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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失血让他有些难以集中精神，平时掩盖住的思绪想沸腾的气泡一样迅速浮上来又消失。记忆好像在慢慢离开他的身体，随着气泡一起破裂消散。在恍惚间，他看到了光。
所以这就是那个时候。
有什么人从光中走来，在他身边站定。但丁艰难地把目光移了过去。
是那位魔剑教团的骑士，尼禄的养兄，曾经死在他怀里，托付他保护好尼禄和姬莉叶的那位。他望着那个身影，想说尼禄现在已经很强大了，他能做到的事情比保护自己更多，但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猜你让我的枪也成为了传奇，嗯？
我没想到你能走这么远。
更多的人出现了。传奇的枪匠尼尔，佣兵格鲁......哦，还有洁西卡。
我一直很想再吃一次你的焗饭......
他微笑了起来。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他想说。他想告诉尼尔有个也姓戈德斯坦的小姑娘继承了她的技术，甚至在恶魔材料上更加发扬光大。他想告诉格鲁蒂奇和尼斯迪现在都过得很好，已经长成了可以独立工作的大姑娘了。
但他感觉身体沉重得要命，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更不用说是开口说话了。
又有人出现了，从身后抱住了他，垂下来的金色头发拂过他的脸。他永远都无法忘记这种温柔的拥抱。他的嘴唇蠕动着，拼出一个人类能发出的最初的音节。
妈妈......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的孩子。
你的使命已经完成，是时候了。
他父亲的声音在头顶轰隆作响，即使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也依旧如回忆里的一般高大。他突然起了一种强烈的羞愧之心，让他不敢直视他们的眼睛。母亲轻柔地拂过他的头发，将挡住眼睛的那些抚到了他的耳后。于是他终于看清了伊娃的脸，一如回忆中那么清晰，那么鲜活，他几乎都要为此感谢翠西的存在了。
最后一个人从光中走上前来，背光让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就是知道。
那是维吉尔。年轻的，尖锐的维吉尔。骄傲还没有被磨灭，只知道前进的维吉尔。他向他伸出了手，一如神曲中的那位阿利吉耶里的引导者一般。
你还在等什么，但丁？走吧，这次我们一起。
他听到有什么人在叫着他的名字，就像隔着一层水一样模糊不清。他试着去回应，但是他太累了，太累了，光是去仔细分辨那个声音就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于是他不再挣扎，欣喜地握住了那只手。无数次，出现在噩梦中的是手掌被割裂的的痛感，但这一次，他终于拉住了。
拉住了就不会松开了。
他感觉自己又变得年轻起来，光芒温暖着他赤裸的胸膛，驱散了那一日的黑暗与潮湿。他衣摆飘荡，意气风发，抓着维吉尔的手站了起来，身体无比的轻盈。周围的人影簇拥着他，如同一场盛大的游行，为他的加入而祝福。他感到自己要融化在人群之中了，身形在慢慢和他们融为一体，回归本源，回归来处。
走吧，走吧，一起前往那个地方。
“你要去哪？”
声音从身后传来。
但丁回头，那是一个年幼的维吉尔，在那孩子出声的时候，他周围围绕着的那些发着光的人影就像雾气一样消散了。
光消散了，那个牵着他的手也消散了，那种阴冷沉重的感觉顺着肩膀又爬了上来，他又孤身一人了。他蠕动着嘴唇，想对那个黑色衬衫的孩子解释些什么。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又变成了那个白色衬衫的野孩子，捉迷藏藏到了过于隐秘的角落里，太阳都落山了也没有人能够找到他。
于是年幼的维吉尔叹了口气。
“走了。”
黑衬衫的孩子呼唤道。而那个白衬衫的孩子就这样站了起来，小跑着跟了上去，一如在几乎忘记的过去里他们所做的一样。
四周的黑暗慢慢如同水一样包裹住了他们，让但丁几乎快要看不到走在前方的维吉尔的影子。他挥动着手臂，像游泳时把水向后推一样前进着，他感到自己的手臂越来越沉重，前进越来越困难。他想呼唤维吉尔，但刚张开嘴就呛了一大口，整个鼻腔和喉咙都痛得要命。黑暗无孔不入，很快就灌进了他的气管，填满了他的肺，使他不得不开始依靠黑暗来呼吸，每一次都无比艰难，无比沉重。
他的意识变得模糊了，但头痛得像是要炸开，身上仿佛压了千钧的重量，胸腔的疼痛没完没了，呼吸几乎都要用上全部的力气。于是他拼命挣扎起来，试图向上游，再向上，继续向上。然后，就像溺水的人终于将头露出水面一样——
他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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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丁睁开了眼睛。他已经习惯于疼痛了，但这种自愈能力逐渐生效的感觉依旧像蚂蚁一样啃食着他的骨头和内脏。头痛得要命，让他的眼皮直跳，他花了一点时间才弄明白自己正躺在床上，身上缠满了绷带。他眨眨眼睛，发现尼禄正趴在他的床边，显然也累得睡着了。
但丁活动了下身体，试图坐起来，但身上的肌肉呻吟着表示抗议。反倒是尼禄被弄醒了，看到他醒了还试图自己坐起来后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强硬地给他按了回去。
“你......不许再这样了。我真的以为，我们都以为......”
尼禄看起来像是哭过。但但丁已经无暇顾及这个了。“维吉尔呢？”他突然惊慌了起来。
尼禄像是预料到了一样深深叹了口气，指指一边的沙发:“他在休息，你动静小点。就......你知道的，要修复你的伤势可能需要大量的可以迅速吸收的魔力。我从来没有见他的脸色白成那样过。”
但丁眨了眨眼。他现在还能感受到齿尖留存的，来自兄长血液的余味。他的鼻腔和肺部很疼，似乎在给他灌进去的时候呛到了一些。但就如同被吹进了生命之息一般，疼痛是活着的证明。
像是感应到了但丁醒来，维吉尔不安地在睡梦中挣动了一下。但丁给了尼禄一个眼神，后者从善如流地过去把滑落的被子给维吉尔盖好。“已经没事了。”他听到尼禄安抚道。
窗外的天空是阴沉的，但总是会有阳光顽强地传过云层为大地带来白昼。
天已经蒙蒙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