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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乙]死这个字太轻了(代发)

Summary:

一个很轻又很重的故事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注:本文的背景是半架空,糅杂了五六七八十年代的特色(。)

如果哪里有纰漏就算我文盲,请大家多多包涵……

第一次写长文,回看一下发现写的很流水账,到最后写的也太着急了过渡地不是很自然……

大家将就着看看吧!祝看的沉浸!

 

 

死这个字有点太轻飘飘了,就那么几个比划却涵盖了所有绝望的情绪。

 

收留甲和乙的那个人被拉去充军了,只留下一个房子和两个尚没有姓的孩子。他走的太急匆匆了,像阵风一样,只在记忆里留下火一样红的鲜艳。他走之前摸着甲的头,第一次露出无能为力的表情。他低声和孩子们道歉,很快又被那些陌生的人推搡着出去了。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甲带着乙在世间的缝隙里挣扎喘气,但是现在他们多了遮风挡雨的地方。

 

其实他们对那个人很陌生也很熟悉。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那个人没有告诉兄弟两自己叫什么,他说知道名字后就会产生感情,在这个动荡的年代自己其实时无多日。所以甲和乙就喊他叫年叔。

“叔,什么是时无多日?”

年幼的乙伏在年叔的膝头上等甲放学回家。

“就是要归土,回到死亡的怀里。”

年叔宽大的手掌抚着乙柔软的头发,“我们都有那一天,只是我是大人,所以会被更快地接走。”

“死亡是什么?你被接走了,我们还能找你吗?”乙抬头看着那人和自己头发一个颜色的瞳孔,显得非常恐慌。

“不能了。”年叔很难得地露出一个微笑。

但是乙却对这个笑很抗拒。

“叔,你不是从来对不想要的安排都很硬气么?为什么要接受这个?你不想看到我和甲吗?”乙说着说着声音逐渐小了下去,最后只是死死扣住自己的衣角,有些惴惴不安地看着年叔。

“不,相反我想看着你们长大啊。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你们不要太早接触到死。”

 

 

他们第一次接触到“死”的概念,是战争结束时侥幸从前线退下来的本村的人,给他们俩带去了一缕红中夹白的头发和一个布带。

甲一眼认出来那是养他们的人的。那个逃兵脸上全是灰和凝固的血痂,他只是抱歉地看着两个缄默的孩子,说他死了。甲和乙都没有实感,两个人蜷在新堆起的土包前一声不吭,风吹干了脸上的泪痕才互相挽着手回家。

直到半夜一起缩在年叔以前睡的床上,才意识到他真的不在了。他真的变成风,离开了。

乙睁着眼睛,盯着窗户外面暗沉沉的天,听到甲微不可闻的叹气。

哥。他低低唤着,去摸索甲。

一只冰凉的手紧紧攥住他乱动的手,摸着他头说我在这里呢。

我们都会死吗?乙提到那个字眼,声音颤了一下。

死,多恐怖的一个字啊,死去的人不像死去的树、死去的虫子一样只是感觉他们消失了,等下一个的出现就好了;死去的人在消失的同时也剥走了别人心里的一部分,晃眼的空白扎的人眼泪一直流啊流啊,汇聚成一条名叫思念的小溪,却永远也流淌不到那个人的脚边叫他明白有人在想他,在念他。

那种事情离我们远着呢。甲手上的力气感觉大的可以捏断自己的手。

他们一起把那缕头发埋进一个小土包里。

甲将那个土黄的布带缠上自己的头发,扎起了和那个人一样的小辫儿。这样做事利索点。

甲这样和乙解释。乙只是看着甲的背影,不自觉地流出眼泪。

 

乙也辍学了。

他背着那个破破烂烂的布包往家里走时没有表现出很大的难过,他只是感觉手里拎着的小板凳有点沉。反正班里和他一样辍学回家的人不在少数,又不丢人。只是老师的眼神他看不懂,那个城里来的老师眼神像那个人走前一样,沉默的悲伤压的乙有点喘不过气。那个老师也只是摸摸他头说,可惜了,你是个聪明孩子呢。

聪明也不能换钱来啊。乙默默地想。他本来不是很明白钱这个东西,但是当他们快没有东西吃时,甲一直在念叨这个字,他也渐渐明白钱其实是很重要的东西。

“如果家里有什么困难,”走之前老师拉住乙的手,“就告诉老师,好吗?老师一定会想办法帮忙的。”

我已经满十二岁了,乙费力地背着柴垛跟在甲的后面想,我可以帮哥做点事情的。甲听着后面拉风箱一样的粗气,还是转过身来抽走乙的好几捆柴放在了自己背上。

“哥!”乙急急地喊,“重,还放我这里吧。”

甲抹了头上的汗,说:“一点也不重。你还是小孩,别背那么重的东西,小心长不高。”

乙踮脚比划他们俩的身高差,不甘心地说你比我大,当然比我高。

甲哼哼笑了两声,牵着他手说我们回家。“你感觉累吗?会不会怨我没让你继续念书?”甲那个时候低着头不敢看乙的表情。

“不累啊,和甲在一起就好了。哥,你明明自己也没有念完学,就回家了。”乙拉住甲的手,生怕他不信自己。

“我不聪明,继续念也念不出东西的。”甲悄悄挪开视线,盯着门岔开话题说该把门的插栓修修了。

“哥你骗人……我老师经常和我说你比我还聪明……”乙不依不饶,可看着甲近乎恳求的眼神想说什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乙学着甲以前安慰自己的样子抱住甲,用手轻轻拍着甲的后背。

“乙我没事……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行了……”

为了省钱,家里晚上没有点灯。黑漆漆的房子像怪物大张着的嘴,幸好甲在自己身边。甲借着月光给乙讲他以前在学校里听过的故事,偶尔有些恋恋不舍地摸着那些课本的封面,慢慢看入了神,故事也就断了。

乙不愿意提醒甲,幻想和记忆已经是他们最后的财富,哪怕只是沉溺在回忆里也会带来些许安慰:曾经也是幸福过的啊。

如果晚上有光,哥会不会高兴点?乙看着甲痴痴的眼神情不自禁地想。第二天乙吃完晚饭后和甲说出去晃晃就溜走了。

他手里紧紧抓着一个墨水瓶,那是他和以前的老师讨过来的。

他回到家时甲正急得团团转。看到乙安安全全回到家时他才松了口气,抓着乙左看右看说:“没事就行,我怕你看不清路栽进沟里了。”

“我会游泳啊!”乙想当然地说。

甲只是眨眼睛,说:“我知道,我就是怕。”

乙拍拍甲的手:“哥你别怕,我在呢。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回来?”

“带了什么?”甲这才注意到乙的右手一直揣在兜里没拿出来。

乙笑了,把那个墨水瓶子献宝一样放在甲的手里。“我去抓了萤火虫,现在晚上我们家也有灯了。”有了光,哥就不用害怕看不到找不到我了。哥也能看清书了。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去,夏天好像快结束了。

本来气温已经慢慢降下去了,最近几天却突然回升了,空气十分闷热,连时间都好像凝固了。

蝉蔫巴地趴在树上,时不时拖长声音叫一声,听了让乙有点心慌。

甲也感觉天气太反常了,但是没经历过根本不知道接下面他们面对的是好还是坏。

村里气氛也很紧张。

隔壁婶子吃过晚饭后还是不放心两个小孩,进院里敲了敲窗子,叫甲把东西往高处放放,夜里醒着点,可能要下大雨了。

乙坐在黑漆漆的屋里看着没有月亮的天空想,这场雨会比叔走时自己和甲哭的还要大吗?

半夜乙是被甲摇醒的。乙迷迷糊糊还没睁开眼,就听到气势磅礴好像要把世界砸穿的雨声。

“哥!”乙一下子睁开眼睛,惊恐地说不出话只能喊甲。甲看着已经齐腿肚的水,一直皱眉头。

“乙!”门外是老师的声音。他急匆匆地拎着灯笼进来,看到兄弟俩好好地坐床上松了口气。

“你们先去学校那边,那边地势高还没有被淹。西边的坝决堤了,这雨来的太急了估计要发洪水了。”

洪水?乙傻眼了。甲扯了扯乙把他拉回神,谢过老师就给自己和乙披好油布。

老师给他们简单说了一下路上哪边要小心急流的地方就准备走,乙拉住他的衣角担心地问:“老师,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老师很抱歉地笑了笑,说:“不用担心我,还有和你们一样睡的很熟的人,老师要去通知他们。而且…明月那孩子说给村民帮忙,跑出去没影了,老师还要顺便再找一下他……”

“先生,找到明月后记得早点去学校啊。”甲也担忧地看着深一脚浅一脚准备走的老师,大声地喊着。

老师只是隔着厚厚的雨幕露出一个模糊的微笑,随即消失在黑暗中。

乙有些吃力地走在水里,水急得他有些站不住脚。在第二次险些摔倒被甲拉住后,甲弯下腰半蹲在他前面:“上来,我背你走。”

“不行…”

“快点!你要是被水冲走我也不去学校了,我会一直找你,找到我死为止。”乙怕甲真的那样做,只好攀上甲的背,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哥你要是背不动我就放我下来……”

甲的手却那么有劲,稳稳地托着乙:“你一点也不重,像只麻雀。”

乙趴在甲的背上,哥的冷汗和冰冷的雨一起蒸腾成水汽,嗅得乙忍不住滚下滚烫的泪。甲以为乙是没见过这样大的雨,于是一遍又一遍地说乙别害怕,哥哥在这呢。我们很快就能到学校里了,就不用淋雨了。乙只是啜泣着,说不出话。

甲感觉到温热的、冰冷的水滴一直掉进自己的颈窝里,分不清是乙的泪还是雨,自己也想落泪了。学校里已经聚着一些村民了。

婶子看到甲背着乙走进来时立刻跑过来,担心地扯着甲和乙看了又看。“没事吧?怎么背着乙进来?他伤着哪里了?”

