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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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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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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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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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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治】眼睛

Summary:

旧矿工故事背景下的一点点前因和后果。

Work Text:

深邃幽暗的矿洞里,空气中常年弥漫着大颗灰尘。油灯的光本就昏暗,在这样的环境下更是照不了多远。

王建华当了十几年矿工,是所有工友的老大哥。他跟大伙儿说,下矿是从亮到暗,心里会不舒服,必须要有个盼头,有个念想,这样才能日复一日地劝自己走进那片黑暗。李治良记住了,他的念想是用工钱买香蕉。他问华哥:“那你的念想是什么?”王建华总是笑笑,再弹他一个脑瓜崩:“别问啦,长大你就知道了。”

 

1. 清澈

李治良是王建华在矿场边上捡回来的。那年他才五岁,有个叔叔给了他半根香蕉,然后还说带他去一个有很多很多香蕉吃的地方。李治良点点头,就这么跟着上了那辆黑色的马车。没过几天,他就生病了,高烧不退,那个“叔叔”毫不犹豫地把他扔在路边,而那个刚过一米高的孩子没有任何挣扎的力气。

王建华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矿里渗水,没法干活,他们这些矿工得了一天清闲。当然,老板并没有那么好心放他们休假,这一天不仅没有工钱,也没有饭吃。王建华的怀里揣着一大块面包,穿着墨绿色的雨衣脚步匆匆。那面包还带了点温度,透过油纸散发出诱人的气息,在寒冷的雨天里格外清晰。

马上就到宿舍了,王建华把衣服裹得更紧了些,这面包可不能让那帮矿友看到,不然他自己都吃不上三口。转过弯去一抬头,路边蜷着一个小孩儿。王建华想看看小孩是不是活着,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摸到了他热得反常的脸。用不着问什么“你家大人哪去了”之类的问题,肯定是被人丢下的。

王建华,你一个挖了一辈子矿的穷矿工,打算怎么办呢?他这么问自己。

心里的回答来得很快:老天爷给了我一个机会,我以后就不是孤家寡人了。

那天的面包王建华只吃到了四分之一。分出去半块给李治良换来退烧药,剩下的四分之一让这饿狼似的小崽子全给吃了。别人笑他傻,下矿的人有今天没明天,自己都不知道能活到什么时候,还捡这么个累赘回来。他笑笑说我吃不了多少,省一口饭就能养活这小孩。别人起初不屑一顾,后来这孩子病好了,每天蹦蹦跳跳地在矿场里捡石头玩儿,还用煤块学会了写字和算数。大家渐渐接受了这个小崽子,至少他能给死气沉沉的矿场生活带来一点生机。

小孩六岁生日那天,王建华给他买了两根香蕉,他把捡到李治良那天当成小孩的生日。王建华看着小孩捧着香蕉如获至宝的样子,几乎不忍心说那些残忍的话。犹豫了很久,他终于开口:“治良,你来这儿一年了,已经是大孩子了,以后跟我下矿吧。虽然辛苦,但是能……”

“好呀华哥。”李治良压根没听完就答应了,眼睛里闪着兴奋的神采:“我早就想去玩了,你总也不让我去。”

“但是能挣钱。”王建华坚持把话说完:“可能会很危险,不过我会陪在你身边。”

李治良点点头,眼睛清澈得像深山里从未被污染过的溪流:“华哥,我不怕黑。你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

王建华本就复杂的表情中又多了一丝酸楚。他点点头,摸了摸李治良的后脑勺,轻轻地关上门。

工头就站在门口抽烟,王建华脸上立刻带上卑微的笑容:“工头,你也听见了,他答应下矿。咱们也算是多了个劳力不是?他年纪小干不动重活,你少发他点儿钱,但别赶他走,行吗?”

