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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蓮

Summary:

chinese version of my fic “lilies”

Work Text:

童磨懷抱著那名女子。他曾無數次這樣擁抱過他人:下巴微垂,輕靠她的髮冠,姿態親暱得彷彿出於本能。對他而言,溫柔不過是宴前的禮儀。

然而今夜,宴席不再。

他曾擁過、睡過、吞噬過無數美麗的少女,卻從未遇見過如琴葉這般的存在:髮色如墨,末梢映著一縷靛光;雙眸若翡翠,只是一隻仍能看見他,另一隻卻早已凝望向屬於自己的遠方,瞳仁覆上一層乳白的霧。即便如此,那微瑕也未曾損及琴葉的美。

聽聞她被丈夫虐待、脾氣暴烈而導致半盲的悲慘往事,童磨依禮落淚。晶瑩的淚珠自頰邊滑落,全是他一生以來所熟稔編造出的憐憫。若他真能將這假意誤作真情該多好!可惜,迷妄是凡人方能享有的奢侈。

身為一個感官主義者,童磨對肉題體之慾的理解冰冷而抽象,或者說,機械而純粹。慾望與飢餓同理,皆有其滿足之道,而他一向擅長滿足。然而,即使在他與她交合、將自己完全釋放於她體內之後,那股仍在胸口的餘韻──那種柔軟、模糊、近似溫情的感覺──對他而言,卻是前所未有的陌生。

(那個詞又出現了:「感覺」。)

她肌膚上縈繞的甜香讓他分心。甜潤如乳,微帶野性,又夾雜一絲鹹味。童磨早已懷疑,年輕、貌美的女人體內蘊藏著更濃郁的精華。生命力讓她們的血液與肉更香,而男人身上全然缺乏這樣的滋味。至於猗窩座閣下那種不食女子的矯情堅持,大概正是他始終不如自己的原因吧!

而琴葉那氣味真令人垂涎。她的身體仍留著新產母親的痕跡。腰臀的柔軟,乳房的豐盈與重量,如冷陽下的雪堆般蒼白而發光,乳尖泛著初春梅花的粉紅。雖然他的思緒曾短暫偏向不那麼純潔的方向,但那一幕帶給他的感受卻異常乾淨,如冬日被春色初染。若他的啟蒙詩師見了,定會唾棄這等比喻!他從不是個富於想像的孩子,而感性也從不在他擁有的德行之列。

在那兩座雪白的丘壟之間,蜷著她的兒子,被柔布包裹成一小團。童磨低頭凝視熟睡的嬰兒,從那細緻的鼻樑到長而柔的睫毛,他看見母親的倒影,毫無父親的痕跡。童磨一向無誤的記憶,卻無法喚回那男人的面容⋯⋯不過他並不在意!那張臉早已與他一同化作無名的血泥,與那被他屠殺的老嫗一樣,餵養山中的野獸。這也算是對琴葉失去的一隻眼的平衡吧?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古訓如是。想到此處,鬼的嘴角揚起一抹笑意,一絲惡意的快感從心底滑出。而那感覺太過罕見,以至於他一時愕然,竟對自己仍有如此情緒感到訝異。他微微歪著頭,帶著幾分好笑的興味。

呵,他一向自詡聰慧,原以為世間已無能令他驚訝之事。看來,萬物果然永遠在學習:對世界,對自身,皆如此。

然而當他再次注視伊之助那孩子時,心中又泛起一縷淡淡的玩心。若旁人誤以為這孩子是他與琴葉的結晶,又有何妨?這樣的錯覺倒也悅人。畢竟,能想像自己曾參與造就如此美好的存在,何嘗不是一種愉快的虛構?

當她那半盲的視線飄向他那雙幻彩的瞳時,裡面沒有愚昧的崇敬,也沒有那些信徒們常帶的癡迷與卑屈。他早已習慣他們在自己腳邊啜泣、忏悔、乞求寬恕,而琴葉的目光卻不同。那雙碧玉般的眼睛只看得見他的一半,卻似乎比任何一雙完好無缺的眼睛都更能看透他。這種差異令他感到不安,他想自己也許喜歡這份不安,卻說不出為什麼。

琴葉時常在懷中哄著伊之助,輕聲歌唱。她唱得毫無矯飾,也不為任何耳朵而表演,除了那個熟睡的孩子。她的聲音澄淨而未經訓練,卻純潔得幾乎不合時宜。那份純淨彷彿屬於漫長暮色後初升的陽光般明亮得令人心痛。那聲音在他胸口那潭死水上泛起細微的漣漪。

