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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公平,坎贝尔对他说,我觉得一点都不公平。
他的侧脸贴着萨贝达的脖颈,甜腥的血味漫入鼻腔——刚刚咬得有点狠了,在萨贝达的脖子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牙印。萨贝达嘴里含着支烟,没点燃,只是咀嚼着烟草的苦味。他在某种程度上相当贴心,当知道坎贝尔因为肺病对烟味苦不堪言时,萨贝达便再也不在坎贝尔面前抽烟,哪怕沾上点烟味也会洗净。刚开始时,坎贝尔对他的体贴感到震惊:他一直认为雇佣兵都是冷血的动物,唯一的目的便是从目标身上咬下块血肉,好填饱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就好像他们之所以滚到一起也是因为生理需求,至于爱,爱?爱不是食物,相比于虚无缥缈的哲学理论他们更需要能实际拿在手中的东西。
我知道,萨贝达回复他,很简短干练的回复,正如他往日的行事风格:没什么是公平的,他说,盯着天花板上漏水的裂痕看。一个矿工,一位雇佣兵,这已经是他们能承担起的最好的房子,坎贝尔有时会盯着裂缝埋怨,萨贝达则会拍拍他的肩,说:至少我们还有个屋子住不是吗?
是啊,人要学会知足,这个道理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坎贝尔也听说了,在布施干面包的教堂里,牧师为每一个前来的人祝福,捧着他们的手,对他们说愿神赐福你们。坎贝尔为了那片干面包也去了,状似虔诚地跪在十字架前,头却始终没有低下——他要仔细看看神的面孔,弄明白苦难的来源到底是谁。然而十字架上空空如也:没有神,没有魔鬼,也没有人。
牧师的表情是那么慈祥,他真心为每一个前来的人所喜乐。他抬起坎贝尔干裂粗糙的手,在他的掌心放下那一块不甚新鲜的干面包,为他祷告。坎贝尔没有闭眼,他看着牧师嗫嚅着祷告词的嘴唇,耐心等着牧师走完流程。最后他拿到了那块面包,足够拯救他一顿的温饱;他再也没有回头看过那座十字架,他连这个教堂是不是新教都不确定。
坎贝尔不信神——对他来说,神是富人的消遣,是穷人的慰藉,而坎贝尔只相信自己。他相信靠自己双手得到的所有,相信一切自己愿意相信的。他永不知足——他学不会知足。野心每晚扰乱他的梦境,向他指出一条铺满荆棘的路:它们说你要踩着无数人上去,去到那最高点,直到所有苦与不堪都能抛在脑后,所有过去都追不上你。于是他开始自寻出路:他自学勘探,与人交流打好关系,他不是要向谁证明,而是要征服命运——你看吧,人生不是故事书,没有什么是一开始就写定的。
他也是在那个时候遇见了萨贝达,冷硬的佣兵向一轮月亮闯入他的生活——这个比喻太怪了,毕竟地底没有天空,唯一发着光,能带来温暖的,只有熊熊燃烧着的煤油灯。然而雇佣兵的到来如此突兀,当坎贝尔回过神时,萨贝达已经牢牢嵌入他的生活里,就像月亮:你抬头看,它在那,你不抬头,它依旧会在每晚悬挂天空,散发着静谧的光泽。
坎贝尔闲下时会看书。之前的他自己看,在昏暗的夜里点上白日省下的灯,在一字一句间穿梭。他不由得有些窃喜,好像这是一份仅仅属于自己的秘密。知识在大脑里渐渐填充,他明白了很多课题:大的小的,无趣的有用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他未来铺垫的基石。他一人独享这份乐趣,直到某天月亮找上他,雇佣兵带着一身血气在他身边坐下。
萨贝达的衣服破破烂烂,手上拿着一卷有些脏了的绷带,他拿绷带擦刀,将刀仔细清理干净后才去照顾自己身上的伤口。他们迎着月亮席地而坐,萨贝达从兜里拿出个酒瓶,问坎贝尔喝不喝。
你真奇怪,坎贝尔后来对他说,你就那么毫无目的的接近我。萨贝达耸耸肩:接近为什么要有目的?他说:你让我觉得舒服,我自然会呆在你身边。多么坦荡又赤诚,坎贝尔不置可否,他移开眼去,尝试扯开话题。
萨贝达没有放过他:那你呢?他反问:你为什么选择了我?
