中摆脱——那些折磨得他夜夜不得入眠的记忆和刻在骨头里的仇恨,不可能是假的!
否定这,等于否定他存在的意义!
他想要杀死Charles。这年轻男人平静依旧,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烟,用火柴点燃。“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我更没有必要和Shaw硬碰硬,听起来像是以卵击石。”红唇吐出烟圈。
“Atomic帮建立在原先的Genosha绿洲上。Genosha……那里曾经是我的家园,直到Shaw毁灭了一切。”不知从何时起,他已学会将仇恨隐藏在淡漠的口气背后。“他在奴役它……大部分变种人也在遭受恐怖统治。”
“一旦打倒Shaw,解放Genosha,这里的人就会有新的绿洲。”袅袅的烟雾遮挡在他眼前。“……Charles,把Westchester的变种人交到旧政府军的手上,你真的放心吗?”
空白。
“我取得过Shaw的信任,熟悉他那里的一切,我们联手,足以致他于死地。”他的牌亮完了。
空白。
Erik不喜欢等待,久违的烟草味勾逗着他的嗅觉。他忍不住对Charles说:“嘿,给我也来一根。”
Charles笑起来。Erik舔舔唇。
“我可以与你联手。”
Erik的胸腹剧烈起伏,谈判的胜利叫他兴奋得头昏。Charles因为干燥而愈加艳红的唇继续开阖,他听见他说:“不过,我要干你。”
他愣怔了一下,随即不屑地一笑:“这是联手的代价?”
“不。”
烟被摁熄在地上。他的新晋盟友再度靠近他时,Erik从他眼里读出赤裸裸的情欲。
蓝色的情欲,属于海洋。
“烟。”Charles挑起他的下巴。“……烟的代价。”
Erik笑了一声。
“何乐而不为。”他低声答道。
*王道乾译本的《地狱一季》,本段出自《谵妄Ⅱ 言语炼金术》。
三
门被推开,有人悄无声息滑了进来。是Raven。Charles甚至不用抬头,他能感知到她,那种独特的,属于她的灵魂——即便从没人能证明灵魂的存在。
“Raven,”他扔下笔,无奈地看着他的妹妹,“我说过很多次,进来前记得敲门。”
“……Charles。”她在他面前坐下。“Lehnsherr回来了。”
他抓抓头发,“我知道了。”
“他来过了?”
“不,是Jane告诉我的。”
“噢,你现在肯定再高兴不过了。”金发女孩同他说话的语气与以往大不相同,他听得出里面深藏的情绪:生气,不满,埋怨。“他完成了你给他的任务,完美极了,你应该看看他带回的战利品,那些哨兵残骸,”她讥诮地扬起唇角,“他非常厉害,名副其实。”
“够让Shaw头疼上一阵了,”他平和地说,“我相信Erik……”
她打断了他。“你相信他?”Raven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她身上散发出一股暴躁的焦虑。“你相信他,Charles!我真没想到,你……你现在就该出去看看!”
他两手交叉,神情平静地望着Raven,没有说话,仅仅等待着她的下文。
少女猛得站起身,她恼火地在室内转了一圈,冲到窗前,又转过身。“你真知道他在这里干什么,Charles?他在四处宣扬他的那套想法,在这里!”Raven的瞳孔拉长了,愤怒叫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能力。“Lehnsherr,你信任的Erik,他想要分裂这里——Westchester,我们的Westchester!——他想要说服所有人,变种人不应该和普通人一起生活,他说——”
“他说变种人应该独立,建立属于自己的国度!”
Charles走到柜子边,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罐子。棕色的粉末融化在水中,可可的香味暂时驱散了无所不在的沙腥味。Charles朝杯子里丢下他仅剩的一小块方糖,然后递给了他的妹妹。Raven接了过去,却看都没看一眼,便将杯子放在了手边的桌子上。“你总把我看做一个孩子,Charles,”她低着头,一手压住Charles抚摸着她肩膀的手,“我……很担心,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
动摇。
她的灵魂在无声地向他呐喊,无须他的询问。他感受得到,她正在动摇。“他有权宣扬他的观点,Raven,”Charles俯下身,他的语气温柔却不容质疑,“不过,我会去同他谈的。”
“他会瓦解Westchester。”Raven抬起眼,近于祈求地看着他。
Charles望进她的眼睛里。“不会发生这种事,”他握紧Raven的手,“我发誓,只要我还在,Westchester就永远不会消失。”
“……你和他出双入对,”Raven急促地喘息着,“自从他来到这里,你总是和他在一起,人人都看得见。”她抓着他的手不放,“人们会觉得,这是你的意思——你是Erik Lehnsherr的支持者!”
敲门声。
Raven迅速松开了他的手,掉过头。“请进。”Charles望向门的方向。进来的人是Erik。他穿着件黑色高领衫,看起来比离开时要瘦了一些。
“看来我是打扰你们了。”Erik微笑着,耸耸肩,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Raven站起身。“我走了,Charles。”她急匆匆向外冲去,与Erik擦肩而过。门被女孩离开时的风带上,摔出一声巨响。
Charles跌回自己原来的位置。“很高兴看到你回来,”他紧紧盯着那张棱角分明的瘦削面孔,“Erik,感谢你为Westchester所做的一切。”
“你不必讲客套话,Charles,毕竟是你收留了我。”Erik毫不在意地答道,在Raven坐过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不是我收留了你。”Charles向后,靠在椅背上。“是Westchester收留了你。”他着重咬出那个词。
Erik摇摇头,吐出一口气,听起来倒像一声不明显的笑。他倾身靠近桌子,突然被另一件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可可?”Erik颇为惊喜地感慨。
是他为Raven准备的那杯可可,她连动都没动。Charles做了个请便的动作,Erik端起杯子,迅速喝了个精光。他只得看着他意犹未尽地舔着薄薄的嘴唇,听见他喉间发出模糊的满足的呼噜声。“还有吗?”Erik问。
“这是最后一点了,”Charles支起胳膊,一手撑着下巴,“包括糖在内,最后的。”
“真想不到,你们居然还能种这种东西。”
Charles笑起来。“当然是从我们的老朋友Sebastian那里抢来的,”他愉快地解释道,“一共二十箱,每个区限量配给。”
“妙极了……”Erik贪婪地盯着杯底,好一会儿,抬起头,瞧着他。“Charles,下次我也要去抢劫可可和糖。”
“噢?我猜有点大材小用了。”
“管他呢,”Erik兴奋地咧开嘴,露出牙,“我可以一个人去,然后抢整整一卡车回来!知道吗?它们都是我的!”
“是大家的,”Charles纠正道。
他的话换来Erik的一记嘲笑。“Xavier的乌托邦幻想?我喜欢。”他愉快极了,乃至操纵几枚硬币在半空翻来滚去。
“我有件事,要跟你谈谈,Erik。”
磁控者悠闲地翘起一只腿,一手向上勾逗着硬币,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接纳你进入Westchester,是因为你与委员会达成协议在前,”Charles收敛表情,“你需要做的,是帮我们解放Genosha绿洲,换取你留在这里的资格……”
“我根本不想留在这里。”削薄的唇上流露出一道不加掩饰的讥讽,“我想要Shaw死,亲手杀死他。”
硬币不安地弹动着,在半空中。
“我不关心Shaw的生死。”半晌,Charles做出回应。“不过,如果你还想合作,还想顺利从Shaw手里夺回Genosha,”他伸出手,越过桌面,戳了戳Erik手上方悬着的硬币,“最好记住一点——”
Charles捏住那硬币,猛得站起身。他将硬币摁回Erik的手心,手强硬地压在其上。“变种人,和普通人,在这里和平共处,这是Westchester存在的理由——”
“旧人类社会和平派的陈腐观点,”Erik的手很放松,毫不反抗地任由他压着,“不过,看看结果吧,Charles,睁开眼睛看看四周,这就是结果!”灰绿色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这是生存博弈,普通人和变种人,是永远不可能相安无事地生活在一起的。”
“现在,这里,他们就生活在一起。”
“假象蒙蔽了你的双眼。”Erik的手又潮又冷,硬币在他们的掌间躁动着。“你以为变种人已经忘记是怎样被屠戮的?你以为普通人可以轻易放下偏见与恐惧?一旦资源充足,他们自然会再度陷入争斗,历史一再印证这一点,大概不用我反复告诉你了。”
Charles没有说话,望进低处,那一片深暗的绿里。
“而且,我有权表达自己的观点,也不会强迫任何人同意我。如果他们出于自愿跟随我,你应当清楚,他们有自由选择的余地。”
“没人会剥夺你的权利。”Charles沉声说,“不过现在,我认为我们目标还一致,那就是解放Genosha。”
他等了很久,才听见一声轻哼。“你说得对,我很赞同。”他松了一口气。Erik却从下面抓着他的手,丝毫不放松,他站起身,他们双眼持平,对峙。
“但是,也请你不要忘记,Charles,我今天说的话。”
他憎恨这个样子。他们的面孔挨得那么近,他甚至嗅得到随着Erik的呼吸所散发出的,那股属于可可的香甜味道。他憎恨自己的分神,和叫他不由自主分神的任何事物。
“老实说,Charles,我居然还以为你会说点别的。”Erik刻意压低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
“……说什么?”
