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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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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0-14
Completed:
2025-10-14
Words:
20,640
Chapters:
3/3
Comments:
6
Kudos: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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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Hits:
406

【元白】泉门复开(完)

Summary:

如题。

我所知的唯一能逾越泉壤之隔的事物,是爱。

Notes:

天人永隔,幽明异路,纵有悔悟,皆是徒劳。

Chapter 1: 归来

Chapter Text

“您死了。”
“我知道。”
“是这样的,您在阳间还有一笔债没还,您这边想还吗?”
“不还的话,会怎么样?”
“如果不还的话呢,会影响到下辈子投胎的待遇。”
“什么意思?会投胎到不好的人家吗?”
“不一定是人家,有可能是鱼家。”
“瑜伽?呃……鱼、家?”
“也有可能是迪迦。”
“迪……迦?”
“这是我幽默了一下。”
“我还是还债吧,死后还有因果未了,岂能安心。”
“您确认要还的话,麻烦这边签名。”
“可是这上面没有字。”
“还完了,就能看见了。您放心签,我们地府不搞诈骗。”
“好,我签好了。”
“这边给您发放还阳卡一张,限时交流卡一张,限时显影卡一张,麻烦您收好。”
“好,那我能不能问问我具体是欠了……”

元稹再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天旋地转,手里的还阳体验卡已经没了,另外两张卡片还在,习惯性地,他把卡片插进兜里。
正午时分,策林大学的校门口人来人往,学生们取外卖的取外卖,取快递的取快递,步履匆匆。
等那阵不适应的眩晕过去,元稹才意识到目前的情况有多离谱,地府的工作人员专业能力堪忧,也没说清我到底是欠了谁,欠了什么,要怎么还啊!

我死了。

真死了?

“同学?”
听不见我说话,但戴着耳机,应该不是聋子。
那我现在是个鬼?

突兀的汽车鸣笛声在身后响起,元稹猝然转身,透过前车窗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孔。
“乐天。”
身随心动,他奋勇一跃,三十米如同三十厘米,他扒在了后视镜上,跟随车辆穿过大门驶入校园,与此同时,天空掠过的乌鸦仿佛看见了什么奇景,盘旋一圈后,放弃了原本的目的地,一路跟着车子的动线,停在了学院楼前的泡桐树上。
天边积着大团的云,风清日暖,泡桐树的细枝被果实压弯,蒴果开裂,无数种子一展薄翅,随风飘散,同阳光一道毫无眷恋地穿过他。
元稹抬头,直视太阳,他虽为鬼魂,日头下晒着,却无烧灼之感,更不觉得随时要消散,此刻方知肉身去留,无碍魂魄为天地所容。
乌鸦叫了一声,元稹回过神,忙穿过感应门,穿过玻璃门,穿过电梯门,追上了乐天。
电梯里,他面对乐天站着,相隔不足一尺,他的头一个念头有些无理——
乐天怎么这么老了?
下一个念头便很有逻辑了,他记起自己原也老了,可惜电梯的镜面映不出他的模样,否则,他也想看看自己如今是老是少,是否重回青春。仗着没人看得见他,元稹凑得离乐天越发近,企图从乐天的瞳孔里瞧见自己的倒影,却只看见乐天眼中的血丝。

站在乐天身侧的崔群说:“一会儿放了东西,一起去食堂?”
乐天摇头:“这个会开得太久了,学生还等着我的论文意见,我就不去了。”
“与微之经常往来的卢子蒙几人都说会将诗稿寄来,”崔群面上有担忧之色,“你还在亲自录入吗?其实这些工作可以交给其他人去做。”
“年久纸脆,笔迹不容易辨认。此事我终究不愿假手于人。”
“诗稿成集不可能一蹴而就,还需徐徐图之,我知道你对微之上心,也该保重身体。”
“我有数,多谢你的关心。”
电梯里的气氛陷入停滞,崔群找不到话再劝,乐天揉着眉心,不发一言,看似是两个人愁容满面,实则是三个人。

“这电梯怎么还没到?”
“忘按楼层了。”乐天的手指在3楼上滑了一下才按到5楼。
电梯上升,元稹的心跟着悬了起来。
当年他将诗稿托付之时,说了些“非你不可”的蠢话,却未料得乐天会这样废寝忘食地上心。
电梯门滑开,明净的阳光落在乐天的眉眼上,那层萦绕周身的灰蒙蒙的东西却依旧顽固。
元稹亦步亦趋跟在乐天身后,跟进了他的办公室。
窗台上有一束干花,桌上有一粒柿饼,水杯里没有水,这个季节干燥是正常的,但此地的干燥更像是枯萎,一种屋主传染给陈设的暮气。
不该是这样的。