真奇怪,他想,凡人總是如此拙於珍惜眼前的美好。她的丈夫竟對這樣溫柔的生靈施以暴行。多麼諷刺!擁有光,卻以毀滅作為回報。人類總是這樣,對手中的美視而不見,一味伸手去抓更遠的幻影。他們摧毀滋養自己的事物,然後哀號著面對自己造成的空虛。

或許這正是他們成群而來、匍匐到他腳前的原因。向他索求愛、索求財富、索求健康,好像他是某個天界的侍從。難道他們不知道,根本沒有神佛的存在嗎?

真蠢,真可憐。

啊,但這不正是人之為人的證明嗎?

若不是那煩人的「凡人會死」這件事,他想自己大概能看著琴葉一輩子。

帶著些微的錯愕,上弦之貳發現自己竟對她生出了某種喜愛之情,也由此延伸到她的孩子。「喜愛」一詞顯得貧乏,但那是他能觸及的唯一詞彙。這份喜愛在他心中如刺般難受,像沙粒卡在畸形的牡蠣裡,刺痛、無解,永遠不會化成珍珠,正因其徒勞而令人疼痛。童磨自知有些地方出了問題。如果眾人都能感覺而你不能,那麼你就注定有缺陷。絕對的無感曾經定義了他的存在,直到最近,他對此有所覺察也從未使他不安。

她的壽命是個問題。對他而言,數十年的光陰不過像永恆之海上的浮冰,緩緩漂移。她不可能在他那漫長無盡的尺度上存活。童磨想像著她老去的模樣:病弱、枯萎,被凡人的腐朽慢慢侵蝕。那個念頭讓他煩躁,不是悲傷(悲傷依舊是他無法觸及的語彙)而更像是一縷筋膜卡在牙縫間,微不足道卻難以忽視。

頭一次,童磨竟感到無所適從。他反覆思索這個兩難,如同拈動佛珠般,冷而光滑的珠鏈在指間滑動。眼前僅有兩個答案,卻無一帶著仁慈。其一:溫柔地殺了她,讓她的血在他喉間奔流,骨髓與筋肉在他腹中融化,讓她的精魂與自己永不分離。其二:將自己的血獻給她,延展她的生命成為無盡的長夜,然後看著她的肉體與心智在夜色中扭曲,觀看她的人性逐漸消褪。

如此顛倒令人不安。他向來以吞食追隨者的邏輯自詡為一種偽善的仁慈,將他們之死粉飾為解脫。此刻卻不同,這是他人生中首次為自己而欲,不是為了充飢,而是出於私慾想將她與她的幼子都永遠留在自己身邊。

琴葉的頭微微後仰,疲憊使她的神情柔和下來。童磨抬起手,托住她的後頸,拇指輕輕滑過她的肌膚,感覺那穩定的脈搏在指下跳動。作為一名病態的收藏者,他注意到枕骨的對稱之美,卻對剝開肌肉、露出骨白的念頭產生厭惡。他寧可讓那顆頭顱保持原位,連著活生生的頸項,被黑髮簇擁著,那髮絲帶著一抹淡淡的蓮香與煙薰味。玉壺閣下為他製作過一只花瓶,用以盛放她的頭顱,現下看來卻毫無用處。也許他該把它送給她,讓她種些花草或擺花。她會因此高興吧。

他確信,自己確實出了問題。

小琴葉真是與眾不同!這個女人,竟讓他做出連自己都難以理解的舉動。若非深知她的善良與單純,若非那副不諳心機的天真模樣,他幾乎要懷疑她是不是在他身上施了什麼毒。

既然暫時無法吞噬她,他便思索那條「讓她成為鬼」的路是否更為可行。然而那條路自有它的風險。那個男人一旦發怒,向來戲劇得近乎滑稽。童磨總覺得無慘對他一向不甚喜歡,至於理由,他懶得深究。反正,獲得大人的血並不需要被喜愛。無慘對那朵藍色彼岸花的執念近乎狂熱,凡是不助於這場偏執的追尋之事,他都視為背叛。若他得知自己的上弦之一竟為了「情感」這種可笑的理由而偏離正軌,該會暴怒成什麼樣?童磨想像著那場景:也許那位主上會扯斷他的舌頭,或捏碎他的肋骨,讓白骨如象牙花瓣般綻出皮膚;若是一時興起,甚至可能挖去他的眼睛。光是想像就頗具趣味!