“没事,背着乙是怕他走不稳被水冲走。”甲笑着摸摸乙的头。

乙把自己哭肿的眼睛往甲背后藏了藏,小声地说婶子我没事,哥应该也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人没事就好,雨这么大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唉。”婶子怔怔地看着窗外心慌地自言自语,听到女儿在喊自己很快又走开了。

甲把两个人的油布叠好放桌上,挨着乙坐好。乙偏头看着外面的时不时被闪惊醒的天空,害怕地攥住甲的手:“哥,真的会有很多人死么……”

甲摇头,把乙往怀里搂紧了些:“你先睡觉吧,睡一会儿。”

乙听话地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乙醒来和甲走出教室时天已经蒙蒙亮,雨已经停了。门外站着许多人,不知道围着什么正在交头接耳。乙挤进人群,赫然发现地上躺着好几个湿漉漉的人,其中一个是晚上还来叫自己和甲的老师。

他问旁边的大人:“他们是太累了在休息吗?”

旁边的村民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甲这个时候也挤进来,看到这幅场景时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老师终究没能回家,明月也没有被找到。

老师的名字到死甲和乙也不知道,只知道村民喊他叫大松,有两个孩子。一个叫明月一个叫清泉。

此时清泉正跌跌撞撞地往这里跑,一下子跪在大松的尸体前。

先是小声的啜泣,后来是崩溃地嚎啕。悲怮的情绪将不成调的话撕扯成破碎的词句,人们不忍心听下去,都摇着头走开了。

甲牵着乙的手,站在了离清泉远一点的地方。

乙微张着嘴,看着清泉发愣。

她哭的声音是那么绝望,好像天地间只剩下这哭声。

天空灰蒙蒙的,乌云压的太近了。

雨居然断断续续下了三四天。

甲和乙回到家,地上都是斑驳的水渍。在水里泡了好几天的木头椅子已经快沤烂了,发出阵阵难闻的味道。

甲把它拾起来扔到庭院里晒干,准备留着当柴烧。

乙打来水用力地搓着沾满泥的床单和被子,等甲打扫好房间后看提前收起来的粮食有没有被泡坏的。

甲小心翼翼地揭开那些瓶瓶罐罐,仔细检查确定没事后终于松口气,把粮食和湿衣服一起抱到院子里晾着。

乙也松了口气,继续卖力地洗被单。太阳这个时候倒是无私地晒着大地,把快要泡烂的村庄蒸腾出阵阵水汽,困住了那些走不出雨夜的人。

清泉这个时候走进了小院。她憔悴了很多,整个人都快瘦成了一张纸。苍白的脸,浓浓的黑眼圈挂在眼睛下面,让她最后一点鲜活也都消失了。她给甲塞了一个小包裹,甲打开一看是一沓面额不小的票子和两封信。

“这是我能拿出来最大的面额了,这两封信是介绍信,我爹本来想过几天当面给你们的,你们不想再在这个村里干事时就拿信到城里按上面写的地址去找,那边可以给你们俩安排事情做。”清泉提到大松时咬紧了下唇,低着头微微颤抖了一会,深吸一口气又抬头看着担忧她的兄弟俩微微笑:“我没事,别拿一副怕我死了的眼神看我呀。”

“清泉姐,你把钱给我们,你怎么办?”甲拿着那个小布包想把钱还给清泉。

清泉摇头,很坚决地把包推到甲怀里:“这是我爹的意思,他和年叔是老相识了,想帮你们又没机会找你们哥俩,一直在忙学校里的事情。其实我是一个胆小鬼。我现在来就是想和你们说再见的,我爹和我哥都死了,我也不想留在这里了,我要回城里了。这些钱……你和乙拿着吧,你们也不容易,年叔都走了这么久……”

甲最后还是收下了那个布包。

清泉凄凉地笑了一下,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从那以后村里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甲暂时没有动那笔钱,把它们小心地和自己的课本一起放在了衣柜顶上。

甲说:“我啊其实不盼望什么,我们都能活下去就好。”

乙杵着铁锹发呆:“哥,秋天快走了,冬天要来了。那么冷。”

“隔壁婶子家的鸭子在洪水来的时候全都淹死了。”乙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婶子能活着已经很好了吧。”甲低声说。

“她哭的那么厉害,好像天塌了窟窿,掉下来砸死了人。”乙看着天。“她哭成那样,却还是对我们说冬天到了没生火的煤球了,让我们去她家草垛上扯草。你说,为什么上天要对好人这么坏呢?叔也死了,老师也死了,明月哥死了,清泉姐也走了。”

甲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为什么总是好人遭罪呢?他只能说:“我不信老天爷了。如果老天有眼,如果老天有眼。”

乙也愤愤地说:“我也不想信神了,每次我都求他,每次他都像捂住耳朵的聋子,根本听不到我在说什么。”

 

 

冬天还是到了。雪静悄悄地下,吞噬着声音和时间。

甲拿出在秋天收好的芦苇,问乙今年想编什么拿去卖。

乙靠在甲的肩膀上盯着灶台,认真想了一会老实地说:“我也不知道什么赚钱。”

甲说:“那编箩筐吧,前几天你去湖那边砸冰捞鱼的时候我和婶子学了。”提到这事甲又一下子坐直,抬手拍拍乙的脸:“下次不许再一个人去湖边了,我就带过你砸过几次冰,你干这个又不熟练,滑下去怎么办?”

乙被火烘得暖融融晕乎乎的,半阖着眼笑说:“那下次你带着我去好不好?我还想喝鱼汤呢…”

甲拿他没办法,把芦苇塞他手里道:“下次再说,先和我学怎么编筐吧,这简单。”

乙困了,赖甲身上起不来。甲拍拍他屁股让他赶紧起来干活。乙作势要起来,两只手在空中乱挥,一不小心整个人连带甲编的半个箩筐一起滚进甲怀里。甲也不生气,低头把乙的脸又捏又揉:“你再不起来我就把你搓成饼胚子贴锅里烙了吃。”乙笑两声,知道甲就是开玩笑。他坐正了靠甲怀里:“那不可以,你不许吃独食,我也要吃的。”又搓了搓甲的手说:“哥你手上老茧好厚,今天中午我做饭吧?你刚才说的我都想吃饼了。”甲把下巴抵乙头上:“好啊,冬天日子久着呢,嘴巴别老那么馋,小心之后没东西吃。”乙有一下没一下地编着箩筐,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手艺得意地说:“我们俩这样认真地过日子,才不会没饭吃呢!”

村里快新年了,夏季末的洪水带来的最后一点若有若无的伤痛终于淡淡消散在节日氛围里。

甲算着钱,惊喜地发现买完年货后钱居然有剩余。他抬头看着穿着破旧衣服正在剥蚕豆的乙,咧开嘴想终于可以给乙换一身新衣服了。

第二天吃完早饭后,他就牵着乙的手往镇上赶。

“哥,我们去干什么?”乙有些新奇地看着路上的风景,脚步因为雀跃逐渐变得轻盈。

“买年货,再给你扯布做件新的衣服。”甲也心情很好,晃着弟的手就差开口扯两嗓子之前村里唱戏时听来的小调了。

乙看出甲想干什么,于是抬手装模作样地捂住一只耳朵:“哥你唱歌太难听了,但是你想唱就唱吧,我捂住耳朵就听不到了。”

“臭小子!”甲佯装怒意,轻轻敲了敲乙的脑门。兄弟俩对视一下又忍不住一起噗嗤笑出声。

乙摸着被甲敲的地方,不甘心地说:“可是哥你唱歌确实不好听嘛。”

“我不唱就是啦。”甲叹口气,可惜了自己可是蛮喜欢唱歌的呢!

“我们要买什么呀?你一直说着年货,咱们还没有一起去买过呢,之前都是年叔带回来的。”

“嗯……”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慢慢念给乙听:“馒头团子、包子、条糕、桃酥、油豆腐、花生糖、瓜子……”

天哪这么多!乙感觉自己听的有点头晕,连忙摆手说:“算了我记不住,太多了。哥我们钱够买这些吗?”

“当然够。”甲得意地拿出用布裹好的票子,在乙面前晃一晃又小心的放回贴身的口袋:“我们可是努力了一个冬天,还有之前攒下来的钱,还可以给你做身衣服。”突然又拍一下脑门:“哦对了,隔壁婶子托我给她带几斤猪肉回去,她说炸肉圆的时候要给我们也留一份呢。”

乙抬头眯眼看着温暖的太阳,往前跳了几步又回头对着甲傻笑:“哥,过年真好。”

甲怕耽误久了光线不好,于是决定先带乙去扯布。一切都很顺利,只是在结账时乙看着那匹布突然皱眉:“哥,你的呢?”

甲有些茫然:“嗯?钱只够做一个人的,我衣服还能再穿几年的。”

乙抢过甲口袋里的纸仔细读着,扒着手算了半天抬头认真地说:“我帮你算过了,我们只买鞭炮不买烟花,少买点点心,你也可以做件新外套的。”

“那怎么可——”

“你不穿那我也不要。”乙毫不客气地打断甲,眼神倔的像头小驴。

甲还是妥协了。他有些不自在地拎着布:“乙,真的没事么,这样玩不了摔炮什么的……”

“那是小孩玩的东西。”乙满不在乎地牵起甲的手,“我们该去买别的东西,然后再去找裁缝,要不然天黑了我们俩没带灯笼,不好回家呢。”

婶子站在路口张望时终于在夕阳里看到两个小小的身影,他们提着一堆大大小小的包裹,正在往这里赶。婶子这才放下心,手在围裙上擦擦就加快步子迎上去帮甲和乙分担了一些包:“那里人是不是很多呀?”