工头没说话,深吸了一大口烟,沉默地走远了。

 

2. 恐惧

李治良偷钱的时候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可是矿工的钱就那么一丁点儿,平时吃住都在矿场子里不花钱,攒下来的每一分钱都要翻来覆去数上半天,所以他哪怕只是偷偷拿了三个硬币,也已经足够明显。再说他偷东西的时候,主人就在门口。得知消息的时候,王建华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更多的是害怕。这小崽子怎么想的,能偷到工头那儿去,他不要命了吗?

工头的房间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人。王建华费力地拨开人群,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才敢进屋。李治良像只小猫一样缩成一团,把自己塞在里门口最远的角落里。工头抱着肩膀靠墙站着,见到王建华进门,冷着脸看向他,下巴一扬,眼神指向桌上的三个硬币,还有旁边的一根马鞭:“你说怎么办吧。”

王建华听得懂,这并不是道选择题。与其让别人动手,还不如自己来。他走上前去把那根马鞭抓在手里,感觉自己的每一步都在发抖。

李治良满心欢喜地以为华哥是来救自己的,没想到会是这样。这世界上唯一的救命稻草断了,他仰起脖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顺着脸颊淌到脖子上。

王建华硬着头皮大吼一声“你还敢哭!”,然后抬腿就往小孩身上踢了一脚。离得远,没怎么使上劲儿,但小孩的哭声还是猛然大了一个数量级。他本来就心疼得要命,小孩这么个哭法更是让他心里一哆嗦。手里的马鞭迟迟没举起来,有那么个瞬间,他特别想让工头拿自己出出气,放过这小孩。

王建华也就犹豫了几秒钟的功夫,小孩已经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扑上前抱住了王建华的腿。

“对不起,工头,华哥,我错了,哇——”

王建华能感受到小孩吓得浑身都在发颤。他的视线稍微向下,就看到了那张脏兮兮的小脸,被泪水冲出左一道右一道的痕迹。他不敢仔细去看那双眼睛,那双充满了泪水的,通红的,睫毛被打湿的,满是害怕甚至是绝望的眼睛。他不是怕小孩哭,他是真的没办法跟小孩解释,在这个世界上华哥是跟你一伙的,跟那些欺负你的、抛弃你的人不一样——此时此刻,马鞭就在他手上,他要怎么解释呢?

场面就这么僵住了,房间里只听得到小孩的哭声。王建华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他万万没想到,打破僵局的是工头。

“算了。”

王建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以后要是再敢偷东西,信不信我直接打死你?”工头恶狠狠地指着李治良瞪了一下眼睛。

小孩哭得更凶了,王建华却明白这是放过的意思。他虚张声势地又补上两脚,然后揪着小孩的衣领往门口拖,临走前把马鞭放回桌子上,又在旁边摆了一盒自己珍藏很久舍不得抽的好烟。

“滚滚滚,拿走,我不抽你这便宜货。”工头嫌弃地皱起眉头。

王建华大喜过望,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收起烟点头哈腰地出门了。他想,大概工头也被小孩那样的眼神看得心软,不愿意再让他多受一点苦痛。

从那天起,王建华教给李治良一个保命的办法。如果有人在矿里找到金子,起了杀心要灭口,那就直直地看着对方的眼睛。人心虽然难测,但好歹大家都是人,王建华相信,没有人忍心对着李治良那样一双眼睛无动于衷。

 

3. 浑浊

王建华回想起他们发现大金块的那天,仍然心有余悸。他并不是怕被雷子和张呈打死在矿里,这么多年过去,起邪念的人他见得多了,他虽然年纪不小,动起手来未必吃亏。那两个小伙子他知道,都是好人,平常也很照顾治良,只是利欲熏心一时糊涂,想通就没事了。

张呈对他挥起拳头的时候,他知道是雷子在对付治良。他已经不再关心金块或是金豆的下落,只是拼尽全身的力气大喊了一声:“雷子,别让治良看到。”

