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在胡蝶芳齡十九的某個明媚正午,雙親踉蹌不決地把她叫到了主廳。她看着兩人難得的閃閃縮縮,聰敏的人甚至都不用猜疑便知道二人想説甚麼。
「忍已達許嫁之時,心智也早便成熟。我們認為你已適婚、可與伴侶攜手成家立業了……你意下如何?」
胡蝶忍對此早有心理準備,因而並無過激之舉,但談婚論嫁她確實並無任何嚮往。從孩提起她書房便只有藥書和無數的植物圖鑑,有空才躲進被窩偷看幾章懸疑鬼故事,想到這裏,對婚嫁這門事便更提不起勁了。
「婚約者是誰?」
她直截了當切入主題,其實胡蝶並無逼問父母之意,但一幻想自己將要與素未謀面的人共渡一生,令人髮指的事實禁不住讓她些許反胃。
「我們有好幾位人選!」
父母聞言便突然來了幹勁,把一疊整齊的資料撥弄到她眼前。
「我們對你的婚約人選並無太大干預,忍。」
「除了要好好愛惜你,我們對人選只有一個要求,亦盼望你能應下。」
胡蝶接過紙本,文字在眼中飄飄然的,讓人暈眩。她草草把四五位後選人的頁面揭了一次,幾人的共同點全被紅墨水圈上 —— 稀血。
2.
「久違不見,栗花落小姐。」
「……許久不見了,胡蝶小姐。」
胡蝶面對着比自己高大些許的女性,父母的聲線漸漸變得渙散。
二人距首次見面可能已有八、九遙年,家業製藥的原因,胡蝶忍身邊從不乏稀血的人。雙親在當時收到電報,説附近孤兒院有一孩子的血液不太正常。每逢受傷跌倒後那血腥味一飄,身邊的孩童都紛紛站不穩隨之倒下,呼呼大睡。
「稀血中的稀血才會有醉倒之效用。孩童感官敏銳,所以易起生理不適。就一般而言,大人對稀血並無特別的副作用。」
父親那時是這樣告訴她的。
「你們要到別廳處一會兒嗎?我們先去一趟市集,晚飯時間再回來,你們交流交流。」
「爸……」
胡蝶都不知該評二人之舉為貼心還是做作了。
「一路小心,胡蝶先生、胡蝶夫人。」
香奈乎爽朗卻平和的聲線成了胡蝶忍的救贖,後者快馬加鞭似的把人拉到別廳,一心趕着離開父母的視線。
「栗花落小姐很會應對我父母呢。」
胡蝶和她對坐於別廳的榻榻米上,稍大兩年的女生這才有時間正眼看看許久沒見的人。
栗花落香奈乎,她的婚約者確實是一位美人。
女子臉龐纖如瓜子狀,肌膚如冬日般雪白,但與孩提時代相比也並非判若二人。淺紫的眼睛和長密的睫毛相襯,是一如既往冷清但令人平靜的眼眸。
看來正是自己需要磨練的特質啊,胡蝶想着,大大嘆氣了一聲。
「要胡蝶小姐見笑了,工作需要而已。胡蝶小姐……是追隨父母步伐,研究着制鬼藥嗎?」
胡蝶點點頭,她知道香奈乎受聘於自幼起便一直居住的孤兒院,現正負責孩童們領養或尋回家屬的工作。那裏大多的孩子要不被雙親棄賣、要不被惡鬼害得家破人亡,而自己的婚約者則屬前者。
胡蝶想着,一陣自我厭惡湧上心頭,她緊握起拳頭,朝粟花落坐近了點。
「栗花落小姐,在我們……結婚之前,我必須先向您坦白一切。」
「結婚」二字對她來講尚是難以開口。栗花落凝望其飄忽的眼神,温和地握上了胡蝶雙手。