Erik轻笑一声。“我不想跟你兜圈子,我刚刚自己一个人在该死的沙漠里呆了整整八天,而这八天里,你不能想象是得有乏味,每天只能——”他拉长声调,卖着叫人憎恨的关子。“那种时候,我只好想你,想想你怎样要我——”
Charles瞪着他的侧面。
“或者我怎样要你。上帝知道我有多想你,和你的烟,噢,现在还要带上你的可可——一旦离开这里,我发现,我需要你,”他在他耳尖上吐着气,“我想要你。”
Charles闻到可可的味道,眼前这个男人喝掉了他最后一点可可。也许这是他最后一个机会。
拿回他的可可,还有糖。
他迅速举起那只尚且自由的手,抓紧Erik的头发死死扣住了他的后脑勺,粗鲁地闯进了他的口腔。
这个姿势别扭极了,他们之间还相隔着那张该死的桌子。牙齿撞在一起,唇舌黏糊地勾连。他从Erik的舌头上尝到可可的苦味,还有沉积了八天的咸沙涩土。他们压在一起的两只手,手指紧紧交缠,彼此憎恨,难分难舍。那枚不合时宜的硬币卡在他们掌心的缝隙里,谁都想不起分开一下,好叫它能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Charles……我的上帝!”
Raven的惊叫炸响在耳旁。“你们在干什么!”他们匆匆忙忙分开,牙齿磕破嘴唇,血腥味叫人反胃。“我说过了,Raven,你进来前应当先敲门!”Charles措手不及,狼狈不堪,却发现自己撤不开手——Erik死死压着他,叫他没法退缩。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蓝色的女孩气急败坏地质问。
他该怎么办?狡辩或抵赖,也许通过脑控直接帮她忘了一切。“我们……”
“在干你看到的事,”Erik却插了进来,“ 我们还要干你能想象到的一切,你可以留下,”他洋洋得意瞟了一眼Charles,“只要你哥哥不反对。”
Raven再度摔门而出。
Charles终于摆脱了Erik的纠缠,他急着准备追上去。Erik却先他一步,倒退过去,用身体堵在门前。
“让开,Erik。”他命令他。
“她是个成年人了,Charles,不会出事,”门锁哒得一声自动阖上,“她这种反应,是因为和你接吻的人是我。”
Charles疲惫地叹了一口气,他背过身。“……她以前从不这样。”
“她讨厌我,因为我动摇了她。”Erik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动摇?”
“叫她知道,变种人不一定非要适应人类……嘿,Charles,放松点,我就是开个玩笑。”Erik微笑着,做出投降的姿态。“我只是告诉了她一个真理,那就是不要接受任何对她那副假相献媚的平庸男人的殷勤。”
Charles困惑极了,他盯着Erik。“你说什么?”
“这么说你什么都不知道?”Erik假装惊讶。“Charles,可怜的哥哥,被邪恶的妹妹和助手蒙在鼓里——”Charles看着他回到自己身边,那只修长有力的手隔着一层衬衫沿着他的胳膊下滑。“我撞见她和Hank,在垃圾焚烧场,他们在接吻。”
他反手捉住Erik的手腕。
“放轻松,Charlie,”Erik的声音里有种下沉的温柔,“她成年了,可以吻任何她想吻的人……就像你和我一样。”
他被蛊惑了。
“……继续吗?”
Charles没回答。他只是凑上去,封住了Erik的唇。
***
Erik躺在一堵矮墙下,双手枕在脑后,愉快地翘起腿。白日里灼热的沙子逐渐褪去了似火的温度,凉风划过脸颊,夜晚静谧如溪流。他仰望着夜空中明亮的星,这个夜晚正跟以前许多在沙漠中独自度过的静夜一样。他喜欢这样,或者说早已习惯这样。独自一人,对着无边的夜和沙,思考一切,又记不住任何事。一切都只为等待另一个未知的明天。
直到他听到说话声。
仅仅因为懒得离开,他被迫倾听了一场情侣间毫无意义的争执。并不激烈的争吵声散去后很久,Erik才坐起身,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蓝色的变形女孩,Raven,正背对着他,站在不远处的沙丘上。她回过头,顿了顿,既没有直接走开,也未靠过来。Erik从裤袋里翻出火柴,划燃,为自己点上香烟——Westchester的配给品,长夜的无限良伴。
蓝色的女孩朝Erik走来,破旧的外套随着风朝后扬。“你一直在这里。”她问他,极为肯定的口气。Erik吐着烟圈,不置可否。“他不喜欢我现在这样,”她在他身边坐下来,“Hank,他希望我能一直维持正常的外表。”
“正常!”Erik嗤笑出声。“难道你现在不才是正常的?”
蓝色的女孩望着他。
“听着,你不能阻拦他当个懦夫,”他把烟摁熄在沙子里,“你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Mystique。”
他用那个名字称呼她。她自己所取的那个名字。
Erik轻易便能从她那美丽黄色双瞳中读出一切动摇,即使他根本不会心电感应——因为他知道,她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她的声音里带有微微的颤抖,“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听见他们这么叫你,真正适合你的名字。”
Erik伸出手,轻轻蹭上她红色的发际。她没有躲避,直直望进他的眼睛里。“……你很美。”他低声感叹,手指从带着奇异花纹的蓝色皮肤上划过。造物主的无尽奇迹,Erik想,无尽美丽的化身。“不要把她藏起来。”他对她说。
“……你要吻我吗。”
Mystique的气息抚过他的鼻尖。“你介意?”Erik托着她的面颊,低声询问。蓝色的女孩挑起眉毛,就在一瞬间,她变了样子,突如其来地——
Charles的脸在他面前冒了出来!
Erik下意识地倒抽了一口气,丢在Raven往后猛退回半身。冒牌Charles笑得简直要伏到沙里了!“哎,我的天,我还以为你会喜欢这个,”“Charles”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和鼻涕——他认识的那个Charles可决不会这么做!——
“一点都不好笑,Raven。”Erik抹了一把脸,气急败坏。他恨这种狼狈的感觉。
“啊,难道这样不会让你更有感觉?”她笑得双肩直抖,继续顶着Charles的脸,做些他永远不会做的动作,“难道你们不是干得火热?”说些他永远不会说的话,“难道你们不是每次都干得像世界末日?”
Erik很生气,面孔热得发胀。“难道现在不是世界末日?”他没好气地反问。“这见了鬼的地狱是我幻想出来的?”
过了好一会,Raven才平静下来,恢复了她的那幅少女模样。她扬着脸,骄傲地瞧着他,“说真的,Erik,你根本不考虑Charles怎么想吗?”
此话叫他甚为诧异。
“Charles很喜欢你,你却来吻我,”Raven向后倒在沙坑里,仰对着天空,“这会叫他难过。”
他也躺下,和她并排。“他不会难过,”他说,“做爱只是一种方式,一种……更直接的方式,尤其是你独自一人在这个该死的沙漠里生活几天、几十天之后,你会需要这个——和任何会叫人难过的感情都没有关系。”
“你这话就够叫人难过的了。”
Erik笑了一声,他不必再同她解释更多。若她和他一样,当几年沙漠游民,大概更能感同身受。他却突然想起一件事。发生在他还很年轻时,大约几年前——具体的时间他可记不得了,无论走到哪里都一模一样的世界叫人丧失了时间概念——他暂时加入了另一个游民聚成的部落,据点是栋曾经的图书馆。有一次,轮到他同一个女人留下,在其他人外出“狩猎”时看守据点。他们做爱,聊天,读那些奇迹一样保存下来的书。他们一同读某个诗人的诗歌……他爱过她。
他已经记不得她的名字了。
多么神奇,Erik想,他好像深爱过她,有一天却连她的名字都想不起来。那一次,外出“狩猎”的人遇到沙暴,在外耽搁了时日。他们等待了很久,淡水、食物、燃料都将用尽,却没有人返回。女人的腿被划伤,死于感染。Erik烧了那些书,为了夜里取暖。得救的前一天,Erik将仅剩的书,她所爱的诗集,扔进了火里。上帝的灵感终将在熊熊烈火中化为灰烬——那副景象宛在眼前,甚至他已忘记了当时爱人的名字。
“若真像你所说,同任何一个人在一起都一样。”那美丽的金发女孩凝视着他。“……那你为何要选择Charles?”
Erik张开嘴。碰巧而已,他想说。
“嘿……Raven。”
那瘦高的漂亮男孩,Hank,去而复返。他见Erik与Raven在一起,便对他有些敌意。Erik全不在意。他目送他们离开,继续坐在干灼的沙上。与爱情相比,反倒是仇恨更能长久,Erik想。正是因为那些仇恨和愤怒,才让他活到了今时今地。背后传来衣服磨蹭的悉索声,有人来到他身边。他仰起头,是Charles Xavier。
他听到了他和他妹妹的交谈?呵,他根本不用听,Erik嘲讽地想,他能知道他想知道的任何事。
“我越来越不了解她了。”Charles在他身边坐下来,苦恼地说。“Raven,但我答应过她,不会用心电感应她。”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理这种无用的承诺。”
Charles侧过脸,打量Erik。“你最好不要再对她说那些话,”他顿了顿,“她还无法分辨出你那些想法的危险性。”
“她已经长大到会选择了,相信我。”Erik嗤笑道。“下次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加入我们的讨论,好让我名正言顺地驳斥你。”
Charles住了嘴。寂静持续了好一阵,连沙蜥的骚动都能触动人的听觉。“Erik……”Charles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你……”他难得表现出犹豫,“你可以一直留在Westchester,只要你愿意,就可以永远是我们中的一员。”
“你们?”Erik反问。“我不需要。”他断然道。
“不……这里有你的朋友。”
Charles说任何话都可以是真诚的,他的眼睛有种天然诚实的天赋。“我的朋友?叫人感动。”他冷淡地感慨。
“……你并不孤独。”
夜幕垂下,星辰闪烁,正是他无数次独自面对过的。
Charles低下头,他的影子遮住Erik。他吻了他。唇与舌互相覆盖,齿与龈互相依偎。这终归是个不太深的吻。在一切朝更深处进展之前,Erik单手推开Charles。
“为什么?”他问他。
他感到Charles温热的手指沿着他的脖颈徘徊着下滑。“为什么……”Charles的棕色卷发从耳朵上滑下来,垂在脸颊边,“我想试试你的做法,来证明我的话。”
他想要证明什么?