乙一下子来了劲,给婶子比划着:“好多人呢!哥怕我们被挤散,一直都牵着我的手。婶子你要的东西在这里,等到家给你放桌上吧?”

婶子看乙这么高兴,也眯眯笑起来:“本来我还想帮你们顺手带年货呢,你哥说呀你还没看过赶集,硬说要你们哥俩自己去买,还说要帮我买我忘买的东西,哎你们哟!不是婶子的孩子还一直想着婶子,婶子要是有你们这两个孩子,那才叫福气呢!”

“婶,你一直照顾我们,我们帮你也是应该的。”

婶子果然在除夕前几天送了一盆炸肉圆过来。乙围着那个盆打转,看了半天手举起又放下。甲在旁边看着好笑,提醒他:“怎么不吃?送过来就是给你吃的。”

乙小心翼翼探手拿了一个,想了想还是举到甲嘴边:“你先吃。”

甲微微有些诧异:“你不吃吗?”想一想又调侃道:“怕婶炸的不好吃所以让我先试毒吗?”

“哥。你一直都很累,最近好不容易闲下来了……你先吃吧!”乙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像宝石。

甲没有接过,只是抬手把乙抱到怀里,一下又一下地摸着乙的头,叹息着感慨着,想让时间就这样停在此刻。乙有些发懵,把手里东西放回盆里,够着桌上的抹布擦干净手指后拍拍甲的后背。甲将头埋进乙的颈窝间,嗅到的是弟身上干燥的温暖和干净的皂角儿香味。乙被甲的碎发挠地脸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他晃头想躲开发丝却失败了。“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你在我身边,太好了。”

 

 

甲和乙没有亲戚,过完正月初一后两个人也只是坐门口晒晒太阳,看村里人互相走来走去贺新年。他们从村民的闲谈中知道了村那头的姑娘要出嫁了。

“要去看看吗?就在明天,反正路也不远。”睡觉前甲突然不经意提起。

“嗯…?好呀…反正我们最近也不用干活。”乙有些迷迷糊糊地回答,说完这句话就没出声了。

甲仔细看着乙的脸,发现他已经睡着了。哎,还是个孩子呀。

第二天甲带着乙跟在同村的人后面,好奇地去村那头瞧新娘子。锣鼓喧天,好一派热闹。新娘子盖着红色盖头,被她的哥哥牵着带去了夫家。

震天的鞭炮声里,乙悄悄看着甲的侧脸,他正在平静地看着新娘,不知道在想什么。乙又转头去看新郎,发现他只比自己哥哥大了没几岁。

……啊。哥以后,也会娶新娘子的吧。

乙突然没有来的一阵酸涩。明明娶亲是一件好事,可是为什么一想到甲会有另一半这件事,就会鼻子发酸,有一种想落泪的失落?

乙悄悄松开甲的衣角,盯着地面用脚尖碾那石子玩。自己这样想,会不会太自私?乙扣着裤缝,眼神又不自觉地溜到甲的身上。

哥那么好,以后会娶个好姑娘的吧。但是、但是好希望那天慢一点、最好不要到。是自己太依赖哥了所以会这样想吗?

乙有些恐慌,手死死揪住胸口那块衣服,新布料被自己攥出不堪的褶皱,像自己那颗正在胡思乱想的心。

甲发觉自己在走神时立刻收回视线,却看到乙在看着地面发愣,还以为是自己发呆时间太长让乙站太久腿酸了。于是赶紧牵起乙的手:“我们跟着去夫家看看吧,大家都往那边走了。”

“嗯。”乙有些复杂地看着二人牵在一起的手,感觉哥的手像烫人的煤块,可是自己又舍不得放开。

奇怪,明明以前不会这样的。

到夫家时新娘已经取下了红盖头。那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摸着新衣服上的盘扣,腼腆地走动着给大家发喜糖。

看到甲牵着乙的手跨进门时,走过来给兄弟俩每个人各塞了一把喜糖。甲想推脱,看了看还在发愣的乙,道了声谢又收下了。

甲把糖都揣进乙的衣兜里,又剥了颗奶糖塞进乙的嘴里:“想什么呢?这么入神,人家给你塞糖都不说话。”

乙嚼着糖,感觉以往甜滋滋的糖也没了味道。他偏头看着外面嘀咕:“没想什么。”

甲看乙心不在蔫的,笑着问:“哦,那我们小乙也是想结婚了?”

乙像被烫了脚一样跳起来:“我没有!”

甲看乙真的要和自己急眼了这才忍着笑摆手:“和你开玩笑呢,别那么急嘛!”

转头又看一眼笑的羞涩但幸福的新娘:“再说了娶亲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是高兴的事啊。”

乙听了心里又是一阵别扭。

晚上睡觉时甲感觉旁边的乙睡的很不踏实,睁眼一看却和他视线对上了。

乙慌里慌张地收回目光,翻身背对着甲,把头紧紧埋进被子里。

甲怕乙给他自己闷过气去,连忙抬手去揪,谁知道乙使了死劲,自己一扯居然没扯的动。

甲只能无奈地隔着被子戳戳乙:“怎么了?睡不着吗?”

乙闷闷地半天没动,就在甲以为他睡着的时候才听到他轻轻地说:“甲,你以后也会结婚吗?”

甲一下子哽住了。乙说出口后就后悔了,他紧张地躺在那边不敢动,可是如鼓一样的心跳却在寂静中越来越清晰。“现在……没有那种想法。”甲挑了一个模糊不清的说辞。

“……”乙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现在没有,那意思是,以后,可能会有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甲的声音好像很遥远,乙有些听不真切了。

乙知道,甲如果有了妻也不会不管自己不问自己甚至不要自己。可是自己就是莫名其妙地恐慌,莫名其妙地急切——不想看到这种事情的发生啊。

甲听不到乙的声音,也逐渐心虚起来。“哈哈、还、还是说,果然乙自己想要新娘了所以才旁敲侧击?”

甲说完这句话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老天……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明明自己不想听到肯定的答案吧,光是想到就会没由来的心烦意乱。

“我不想要新娘,以后我也不会娶妻。”乙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

“我最想要的事情,是能一直跟在哥的身边。”乙其实自己也没有底气甲会不会因为自己这些话感到不适,可是他没有经历过这种情绪,根本不清楚这是什么,也根本不会处理。过于庞大的情感压的自己有些喘不过气,乙只能在话里藏话,把那些见不得光的宣泄出来一点。自己的手心已经紧张地全是汗,乙感觉有点呼吸困难。正在他犹豫要不要道歉的时候甲的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渡进乙那儿握住了乙的手——甲的手同样被汗濡湿了。

“就在这里说傻话…”可是甲的声音听起来又带着一丝微小的雀跃。

“我认真的……”乙紧紧握住甲的手,“不信你听。”乙翻过身,将甲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真挚热烈的心跳隔着薄薄的布料传递到甲的手上,甲垂眸在黑暗里细细看着乙的脸。甲阖眼,将自己的额头贴上乙的:“我知道了,明白着呢。”

一切还是原来那样,但是又有什么在那个晚上悄悄改变了。风逐渐变得暖和起来,春天到了。

 

 

乙出门去村口换粮食回来时,脚边跟了一只黄色的小土狗。对上甲略显疑惑的眼神,乙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它、它自己要跟着我的……”小土狗也不怕人,看到甲站那儿就热情地上去冲着他摇尾巴,汪汪叫几声又在地上打个滚儿露出自己软绵绵的肚皮,黑豆一样的眼睛全是殷勤。

“不如我们就……留下它吧?”乙在旁边有点窘迫地搓着手。

“你给他喂了吃的吧,一路跟着你回了家。”甲蹲下来逗弄小狗下巴,头也不抬。

“哥……你生气啦?”乙怕甲真生气,连忙讨好地也蹲甲旁边,扯他袖子:“狗吃的又不多,大不了、大不了我分点给它嘛……啊?”

甲根本没生气,低着头憋笑呢!

乙的眉毛立刻扬上去,学着戏里的二指诀指着甲大喊:“唉!你又使绊子耍我!”

甲这下子彻底笑出声了,蹲在那里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看到乙抱臂站边上用审问的眼神瞪自己,立刻举起手作投降状:“我没说不养呀,把小狗留着吧,看看门也挺好的。”

乙轻轻踢了下还在状况外的小狗的屁股:“主人命令你,去咬那个扎小辫的坏蛋。”

小狗听到立刻站起来,但是靠近甲时闻闻气味又疑惑地转身歪头看着乙,甲得意地拍拍小狗的头:“看,它也认我呢。”

乙丢了个白眼过去。

 

 

听说有镇上的人要来村里放电影,村里人个个做事明显都有些心不在蔫了。

每个人都时不时看一下太阳,盼望着天快点黑,好快点去村头那片空地上去瞧个新鲜。

乙听着旁边田里老农的谈话,手里拔草的速度不自觉慢了下来。那两个在说他们上次看的电影呢!乙听的津津有味。

甲看乙逐渐没了动作,洗干净手过来坐他旁边的田埂上打算休息一下。这时他也听到了旁边人在说什么。甲推了一下听得入迷的乙:“今天晚上村口放电影,你晚上快点吃完我们把碗洗了也去看看吧。”

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

“反正晚上我们也没有事吧?去看看吧。”甲说到做到,天还未黑透时就已经洗完了碗,拎着两条小板凳就带着乙往村口走去。

一路上遇到了不少村民,看到兄弟俩和自己同路都笑着打招呼,每个人都很开心,村里气氛不亚于过年。乙在兜里偷偷藏了两个他从铺子里买的青团,等他和甲坐好时他才拿出来放在甲的手心里。

甲惊讶地挑眉,乙嘴角露出得意的笑:“我之前帮人家磨面省下来的钱。”

甲摇摇头,也从口袋里缓缓掏出两个青团。

乙盯着那四个青团愣了足足有三秒才扭头严肃地问甲:“我买剩下的两个是不是被你买走了?”