以他的现状,没资格提条件。但这不是条件,算是他的请求,甚至是恳求。

拳头继续落在腹部,疼痛翻江倒海。他竖起耳朵仔细分辨,窄小的矿洞里只有自己被打的声音。

雷子没有说话,这并不是适合煽情的时刻。但是没关系,王建华看到雷子沉默地捂住了治良的眼睛,而他的眼前因为疼痛渐渐模糊。

他不担心张呈,也不担心雷子,他知道只要自己不去抢那块金子,他们不至于下死手,多年的交情总还能留他一条命。那天最让他感到害怕的,是治良拿起金块那一刻的眼神。

“你,也,别,动。”平日里寡言少语的小孩一字一顿,突然成熟得像个大人,不见丝毫稚气。那个乖巧的小孩突然变得陌生,眼神锋利得像把刀,刺得他鲜血淋漓。王建华有些恍惚,这么多年过去了,总觉得小孩儿是刚捡来那会儿不谙世事天真烂漫的模样,不知不觉长高了那么多。小孩的脸庞变得瘦长,棱角日益分明,个子也开始抽穗。如果在外面见到,估计以为是个快要上中学的小伙子了,只有他日夜相伴,总觉得孩子没长大。

治良,连你也要抢吗?王建华如鲠在喉,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真拿我当傻子呢?”李治良一手握着炸弹,一手握着金子,脸上似笑非笑,尽是嘲讽:“十根香蕉就把我给打发了?”

平时王建华总说小孩藏不住事儿,有什么想法眼睛里都能看得出来。可是那一刻,小孩好像在霎那间长大,变成了少年,目光深沉,眼神复杂得他看不懂。

“治良,你别逼我……”雷子也愣住了,但他已经迅速想好了几个不愿意实施的办法。

“我要十五根!!!”李治良拧着眉毛喊道。

话音刚落,剩下的三个人都松了一口气。人类就是这么复杂,他们前几秒还在争抢打斗,此刻却为了同一件事而庆幸。荒唐,但又很合理。

“我给你买二十根。”雷子笑着说。

 

4. 明亮

王建华每天早上起来,都要问问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农家小院里的鸡鸭天一亮就开始聒噪,在他听来却是无比美妙的乐曲。像他这样的人,早在很多年前就觉得自己不可能善终了,本以为把骨灰撒进大海就算魂归故里,谁敢想居然在有生之年就能过上这样的安生日子。推门出了房间,热腾腾的早饭已经摆在桌上,李治良在他的大木桌前面猫着腰,不知道鼓捣着什么。

“华哥,醒啦,吃饭。”李治良听见门响,放下手里的东西,近乎雀跃地招呼他。

“一大早就折腾你那些小玩意儿?我都被你吵醒了。”王建华故意板起脸,其实他昨晚一夜无梦,睡得好极了。

“不能吧?我没出声儿啊。”李治良本来很确定的,但华哥这么一说他就开始心虚,连带着声音都小了不少:“我这就一张砂纸能有多大声儿,都没鸡叫声大。”

“还犟嘴?”王建华轻轻拍了下桌子,碗筷发出一点叮叮咣咣的声响。

“华哥对不起。”李治良的眼皮垂下来,耷拉着脑袋道歉。

王建华哈哈大笑,伸手去揉李治良后脑勺的头发:“没事儿,真没事儿,我骗你的。”

王建华看李治良眉头一皱要开始委屈,立马抢过话头开口:“哎对了,快给华哥讲讲,做出什么新东西了?”

李治良马上忘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跑到他的大木桌前面,小心翼翼地捧了个火折子回来。

回国之后,李治良的爱好是手工制作火折子。他的手很巧,找老师傅学了两天,做出来的东西就有人买了。那几年的工钱买完船票所剩无几,他靠这个手艺开起小店,很快给自己和华哥攒了个小院。

“我新想出来一个图案,刻在手柄上了。华哥,你觉得这个好看吗?”李治良看着自己精心雕琢的作品十分满意,轻轻一吹,火折子亮了起来,浅黄色的火苗在微风里摇曳。

“好看。”王建华觉得,全世界最亮的火折子也比不上治良的那双眼睛。

 

李治良长大以后,再也没问过王建华那个问题。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李治良就是王建华的念想。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