Charles反身压住他,挤在他的两腿之间,亲吻他的下巴,脖子,锁骨。Erik的回应并不积极。他懒洋洋半撑起身体,提醒Charles:“这次跟上次的时间是不是隔得有点短?我记得我们上午才干过。”
Charles来不及说话,他正忙着舔吻他的耳朵。这举动无疑大大讨好了Erik,终于,他勉强愿意勾住他的脖子。
“……现在是世界末日啊。”Charles在他耳边咕哝道。
Erik笑了,这理由真是不容拒绝啊。很快,他含混的笑声消失在了下一个吻里。
***
Charles找到他时,Erik正独自在西彻斯特的边界区进行日常的自我训练。
“你对Alex说了什么?”
他专心致志感受着两英里外的一辆被黄沙深深掩埋的油罐车,操纵磁力试着将它拖过来,因而假装没听见Charles的质问。臂膀被人猛得抓住。他最后一次尝试,胸中无名的愤怒扯起熊熊烈焰,奋力想要把那卡车挖出来!
仍以失败告终。
“回答我,Erik,”Charles严厉地命令他。Erik憎恨这口气。“他是谁?”无处发泄的愤怒,失败带来的沮丧,他在明晃晃的烈日下双耳嗡鸣、头晕目眩,“我根本不认识他。”他欣赏着Charles隐怒的脸,不屑一笑。
“Alex Summers。”他的胳膊被越箍越紧。“你告诉了他什么。”
“Alex……我想起来了,是那个男孩,金发的?”他甩脱Charles的钳制,转过来,双臂抱在胸前。“我是和他说过几句话,怎么了?”
“他的能力失控了,烧毁了一间屋子。”字句从咬紧的齿缝间迸出。“他要求呆在地下禁闭室,不肯和任何人说话——你到底干了什么?”
Erik挑起眉毛,他想到一件事。“你怎么知道是因为我?”
Charles沉默不语,他望着他,眼里有深暗的蓝。
“噢,我忘了,你可是个心电感应者,”他嘲讽道,“可那你为何要来问我?他不愿意告诉你,你大可以自己去看。”
Charles猛得揪住他的领口。
Erik眼前晃了一下,刚才的练习耗费了他太多力气。他努力掩饰着,装作轻松地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投降的姿态。“我承认,我是跟他说过话,不过是他先来问我的,”他漫不经心地解释,“他……Alex很苦恼,他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力量,因此无法使用它。他问我控制自己力量的方法,我当然教了教他——”
“你怎么教他的?”Charles逼问他,稍微放松了他的领口。
“力量来源于愤怒,掌握愤怒的人掌握力量——”Erik瞧着那个男人,轻柔平静地答道。“看来他学得可不怎么好啊。”
Charles丢开他,焦躁地背过身,双紧握起双拳。“你为何要误导他!”
“误导?”
Erik被逗笑了。“我确实没有这么做的理由,也不会这么做,”等他稍微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他这样回答Charles,“这就是我控制力量的方法,愤怒。不管你是否相信,Charles,我就是凭借这方法运用我的力量的。”
绿洲的边缘地带紧靠沙漠,干灼的风抽着他的脸,带来微妙可恶的痛感。热胀的沉默在他们之间发酵。Charles转过来,眉间卷起波纹,“这不可行。”
“我在这地狱里活到了现在,还打败了所有想要我命的敌人。”
“也让你濒临险境。”Charles凝视着他。“过于极端的情绪叫你体内的力量视无序为常态,你能使用它,但却不能真正控制它。”男人挪开视线,望着黄沙尽头空旷的天际。“我想要帮助你,Erik。”
“帮助我?”
他反复思量这话中的含义,目光停留在Charles褐色的鬈发上。“帮助我!”Erik轻声重复,他从那蔚蓝的双眼中读出恳切与诚挚。Erik扬起下巴,他笑不出了。“听着,Charles,”他想了想,“……你根本不了解我。”
“Erik,我看到过……”Charles犹豫片刻,“你来到Westchester那一天,只有那一次。”
他看到了什么?Erik漠然回想,即刻恍然大悟,Charles意指的大概是他的过去。“……你打算如何帮我?”他拾起之前的问题,漫不经心伸出手,蹭上Charles在躁动的热风中轻颤的发尾。
干燥的红唇轻轻抿着。“愤怒可以激发你的能力,平静一样能蕴育力量。”Charles略微停顿,喉结跟随着上下滚动。“你能够找到其中的某一点,Erik,存在于愤怒和平静中间,它能叫你找到——”
“你力量的巅峰。”
高温扭曲着他们之间的空气。“呵,Charles,这真是符合……”指尖擦过柔软的皮肤。“……你的折衷之道。”Erik忽然语气一变。“但如果你真要说服我,还得做得到一件事。”
读心者不说话,他凝视他的目光自信镇定,仿佛有无所不能的力量。
“回答我一个问题,Charles,”Erik贪婪地深吸一口气,掺有黄沙味道的咸涩空气。“你尝试过吗?来自愤怒和……痛苦的力量。”
蓝色深湖中泛起微澜,又迅速平息。他敏锐地觉察到那一丝动摇。
“愤怒。”他的嘴唇蹭在Charles的耳畔,低语。“……你要先尝试我的方法。”
没有反对,亦没有同意。磁控者只把这当做默许。路过的云遮住太阳,投下阴影,使读心者的面孔平添一层阴翳。Erik直视着Charles。“你不愿承认,愤怒才具有原始的力量。人们所敬所畏只是审判者手里的雷霆与火焰。你难道从没有感受到过,Charles,来自愤怒的召唤?”他舔舔上唇,不放过来自另外一人表情任何的微细变幻。“末日之后,也许我们每个人都经历过一遍的,”他逼得Charles后退一步,“家破人亡,或者亲子离散,眼看家园化为灰烬,却无能为力……”
旧日的Genosha绿洲又浮现在他眼前:他的母亲,他过去的家。
“如果在这之前,我们便团结起来,与普通人抗衡,也许一切都不会落到这个地步,我们,和他们,都不会。”
这荒凉沙海的天气如同一位脾气怪异多变的老妇,转眼间干晴的天幕下便隐隐酝酿起黑色的云团,沙暴的前兆。
“我的母亲在我面前被人杀死。”他用力按住Charles的双肩,使他的背撞上一段残破的墙。“你根本不能明白!”他越发激动。“亲眼看着、看着他们死去……”
起风了。浓云彻底挡住了阳光。Charles的蓝眼中一如既往平静,宛如暗藏漩涡的碧蓝深海。“Erik,我……”
“你永远不会明白,”Erik放松了钳制,他倒退一步,讽刺地笑起来。“你看不见任何东西,除了这个虚假勉强的伊甸园。”
“Erik!”
风越来越大,吹得他们几乎站不稳。“那个男孩,他叫Alex?他压抑自己的愤怒,你的引导只叫他越来越困惑。”他看不真切Charles的脸,只能揣测,那张甜蜜的面孔上一贯的宽和神情是如何被一点点抹去的。然后,他抬起眼,冷静地冲Charles挥出了最后一下子。
“……Raven,你的妹妹,你真以为自己了解她?”