甲回想一下自己到的时候确实只剩两个了,于是点头:“应该是的。”

兄弟俩面面相觑,感觉又好笑又尴尬,不约而同露出了笑。

乙拿走甲怀里两个青团,又把自己的塞过去:“那、那交换了吃吧。”

“嗯……嗯。电影快开场了,嗯。”甲看着有点局促,虽然乙自己视线也在满场子乱溜。

好在电影很快就开始了,是个外国片子。

甲认真看着,忽然感觉肩膀旁边一沉,扭头一看是乙靠了过来。

于是他也往乙那边挪挪,低声问他:“怎么了?”

“腰有点酸,我靠靠。”乙皱眉揉着自己左半腰。

“你今天下午蹲太久了。”甲腾出只手帮乙按摩酸痛的肌肉,“让你听旁边老汉讲电影呢,也不知道坐下来听。”

“他讲的好玩嘛,我给忘了。”乙咧嘴傻笑。

突然旁边的小孩开始起哄,两个人转头一看幕布正好看到主角在和他的情人亲的难舍难分,隐约还能看到两个人缠绵的舌尖。

不知道怎么回事,甲突然就感觉自己好像靠乙有点近了。他故作镇定地收回手,瞥到乙耳尖也有点发红,往离自己远的地方挪了两下,不自在地扣着衣袖上的纽扣。

“喜欢一个人就要接吻吗?”乙轻轻嘀咕了一句,甲连忙抬手捂住他的嘴:“人家还要看呢别扫人家兴,不说了好好看电影。”

乙闭上嘴乖乖看着屏幕了,甲却走了神,盯着自己的手发愣。

刚才其实动作急了些,掌心挨到了乙的唇。那么柔软,像块温暖的丝绸,撩拨得甲有些心神不宁,心里越发有些发痒。

天色越来越黑了,周围的人心思要么在电影上,要么在自家孩子身上。乙也认真看着屏幕,好像沉浸在剧情里。没有人在注意自己。甲对自己说。可他莫名心虚,忍了忍却还是慢慢抬起手,装作不经意地样子撑在了脸颊边上。自己悄悄偏过头去,将唇在掌心触碰的那块轻轻地贴了一下。

甲感觉自己的脸像被火烧了一样,真是叫人恼火的情绪!甲忍不住和自己莫名其妙地怄气,感觉自己刚才真像一个小偷。

其实乙的心思也不在电影上。在甲收回手后他就一直对着电影幕布发呆,思绪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乙努力让自己别去想刚才看到的电影情节,可越这样大脑越不受控制,那一幕一直在自己眼前闪回。如果喜欢一个人就要接吻,那哥和自己……不对不对不是想这个!乙猛地摇头,又偷偷将视线溜到甲身上。

甲正撑着下巴盯着前面,也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自己动作。乙视线往下移了点,瞥到甲的唇时又在脑内过了遍剧情,足足愣了四五秒才慌忙收回视线。

哇现在自己脸一定很红吧!幸好今天晚上有月亮,月光可以掩盖的吧?乙有些惴惴不安,悄悄将衣领竖起来,把自己下半边脸埋进衣领里。

电影终于散场了,村民们讨论着刚才的情节,慢慢散开三三两两地回家。甲拎着板凳带着乙慢吞吞地往家里走。

乙走在旁边,拿走了自己的:“哥,我、我自己拎吧。”随后做贼心虚一般快步向前走。

可能是走的太心急乙没有注意到脚底下,被石头绊了个踉跄。甲慌忙一步并两步地过去拉住了乙的手,把他扶好。“走路看着点脚底下啊!”甲有点冒火地看乙,“摔着了怎么办?”

“对不起。”乙低头蚊子一样哼哼,眼睛时不时瞥一下下面。

甲这个时候才发现两个人手还紧紧牵着。他也有些没由来的心虚,下意识泄劲准备松手,却被乙用力握住。“哥,我们、我们回家吧。”乙有点磕巴手上劲却没见小。

甲突然感觉自己脚下轻飘飘的,像喝了酒一样。头也有点晕乎,嘴不自觉挂上了淡笑:“好。”

乙被甲牵着,感觉心里突然就安稳了,也带着笑,轻轻哼着刚才电影的结尾曲,悠悠地往家走去。

如果能一直下去,那就好了。甲看着被月光照亮的路,在心里暗叹。

可是,世间没有那么多好的如果。

 

 

在初秋时,前面的村子传来噩耗:蝗灾来了。

在蝗虫还没飞到的村子里,一切都好像往常。

牛还是那么悠闲地在田埂上漫步,鸭子也还在水里自在地游着,那么祥和。

天气似乎也比以往更好,天空比以往更蓝,棉絮一样的白云在天上飘荡着。

庄稼也长势喜人,水稻沉甸甸的穗头让它们不得不弯下腰,随着风在田里摇出波浪。

可就在几百里外的村子里,铺天盖地的蝗虫在吞噬着一切可以看到的植物,寸草不留,天光地净。

村里人心惶惶的,喇叭里的广播一直在放着关于这次蝗虫的灾况,规模有多大,破坏力多恐怖,到现在为止已经损失了多少粮食,离这里还有多远等等。

这里已经好久没有过蝗灾了,上一次的蝗灾距今已经有好几十年,人们以为不会再出现蝗灾,这些应该只留在老人的记忆里。

小孩问老人:“蝗灾什么样子呀?蝗虫来了,不是正好让鸡呀鸭呀有食吃了吗?”

老人叹着气,给出了各种毛骨悚然的形容:“蝗虫来的时候,哎呀呀简直像剃头一样!管你什么树啊草啊,是绿色的就通通吃掉!只给你留下一片光秃秃的地!”

“蝗虫哦,得亏没有牙!要是有牙,恐怕我们人也要被它吃的一干二净!”孩子们却不以为然,还在商量着到时候一起用衣服一只一只全部扑死。

老人看小孩儿们倔强的天真,知道是说不通,摇着头叹着气惶恐地走开了。甲和乙都没见过蝗灾,蝗虫倒是见过。

乙站在田里掂着水稻的穗头,不安地问甲:“哥,蝗灾一定很恐怖吧,我们怎么办?”

甲也皱着眉,心事重重道:“农药会有用吗?用火赶呢?用布盖着呢?”

“哥,咱家没有那么大的布可以盖着田。”乙提醒。“但是我们家后面一小片菜田可以用家里旧被套罩起来。”

甲看着那片绿黄交织的稻田,现在正是快成熟的时候,青黄不接,也不能抢收回家。

本来家里的粮食都是数着吃的,都指望着这次丰收呢。

村里的人都不住地在心里一遍遍地祈祷,希望蝗虫不要飞到这片土地上。

甲和乙听着广播说还有一天蝗虫就快到了,将后院的小菜园盖好被单压好砖头。

整日有事没事就往那片田跑,不时抬头看着天空,生怕看到蝗虫。

隔壁的婶子虽然也很不安,但还是拉住晚上准备跑去看田的兄弟俩:“村里有经验的老人说过,蝗虫喜欢顶着风飞,风越大它飞的越欢。咱们现在这里刮的是顺风,能不能来也不一定呢。再说了那可是一大片啊,你们俩这样一直跑去看也看不出个名堂,还是求求老天爷多多保佑吧……”

甲仔细分辨着风向,确实是微弱的顺风,这才略略放下心,带着乙回屋睡觉了。

就在夜里,风向突然变了。风也渐渐大了起来,刮的树枝乱舞,好像在战栗。

“蝗虫来了!”门外不知道是谁在尖叫,甲一下子睁眼套了条裤子跌跌撞撞地推开门。

乙也被惊醒,胡乱穿好裤子鞋也不穿就跟着哥跑到了门外抬头看着天。

哪里还有天!蝗虫就是天,一片密密麻麻,流动的,发出滋啦声响的天!太阳虽然升了起来,却被遮天蔽日的蝗虫修饰成了一块黑芝麻饼,阳光被遮蔽了。

村里的老人都点着香祈祷上天,希望可以出现奇迹,让这些无情的虫子可以放过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

他们是那样的虔诚,好像这样做真的可以拯救这个在蝗群下颤抖的村子。

土黄色的旋风时而上升,时而下降,像有生命的沙尘暴一样,卷走土地上的绿色。

乙恐惧地抓着甲的手,他们都没看过这样壮观又绝望的景色,都目瞪口呆地愣在那里。

耳朵能听到的全是蝗虫的振翅声,嗡嗡嗡,嗡嗡嗡。声音好似还像金属,宛如死神弹拨着簧片,正往这里急匆匆地赶。

蝗虫越来越近了,甲这才如梦初醒地拽着乙顶着蝗雨跑到了田那边。蝗虫时不时撞到脸上,乙感觉自己脸有些发麻。土黄色的蝗虫落在地上和泥土没什么区别,但是飞起来时却露出猩红的内翅,像血沫,不断飘洒在草地上,河滩上,树丫上,庄稼田里。