倒也不是他害怕。對恐劇無感,是他這副毫無情感的軀殼所殘留的少數安慰之一。

然而,真正的障礙並非無慘,而是琴葉本身。他幾乎可以肯定,她不會接受永生的提議。她的溫柔正是他所喜愛的諸多特質之一,也因此,將她染入黑暗這件事……該怎麼說呢?令人遺憾。

他甚至無法確定,琴葉是否會愛他至願意為他捨棄人性。然而可笑的是,這竟成了他最渴求的東西──並非那群信徒虛假的崇敬,不是以「救贖」為名的獻祭,而是某種更稀有、更真切的情感。

啊,抉擇,抉擇。童磨在心底輕嘆。

他是否該就此吞噬她,將她永遠留在體內?她甚至不會感覺到痛楚。或者,他也可以選擇另一種方式:在她的頸側開出一個細小的口子,注入自己的血,讓永恆在她體內綻放。起初會微微刺痛,但隨後,啊,永恆!她的聲音將不再老去,她的美麗將永不凋零。

至於伊之助嘛,他可以再等等。雖然童磨不得不承認那孩子確實可愛,但他太吵、太黏人,除了咿呀的含糊聲外說不出一句像樣的話。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嬰孩對任何人都沒有益處,尤其是對惹人憐愛的琴葉而言。最好等他成長到足以自立,不再那麼依賴母親,再去考慮鬼化的事。

(說到底,他只是自私地渴望琴葉的全部關愛。)

琴葉微微動了動,睡意的薄霧仍籠罩著她的神情。那隻尚能視物的眼終於對上他的視線——童磨那雙虹彩般的瞳孔在燭光下閃爍,光色如油膜在水面流轉。那雙眼本該是萬花筒般的奪目,此刻卻柔和下來,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調暗了光線,只餘溫潤的光暈。

童磨暗暗鬆了口氣。幸運的是,今晚他不必做出決定。命運這一次似乎展現了罕見的仁慈:那孩子輕微的翻動在他尚未決定殘酷之前喚醒了她。或許,可以說,是小伊之助在不知不覺間救了自己的母親。他的神情明朗起來,笑容綻放,宛如破曉的陽光傾瀉而下。

「啊!終於醒啦~」

他輕喃著,用那根方才還隨意探入自己腦中的手指,輕輕點了點她的鼻尖。語氣甜得發膩,像是滴落的蜜。

「我好想妳們這兩個愛睡的傢伙呀。」

琴葉眨了眨眼,仍帶著未褪的睡意,長睫微顫,一次、兩次。迷濛中逐漸滲出認知,當她意識到自己竟睡在教主大人懷裡時,臉頰驟然染上一抹暈紅。她那副窘迫的可愛模樣讓童磨一時間感到……某種說不出的東西。

她順著他的視線低頭,這才注意到鬆散的衣襟。寬鬆的和服微微敞開,一側乳房裸露在外,伊之助正拱動著,尋找乳汁。琴葉猛地倒抽一口氣,慌亂地想把衣襟拉回原位,紅霞一路蔓延至頸側。童磨的神情沒有變化,依舊那副輕快愉悅的樣子。

「沒關係,」他輕笑著,指尖撫了撫嬰兒烏黑的頭髮,看著伊之助發出細微的咕噥聲,「小傢伙只是餓了而已呢。」

語畢,他又帶著戲謔的神情俯身,再一次用指尖輕輕點了點她的鼻尖。

羞澀讓她顯得更加動人,若這世上真還容得下「更」這回事的話。或許正因如此,他才從不厭倦逗弄這個可憐的女人。他一度起了念頭,想開個玩笑──說自己好羨慕小伊之助能那樣依偎在她懷裡──但最終還是作罷。童磨不想破壞這片刻的靜好。奇怪的是,他一向口無遮攔,就算在無慘面前也如此,偏偏此刻卻克制得異常。

眼前這副景象理應足以讓他食指大動;按理說,確實該如此。她臉頰上那抹細微的紅暈、那種一邊照料嬰孩一邊又不敢與他對視的拘謹神態,任誰看了都該被挑起點什麼。

他的舌尖輕觸犬齒銳利的邊緣,試圖尋找一點刺激的火花。卻一無所獲。

或許是近來吃得太飽了吧,他想。

他便任由那念頭淡去,如一滴血溶入水中──無聲,無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