“是因为我吗?”他喃喃道。
乐天仿佛听见了这句话,转头看向他的方向。
只一滩阳光,别无他物。乐天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失望,依旧是平淡的表情,他收回视线,打开了电脑。
在这个不算对视的对视里,元稹却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好像呼吸对他还是一件必要的事。他终于看清了那些灰蒙蒙的东西是什么,是蓬乱衰朽的枝叶,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缓慢石化,层叠地挂在乐天瘦削的躯干上,仿佛随时会将人压垮。
他不由自主伸出手,想要掰断枯枝,可手指只是穿了过去,停在乐天泛白的鬓发边,再往前一寸,他就能碰到他,哪怕阴阳相隔。
可他没有,他收回了手。

从窗里探进来的阳光逐渐倾斜发暗,一整个下午,乐天除了起身倒了杯水,便一直坐在电脑前,手边的一叠信纸,元稹再熟悉不过了,是他的诗,大部分时候他都会把誊写好的诗寄给乐天,但喝了酒,兴头上来了,便会把那些落笔凌乱还删删改改的原稿投进信箱。乐天戴着眼镜一点点辨认,偶尔还要推敲用词,几乎是叠写在一起的三个字里,乐天总能猜到他想用的到底是哪个字。
期间也有学生进出,说来也奇怪,乐天的脾气一贯好,但学生的态度却很尊重,不像他的学生,总是没大没小的,也不叫老师,只叫老元。元稹这么想着,心中倒升起了一些愧疚,病发突然,他都没来得及向学生们交代几句,更别提为他们打算了,不知他们都被转到哪个教授下面去了,说起来,他最放不下的也就是这些学生了。至于乐天,今日之前,他一直以为乐天是看得开的。
可惜他如今连尘埃都搅动不起,纵然有意开解乐天一二,也无能为力。
他只能跟在他身后,走过幽深的长廊,铺满落叶的步道,倒映着落日的粼粼江水。
乐天在江边驻足,神情被浓烈的余晖照得虚化,看不清眼中是否有哀恸。
元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要走,他来送,彼此倒也没有执手泪眼,只是相对无言。
那时年轻,不知怎么就非要为世间公道挣个鱼死网破,被停课、被削经费、被专家库除名、被泼上洗不清的脏水,他被迫辞职远走,离开那天,乐天执意替他提着行李,送过校门,送到江畔,看架势,不把他送进火车站是不肯罢休了,全然忘了自己还病着。
纵然乐天没病,元稹也不愿意让他送,他上午还有课,在学校的处境也不好,多少人正盯着他,这个节骨眼上,不能犯错。
可元稹也知道,如果直接开口劝乐天回去,乐天未必愿意,便用景色开了头。
“江水澄碧,烟波袅袅,真是舍不得,”元稹说到这里,便见乐天神色一凝,忙抢着说出后半句,“所以你该留下,替我看个够。不该把这景色留给那群腐蠹。”
“你就是不肯让我送你!”乐天绷着脸说。
这句话就很不“乐天”,他素来通透,却从不轻易让人难堪,纵然读出了一句话背后的三重意思,也会顾忌彼此体面,选择性地表现出没听懂或者全听懂了。
元稹被戳破了,也没有不高兴,反而有点隐秘的愉悦感,笑问:“那你走还是不走?”
“走到哪儿去?跟你走吗?”
极锋利的两句话问完,乐天直勾勾望着他,言语直白另他一时无措,正逢下课钟声敲响,条件反射般一个激灵,他的寒毛都立了起来。
挥别挚友,如同心头剜肉,他也想放下顾虑,不管不顾地拉着乐天离开,走就走,天地之间,难道容不下他们?
可他没有。
“你的学问适宜在这里做,我的学问却该去山野里找,离开这里,对我来说,未必是坏事。”
乐天沉默。
“回去吧,去上课,今天要讲到中唐诗歌的语言通俗化了,对不对?教案里有一半还是我写的。”
乐天还是沉默。
“你常劝我不要赌一时意气,乐天,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
乐天沉默一瞬:“可我还是觉得不够。”

我觉得你为我做得太多,你却觉得不够,以致付出无度,从前有我劝你,可现在我劝不了你了,旁人的话你又听不进去,可曾想过我在泉下仍要为你忧心?
元稹问不出口,他知道自己说话不会被任何人听见,可他就是问不出口。

路过街角,乐天去相熟的小吃店里提了碗粥,元稹的心才稍微放下了些,他实在是怕乐天会生出随他而去的念头。
当年他离开时,这条街也是小吃街,但往来的学生更多,如今却是黄黄蓝蓝的外卖员更多了,时代的确滚滚向前,当年分别只能说常写信,哪里能想到现在打个视频电话,便能天涯咫尺。
只是,他们很少打视频,还是保持着老派的习惯,相信诗要写在纸上,所以这个年代还在用邮筒寄信。
他们始终互相惦记,越是离得远,这份思念便越重,因而最初的那段日子时常相互入梦,有一回他们在同一晚梦到一起在曲江边散步,次日电话里说起此事,都觉得有趣。
相隔千里,一夜同梦。
梦中的场景恰如此时此刻。