“Charles,你太自以为是了。”
Erik想要激怒读心者,出于某些自己也没有觉察的原因。话音落定,磁控者感到一阵不真实的茫然,但未等到他开始自我审视,便觉得自己腾空而起。他以为自己被沙暴卷到了半空。眼前所见只余一片旋转的昏天黑地。体内所有的器官扭曲倒悬,令人作呕。
恐惧。
他在漩涡里感到止不住的恐惧。他想要唤起自己的力量,却徒劳无功。不,他并不是在沙暴里。无尽的回旋里,他目睹时间倒退的脚步。一切。已过去的,现在,甚至未发生的,像洪水一样,通通倒灌进他的大脑。他被迫重新经历,幸福、痛苦、愉快、悔恨、愤怒……情绪的洪流夹裹着他,一切无有逃避的可能。听觉和视觉在谵妄中被放大到了极致,一开始他尚能分出自有和外来的,很快,他只剩下了一种选择。
承受。
片刻——也许是永恒——之后,Erik在缤纷炫目的下坠中停了下来。一片刺眼的白光里,他睁开眼,却什么都看不见。Magda。在那个瞬间,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名字。
他曾经的爱人,她的名字叫Magda。
黑暗的洪流从头顶倾泻而下,他闭上眼,彻底失去了知觉。
四
巨石沉甸甸压在他的头顶。
他极力想要摆脱那窒息一般的疼痛,在眼花缭乱的泥淖里挣扎,奋勇向上,直到看见一线光明——
Erik猛得睁开了眼。
他正等着上方破烂干朽的椽子,头疼喋喋不休啄着他的前额、头顶和后枕,一阵又一阵。过了好一会,他才发现,自己仍活着。活在这炼狱里。他想动一动,却因为刚醒来的乏力而作罢。有什么东西正在他左手臂上压着。他费力地侧过头,从狭窄的视野望去,看见那生着棕色蓬松卷发的后脑勺。
是Charles。
Charles伏在床边,一手抓着他的胳膊,睡得很熟。他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瞧着读心者随着呼吸频率划出轻缓起伏的背,有一刻钟,才重又闭眼。湿润的鼻息碰着他的手指,试探一般,犹如一只小心翼翼的雏鸟的绒羽。他不想叫醒Charles。他还没有想好如何再度面对那双眼睛,还因为——目前的情况也不算很坏,Erik想。他有点不情愿承认,自己甚至有点喜欢这种感觉:他与Charles靠近,超过以往任何时候。
Erik开始回想昏迷的经过。那些被遗忘的过去,黑暗深渊中的沉淀物,随着风暴卷成旋涡,再度回到他的面前。他不得不面对。不仅是他自己的,也包括他人的……小臂上抓握的力量在变化,Charles的呼吸变得急促:他醒了。他仍闭着眼,竭力将呼吸维持得平和,佯装在享受一个好梦。
“嘿,Erik,醒醒。”Charles摇了摇他的胳膊。
Erik睁开眼,他揉了揉眼半坐起来,尴尬地掩饰,假装自己还不明就里。他瞧见Charles不自觉地咬着唇,好像同样不知所措。他决定要先开口,于是清了清嗓子——
“抱歉,Erik。”
Charles看着他,笑容有些勉强,一部分往日的镇定与自信消失了。他从那干燥红唇抿出的弧度读出愧疚与忐忑——也许是他自己的错觉。“你不用跟我道歉,”Erik闷声说。他全身别扭极了,稍一活动便有关节咯吱作响,“我睡了多久?”
“你是晕过去了,到现在大概……十一,或者十二个小时。”Charles的话音一落,他的胃便合时地跟着大声抗议起来。“看来正是吃午饭的时候,”Erik神色自若地说。
有人敲了敲门,Charles连问都没问,便走过去将门打了开。一个红发女人走了进来。Erik认出她,是Grey。她也是个读心者,显然,早在他们能看见彼此的鼻尖前,他们就进行过特殊沟通了。红发的Grey礼貌性地冲他点点头,转过脸把手上的袋子递给Charles。Charles朝里看了看,将那口袋放在他身边。里面是罐头和饼干,足有半袋。“午饭。”Charles简短地说明,然后跟着Grey出去了。
他们没有离开,就在门口。透过那扇破破烂烂的窗户,Erik还看得见Charles的衣服的一角。他听见说话声,男人的缓和,压得很低;女人的急促,音调稍高。Erik对他们的交谈内容并无兴趣,他很饿。他勾勾手指,铁皮罐头便老实地露出了内藏。他迫不及待,连看都来不及看,便将吃的倒进嘴里。锋利的边缘划破了他的嘴唇,血锈味伴着食物原始的香气,一股脑滑了下去。
“委员会,Charles……”
“你要去解释……你不能!”
Erik大口嚼着饼干,半天没进食的身体就像个无底洞。他瞥见那吃空了被扔在一旁的铁皮罐上的标识,便又把它叫回来,仔细看了看——三叉戟,是Shaw的标识。这肯定是从Shaw那里抢来的。
“我和Scott……Raven……很失望。”
他原以为读心者之间的交谈会更富有特色,比如在头脑中展开一番精彩绝伦地大战——旁人也许会看见两个动也不动的人面对面呆立着。Charles和Grey就叫他很是失望,他们照样在靠语言沟通,也跟普通人一样不体面地争吵指责。
“你确实失控了,Charles。”
这是唯一一句他完全听清的话。门被猛然拉开,Erik猝不及防地被噎住了。他咳个没完没了。Charles一步跨了进来,关上门,为他倒了一杯水送过来。他逐渐平静下来,递给Charles一个有气无力的道谢眼神。读心者再次在床边坐下,他想了想,拿起一个罐头,打开递了过去。那蓝眼男人有点吃惊,他接了去,“谢谢”,说着,放在手旁的桌子上。Erik有点失望。“……我没什么胃口,”Charles长出了口气。
他们到现在都没谈昨晚那件事。“昨天的沙暴,呃……”他莫名其妙地选了最不擅长的迂回战术,然后在Charles那明显不知所谓的眼神下一败涂地。他只得绕回正面。“Charles,我不是故意听你们说话,但Grey说‘你失控了’,”Erik盯着他不放松,“……跟昨天傍晚发生的事有关吗?”
Charles垂下眼,然后,他看着他,承认道,“有关。昨天我失控了。”他等着他。“我的能力影响到了几乎整个Westchester。”Charles解释得甚为平静。
Erik 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Shaw的阵营时,他曾跟Westchester正面交手过,也亲身试过Cerebro精神攻击的力量。“因为我激怒了你。”他抬起眼,严肃地望着对面的男人。
Charles哈哈大笑。“你太高估自己了,Erik,”他的表情终于不再僵硬,“事情发生在你晕过去后。昨晚又发生了雷暴,当时Hank和我在调试Cerebro的一些新功能。雷暴引起了场的变化,放大了我思维里一部分……它对Westchester的居民产生了负面影响,很糟糕。”
Erik却断定,他只是表面镇定。“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件事?”他问。
“我?”
Charles从裤袋里掏出烟盒,发现里面空空如也。“我打算坐在这里等,”他安静地冲Erik眨眨眼,“Jane刚才带来了委员会的方案,我有两个选择,去边境地带呆一阵子,或者……”他潦草地捋捋头发,“通过精神控制测试,在那之前要服用能力抑制剂。”
Erik挡住眼,过了一会,他肯定地问,“那你要被流放一阵了?”
“不。”他还没来及明白这否定的意思。“我选择抑制能力。”
Erik停顿了一刻,像被卡住的齿轮,接着,他抬起脸,难以置信地望向Charles。这出乎意料的答案使他怒火中烧,他没料到,Charles竟会做出这种选择!
“别这样,Erik,只是暂时的……”
“你在否定自己,Charles,你放弃了自己的价值!”
散落在床边的几个空铁罐像一张废纸被无形的手轻而易举揉成一团——“冷静一点,Erik!”——他什么也听不进去,热血冲上头顶。一切金属都在应和他的愤怒,痛苦地呻吟着,扭曲着身体——
冷静。
这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从我脑子里滚出去!他没声息地咆哮。蓝色的海洋近在咫尺。愤怒铺天盖地而来,又悄无声息地退去,像隐没入海的太阳。
Erik喘息着,汗湿的头发紧紧帖附着前额。Charles还在他面前,他垂下眼。“看着我,Erik,”Charles的声音很低,“你失控了……愤怒叫你失控了,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他睁眼看着四周,一片狼藉,宣告他的权威,和他的失败。Charles的手轻轻落在他的肩上。“听我说,Erik。我同你一样……我们是变种,并以此为傲。”这声音仿佛具有了某种实体,“但这牺牲并不是出于单纯的自罚,我不会做这种无意义的事。你知道我现在必须得留下来, Genosha计划需要我,我得说服委员会的人同意,为了家园,为了未来,为了……我们。”
Charles放开他。“最近一次公议会定在明天下午,你可以来,”他背对着他,微微回头,叫Erik可以看得见那下巴划出的一道柔和线条,“你应该来……毕竟,你是为了Genosha,才留在这里的。”
他没有说错。可Erik心里没有感到丝毫兴奋。
“我还住在原来的地方,一直到明天都在。”临走前,Charles对他说。“等你……感觉好一点,你可以来找我。”
“我们可以继续,下完上次的棋。”他说着,关上门,走了出去。
***
这是半个月内的第二次公议会。
Charles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他的脑袋嗡嗡作响,像有一只苍蝇在里面乱转。能力抑制剂的副作用之一。Westchester各区内公议员们绕着石砌的圆桌,一个接一个发言,冗长又毫无进展的陈腔滥调令人昏昏欲睡。他忍不住走起了神。这会议在就近的旧时代的议会遗迹召开,高耸的廊柱矗立过数百年,冷眼见证无数分歧与妥协,残垣断壁上搭上了临时的遮挡物,挡住风沙,遮掩天空。
“……我们在东北方的瞭望塔再次遭受到Shaw的袭击,有三个普通人和一个变种人在战斗中死去……”Charles被这发言吸引了注意。这公议员是个有着橄榄色皮肤的年轻女子,仍在慨然发言,她的音色柔美,却绝不失力量。她顿了顿,深黑的眼睛扫向在座的众人,“他们为保卫Westchester拼劲全力,甚至不惜生命——”
“我们却仍坐在这里,争吵不休,放任Atomic帮在我们的家园内滥施暴行!”她紧握着拳头。“边界上每时每刻都有我们的兄弟和姐妹死去,若继续放任,这里的每一个人便都成了凶手的同谋!”