胡蝶呼出一口氣,躊躇不決地説:
「栗花落小姐,我本沒成婚之打算,我相信您亦如是。」
對面的女性並無多大反應,看來栗花落少女亦早已對此門婚事有差不多的心理準備。胡蝶看着她,不禁開始想當初自家父母找上她時到底有何感受。
「恕我坦白,我對婚姻沒特別的嚮往,當然我意指的確實是婚姻而非栗花落小姐。栗花落小姐願意答應我們家婚約並接納如此多餘的條件……是小女子三生有幸。」
粟花落聽後勾起了微笑,説了聲沒關係。
「我是在家父桌上看到您資料的……他本沒打算讓我有再次遇見您的機會,但我認得您的名字。」
胡蝶看着兩人並無任何情慾可言但緊緊相連的手,又繼續開口。
「我是自私的人……栗花落小姐。我成婚只是為了讓父母心安,個人意志其實是不希望捲入兩個家庭之間。」
兩個家庭……胡蝶咀嚼自己的用字,很是擔心會戳到少女隱形的痛處。
栗花落小姐聽後眼睜睜看着胡蝶,神情帶着絲許錯愕、甚至是匪夷所思。胡蝶忍提起她雙手,要是少女因為自己的動機過於噁心而吐向她全身,自己也不會有任何怨言。她的決定很自私,就是盼望避開婚後被壓榨一生的命運。胡蝶想起家父遞給自己的一位位小康甚至是醫院界豪門的嘴臉,她當下認為自己的人生可能會就此毁於一旦。
你確實明白自己所言之意嗎?胡蝶質問自己,要是自身被提親是因為父母雙亡無牽無掛的話,自己可能現在就會踏出這個家門。
「……胡蝶小 ——」
栗花落的聲音顫抖着,眼簾湧出了些微淚光。
「請…….別,對不起,對不起,栗花落小姐。」
胡蝶把她輕輕擁到懷裏,輕拍着薄薄的後背,女生比看上去來得要瘦。胡蝶在她耳畔誠實坦言着,不求原諒,但她必須向自己即將失去的婚約者坦誠。
「我能取消這門婚事,栗花落小姐,你從沒義務與一位自私自利的人共度餘生,甚至因我而斷了正綠、虛度年華。」
「不,胡蝶小姐……」
栗花落與她拉開小許距離,撞進胡蝶眼裏的是沒閃縮或躲避、展現出無比真誠與坦率的淺紫眼眸。
「這樣就好。」
「……」
胡蝶的疑惑可能過於明顯了,栗花落破涕為笑,指尖帶着不冒犯的力度點了點胡蝶緊皺的眉心。
「這樣就足夠了。」
她眼裏多了點光芒,熱忱地向胡蝶輕輕道謝,説謝謝她在婚前願意坦誠溝通。
有些情感並非語言訊息能全數表達,胡蝶點點頭,算是放下了心頭大石。
栗花落小聲致歉,擦了擦眼角便退開了。她禮貌地環看周圍,問起存在於腦海的、那更久遠的臉孔。
「是的,香奈惠姐姐現在已為鬼殺隊的柱之一了。」
「花柱,對嗎?」
「是噢。」
提起自家長女,胡蝶語氣便少許雀躍。她亦沒想過只有一、兩面之緣的女生會記得姐姐。栗花落對此只勾起了滿足的笑容,説在滝野川村裏知情的人都很景仰胡蝶小姐。
「鬼殺隊……那我們必須得成婚了。」
胡蝶聽後心頭一愣,成婚一字在栗花落口中似乎只是舉手之勞。
「栗花落小姐,你真的願意……就是,和這樣的我締結婚姻嗎?」
「真的,胡蝶小姐無須擔心您的父母親向我索取或給予了我甚麼,成婚一事有我個人意願在內。」
有個人意願……這樣就好了。
這樣就好了……嗎?胡蝶由衷反問自己,和另一個人成家立業到底是否應如此倉猝便定下決定?