甲和乙尝试着挥动扫帚想赶走蝗虫。田里一些成年人也在用衣服和扫把驱赶蝗虫,竭尽全力想护住自己的粮食。可是它们源源不断,不知道怕死一样,一大片蝗虫被扑死掉落到地上,新的一批又出现接替了位置。

大家逐渐明白这是徒劳,都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东西瘫坐在地上,麻木地看着眼前的绿色一点一点快速地减少。

有人开始啜泣,哭声像会传染,在嗡嗡的声响里夹杂着参差不一的哭喊。乙很安静地靠在甲的怀里,默不作声地看着。蝗虫在啃食着他们种的粮食。它们好像有明确的分工,哪一只咬那一端,哪一只咬这一端,将叶子咬成锯齿状,然后逐渐向中间聚拢,一根叶子就这样被转眼间消灭了。

蝗虫锯齿形的嘴边泛着隐隐的绿色。不知道为什么,乙感觉它们在笑。

甲将乙的手紧紧抓住,一双眼隐在刘海的阴影里,仇恨阴郁地看着蝗虫。

蝗虫离开时好像有一个确切统一的口令,一只只像战斗机一样,几乎同一时间耀武扬威地升到空中。

刹那间村里暗无天日,一切都笼罩在阴影里。

过了好一会光才从蝗虫群边缘洒下来,一点一点照亮地面。

阳光下,是萧瑟冬天一般干净的大地。大家的粮食大多是算好能吃到丰收那天的。

现在准备收割的粮食没了,大家的心都在发紧,发虚。

有几户人家已经去了城里,准备在城里谋条出路。但是大部分人还是留在村里,守着空荡荡的家。

甲忧心忡忡地揭开米缸,看着日渐减少的米,心慌的很。

甲带着乙每天出去挖野菜,到处寻找可以吃的东西。清泉留给他们的大部分钱也都被拿来买了粮食。

甲问乙,我们要不要去城里?

乙只是看着年叔的坟,对未知地方的恐惧让他点不了头。

甲其实也不想走,婶子还带着两个孩子生活在这里,盼望着自己的丈夫哪天可以带着军功回家;年叔也睡在这里,大松老师和明月哥也睡在这里,这里有太多自己和乙割舍不下的东西。而且他们在城里无依无靠,也根本不知道清泉姐到底在哪里,就算知道也不好去叨扰。

甲摸了摸乙的头:“我们再努力生活一段时间吧。”

就在他们家即将要断粮时,婶子送来了一袋米和两个孩子。

甲诧异地看着一脸平静的小女孩牵着豆丁大的孩子跟着婶子走进院子。

“婶子,这是……?”乙也茫然地看着明显哭过的婶子和她身上的小布包。

“我要进城去找我男人,他是军人应该受到照顾的,我求他带些粮食回来给我们娘仨。这两个孩子就拜托你们帮婶子照顾一段时间好吗?”婶子的身形好像一夜之间佝偻了许多,声音也不像之前那样银铃般脆响。

婶子就这样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村子。

女孩叫芷清,名字是之前年叔和大松一起起的。她只有十一岁,却表现出不符合她年龄的早熟,坐在凳上不哭也不闹。

甲指着小男孩问芷清他叫什么,芷清撇撇嘴说还没有名字,她娘想给男孩也起一个像自己这样念起来好听的名儿,可惜现在村里没人能起了。

乙看小男孩也乖乖坐芷清旁边的板凳上,就那样丁点大,随口就说:“喊他丁咋样,豆丁大点。反正我们现在也算一家人了,总得有个名字,好喊。”

芷清皱皱眉:“不好听。”

“贱名好养大嘛。”乙看着他们姐弟两笑。

“你问问他喜不喜欢这个名字不就好了?”甲戳戳男孩的脸,男孩露出笑,算是表示满意。

“他那么小,哪知道好歹!”芷清叉腰朝他们哥俩吹胡子瞪眼睛,“你也是小孩!”乙得意地站甲旁边:一直以来他都在家里扮演最小的角色,现在他也是哥哥了。芷清只好妥协。

丁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贴在姐姐旁边对着两个新哥哥笑。

家里虽然有了婶子送的米,可突然多出的两张嘴虽然小却也是要吃饭的。

村里一直都说会有救济的粮船来的,可迟迟没有影子。政府给的解释是受灾面积太大,每次船还没到这粮食就被上游的村落哄抢一空。

村里的人都没有闹,大家都很沉得住气。每个人都栓紧了裤腰带,三天两头就有人跑到那条河边,相信总有一天能看到有船来的迹象。

虽然每次都落空,可这还是一条充满希望的河,河水一如既往地欢快地流淌。

甲揭开米缸,发现米已经快吃空了。乙将仓库里放着的玉米芯和麦麸都抱出来放太阳下晒,芷清蹲在他旁边认真捡着里面的杂物,准备晚上把这些东西磨成粉,混着他们之前留下的小麦里做成糊糊充当晚饭。丁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正在逗那条小狗玩。

甲看着他们在院子里忙的不亦乐乎,露出一个带些苦涩的笑。他让芷清把门栓好,自己撑着船带着乙往河湾那边去碰碰运气,看之前发现的野菱角还在不在。

他们在水下摸了好久,终于摸出几把菱角——其他都叫别人摸去了。乙抿着嘴看那些菱角,肚子响亮地叫了声。甲慌忙拿了一个塞他手里,看着那一点叹气,转头往芦荡那边划去。

“哥,我们去哪里?”乙捧着半个菱角小口小口地咬。

“去芦苇荡,到那边挖点芦根晚上炖汤吃。”甲自己也饿着,划几下感觉身上直冒虚汗于是坐下来歇息。

船就这样顺着河流静慢慢地飘在水上。

乙躺着看变幻莫测的云,突然笑起来。

“笑什么?”甲也爬了躺乙旁边,和他头靠头挤在狭小的船舱里。

“哥,你看那片云,像不像苹果。”乙伸手指着天空。

甲眯起眼睛:“嚯,确实很像。”他又看旁边的那云,胳膊肘戳戳乙:“那个像不像羊?”

“像。哥,我们把这只羊做成羊肉汤怎么样?”

“好啊,给芷清和丁也要留。”

“那我要放把香菜进去。”

“行,我想放点白萝卜进去。”

“我想吃羊前腿。”

“哪条腿不是腿?你把四只都吃了也没事。”

“哥,咱家还有芷清和丁呢。”

“他们可以吃羊脊骨那边的肉,那边嫩。”

“对哦,小孩子牙不好。”

“你们吃肉吧,我要先喝两碗汤。”

“那我要喝三碗。”

“好了不闹了,我们该去挖芦根了。”

甲意犹未尽地坐起来,却被乙拉住:“哥,我来划吧。”

“你好好躺着,我来划就行。”

“你明明也饿,要是后面没力气了怎么办?我们俩交替划,这样好不好?”

甲想了一下,还是同意了乙的话:“行。那再缓一下,刚坐起来就划船容易头晕。”

“好。”乙翘着嘴角坐起来,头枕在手臂上和他哥对视。

乙的眼睛好亮,倒映着天,倒映着云,倒映着甲。

满眼都是我,乙啊……乙啊。

甲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饿的太厉害,现在放松下来就看着乙想着有的没的。

甲静静地看着乙。乙瘦了很多,眼神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柔和。一股莫名的情绪慢慢在甲心里腾起。神使鬼差地他往乙那边靠了靠,在乙唇角处留下一个浅吻。

乙瞪大眼睛,嘴稍稍张着,脸上立刻烧了起来。

当甲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事,耳朵也红了一片。

“我……”

“哥……”甲和乙声音同时响起,这时他们视线对上才发现对方的脸都是红云一片。

乙立刻站起来:“我休息好了,我去划船。”他差点没拿好竹篙把篙摔水里。

甲抓抓头发,看了眼乙的背影又盯着水面的涟漪看。打了好几遍腹稿才吞吞吐吐地开口:“乙,对不起。我刚才就是脑子一热,我……”

“哥。”乙的声音轻轻的,被风偷偷送到甲的耳朵里:“我不讨厌这个。”

那天甲和乙回去迟了。芷清狐疑地看着别扭的两个人,不满地说下次要早点回来,自己快急死了。

甲应了声好就逃跑一样拎着洗净的芦根去了厨房。

乙没说话,拿着个扫把在扫庭院白天晒东西时落下的杂灰。

“你们吵架了?”芷清观察了这对可疑的兄弟很久才得出结论。

“没有!没有没有。”甲和乙异口同声,又一下都红了脸。

“没吵架就行。”芷清没发现哪里不对,甲和乙对视一眼松了口气。

 

 

家里的米这一天全部吃光了。

三个孩子围着空了的米缸,眉毛都拧在一起。

甲咬咬牙,把年叔遗物里的两个金戒拿了出来准备当掉去庄上换粮食。

乙却自告奋勇,说自己做活没甲利索,让甲还是先把家里田打理好,换粮食让自己去。

甲本来不同意,可是婶子走了后婶子那片田也是自己在打理,让乙来的话确实勉强了。

于是他将金戒放在乙的贴身口袋里,叮嘱他路上要小心,尽量早点回家。

乙认真地记着,挥挥手就朝庄上赶了。

谁知道一直到月亮升起都没等到乙回家。甲不放心,安顿好芷清和丁后就打着灯笼往庄上走。

没走几步甲在路上遇到乙。他一身的血腥味,踉跄着往这里走的时候甲甚至都没想过这是乙。

“哥……”他的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发现是甲后就瘫在了地上。

看清乙的样子后甲的瞳孔几乎是一瞬间缩小:他的身上全是伤,触目惊心的染血的红痕和淤青遍布着全身,鼻子下全是干了的血痂,他的身后拖出了一条狰狞蜿蜒的血路。

“发生了什么?乙?乙!”甲焦急地抱着乙喊,他怕乙就这样睡过去,再也醒不来。

“乙,还有力气吗?哥哥先背你回家。”甲哽着,轻轻拍拍乙的脸。乙睁开眼,费力地趴到甲的身上。

“……你走了多远?”