她的话顿时激起一片蜂鸣般的低语。Charles没有开口,他认得她:是Gabriella。她的手上却没有百合*。这发自内心的激情叫人不得不受到感染和鼓舞,加上她的普通人身份,使在场的、同为普通人的议员们神色复杂,他们低声交谈,频频点头,时而摇头。Charles观察着他们的神色,即使没有心电感应,他仍能从细节上体察到这些人的态度比上一次有了很大变化。自从上次公议会以来,Shaw更频繁地派部下骚扰边境地带,这切实的威胁使人不得不打消得过且过的想法。不过,议员们不会那么轻易放弃旧有的观点:避免与Atomic帮发生正面冲突,用更为平缓的方式度过Westchester内的水源危机。
“这里的装备不可能打得赢Shaw。”
一道声音凭空插了进来。在听清这句话的意思后,安静一瞬降临。说话的人是Victor,他是Logan的兄弟。他站在靠近门的地方,粗壮结实的胳膊横在胸前,阴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Victor突兀的发言带来长时间的沉默,而这沉默背后,又似乎别有深意。这绰号Sabertooth的变种人,来到Westchester前便恶名昭彰,他在此地也有拥趸,因为强劲的力量被视为保卫者的中坚力量。
他的质疑足以动摇人心,或者说,质疑早已存在于人的心中。
一直坐在Charles旁边一声不响的Henry上校——北方派来的代表——清了清嗓子。“北方的政府军方面愿意协助westchester,”他说。
“协助!”Victor举起手,在空中猛得挥了一下,大笑起来。“你们要怎么协助?叫这里的变种人充当炮灰,然后你们跟在后面撷取胜利的果实?嗯?”他转向议员们,喉间发出低沉的咆哮。“政府军的人并不可信,他们从内心恐惧变种,根本不会真正帮助任何变种人。”
一片混乱。“你这骗子!”有人冲Victor大吼。
“消灭Atomic,然后呢?这里谁会相信在那个见鬼的Genosha绿洲上建立一个该死的乌托邦的话!一旦Atomic消失,这里只剩下Westchester一个大变种人聚居区,政府军会怎么对待它?”Victor脸上浮起冷酷的笑容,“我来告诉你们,他们会派人铲平一切威胁!”
死寂。
“普通人与变种人的共存只是个幻想。变种人,与其等待和平的屠杀,不如投奔Atomic帮,至少我还知道,那里是个变种国度。”
愤怒的咒骂一瞬间淹没了Sabertooth,激烈的情绪如热风暴的浪潮,几乎能将这简陋的屋顶掀翻。一道墙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在普通人与变种人之间架了起来,他们交汇的眼神里有了无形的隔阂,这一切皆因——
Victor说的并不是无稽之谈。
“我就是由普通人生下的变种小孩。”等到波澜稍微平息,Charles说出了他在本次会议上的第一句话。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敲在人心间。“普通人的父母也有可能是变种人。请大家不要忘记,Westchester存在于此的本义。”
窃窃私语。他的脑袋里嗡嗡作响,一千只蜜蜂一起振翅。
视线悄然集中在Charles身上。他不是不知道,最近在Westchester有些与他有关的传言。自从上次的能力失控事件,Charles接受裁决,暂时放弃能力。公议会召开,Jane公开了水源问题,却暂时隐瞒了土壤危机,并提出了夺回Genosha的提议。正如他所预料的,议员们吵得厉害,甚至分成了两个阵营。公议会的公然分裂叫Westchester的居民陷入深深的恐慌中。那个传言就是在时候出现的:Charles Xavier,一直以来公然违反协定,滥用能力,操纵公议员们的判断,以平等为名,行独裁之实。“事实”比真相更确凿——在他丧失了心电感应力之后,公议会便迅速呈现出分裂的趋势。他无法澄清,只能沉默。漏洞百出的临时大厅煮开一锅沸腾的热,和数百人浑浊的呼吸混在一起,唤醒了潜藏于他心底的一切焦躁。Charles抹去额上的汗,他的目光在黑压压的人群中逡巡,就在那一刻,他迫切地想要见到别人,一个他熟识的、信任的、爱着的——
Raven。他看见了他唯一的妹妹,以蓝色的姿态站在前来旁听的人群中,与某人站在一起。是Erik,他的……朋友。Charles望着他们,渐渐平静下来。就在这时,Erik突然朝他的方向望过来。他没有避开。紧接着,Raven也向这方向扭过去。在她与Charles对视的一瞬,这女孩迅速变化了,成了那个普通的金发少女。
Charles的心像被重重踩了一下。你并不真正理解她。从什么时候起,Raven便不在他面前现出真正的样子了?人群中,Raven冲他无声地大大一笑,双臂交叉在胸前,比划出一个X的形状——一个只有他与她才懂的手势,以前,他总喜欢以这个手势鼓励她。Charles心里一轻,不自觉地翘起嘴角。只见那女孩大力撞了身边的Erik一下,两人看来是争执了几句。隔得太远,他不自觉想用心电去探查,却踩了个空:他又忘记能力抑制的事了。Erik转过头,又望了他一眼,便耷拉着脸消失在了人群中。Raven紧跟在他后面。失望的风在Charles的内心吹起一阵空洞的回响。他不得不再次回到人群中,独自面对那些陌生的、汗津津的、充满敌意的面孔。
Charles挥了挥手,希望人们能安静下来,“我……”。他只来得及说一个字。
“伪君子!撒谎!下地狱去吧!”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他的四周如此寂静。如果不是这样静,这咒骂为何能在嘈杂里如此清晰入耳?但人们的表情,和他们不断惊恐张合的嘴证明这不过是他的一时失聪。Charles清楚地看见那个朝他掷来的空罐头罐——他甚至来得及看清那是个罐头罐——越过层层人群,直奔他而来。他躲也不躲,准备好的疼痛也没有降临。
罐子停在了半空,悬在众人的头顶上。
一直挤在一起的人忽然退潮般向两旁让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直通到——
Erik Lehnsherr面前。
一定是他,Charles想,也只有他才有这能力。而且,除了他,这里还有谁会这样做?Charles根本不需。毕竟,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热风掀动不结实的挡板,格棱格棱作响,因为众人的沉默这时才得以凸显。Erik站在人群另一端的尽头,他们之间毫无障碍,在众目睽睽下,两座永远不会相遇的山。
磁控者扬起下巴,他的双臂在胸前交叉,郑重地,比成一个X。很多年过去后,当一切苦痛与荣誉一同趋于黯淡,本色尽失——只有Erik,他那时的样子,原原本本地、一毫不差地保留在了他的记忆中,一如昨日。
Erik高傲地环视众人,他说:“如果你们有谁自认为比Charles Xavier更高尚,当然可以污蔑他,用莫须有的罪名审判他,判他带上镣铐,乃至判他死刑!但你们最好记住,他的能力远超你们在座所有的总和。你们之所以能制服他,不过因为他比你们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都要高尚。”
说完,他便转身,大步走出了议会大厅。
***
傍晚前,一个不速之客,Scott Summers,找到他,声称要跟他谈谈。Erik这才知道,那个Alex是这位赫赫有名的Cyclops的弟弟。“如果不是Charles阻止了我,你早已被我杀死了。”他说。
“自大是人生的暗礁,”Erik的嘴角扯起一抹嘲笑,“结果也许正好相反。”
突来的疾风叫他不得不闭眼,等到再睁开,Erik耳边的一缕头发已被能量燎焦了。“……自大真是人生暗礁啊,”Cyclops一边戴回石英眼睛,一边叹息道,“……Charles要见你。”
他在边境的某处等他。
Charles站在高台上,上次,也是在这里,他用精神攻击将他打翻在地。他眺望着远方,Erik完全不急着叫他,反而顺着Charles远眺的方向望去——夕阳正在沉入沙海的尽头。
“……Erik。”
Charles从高台上跳下来,松软的黄沙稳当地接住了他。“有一阵子,我想朝东走,一直到找到海为止,”Erik最后朝西看了一眼,即将沉睡的火球最近的沙海被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红。
“后来?”
“有人劝我,太阳东升西落,哪里都一样。”夕阳的余晖浸透了Charles如海的眼,暗地里的漩涡又卷住了人的双脚。“她还说,沙漠是无水的海。”
眼前的面孔沉寂了一秒,那红唇严肃地轻抿着,“她……你爱她?”
“爱过。她死了。直到那天你把我打倒,我才想起她的名字来。”
“……我见过她,你从来没有忘记过她,Erik,她活在在你心里,一直陪伴着你。”
Erik垂下眼,“你叫我来做什么?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Erik,公议会上,你为我做的……”
“难道你是要道谢?”磁控者粗鲁地打断了他的话,他轻视地笑了笑,“那就别浪费时间了,Charles,我不赞同你的全盘观点,但不代表我会放任下作事在我眼前发生。现在,也许你更能体会,普通人对变种人的恐惧是发自内心的,他们……待你不公,Charles。”
Charles向后靠在石墙上,他苦笑着摇摇头。“Erik,土壤问题无法再拖延了,委员会决定在近几天对外公布。”
Erik一声不吭地隔着衣兜玩弄硬币。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Gabriella同我谈了,水源问题公布后有普通人组织暗中和北方旧政府军取得了联系……他们想脱离Westchester。公议会之后,很多变种人也相信,投靠Shaw是出路。一旦土壤危机……Westchester崩溃在即。”他从未见过Charles如此疲惫,力不从心。“北方政府不肯与Shaw正面冲突,尽管他们知道,被Shaw掳走的人都在……Erik,跟你的协议恐怕没法兑现了,抱歉。”
“……Gabriella,我在公议会见过她,”Erik突然说,“她是你的旧女友?”