因为...因为...坎贝尔永远不会告诉萨贝达为什么:他之前从没见过海,只是从书中知道它深蓝,且望不见边境。那是自由与远航的象征,于是他多么想去亲眼看看,直到萨贝达睁眼看向他,他忽然明白自己追寻的也许不是海,他想要的是自由。
他还是说漏嘴了,找补回来后只是说你的眼睛很像海。萨贝达问他说你是在说情话吗?怎么像个毛头小子一样。他的笑声很爽朗,惊起几只栖息的飞鸟,坎贝尔恼羞成怒,阴暗地说:不是,因为我想睡你。
萨贝达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们滚到一起了,肌肤相贴,互相在对方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两个人都没经验,第一次做爱的体验都很不好,然而坎贝尔不气馁,于是他们在第二天的早上又做了一次:结果没相差多少。萨贝达累的说不出话,头发因为汗水贴在额头上,嘴角的疤裂开,泛出细小的血珠。坎贝尔舔去那些血珠,和萨贝达黏黏糊糊地换了一个吻,结束后,萨贝达对他说:我从不知道炮友还要接吻。
我也不知道,坎贝尔做出一个无辜的表情:我之前还不知道自己是给呢。
这段模糊的关系就这样持续下去,白天工作,晚上累了就一起睡觉:有时是干躺着聊天,有时是做爱。性很好的为他们枯燥的生活提升了一些期待,那似乎是他们唯一能释放全部自我的地方,至于之后的事情,那就之后再说吧。
他们之间的感情是什么,坎贝尔不知道——感情的界限太过模糊了,他永远分不清那条边界线到底在哪里。他们不算挚友,不算恋人,也许仅仅只是炮友:仅仅是炮友也足够了,坎贝尔不太愿意去思考两个人的未来,换句话说,他们两个没有未来。
做爱过后的他们会谈很多东西,只有那时坎贝尔的想法才能倾泻而出:他的基石不再属于自己,而是也愿意分享给他人了。这一举动甚至让他感到快乐。为什么会快乐?他说不清楚,他从不愿意将这些知识讲给自己的工友听,甚至为数不多能称为‘朋友’的几个也不行。而萨贝达可以,他和萨贝达谈社会,哲学,和越来越少的工钱,在这里他不需要掩饰自己的野心,萨贝达无怨无悔地接收着来自坎贝尔的一切,他们相谈甚欢,直到两人都因疲劳沉沉睡去。
于是他告诉萨贝达说不公平。
不公平,不公平在哪里?不公平在为什么有些人天生就能得到别人拼尽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不公平于明明自己拼搏那么久却得不到应有的回报。这个想法从何而生坎贝尔并不知道,也许很早就有了,他只是现在将它们说出来:将这些堵塞在他心口很久的东西吐出,以求自己能活的更顺畅一些。他想这世界真是太不公平了,一部分人天生就是另外一部分人的玩物。
萨贝达没说话,他抱住了坎贝尔。
坎贝尔仔细嗅闻着萨贝达的气味——血,汗水,和淡淡的柠檬味洗衣液,三种看似毫不相关的味道组合在一起,偏偏组合出了那么活生生一个人。坎贝尔觉得眼睛好涩,他眨眨眼,却什么都没流出来。他不会哭,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哭。他没体验过咸腥的液体从眼眶中流出来的感觉:这种感觉太过奢华,不像是现在的他能拥有的。也许之后他能学会,但那也是以后——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也许明天他就死了也说不定。于是他们静静抱着对方,坎贝尔明白,那是萨贝达在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告诉他我在,我在这里。他开始唱起歌谣,是坎贝尔听不懂的语言,古老,神秘,像是遥远的山脉与羊群。萨贝达的声音不太好听,因为沙哑而断断续续,却出奇的令人安心。歌谣是什么意思,坎贝尔问他,萨贝达思考了一下: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坎贝尔说,我听见落日和群山,苍天和大地,和无数风的心脏。
萨贝达点点头:那就是这个意思,他回答,歌词本来就没有意义,你赋予了它意义。
那是孩童咿呀学语时母亲会给他们唱的,萨贝达解释道,在我这里,它代表了群山的脉搏,晚归的鸟群,和不再寒冷的严冬。
好浪漫,坎贝尔干巴巴地应声,简直不像你。
你不知道的有很多,萨贝达也没在意,随意答道,就像我也不了解你那样。
他们沉默了,坎贝尔望着萨贝达的眼睛——其实那双眼睛和他自己的一样,深处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渴望。他们是如此相像,又如此不同,像磁铁的两极,他们可能永远不会真正了解对方,过了今日,甚至连明日相不相见还不确定。
他们不谈论以后,也不谈论过去,坎贝尔又一次主动咬上萨贝达的唇,现在,现在就好。
无数风的心脏,
在我们爱的沉默上方跳动
万千个吻破碎沉默,
被撼击在夏日之风的门前
——聂鲁达【二十首情诗与绝望的歌】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