仔細想想,這門婚事甚至稱不上為互助互利。他們能從栗花落小姐得到少有的稀血樣本作研究、制藥、制敷料、制抑鬼的武器……亦會有大筆進帳。
但栗花落香奈乎小姐,除了禮金與錢財,到底能得到甚麼?
「胡蝶小姐。」
「嗯?」
「我並不……反對個人戀愛的自由。」
胡蝶點頭,這是理應之事,父母其實也算開明,只是自己從未遇到如意郎君或娘子。
片刻,栗花落看着她,舒眉展眼的樣子充分的讓她抓住了暗示。
「啊,我、我不會 ——」
「沒關係的,胡蝶小姐。」
「不,栗花落小姐,這完全不符合我的價值觀,所以……」
同樣,栗花落香奈乎對她的回應並無太大反應,胡蝶看着她誠懇的眼神,似乎又勝過千言萬語。
「那就好,胡蝶小姐。」
3.
兩人為婚宴一事談個不停,胡蝶慶幸雙親願意接納自己的意見,承諾一切從簡。然而待她看過父親給的「最少來賓數量」也快過百位時,瞬間便萌生了逃婚的念頭。
胡蝶忍再三向栗花落確認當日人群眾多,她是否真的能駕馭,女生只好好回答她會努力適應。
「訂婚儀式和擇日等事,栗花落小姐有任何取向嗎?」
女生搖頭,説一切按胡蝶夫婦意願,胡蝶忍看到她莞爾一笑的模樣,頓時思緒萬千。
若然接下來的年華是與栗花落小姐般的女性走下去,她似乎能對成婚一事沒那麼抗拒。
「父母會替我們效勞的,請您放心,栗花落小姐。」
胡蝶承諾下次見面便為大喜日子之時,在這之前她們都不需再見面,兩人只需維持最低限度的見面與互動,她承諾婚後亦將如此(雖然得難為栗花落小姐要與她住同一屋簷下)。
家母因與西方學者有密切聯繫,正積極研究引用西方手術至鬼殺隊後勤工作的可能性,於是早早便向她們提出想拍一輯參照西方基督教婚禮的婚紗照,一切均為了展示到雙方將來為醫療、為合作所擁的尊重、信任和決心。
胡蝶沒想到栗花落小姐連如此煩雜的事仍能應許下來。
「禮服的部分我們會請專人與您聯繫,您不需再與我碰面的,屆時請您任意挑選就是!」
胡蝶勸她千萬別客氣,自己經已并非栗花落小姐的意中人,倘若連一件禮服都沒法滿足未婚妻的期望,胡蝶忍自然也不配當一位家主,更不配與她共結連理。
大概講了六、七刻鐘,栗花落香奈乎小姐忸怩不安地向胡蝶忍提出了一件事,唯一一件令她輾轉反側了好幾夜的事。
「……讓氣氛變得有些不自在,請見諒。」
「不,噢,那個……」
胡蝶忍伸手握了握虛扶在她腰肢的手,眼前人明明沒比她高出多少,雙手的大小卻讓她感到微妙。與其不上不下的,倒不如真接抱住來得認真。
「我、我需要,側頭嗎?就是……我先向右邊?」
栗花落羞怯地問。
「……嗯?」
真笨啊……兩人居然為了一個完美的吻而費盡思量。
胡蝶稍微抬頭,未婚妻的雙耳紅得透徹,好比梅子色的口紅。女生尷尬地凝視着胡蝶忍的嘴唇,説自己失職,並沒替胡蝶考慮得更周全才弄得如今兩人這樣拘束不自然。
「或許,我們待新婚再……」
「不,栗花落小姐。您能替家母的願景如此重視,真的令我很動容,謝謝您。」
這是胡蝶打從心底的話,自己都沒認真考究過西方婚紗照是怎一回事,比自己更為年少的人卻已考慮得如此周到。
真沒想過如何處理攝影館可能要求新婚二人接吻之事。
「真希望不會讓我們拍甚麼奇怪的肖像照。」