他很高兴看到,Charles的脸在一瞬间由白转红。“是……但、唉,这没什么关系,Erik……”他磕巴着说。
“听说是她把你甩掉了。”当然,这都是那天Raven告诉他的。Erik现下十分感谢她,毕竟能看Professor X深陷窘境真是一大难得的乐事。
“我能理解你的遗憾,她真的是很美呢。”他笑眯眯,观赏着Charles恨不得随着太阳一同西沉的窘迫样。Erik伸出手,理平了那蓝眼男人一边翘起的衣领,“我只是开玩笑,Charles,别那么紧张。其实,有件事我倒要请你帮忙。”
Charles望着他。
“我考虑过了,你说的不无道理——就是有关愤怒与我力量的关系。”理完衣领,他的手搭在读心者的肩上,没有离开。“你曾说过,愿意帮助我,更好地运用我的能力。”
他出其不意了。Charles因惊讶而双唇微启,之后便微笑起来。“……当然了,Erik。”他低声说。
Erik也笑了,他退后一步,与Charles面对面。“……来吧。”
Charles曾经不止一次地进入过他——不论精神还是肉体——他……都算不上温柔。紧张让他的唾液分泌加剧,Erik闭着眼,不断吞咽。他不知道自己会等到什么……他愿意信任Charles。在公议会上,他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个动作,或一句话,不是基于自己的内心。他信任他。Charles Xavier,是他遇到过的,最好的人。
最初,那振动像一只蝴蝶撞上蛛网,宣告一个外来者的入侵。些微的不适过后,一种奇异的舒适感取而代之。仿佛有一种魔法,所到之处严寒消融,绿草如茵。他的身体无比轻盈,跃上高空,俯视一切。啊,那一切里面都有他自己,他竟然都已不记得了!曾经一闪而逝的快乐,和绵延不绝的温情,徜徉在这条遗忘之河里,宛若一只无比温柔的手将他托举在其间。也有痛苦与愤怒的雷霆或暴雨,但有一种力量,使他能直面它们,继续前进!最后,两条感情的河流奇异地交融在了一起,他的身体越升越高——
Erik看见了一个女人,那是他的母亲。她为了保护他,被Shaw杀死,鲜血从她胸前的窟窿中不断涌出,任凭他如何哀嚎也无济于事。那条曾经平静的河流浑浊地翻腾着,带着企图吞没一切的咆哮朝他扑来!他湿透了,沉重地无法飞起来,只能任由那洪水将他淹没——
“Erik。”
他的母亲在叫他。他睁开眼,自己正坐在一张椅子上。母亲回过头来,嗔怪地看着他,“你又睡着了,Erik。”她点燃了烛台上的蜡烛,那渺小的烛火亮起来,照清那张温柔的面孔,那热度竟然如同太阳,使他冰冷的手脚重新有了知觉!
他看见了,荒场重为家园那一刻的灵光。
“……Erik。”
那温柔的呼唤在他的脑中响起。磁控者猛得睁开双眼,Charles正关切地望着他,甚至来不及擦去眼里的泪。Erik背过身去,擦了擦眼。“……我不知道自己还记得。”他闷声说。
“……她一直陪着你。他们都是。”
太阳完全沉了下去,剩下些微的光芒在西面残喘。“试试看,Erik,”Charles鼓励他。他郑重点了点头,转过去,找到那辆深埋在沙底的卡车。起初,那黑暗的重量与他抗衡,叫他难以挪动。但这一次,他的力量竟在不停生长,像一个双脚根植于大地的安泰俄斯一般,那力量源源不断,在他血管中奔流不息!Erik平稳地托举着油罐车上升,上升,上升。最后一刻,他眼前浮现出那副幻景:太阳即将西沉,金色的光辉与浩瀚的海洋交映成辉。
“你成功了!”
他同Charles一起大笑,直到满脸眼泪。“上帝啊,Erik,你的笑起来……”他一向认为Charles很好看,那发自内心的笑容更让他无人能及。他期待地望着他。
“Erik,Erik……你笑起来好像鲨鱼,上帝啊……”
一个铁罐准确无误地砸中了读心者的后脑勺。好极了,叫他清醒一点。
过了一会,一切平静下来,他们懒洋洋并排靠墙坐着。Erik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推了推Charles的肩膀,“你我真是完全不同,Charles。”
“哦?”Charles惊讶地看过来,天已经完全黑了。“愿闻其详。”
Erik靠过去,他的嘴唇离那读心者好近。“……我是你的朋友吗?”
Charles没有立即回答,他凑过去,摸了摸Erik的脸。“是啊……”他的回答那么含糊,要很仔细才听得清。
“那就对了。”磁控者一把将他推开,站起来。“……我可不会跟朋友睡觉,”他愉快地说完,便抛下读心者独自在黑暗中离开了。
不过,Erik也没回自己的破窝棚,虽然他猜到Charles一定会去那里找他。他拐上了完全相反的方向,有一个人正在那里等他。
蓝色的女孩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懒洋洋抱怨:“你来晚了,Magneto。”
“我知道你会来,”Erik动动手指,卡车门自己打了开,他跳上副驾驶座,“你不会叫我小瞧你的。”
“那你可错了。”Raven平静地反驳,她发动了车子。“我有自己的信念,我只会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哦,那可太好了。我得告诉你,这可不是过家家,一旦你被识破,Shaw的人会毫不犹豫杀死你。”
她嗤笑一声,作为回答。“你为什么这么做?”
“当然是为了手刃Sebastian Shaw,为了叫变种人重返Genosha,为了……”
“太太太伟大了——”女孩那些蓝色的花纹统统嘲笑地皱在一起,冷不防,那张脸又成了Charles。“我还以为你会说是为了我,太叫人难过了,E——Erik!”
Erik懒得理睬她,她无趣至极,直到又变了回来。“你准备去哪里,不会就在卡车里等我冒险回来吧?”
磁控者已经闭上了眼,到目的地还早,他准备睡一会,毕竟,下一次合眼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你总会知道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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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指一般宗教绘画里,加百列手里拿着百合。
五
大厅里空空荡荡,此时距离第三次公议会开场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不会再有人来了,他想。Jane走上前来,她眼里含着动摇,“Charles……”
“开始吧。”他坚定地说。即使只剩他一个人,这里仍然是Westchester的公议会。Westchester是他的理想,他的信念,他的一切。
Gabriella在,她坐在他的左方,望着他的眼神怜悯又坚韧。他找了一圈,Raven不在这里。Erik也没有出现。
“第七区在昨天傍晚发起公投,结果是……”负责报告的Bobby深吸了一口气,“该区普通人占绝大多数,他们通过决定,于后天迁往北方政府军的领地。其中大部分变种人决定留下……有些普通人父母的小孩有变种能力,他们也选择留下。”
随后,Gabriella带来了一些普通人团体自愿留下的消息,但是不知道他们还能坚持多久。
“……不管怎样,Westchester曾经是我们的希望,”她说。
曾经是。
一切都不出意外,土壤危机一经公开化,便掀起了轩然大波。比Charles所料更坏,甚至有些社区已经公投决定脱离Westchester。这个他曾经耗尽心血经营的绿洲,眼看便要毁于一旦。这里所有人为了变种人与普通人和平共存所做的努力,所流的血泪,所付出的悲欢,所获得的幸福,一眨眼间,分崩离析,跟那些过去发生在这块黄沙废土上如今被掩埋的一切,没有任何分别。
最后,什么都没有改变。徒劳无功,重蹈覆辙。
他想起了Erik。他不告而别,连同Raven。有人看见他们一同离开,他带走了她。Charles又想起了那个傍晚,他们默契地大笑,含着泪水。他坚信,那一刻他们两人眼中所见必然相同。你为何不肯相信愤怒的力量?他没有对Erik说实话,那个晚上,他确实是失控了。雷暴导致场的变化只是一个外在原因,傍晚那次叫他心绪无法宁静的争执——
“Charles?”Jane小声呼唤他。
他回过神来,隐去眼里的湿意,站起身,“各位,感谢你们前来……”
大厅的门被豁得推开,一阵狂风卷进来,风沙瞬间迷了所有人的眼。等Charles再睁眼,才发现,并非是风把门卷了开。门口站着三个人,样子十分普通,大概是一个家庭。也许是见大厅里的人都在看他们,这些人便有些不好意思,朝角落里缩去。
“欢迎你们,我的朋友们!”Charles望向他们,“请你们随便坐吧,如今到处都是空位子。”
三人个子较高的女人站了出来,她望着Charles,说:“不,我们很快就要准备回去了,Xavier先生,我们今天来就是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同你讲几句话。”
Charles听她继续说下去。
“我们来是想告诉你,我们不会离开Westchester。看看我们,没有任何变种能力。我们是从北方来的。我的孩子,他的脸上有个瘤子,那里的人殴打他,迫使他离开我和我丈夫。我们逃走了,在沙漠里流浪,直到来到这里。来之前我们对上帝发了誓,我们将永远不会抛弃Westchester,因为这里才是我们的家园。”
风轰隆隆地从屋顶俯冲而过,那是他的错觉。那轰鸣,是血液流经他的血管时所发出咆哮。
“Westchester会记住你们做的一切……”言语听来如此苍白虚饰。
“那倒不必,”那丈夫开口道,“人要铭记家园,家园却不需要铭记每一个人。”
他的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什么,也就是在这时,门再次被冲开,这次是Scott。他背对着飞沙走石,连为厅内的人掩上门都不知道。“天啊,快、快来!”他语无伦次,“来啊,都来听听这个!”