“从庄上、一直到这里……”将近三里的路程。

“哥,我好痛……好困……”芷清被门撞开的巨响惊醒,她一下子坐起来,却看到甲惶恐愤怒的脸和他背上奄奄一息的乙,她愣在原地。

甲喊了她一声,她才反应过来,找出剪刀,和甲一起帮乙把手上绑着的绳子剪断。

那些绳子和乙的手臂上都留下了死命挣扎的痕迹。似乎如果不是绳子侥幸断掉,断掉的就要变成乙的手腕。

乙躺在床上开始说起了胡话。他一开始在说自己浑身痛、浑身冷,后来就开始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今天下午发生的事:庄上的屠户一口咬定是自己偷了钱,自己否认却被堵了嘴绑在树上,那些人对自己拳打脚踢的,一直到天快黑了才散开。

乙流下淡红色的泪,哑着嗓子哭喊着不是自己偷的钱,嘴角因为新伤迟钝地流出血,染红了被单。

甲红着眼睛,让芷清先给乙的伤口消毒,自己去烧热水。

芷清流着泪把草木灰抹到乙的身上。

碰到伤口了乙也不喊疼,还在颠来倒去地重复着那些话。

芷清以为他在发烧,摸了摸乙的额头却发现一片冰凉。

芷清害怕了,因为她知道上一个应该发烧的人却热不起来的人,现在已经静静睡在土里好久了。

甲端着盆冲进来,盆里是烧热的水和干净的毛巾。

“乙!”甲的声音带着颤抖,芷清从来没看过甲这样失态过。

“甲哥!乙身上好冷!”芷清接过盆,泪珠断了线一样淌。

“哥,哥,我好痛,我会死吗?”乙好像听到甲的声音,在那含糊不清地喊。

“不会,不会,你绝对不会死的,你只是伤的太重了。”甲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段话,不知道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乙听。

芷清束手无策地在旁边站着。

甲回头看到站着的妹妹,让她先去和丁一起睡,他要是被吵醒看到身边没人肯定会害怕。

芷清知道自己人小帮不上忙,抹着眼睛慢慢去了隔壁屋。

甲的身影穿梭在灶房和床前,用烧热的水浸透的毛巾不断揉搓着乙的手和脸,将被子通通盖在乙的身上,想尽办法挽留他的体温。

“甲、甲…”乙呼唤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我不怕死,如果我死了,你忘记我就好了…”

“不要胡说八道!!”甲厉声打断,眼泪像倾盆的雨一样砸在乙的心上。

太阳一点一点升起,乙胸口的起伏小了下去。甲从灶房拎着热水回来时发现乙静悄悄地躺在那里,不再说胡话了。

他木讷地把桶放下,手抖着慢慢探向乙的心口。

忽然间乙橙红色的瞳孔在薄薄的晨曦中闪了闪,轻轻地抱怨着:“哥,我感觉好冷。”

甲立刻将手转了个弯覆上乙的额头,一下子破涕为笑:“傻小子,你烧的像个煤炭。”

乙的生命被甲从死亡的手里抢了回来。

乙安静地睡着了。

甲坐在他旁边,摸着他的手腕,手上被震得发痒了才放手。

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骂声——那屠户竟跟着血迹寻过来了。

芷清也被吵醒了,不安地跑过来看着甲,甲让芷清把丁抱过来,先和乙一起在屋里待好,自己去会会那个王八蛋。

他沉着脸走到门口打开门,想也没想就一拳挥到还在口吐飞沫的屠户脸上。

屠户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还会被一个没成年的孩子打,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还手,有点发愣地站在那。

直到感觉脸上发痒一抹看到是血,气得大喊着扑过来势必要拧断甲的手。

村里人都被声音引过来,就看到那个屠户和甲扭打在一起。两个人身上都挂了不少彩。大家赶紧把他们拉开,问发生了什么。甲还没说话那屠户就怒气冲冲地把事情说了一遍。谁知道村民立刻护着甲和他身后的院子:“你胡说!这两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自己饿死都不可能偷你那破钱!”

屠户吃了个哑巴亏,看村民人多也不敢再说什么,识相地走了。

但他不是一个善茬,接下来几天他都带着人来村里闹,叫嚣着要甲和乙把偷的钱还给他。

村里的人也不示弱,看到他要闹事就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甲的小院子,和那帮子人互相瞪眼,谁也不让谁。

村长知道事情后也气得嘴上起了泡,当机立断去县里报案。

公安局派了艘船到村里,把村里人和庄上人都叫去谈话做笔录。

这时屠户的邻居看事情闹大了才坦白钱是自己偷的嫁祸给了乙,被抓了起来,屠户那帮人这才离开村庄。

甲带着村长帮自己撑腰,去庄上讨回了乙被屠户扣在那的一袋米,还有让屠户赔礼道歉给的一口袋米和钱。

乙的烧已经退了,有些虚弱地靠在床头,听甲讲事情经过。听着听着咧开嘴笑:“能多了点吃的,那也挺好的。”

甲的眼泪掉了下来,将乙搂进怀里很久没有说话。

乙像墙角里长出来的一株杂草,被人狠狠踩踏过却依然挺了过来,他在慢慢痊愈。

芷清很高兴,每天得了空闲就在他床旁边坐着,给他看自己从外面摘的野菜,告诉他今天晚饭是自己烧的,给他讲外面哪家哪家又断炊了离开村子去外面了。

乙从来不打断她,一直都很认真地听她讲。

甲一直都很忙,每天天不亮就出去了——直到月牙露肚皮了才疲惫地扛着农具回家。

可是就算这样,他也会在盛粥的时候,把自己碗里的米再分些给乙。

乙说自己不要,想把碗推回去时又被甲按住手:“你伤还没好呢,多吃点养养。”

“可我已经可以下地走了。”乙盯着甲。

“我不饿。”

“你骗人。”可是这种事情上乙终究怮不过甲,以往掉眼泪就可以解决事这次却不行了。

甲就那样把头偏过去,还在催乙快吃。

乙就着自己的眼泪把粥喝下去,感觉这粥苦的吓人。

甲在旁边看着,露出得意的笑。

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粮船的消息,村里人已经快饿得支撑不住了。

甲一天早上打开房门,却发现乙带回来的那只小土狗没了影子。

芷清和丁找了好长时间,跑遍了村子也没找到小狗。

甲想了很久,才说:“恐怕,是被别人逮走吃了。”

丁一下子就哭了,他可欢喜那小狗了。

芷清没说话,只是用脚用力踢地上的石子。

乙也没说话,手都捏发白了才把手又松开,在床上狠狠锤了一下。

他们四个给那个小狗立了一个小小的碑。

粮船还是没有来。

好几次都说快到了,快到了,可是村里人等到的却是一句轻飘飘的“又被抢空了,请大家耐心再等待一段日子。”

大家的裤腰带栓的越来越紧,希望在慢慢消散。

村里的人失去了活力,每个人都有气无力的。

小孩也不蹦蹦跳跳地走路了,一是自己没力气,二是让家长看到了保准要挨骂:“死小猴子!再蹦!蹦饿了不给你吃饭!”于是孩子讨了个没趣,走路也安分了不少。

村里也不唱戏了,也不演戏了,一切娱乐活动都没了,大家除了干农活就是瘫着晒太阳,能省一点力气就省一点。

村里死气沉沉的。村长急的团团转,最后把所有人都喊到了打谷场的空地上。

村民都歪七扭八地站着,小孩也驼着背,站一会就坐自家大人的脚旁边了。

乙伤好了没多久,微微靠在甲的肩膀上,不解地低声问:“哥,村长喊我们过来想干什么?”

芷清牵着丁,也蔫头巴脑地靠着乙的腿:“好晒,想回家……”

村长站到了石碾子上,看着下面没精神的人。

他眼眶一热,咳嗽了两声把泪憋回去:“大家打起精神来!把腰杆挺起来!”

甲轻轻“哦”了一声:“村长啊……想让大家不要丢掉盼头呢。”

“咱们紧急种的萝卜白菜荞麦啥的不是快熟了么!我打听过了,说很快粮船就来了!”

村民早听过这种话不知道几百遍了,只是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村长知道他们不吃这招,于是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在村民面前晃晃:“这是县政府批下来的,我没骗大家!大家再挺挺!”

大家看到那张薄薄的纸和上面艳红的章,这才都信了村长的话,一起欢呼起来,眼里的光都回来了。

村长听着欢呼声没忍住背过身去偷偷抹泪,因为他知道自己手里拿的不过是之前去城里时打听时从人家办公所废纸篓里捡到的一张废纸。

因为乙得到的两袋米其实并没有多少,很快也吃完了。

可粮船还在上游飘着,家里也没有更多的钱可以拿出来了。

甲点着蜡烛,把那些硬币和纸票在纸上挪来挪去,却一直都是拆东墙补西墙,买粮食的钱还是不够。

乙沮丧地说:“那实在不行,我们去借点粮食?”