栗花落苦惱地點點頭,微微俯下了臉,她突然斂住了笑容,臉頰驀紅了起來。
「這是個不俗的提案,栗花落小姐。」
胡蝶主動靠近,貼近其嘴唇,小聲向她訴說。
她握上還是有氣無力地搭在她腰際的兩手,凝望着女生,栗花落小姐的眼神清澈透明,手卻震得不行。
「真抱歉……第一次拜訪胡蝶家,我便盡出洋——」
胡蝶忍輕輕貼上了乾爽且柔軟的嘴瓣,獻上了初吻。
「請別再道歉了,栗花落小姐。」
稍高大的少女燙得炙人,胡蝶繼續牽緊其抖得厲害的雙手,説要是現在能一起克服,她相信兩人到重要場合時必定萬無一失。
「……您會想吐嗎?胡蝶小姐。」
「我為何想嘔吐?」
栗花落撓了撓頭,含蓄地回:
「院裏的小孩每逢玩過家家,要是被討厭或關係生疏的孩子親密便總直言噁心。」
胡蝶咯咯輕笑,説自己早便不是孩子了。
「您呢?栗花落小姐沒任何不適嗎?」
栗花落目光遊走,看了她一眼又移開。修長的指尖如筍抿住了半邊臉,羞澀得很。
「胡……胡蝶小姐一笑傾城的容貌,只是看着您便倍感滿足,吐甚麼的……這種反應定不存在。」
胡蝶看着她,賭自己一定臉頰緋紅得像喝醉了酒。
「我們剛才這樣會很不自然嗎?」
栗花落問。
胡蝶坦言覺得會,但也道不出具體有甚麼不合意之處,畢竟兩人眼睛都閉上了。
「很抱歉胡蝶小姐,本人並沒……沒任何的,經驗。」
胡蝶盯着兩人牽着的雙手,靈機一動。她把房裏的全身鏡找來,栗花落一看到便赧顏汗下,當然,未來家主胡蝶亦同。
「我們……速戰速決。」
「嗯。」
抱着她腰際的手並不自然、兩人之間或許能多站一人了、側頭的角度好似也能調整調整。待兩人在鏡前協調一番後,二人已抱得一副離離難捨的模樣。
姐姐要事繁忙,胡蝶忍似乎已頗久沒與人如此親密擁抱着。
栗花落身上有着淡淡櫻香,恬淡地在她心房留下淺淺痕跡。
「……會太近嗎?」
「不會、我意思是,近但不會太接近……」
胡蝶支支吾吾地回。栗花落抱着她,突然退開了點。女生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鐵盒,纖纖食指沿着金屬圓形的塞口一推,甜甜的糖香便撲面而來。
「胡蝶小姐,您喜歡甚麼味道?」
她搖搖頭表示沒特定喜好。
栗花落拘謹地看着她,胡蝶兩眼定定,女孩戇直地各款顏色都倒了一顆到白晢的手心。
「桃香……還是蘋果?」
「蘋、蘋果吧。」
女生下秒便把淡紅色的一顆含到口中,把其餘的倒回小鐵盒後放回了裙袋。她整頓着呼吸低下頭來,鼻尖蹭上了胡蝶的。
「噢,抱歉……那個,好了。」
胡蝶嘴角不自覺地揚起,看着栗花落小姐對她的照顧,既不張揚又努力的模樣少許笨拙,實在惹人憐愛。
胡蝶吻上她的紅潤,栗花落拘束地微微呼吸着,鼻息糾纏,沾滿了水果糖的香氣。
「睜眼,栗花落小姐。」
「對、對,抱歉。」
兩人的唇瓣相貼,嘴角廝磨。她們一同看向鏡裏的倒影,年長一點的女生叫她放鬆,讓栗花落以後按鏡子裏的照做便好。年下嗯了一聲後與她一同閉眼,把吻再淺酌一遍。
就當作這是我們真心相愛的證明,接下來的浪漫大戲,誓必完美放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