那是一个破旧的小收音机。干扰的滋滋声过后,他听到那个声音。
“……你们或许对昨晚发生在Anjan要塞的爆炸略有耳闻,当然,你们中的大多数都对此漠不关心。有人会告诉你们,这只是Sebastian Shaw又一次无耻的偷袭。但这一次,你们可以选择相信这说辞,也可以——”
“选择真相。”
“Anjan要塞油库的爆炸是我,Erik Lehnsherr,所为。我这样做的起因,并非要你们恐惧我,而是出于复仇。我同你们这里许多人一样,以Sebastian Shaw为永世仇敌。他夺走了我的家园,杀死我的双亲,奴役我的朋友,那时我大概九岁。就在昨晚,你们军政府最高领袖,Stryker将军,派遣他的手下,同Atomic帮内Shaw的心腹密会。不要觉得奇怪,他们这么做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将军阁下出售哨兵机器人给Shaw,以帮助他猎获变种人以便奴役——
“你们或许以为自己并非变种人,是相对安全的。那我接下来要告诉你们的,未免过于残酷。维持Genosha的运转一向需要大量奴隶,Shaw把变种人作为战士奴役,那剩下的奴隶从哪里来?他们来自你们中间。Stryker将军阁下同Shaw定有长期口头协定,他会把北方军事管理区内未过筛检的人集中,也许他告诉你们,他们被送到了医院或是疗养所,可是要等你再打听他们,他们就是尸体了。
“Stryker把这些人贱卖给Shaw,使他们沦为奴隶。如果你们愿意,可以设想自己无法通过筛检的那一天——还有,将军阁下自己的儿子是个变种人,他不敢叫人知道,背地里却通过这孩子的能力来操纵他人的意愿,顺利成为你们的最高领袖,我认为作为他的人民,你们有权利知道这一点内幕。当然,你们会以为我在撒谎。但稍后,将回到你们中间的成千上万普通人,从Shaw的手底被解救的同胞,他们可不会撒谎。顺带一提,你们得感谢Mystique……”
“你们中间很多人以为我疯狂又偏执,以为我爱好血火与毁灭。今天,我冒险闯入你们的总部,不仅为了说出我知道的真相,也是为了请求一件事——”
“普通人和变种人之间的战火蔓延多年,多年以来,我们互相毁灭,并乐此不疲。必须承认,很长一段时间内,我憎恨你们,你们因为Genosha是变种人聚居区而对它遭受的蹂躏视而不见。直到最近,有人使我意识到,这种仇恨除了发泄外,并无太大意义。变种人与普通人之间不尽然相同,但并不是没有沟通的可能。但对于Shaw,一个以奴役他人为乐,并在这世上最美的绿洲建立了一个最恐怖国度的暴君,这种沟通绝无可能!”
“因此,我要请求你们,同我一样,暂时放下偏见,谋求合作。”
“人类总是会犯同一种错误,我们常常对异己难以忍受。因此合作是困难的,最可笑的是,最牢固的合作,往往发生在我们面临着共同的敌人时。这种合作可能并不能长久,但别忘了,就算在变种人之间、普通人之间,一样会爆发冲突。这冲突有时是奋进的力量,搅开死水,使人向着自由,更进一步——你们有些人要叫我Westchester的说客了,随便吧——如今,我在这里谋求你们的合作,谋求变种人与普通人的团结,因为我们如今有一个共同的敌人——Sebastian Shaw。”
“他奴役你的同胞,也奴役我的同胞,为了他们的自由,为了我们的自由,在这里,我请求你们,请求变种人与普通人团结在一起……”
“哪怕只是暂时的。”
高阔的议会大厅内一片寂静,连风声都止息了。小收音机里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干扰音,后面他只能断断续续听见一些。“……你们的警察来了……束手就擒我……杀了我……等待……你们的裁决。”
Charles抬起头,Jane那双向来冷静的眼中蓄满了泪。“Erik……”他说不下去了,“Erik……他。”
他还留在北方旧政府军的辖区,他自愿留在他们的牢房里。
Charles激动起来,“我要去同他们交涉,把他带回来。”
“别急!”Scott抓住他的胳膊。“Charles,Magneto能保护他自己,他留下是因为有十足的把握。”
Gabriella也来到他们身边。“现在,我们只能等待。”她说。
好在,他们都没有等太久。
消息是十几天后的一个傍晚传来的。Charles不知道自己没合过眼了,太多事叫他无法安然入睡。他忽然想起,他曾和Erik在一起,度过了他此生最好的一个傍晚。像是发生在几个世纪以前。
Erik如今也不在他的身边了。
Henry上校激动地闯了进来,一张胖脸涨得通红。他挥舞着手上的一张纸,大声对Charles宣布道:“Stryker下台了!”
数千名受害者,Stryker罪行的活见证,在几天内涌入了北方军管区。激起了数万人的抗议,他们要求逮捕Stryker,要求与Shaw开战,要求……释放Erik Lehnsherr。很快,Stryker倒台了,MacTaggart上校暂时接管了他的位置。
消息一个跟着一个。
那天稍晚的时候,他们听说,北方旧政府军与Shaw在Anjan要塞正式开战了。
六
一道紫色的闪电划破乌云,照亮半边天际。随之而来的,是雷声轰鸣,震得人心肺欲裂。
这不是自然的奇景。
Monroe的身影宛如风暴里的海燕,凭借人类柔软的躯壳,役使只属于雷神的铁锤!几辆为哨兵给养的卡车被掀上了半空,在风暴的漩涡里打转,然后被抛向远方。他着迷地看着,这是属于他们的奇迹。属于人类的奇迹。
这次小规模的战斗已接近收尾,仍有几个敌人在抵抗,大多数仍活着的敌人扔下武器,选择投降。Erik坐回卡车里,他按照习惯,巡视本次的战场。哨兵的残骸,卡车的碎片,和人的鲜血,统统铺在一处,在这露出一线光明的阴霾苍穹下,被一视同仁。我们胜利了,Erik想。全面开战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两方联手的优势渐渐凸显,Shaw逐渐落了下风。然而,并非一开始就如此顺利,实际上,在最初,北方政府方面坚持使用哨兵,遭遇了Westchester阵营的变种人坚决反对。双方僵持不下,险些分崩离析。Erik冷眼旁观,毫不意外。正如他说过的,这种团结是脆弱不堪一击的。
不过哪能事事都在意料内?比如Raven那软弱漂亮的男友,Hank McCoy,就给了他一个“惊喜”——他竟然也是他们中的一员,还有一脸可爱的蓝毛毛。哦,这当然不是重点。得到Beast绰号的Hank,在这个紧要关头,发现了哨兵“去变种侦察化”的方法。这个发现挽救了行将崩溃的联盟。Erik已记不清自己和普通人一道战斗了多久,他不得不承认,与他们共浴鲜血前进的感觉叫他的内心不由生出了微妙的触动——
命运与共。
“Erik!”
一个红棕发的女人开着另一辆卡车,横在他的前面,挡住他的去路。她叫Moira,是MacTaggart上校的女儿。“战斗结束了,我们胜利了,”她满脸都是灰,只有笑的时候露出雪白的牙,“大约有二十五个俘虏,还有油。”
“带他们回临时基地。”Erik说,“叫Pyro他们留下,我要他们帮忙清理战场。”说话间,他们身边的钢铁残骸已经自动浮到半空。
“好吧……不过某人难道没有话请我捎给Charles?”女人促狭地笑起来。
Erik露出一记嘲笑。“不如你告诉他,我爱他爱到发了狂吧。”
他的玩笑话到底叫他付了些不那么另类的代价。
傍晚,Erik一回到临时营地,第一个遭遇了Raven。一见到他,她就变了脸,紧搂住她可怜的男友,大喊道:“我真是爱你到发狂了!”那可怜的年轻人头埋在她胸前,脸涨得通红,好像痛苦得要窒息而死了。
这还只是个开始。
当他终于见到Charles,那漂亮的男人抬起头来,对他勾动红唇,甜蜜一笑:“我听说有人爱我到发狂了。”磁控者深吸一口气,勾动手指,顿时,所有人的联络耳机都遭受了地狱一般的干扰。
Charles只得比了个休战的手势,他神情严肃起来,“Genosha近在咫尺了,Erik,今天我收到了消息,我们的盟友已经发现了Shaw最后的藏身之处,在Atomic要塞。坏消息是——”
“那里固若金汤。”
Erik很了解Genosha,如果他是Shaw,也会把最后的希望放在Atomic要塞。那里地势险要,很难攻取,还是水源地——他的父母就是在这个最后的堡垒被攻克后遭遇屠杀的。最坏的情况,Shaw可以带着他最后的人马在里面坚持两年。两年,Erik哼了一声,恐怕联盟坚持不到一周就会因为内讧分崩离析。他口袋里的硬币再度躁动,叮当作响。“……必须一举攻克它,一旦Shaw据守顽抗,我们会迅速陷入被动,”他说。
“Scott已在要塞外三英里处与北方军汇合,Jane也在赶往的途中,她还没有跟我联系。”Charles说,“你也准备好,带着剩下的X小队成员,去协助他们。”
“你呢?”