甲摇摇头:“大家家里都没什么口粮了,想借也找不到人借啊。”

芷清在隔壁屋看到那边透来的微弱光线和一声声止不住的叹气,心也揪起来,摸着自己放在枕下的家门钥匙,终于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她带着甲和乙打开了自己家的门,在破褥子下面摸了很久,终于摸出来一个红布包。

上面鲜亮的红色已经褪去,还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甲和乙对视一眼,不知道芷清想干什么。

芷清握着那个布包,咬着嘴唇又做了会思想斗争,才慢慢地打开那个布包:里面是一枚做工精巧的沉甸甸的小金镯。

“这是我娘给我以后备的嫁妆。”芷清轻轻地说,把那个金镯子拿着塞进甲手里:“甲哥,拿去当了吧。”

甲和乙都大吃一惊:“使不得!这……”

“当了吧!”芷清非常坚决,“你们不能浪费我犹豫了这么久的时间。”

“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们要带我上我一起,我要看它被你们当掉。”

“我反正还小,现在要紧的事情是我们要有粮吃。”

甲知道芷清脾气,小丫头认定的事情十个自己也劝不回来。

乙还想劝,被甲拦着了。

他还是顺着芷清的意思,让她跟着自己一起去了镇里最良心的当铺,让她看完了全程。

芷清看到金镯被换成粮食时,一种奇异的光在她眼里闪着。

甲没有接过那袋米,问芷清:“你现在后悔我们回家也可以的。”

“米都到手里了,拿起来我们回家吧,今天晚上我们吃顿饭好不好?”芷清低头躲开甲的视线,催他快点拿上米。

回家时芷清一直都走前面,死活不让甲看她脸,甲知道,她在哭。

乙看到芷清低着头回家时也知道怎么回事了。甲将那袋米放在桌上,坐下开始发呆。

乙在旁边坐下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

隔壁屋里断断续续传出很小的声音,竖起耳朵听发现是芷清在说话。“丁你知道吗?我今天把娘留给我的金镯子卖了。”

“姐姐今天做的是不是很棒?”房间里不出声了,只有轻轻的抽泣声。

“但是,我不后悔哦,姐姐觉得自己做的很对。”

“大家都要有东西吃。”

“大家都应该活下来。”

“如果娘也在,一定会夸我做的好的。”

太阳悄悄躲到了地平线后面,将那些细碎的喃喃自语和心酸也没进了黑暗里。

某个平静的深夜里,几艘巨大的粮船终于静静地停在了村边的河岸旁……政府体谅这边村好久没有得到援粮,特地多调了粮食到村里的粮仓里。

虽然日子还是紧巴巴的,但是好歹不愁在新稻开镰前没东西吃了。

日子还是要过的,晃着晃着居然到了快过年的日子。

甲又开始在蜡烛下面挪动钱,七凑八凑想凑出买年货的钱。

乙看甲算的焦头烂额,打个哈欠说要不今年不买了吧?

甲笑了,瞟一眼芷清和丁躺的屋说不能亏待你们三个小孩。“哥你明明也没成年呢。”

“那也快了,过完年就算了。困了你就去睡觉吧,我再算会,等会收拾桌子就去睡。”甲撵乙回屋睡觉,别待着冻感冒了。

“这么晚了,明天也能算的。”乙一直都反对甲这样不要命的活法,拉下脸瞪甲,眼神分明就是你不睡我也不睡的意思。

甲看乙的脸只感觉好玩,在乙额头那吻了下:“我过几分钟就来,你先睡觉去。”

“亲一下也没用。”乙脸张红了但还是故作镇定地坐着。

“那亲两下?”

“……不和你扯皮了!”乙直接掐灭了蜡烛,不知道拿着什么回屋睡觉去了。

甲暗自发笑,一摸桌上才发现乙把家里唯一一盒火柴拿走了。

甲的笑僵在脸上,叹口气认命地回屋睡觉了。

年货到底还是买了回来,虽然份量减了不少但是样数一个都不缺,家里照样蒸得热气腾腾。

所有人都没有抱怨过吃的年货少,丁更是围着灶房打转转,芷清笑着抹他鼻子,把他牵到院子里晒太阳。

乙没说,但帮甲打下手时揭开锅还是就差把眼珠子掉下去黏米饼和年糕上。

甲看乙一直盯着点心看,用筷子戳了一块小的米饼伸他嘴旁边:“尝尝?”

“可以嘛?”乙有点心虚地瞅着还在院子里玩的芷清和丁。

“你偷偷吃一口,就说我让你尝尝味道。”

“那我尝尝。”乙立刻把那块米饼抿到嘴里。

好吃——就是烫的他差点吐出来,囫囵两下就咽了下去,眼泪在眼框里滚了两圈慌忙往嘴里灌冷水含着。

甲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吹两下怎么忘了?”

“太香了没忍住。”乙吐吐舌头,舌尖那边被烫红了。

院里小孩闻到香味都跑了过来:“好了吗?好了吗?我们想吃一口!”

甲被缠着暂时忘了管乙,乙悄悄松口气,哥的嘴巴可厉害呢自己一般说不过他的。

腊月二十八的时候,卖彩花的人担着花担踩着白雪挨家挨户地走来了。

乙想到芷清是女孩,就轻轻推她:“要买点给你吗?”

芷清虽然想要,但知道家里没什么钱,就拽着乙的手转身回了屋:“不用,我不喜欢这个。”

但是不代表她没有行动。之前跟着甲和乙去镇上买年货时,她闲的没事站在杂货店门口,刚好看到人家小姑娘在做蜡烛花。自己当时就静悄悄地站在她后面看,很快就学了个七七八八。

虽然回来就忙忘了这件事,不过彩花倒是提醒她又想起这件事了。

芷清把自己家那个旧铁锅翻出来洗干净后在里面放上家里能找到的所有蜡烛头一起拎到甲家,又拉着乙和自己去剪冬青枝。

乙不知道该剪哪一条,手足无措地在树下呆站着。

芷清就指挥他,剪完这条剪那条。冬青枝剪回来后又和甲要了鸡蛋壳,在甲的家里又找到一些蜡烛头。

甲和乙根本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好奇地在她旁边看着。

芷清将铁锅放灶上,把红色的蜡烛头通通放进去熬。熬到都融化后把鸡蛋壳放进去沾上了蜡油。蜡油一下子就凝固在鸡蛋壳上。

芷清轻轻一扒,一片鲜红的花瓣就出现在了手里,她把花瓣用蜡油粘到了冬青枝上。

很快一朵鲜红的蜡花就做好了。娇艳欲滴的花盛开在冬青枝间,火红的颜色瞬间温暖了整个冬天的沉闷。

芷清抿嘴笑着,得意把花给他们看。

甲和乙都毫无保留地夸她:“手真巧,摆着也好看。”

丁在旁边也学着两个人的口气,说好看。

三个人七手八脚地把鸡蛋壳沾上蜡油,扒成花瓣给芷清让她粘接到树枝上。

一朵朵蜡花盛在装了水的瓶子里,屋里立刻亮堂了起来。

年有了生气。

 

春天时,村里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走了。

大家都自发地停下手里的活去送葬。

芷清牵着丁,站在岸边的人堆里看着水里缓缓飘动的白布。

甲站旁边低着头,对着船上的棺木行默哀礼。

乙听着河面上飘荡的哭声,往甲那边贴了贴。

丁突然挣开芷清的手。蹲在地上捡起那些飘荡的黄色纸钱,捧过来问芷清这是什么。

芷清说这是给奶奶死后花的钱,不能乱捡,快点放到地上,晚上奶奶的魂会来收钱的。

“死是什么?”丁无意间问出了所有小孩都会问的话。他乖乖把纸钱又放到刚才的地方,期待地看着芷清的眼睛。

“死就是……就是不和我们一起生活了,要去土里睡觉了。”

“可是姐姐,你说她晚上还会来收钱。”

“大家看不到她。”

“那你怎么知道她会回来?”丁一下子把芷清问住了,芷清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说。

“因为她回来是一阵风,刮风了,大家就知道她回来过了。风停了,大家就知道她走了。”乙接口。

“我懂了,死就是一阵风。”丁很聪明。

“对,死就是一阵风,风刮过,就像一缕烟那样没了,但是烟囱还在。”甲听到他们在讨论什么也加了进来。

“那为什么他们哭的那么伤心?”

“因为他们知道,那阵风刮完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哦。”丁半懂不懂的,但是也没有再问了。

芷清看他们都有些垂头丧气的,就扯扯乙的手:“别难过,马上夏天就到了。”

夏天到了,白天就长了。亮堂了,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芷清等夏天,其实还有一件事。清泉之前还在的时候,会帮她染指甲。

两个女孩手挽手在屋后找凤仙花和茼麻叶。摘了一大捧后挑个月光亮堂的日子,把花和明矾一起捣碎了堆指甲盖上,裹上茼麻叶缠好线,第二天早上起来扒开叶子就可以看到红艳艳的指甲盖,很好看。

妈妈看到她们两个捣鼓指甲盖,也过来看,还贴心地说两个食指不能染,要不然晚上会有恶鬼来砍手指的。芷清听了有点怕,想把食指上的叶子揪掉。但是清泉没有动作。

“清泉姐,你不把食指上的叶子拿掉吗?”

“我不怕这个。”清泉轻轻哼笑了一声,“鬼要是敢来,那我就拿菜刀把他头也砍掉。”

“那我不摘了。”芷清小心翼翼地按一按食指上的叶子,把自己刚才揪偏位的花瓣又挤回去。

“你不害怕啦?”清泉笑眯眯地看着她。

“不怕!清泉姐在旁边呢,我不怕。”芷清挺起小小的胸脯,给自己壮胆。

“那要是我回家了呢?”

“我……也不怕!”芷清有些慌,但还是没摘掉。

“傻丫头。”清泉笑着把芷清搂怀里,“你不怕村里人说你闲话呀?”

