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俱盧之野上,大戰打了整整十八個晝夜,無數戰士死去了、正法也在血腥中磨滅。德羅納之子馬嘶,出於憤怒與復仇,在第十八天的夜裡偷襲般度族的大營,他殺光了所有的般遮羅人、詛咒了至上公主未出生的孩子。作為對他的懲罰,奎師那詛咒馬嘶在地球上流浪三千年,遭受孤獨、痛苦和疾病。之後,他隱居到森林中。有人認為他的不幸源自於他的父親,也有人認為這是因為他身為婆羅門卻行剎帝利的正法。不論如何,在印度仍然不時傳出有人目睹了這位武士中的佼佼者行蹤的傳說。
在那之後,已經過去不知多久。馬嘶每年都會離開森林,前往哈斯蒂納普爾。
也許在這片大地上已經沒有多少人能認出他了,神也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孔雀、百乘、甘華、貴霜……少部分人仍追尋著祂們遺留在世上的珍寶,而大多數人去找到並皈依了新的神。在他們眼中,這裡只有一個衰老的苦修者、被懲罰的永生者,他跪伏在上古的遺跡旁,試圖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裡尋找他所熟悉的景物,然而除了太陽升起、月亮落下以外,這裡似乎已經沒有什麼永恆變與不變的事物了。
流浪者沿著破敗的城垣行走,他步履蹣跚,月光灑落在他布滿傷痕的雙腳上。浮滿了碩大蓮花的水池,兩個操持著陌生語言的年輕人正在一旁,一立一跪,彷彿在研究著鬆動的地磚,口中念念有詞。
即便語言不通,但通曉咒語的德羅納之子仍知道他們正在念著什麼。他見過天神的賜福摧毀戰場,人們以那些力量為武器互相傾軋,他知曉那些法寶的威力。
他不能放任他們毀滅這裡。
然而被病痛侵蝕的他又能做些什麼呢?馬嘶邁開步伐,脆弱的膝蓋嘎吱作響,夏夜清涼的的晚風如破空的箭矢穿過他的肺部。他朝前伸出手,全神貫注的年輕人終於意識到他們身後有人,他們回過頭去,正打算斥責這個打斷儀式的老者。詠唱的最後一句被掐斷在炫目的金光中,彷彿一萬個太陽同時從地底升起的光芒從已經完成的法陣中炸開,將兩名魔術師散作一片血霧,只剩下四隻腳踝還留在地上。
魔術師在驚愕中失去了生命,馬嘶也呆住了。新鮮的、滾燙的血飛濺到他身上,在水池邊,彷彿一束燃燒的祭火。一雙蓮花般的赤足從陣中踏出:
「吾名為難敵!是持國之子,百王子中的兄長!也就是說,老夫才是真正的俱盧族之王!」
從英靈座被召喚至此的俱盧後裔手持大杵,他望向以召喚陣為中心,朝四周噴濺的血花,以及渾身沾滿鮮血的德羅納之子。
「婆羅門翹楚啊,這是你為老夫帶來的禮物嗎?」
即便已經過去許多年,他也依然能夠一眼認出他來——婆羅多雄牛、人中之王、靈魂偉大的持國之子難敵。若說被詛咒的長生裡尚有什麼支撐著這位大苦行者不在永恆的孤獨中瘋狂,那便是不斷反芻的記憶,如同災荒中的難民剜下自己的肉以填飽肚子。在漫無盡頭的痛苦汪洋裡,就連敵人們都顯得可愛了起來。
「國王啊……」
從乾渴的喉嚨裡擠出粗糙的音節。他許久沒有說過話了,語言在千年的踽踽中失去意義,操持、重新熟悉一度被拋棄的武器。他們蜷縮在蓮花池畔,千年以前他們也在這裡,是鮮血從國王被擊碎的大腿中如同不止息的河流滲入大地,周圍是窺伺著等待死亡的豺狼與野獸。
「德羅納之子,伸出你的手,讓我看看你的手背,讓我確認你吧。」
難敵捧起馬嘶因詛咒而變得蜷曲畸形的手爪,無法癒合的傷口流出膿血,疤痕交錯的手背上,確實有著三道生桑葚般的紅色瘀痕。
風拂過池水平靜的鏡面,美麗的蓮花因波而浮動,難敵悲痛地愛撫著婆羅門結滿蛛網的紅髮,昔日有大光輝的摩尼寶珠如今只餘一道流血的凹陷,一旦他行動,此世全部之痛苦便會如蒼蠅一般啃食他孱弱的肉體,「大勇士啊,你為我受苦了。」伽利化身的婆羅多子孫擁抱身體枯瘦的罪人,親吻他的臉頰。婆羅墮遮之孫同他耳鬢廝磨:
「得知您升入天國,我便安心了。在婆藪提婆之子的流刑裡,我所有的憂愁與憤怒都已磨滅,這個世界已然沒有我的庇護所!……我的國王啊,你又是從哪裡來的,要往哪裏去呢?」
「我從英靈座上來,要往聖杯裡去,」七名戰士彼此廝殺七個晝夜的最初最初的啟點,純真的月亮澄澈而寧靜地穿透了水面和兩個來自久遠以前的幽靈,「無數靈魂高尚的人都聚集在那裏,你的父親德羅納、吾友迦爾納,還有勝財……令人生厭的狼腹大概也在——
死後我們將重新團聚,你會進入無數英靈的行列,靈魂高尚的婆羅門啊,」這位王中因陀羅拉起了他的手,就像他們第一次見面時一樣,「我們會再次相遇,但是在這之前,我們得殺光那些傢伙。來吧,鴦耆羅後裔,成為我的臂膀,我們會贏得這場戰爭。」
*
在那之後,又過了許多年。
取得了生前未曾得到的法寶,經歷了生前未曾經歷的冒險。作為史詩中的大英雄,馬嘶登上了英靈殿,又因各種不同的原因再次回到人間,反覆來回於兩地之間,時而為了挽救某個即將崩壞的世界,時而為了一場稍顯得無趣的戰爭。憤怒浸染他的靈魂,成為永恆的底色,但即便如此,他也未曾成為真正的狂戰士。
也許欠缺什麼必要的資質。
阿周那Alter飄過他的身邊,一個他不是那麼想見的人。靈基再臨後,Alter看上去不再像黑色最後之神,而是一個縮水版的、更加年幼的阿周那,說話也流暢許多,彷彿回到了他們過去一同在他父親座下習武的時光。
Alter揮舞著尾巴,那些難以想像的殘酷的事情全被留在了時間崩壞的世界裡。年少的神毫不在意,與馬嘶擦身而過,朝著長長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啊!馬嘶!你來的正好,」推開管制室的大門,御主把手裡的一大箱種火塞進馬嘶懷裡,「我覺得你應該見見——」她回過身去,從側面的角落牽出一個高大的、紫色的影子。
少女露出燦爛的笑容,彷彿無上的富貴吉祥都落在她的頭頂上。
「無聊也該有點限度。喂,御主,帶老夫去些有趣的地方啦。否則老夫可要鬧了哦?」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香氣。
鑲金的鐵杵、紅色流蘇的耳環,誅滅敵人者,人中之主,難敵王啊。
一定會再見的。
一定會再相見的。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