“我下午用Cerebro做过测试,Shaw在要塞加了心电干扰材料,根本探查不到他们,”读心者皱起眉,“我会先和Mactaggart上校负责外围作战和攻城指挥,一旦要塞被打开,我将会担任要塞内战斗的总指挥。”
“我了解Atomic要塞,我可以带领人打开它。”
Charles担心地望着他,“我知道你想要复仇……”
“别小瞧我,Charles,我在那里长大,我是你的最佳选择。”
读心者沉默不语。片刻,他抬头,望着的双眼在闪动:“杀戮并不能给人带来真正的平静,Erik,答应我,不要叫Shaw在你身上延续,别叫他在你身上复活。”
他刚想说话,忽然,一声巨响,他们脚下的大地片刻震颤。帐篷里的人涌了出去,他们惊恐地望着东方,Genosha的方向,爆炸的火光映得半面天空亮如白昼!人们窃窃私语。“难道进攻要塞提前开始了……”Charles疑惑地低语,接着,他迅速做了决定,“我们得赶紧出发,连夜出发!”
当Erik转过来,他望着Charles,想要告诉他——
又是一声巨响,一道爆炸的亮光捧着一团火球只刺入夜空!他从那双如海沉静的双目里,见到那宛如太阳刺眼夺人的火球,它融于了那一片深静的、包容一切的蓝色双眼,仿佛大海,正如——
瞬间的永恒。
***
当Atomic要塞那道似乎坚不可摧的墙上出现第一条裂缝时,欢呼的咆哮犹如海浪一般传播开来,这巨大的力量根本无从阻挡。本来因攻城而疲惫的战士们,像又从地母那里汲取了新的力量,奋勇直前。Erik第一个冲了进去,他接受Charles的指令,然后调遣身边的队员前进或后退。他的力量仿佛源自内心,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直到支持他,终于再次来到了那个男人的面前。
Sebastian Shaw。
他一如Erik的记忆,那张可憎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恐惧,他竟然还是笑着的!“……Erik……我感觉不到Shaw……”Charles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Shaw正戴着一个头盔,也许那就是他有恃无恐的原因。“啊,Little Erik!我们又一次见面了,你做得很好,”Shaw的声音轻柔粘滑,“你……是我最得意的作品。”
Erik抿紧嘴,他撕下屋顶的一块钢板,朝他扔出去。Shaw轻易就叫它停在半空,好像抚摸一只乖顺的雏鸟,笑着,将它丢回Erik身上。数次尝试,数次失败。他节节后退,Shaw步步逼近。最终,他在手脚被困住的Erik面前站住。“你把自己搞到了凄惨的地步,这都是你一个人的过错啊,Erik,”凉滑恶心的手托起了他的下巴,“你犯了多么愚蠢的错误,你竟然找了这么一群弱小的人类给你壮胆,你以为有了他们你就能打败我?幼稚的想法。你以为你们已经打败我了?不,那些被你们毁坏的,只不过印证了他们是残次品。我一个人仍可以从这里走出去,外面没有人能阻拦得了我。我要从那些自以为是的人类眼前光明正大离开,叫他们意识到自己的荏弱!同盟?团结?哈,不堪一击……”
脸上的伤口一阵阵刺痛。“你说得对,Sebastian,”他忽然安静地开口。
“Erik,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我们是一样的。我们生来强大,所以,我们站在最高处。加入我,Erik,你证明了你自己,我们会创造一个真正的新纪元!”
Erik笑了。他忍着疼痛,扭曲出笑容,“Sebastian……”
Shaw也笑了。然后,他的表情永远定格在那个卑劣的笑里。
他从容地把挡在身上的东西推开,才取下被钢索抓在手里的Shaw的头盔。他瞧了那玩意一眼,发出一声嗤笑。他的队员们在这时冲了进来。
“我抓到Shaw了,战争结束了。”
一时间,没有欢呼,也没有哭泣。所有人的脸好像暂时麻木了,他们甚至听不懂这个消息的含义。Erik玩弄着Shaw的头盔,他盯着那个男人僵住的脸,口袋里的硬币飞了出来,悬在了Shaw的额前。
那枚曾经决定他父母生死的硬币。
Erik ?
那是Charles在他脑中的呼唤,带着轻轻的疑惑。他好像觉察到了什么,大喊起来,Erik,求你,别叫……
那声音瞬间断了,因为他戴上了Shaw的头盔。
杀戮不能给你带来真正的平静。别叫你成为他。别叫他在你身上复活。
为什么,他还能听得到Charles的呼唤?不,那声音是来自过去的,来自他的心里。
涌进来的人们都望着他,他们甚至忘了高兴,好像都在等着他要干什么。Erik扫视他们。“Charles不知道能控制他多久,所以我们要快一点,”他说。
“我,Erik Lehnsherr,站在这里,作为Sebastian Shaw犯下罪行的受害者、证人、法官……”他顿了顿,“刽子手。我揭露他的罪行,并询问你们的意愿,是否同意处死这个人?”
他看清了第一个举起手的人——Moira。
带血的硬币从Shaw的后脑穿出的一瞬,Erik忽然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他只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
捕风一般。
他摘下头盔,揉成一团,扔了出去。Charles已经不在那里了。他操纵着Shaw的尸体,登上最高的城墙,士兵们沉默着,簇拥着他。
短暂的沉默过后,拥在墙下的人爆发出海啸般的呼声。从遥远的地方,他听见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也许是他的母亲,也许是Charles,也许——
他听见有人称呼他,英雄。
红棕发的Moira MacTaggart走到他身边,等到那海啸稍微平息,她俯视着那些与他们并肩而战过的人们,向着从沙海里初露头角的太阳,说道:
“Sebastian Shaw死了,我们完成了使命,解放了Genosha绿洲。但在此,我想请求各位,不要把它视为一个完美的终结,而把它视为一个开始——一个变种人与普通人团结的开端!我们一直争斗不休,若这争斗竟不能带来一丁点向上的力量,那所有的牺牲便都白费。我的人类同胞们,青铜纪元终结了,接下来,我们将以自己的意愿和双手,创造属于自己的——属于和平的纪元!”
七
酒神的欢饮离结束还早,他挤出人群,来到偏僻荒弃的露台。果然,他在那里发现了Charles。
他喝了不少酒,两颊绯红,眼睛宛若星辰。“嘿,Erik……”他低低呼唤他的名字。
“你为什么在这里,Charles,很多人想同你说话。”
Charles微笑着,头垂在两臂之间。“那个时候,你为什么要戴头盔?”他问。
“……我怕。”
“嗯?”
我害怕我会伤害你,我害怕听见你的痛苦,就算我知道那并不会真正伤害你。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
Charles的笑轻得像是风,他的肩膀微微颤抖,“Erik……”无论多少次,这笑容总让Erik心神动摇,“你因为越职被判流放三个月。”
他耸耸肩。
“不过MacTaggart上校签署了对你的特赦令,”说着,Charles把一张纸塞进他手里。
他连看也不看,就松了手,文书被一阵正好的风带走了。他们目送它消失在夜与沙之间。“你们已经在准备Genosha的安置方案了?”Erik忍不住问。
Charles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其实,他根本不用问他。胜利日之后,分歧的阴影便笼罩了上来。裂痕从未被弥合,由人心起,一步步扩大成吞噬一切的深渊。谁也不知道,等待在远方的是什么。团结的华辞丽藻已然太多,尖锐而现实的争吵正叫人清醒。“……Charles,也许某一天,我们不得不面临抉择……我们可能会站在两个阵营里,不得不成为……”那个字烫他舌头生疼,乃至无法清晰地说出。
“Erik……”Charles抬起头,他仍然笑着,那笑里却包含着诸多苦涩无奈。“那不是现在,也不是此刻,”他一字一顿说。
既不是现在,也不是此刻。
Erik仰起头,这个是晴朗的夜,没有月亮,却有繁星闪烁。他心里一轻,忽然埋着头笑出声来。
“……Erik?”
“说真的,Charles,我应当感谢你,”他从臂弯里爬起来,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这次轮到Charles失笑出声。“你?向我道谢?”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Erik,你知道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像什么?嗯……简直像,”Charles顿了顿,他卖关子似的故意停下,还舔了舔嘴唇,“……就像我爱你。”
Erik轻蔑地哼了一声,他扬手抬起Charles的下巴,“若你想这么听,也未尝不可。”
“哦……”
那叹息千回百转,在耳中萦绕不去。那双蓝眼被他的倒影所填满,“我也爱你,Erik。”
他曾在这双眼中见过永恒。
当他们唇齿相依时,这荒凉的沙漠中,便只剩下了——此刻,和永恒。Erik的脸深埋在Charles的颈窝里,他紧紧拥住那温暖的躯体,就好像不会再放手。终有一天,这身躯也将化为尘土,这世上毕竟没有什么能永存。
不过,他站过的地方,一定也会有一朵枯萎的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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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尾致敬安徒生童话《沼泽王的女儿》。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