“这有什么好怕的?那是他们羡慕我敢染十个指头,我才不理睬他们。”

那天清泉就陪着芷清睡觉,第二天起来两个人有了十个漂亮的红指甲。

乙发现芷清老有事没事就跑去屋后看,就问她在看什么。

“我在看凤仙花什么时候开花。”芷清手指轻轻拨弄着那些叶子。

“你要凤仙花干什么?”

“染指甲呀。”芷清就给乙讲了她之前怎么染指甲的事。

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花好像7月才能开的吧。”

“对啊,所以我在等夏天来呢。”芷清的眼里满是期待。

可惜还没等到夏天,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出现,要接芷清和丁去城里。

他自称是婶子的小舅子,按婶子的话来把孩子接走。

甲不信,眼镜就掏出来张纸,是封信,写给甲和乙的。信上的口气确实是婶子的。

“婶怎么样了?”

“病了,来不了。”眼镜明显不想废话,嘴皮子都懒得多动几下。看甲机灵点就转过来打量他。“你是甲?”他斜睨了一眼甲。

“我是。”甲不卑不亢,直直地看着眼镜。

“她让我给你们抚养费。”眼镜拿出一个布袋,里面是婶子给他们的钱。给完东西就准备去牵芷清。

芷清躲到乙身后,大喊着我不认识你,我不走。

眼镜也不想哄人,旁边一站抱着手臂冷冷地看小孩哭闹:“你妈让我来带你们走的,要不然我才不想到这种地方来。”

乙听出来他话里话外的嫌弃,也护着芷清瞪他。

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姐姐哭了于是他也开始哭。“你是不是从来没到你姐的夫家来过?”甲问那个眼镜。

“有什么好来的?她男人一直没消息,肯定早不知道在哪战死了她还不愿意回娘家,非说要等他回来,带着俩孩子在这破乡下搁那泥屋蒙起头过日子。”

“……那他们到城里,你打算怎么安置?”

“能怎么安置?按国家规定送去念书呗。难不成和那个没出息的妈一样让他们辍学在家里啊?”

甲放下心来。“婶子只是最近一两年没什么钱了,之前都让芷清去念书的。”

眼镜听到也不愿意再多说话,只是瞪着芷清和丁,催他们快点松手去收拾东西,自己不想赶夜路。

甲叹气,拉着乙去屋里收拾东西。芷清和丁也跟在后面,走一路哭一路。“甲哥,我不想走。”芷清幽幽地哭,拉着甲的袖子不松。“乙哥。”她又转头看乙,眼睛哭的通红。

“芷清。”甲蹲下来,摸摸她的头,“你很聪明,到你舅家最起码不用愁没饭吃。”

“他不喜欢我和丁,他也不喜欢我妈妈。”

“他只是气你们妈妈不肯回家而已,他还说要让你们接着念书呢。清泉姐也在城里,万一哪天你们就遇到了呢?”乙也拎着收拾好的小布包,过来安慰芷清。

芷清低着头不说话,丁攥着芷清衣角,不敢说话。

后面他们还是走了。

眼镜也不寒暄,看到他们出来接过布包就往外面走。

芷清还站那边不动,看甲和乙。

乙推推她:“没事,你舅把你家地址给我们了,以后有空我们去看你,好不好?”

芷清定定地看了他们很久,才轻声说:“不准骗我哦。”

她牵着丁跟上她舅舅,离开了。

又只剩下了甲和乙。乙老习惯性看院里,想看姐弟两有没有好好待着,突然才反应过来他们已经走了很久。

“哥,有点想他们。哪天我们去看看他们吧。”

“嗯,我也想他们了。”

家里一下子走了两个,真的很冷清啊。

秋风逐渐刮了起来,秋天到了。

闻着秋风里送来的各种果香,乙嘀咕了一句想要果酱吃。

甲听了一下就把这件事上了心,寻了个好天带着乙去后山的树林里摘些野果。

乙摘累了抬头看着不时飘飘悠悠往下落的枯叶,突然没头脑地冒了句:“哥,落叶是树的眼泪么。”

甲掂量了一下布包,“那果是什么?”

“是它的孩子呀。”

“那眼泪是因为果离开它后伤心的眼泪吗?”

“嗯…那这样一说,反而是高兴的眼泪哦。”

“为什么又变成高兴的眼泪呢?”甲饶有兴趣地继续问。

“它可以替树走出去看看更远的地方呢。”

“我也想去看看别的地方。”乙坐到树根下面,摆弄着捡到的落叶,阳光透过树隙跳到他脸上,晃得乙眯了眯眼。

“那我们去那么远的地方,可以投奔谁?”甲也坐到他旁边,戳他脸上被阳光晒到的地方。

“嗯……”乙煞有其事地晃晃头,手指着太阳:“那,投奔太阳,好不好?”

“太阳?”甲愣了一下。

“太阳最公平了呀,晒着每一个人呢。投奔太阳,肯定不会被太阳拒绝的吧。”

“那就朝着太阳跑吧,跑到太阳底下去。”甲学着乙的样子,捡了根树枝指着太阳。

乙笑,往甲的肩膀上靠靠:“那就一起去。还要去看看芷清和丁,还有去找清泉姐。”

说好了啊。

 

日子单调地过着,送走了金秋,迎来了寒冬。

腊月里,几个从城里来的年轻人拿出很可观的价钱收购松脂和栓皮。

村里能爬得动山的村民都跃跃欲试起来。毕竟有了这一笔钱,可以过一个好年啊。

甲也不例外。他看着上山的人多,寻思着自己小心一点应该没事,况且那山自己也走了好多回。

乙看到甲带着空瓶子和柴刀准备上山,于是也自觉围上围巾,准备跟着甲出门。

甲却把他推回到屋里:“外面下雪,山上还冷,你在家等我。”

“不行……”

“听哥哥话,好吗?我保证天黑前就回家。”甲握着乙的手,“我们需要这笔钱。”

“我要和你一起去。”乙死死抓着围巾不肯放手。

“你在家等我。”甲的口气不容置疑。

乙知道,如果甲下定决心,自己怎么闹都没办法。

“箩筐也编了一半,你先编着,等我回家,好吗?”

“…好。”乙不再坚持,静静抱着甲把头埋在他怀里两三秒后才慢慢松开:“早点回家。”

“嗯。”乙一直心神不宁地朝门口张望,感觉白天的时间比夏天还长。

夕阳悄悄落到树梢上甲才回来。

他笑的很开心,给乙看只是一小瓶松脂却换了那么多钱。

乙只是慢慢松一口气。接下来几天甲都跟着村里人去采树脂,乙也不阻拦他了。

甲在歇息的时候瞥到一株长的很高大的松树。一定能采到很多树脂吧?

甲这样想,就往那边走。

谁都没想到,下了几日的雪却没有在那棵树下下实,看着坚实地雪却在甲踩上去没多久后突然开裂。

甲还没反应过来,便看到一阵天旋地转。轻飘飘地像一粒雪花,悄无声息地坠落。雪地上开出了血红的梅,洁白的雪落在乌黑的发丝间,缓慢埋葬了甲。他的视线最后一刻依然朝着家的方向,永远无声呼唤着至亲。

乙处理了甲的后事,没有哭过一声。

只有在半夜时,他才呆坐在窗前,看着静悄悄的落雪,想甲睡在年叔旁边,安静地像一只没能越过冬天的燕子,折了翼,看不见春天。

可是燕子走了,燕子窝还在啊。

那剩下的燕子怎么办?等不到没有归来的燕子了。

如果那只燕子也走了,燕子窝会随着风吹雨打,慢慢坏掉吗?

迟到的眼泪终究是划过乙的脸庞,滴在地上,传来了可以震穿乙耳膜的声音。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如果自己也在冰冷的土里睡上一觉,来年春天可以等回哥吗?

没有人知道,乙在埋葬甲前,偷偷割下了他的一簇黑发,抹下他的发绳,将这些东西都放在了自己的口袋里。

直到后来人们才看到,乙慢慢蓄起的长发里编着那缕黑发,黄色里的黑色是那样惹眼。

乙最后还是带着清泉留下的信去了城里。

他锁好门,走到了甲的墓前。

他看着那片新土和年叔墓说的旧土,眼泪又不自觉地淌下来。

他说:“哥,我要离开你了。我不想呆在这里了,我和你说过,我们没有人可以投奔,我们可以去投奔太阳。”

“我没有自己想的坚强,我看到你的墓,我就感觉心口那边闷闷的。所以我想,我要不要也和清泉姐一样,走掉好了。”

“你也真奇怪,走了这么多天也不肯来我梦里看看我。”

“是怕我想跟着你走吗?你放心,我不跟你走,我大了,我不会跟路了。”

“我就是想你。”乙也记不清那天到底都给哥说了什么,他只记得眼泪淌到自己嘴里,真的很苦,很苦。

 

乙像一颗孤零零的草,站在大城市的路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闻到这里刮来的风里好像有咸湿的盐味。路过的好心人告诉他,城里是有码头的。

乙就顺着路人指的路一路走到那,坐在码头边上看着暗沉沉的天。

咸湿的海风轻柔地触着他的脸颊,乙看着眼前一盏盏碎碎的鱼灯慢慢变成了泛着光的星星。

他站起来,朝着海的那边大声地喊着:“哥啊——起风了——你回家好不好——?回家啊——该回去啦——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个世界上…”

乙用力抹掉眼角止不住的泪,吸一口气继续喊:“该——回——家——了——不要再抛下我好不好——”

乙慢慢蹲下去抱住自己膝盖,把眼泪和痛楚都擦在袖子上:甲,要是你能听到,能不能来到我的梦里?

我真的好想你,好想你啊。

 

死这个字,真的太轻了啊。

Notes:

此文为代发,次方老师所作,在红薯和lof也有全文,请各位多多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