欠了什么,又要还什么,他已不甚在意,仍能同乐天共立黄昏中,来生做一条小鱼应也无妨。
只愿乐天能常常路过江畔,垂下直钩来,他也会义无反顾地去咬。
怕只怕来生不能相见。

慢悠悠地回了家,那碗粥也快凉了,乐天换了鞋,脱了外套,把粥从玄关提到餐桌上,拆了包装,取了勺子,一口口地往嘴里送。
不知他是忘了开灯,还是故意没有开灯,屋里只有轻微的咀嚼声,黑暗缓缓吞噬着事物的轮廓,漫到他的肩膀时,粥碗见底,他熟练地盖上盖子,系好袋子,把袋子又提到玄关,方便明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扔。
放下袋子后,乐天对着开关,叹了口气,才开了灯。
一切都清楚了,一切也都空空荡荡。

元稹也叹了口气。

乐天进了书房,秉性未改,还是和诗、书在一起时更自在。案头工作虽枯燥,但乐天是很会从中找乐趣的。这些年他们来往的诗稿很多,他用文件夹按时间地点分类保存,还贴了便签记录当时发生的事和写诗的缘故,整理的过程亦是回忆的过程,想到趣事,他不自觉便微笑起来,而元稹也在不自知时,跟着笑了。
此事做来繁琐,元稹坐在乐天对面,时而想伸手抬一抬他的额头,叫他不要把头沉得太低,对颈椎不好,时而想提醒他站起来活动活动,或是喝口水,时而见便签飘落,又忘了自己孤魂一只,俯身去拾,分明碰不到乐天指尖,却仿佛被生人的温度烫了,慌得坐倒在地。
时而觉得他纵然口不能言,能这样陪在乐天身边,也很好。

夜渐深了,却有人敲响了门。
来人声音带笑:“我得了好酒,怎么能不想着我的好酒友!”
一听便是刘禹锡,语气极熟谂:“快拿一坛你酿的黄醅酒来。”
乐天皱眉:“你又不怕私酒的甲醇了?”
“舍命陪君子。”刘禹锡提着酒坛,熟门熟路往后院走。
乐天无奈道:“不必,你的命自己留着吧。”
元稹跟着帮腔:“就是就是,这酒明明是为我酿的。”
二人一无所觉,直直从他身侧穿过。

庭院里月光森森,小桌前摆了四把椅子,刘禹锡笑了:“四方可坐,却不知该选哪边好了。”
乐天道:“你爱月,该对着月亮坐。”
闻言,刘禹锡欣然入座:“既是秋月,岂非我的最爱了,却之不恭。”
他拍开酒封,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再给乐天倒了一杯,饮了一口,又起身去冰箱里翻下酒菜,只找到密封盒里的炒花生,也不嫌弃,端上了桌。
刘禹锡往嘴里扔了颗花生:“微之的集子修得如何?”
“他早早就开始整理了,有了他打的底,于我而言,倒也不算太难,只是古体诗易误读,每一首都要做信息卡,进度便快不起来。”
“他的手机、电脑、多年的手稿都在你那里,要知道前因后果,翻一翻也就有了。”
“可算了吧,他那电脑和手机一样,不晓得什么牌子,慢得要命,电脑里都是些调查数据和学生论文,手机里只有些风景图,也都发给我看过。”
“那你要整理岂不是连个参考都没有?”
“和他多年来所有的聊天记录,我都有备份。”
“摩托罗拉时代的也有?”
“有。”
“你……不愧是你啊,这得干一杯吧。”
两只酒杯碰出脆响,震裂了乐天脸上的寂寥之色,刘禹锡将酒一饮而尽,把玩着小巧的酒杯:“上回我同微之喝酒,也是十年前的事了,我出差路过,他请我吃了顿饭,还向我问起你的近况,你说可笑不可笑,你们是日日要聊三百句的,他还来问我。”
乐天摇了摇头,自嘲道:“大抵是怕我报喜不报忧。”
“错,是太惦记你,所以就算知道你的近况,也想从别人嘴里再听一遍。”刘禹锡捻去花生衣,把花生扔进嘴里,“后来我再去南边出差,就没几回能成功联系上他的,他是哪里偏僻往哪里去,活像个学考古的,倒成全了他的不少好诗。只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乐天慢慢开口:“去年冬天,他来找我过年,我们大醉一场,他险些误机,我送他去机场,路上他劝我将来同他一道去江南住,还说他都选好地方了。那是最后一面,我们已经互道过珍重,告过别了,可我竟还是心有不甘。”
“也是人之常情。”刘禹锡熟练地转移话题,“他的那些学术论文最后怎么处理的?”
“都给学校了,当年他的名声被谣言连累,没有学校愿意留他,鼎新大学给了他这个职位,让他继续研究自己的课题,他心中是有感激的。”
“虽说是民办的三流大学,但待遇委实不错,他又是个有官运的,几年前便是文院的院长了,还常从傻大款手里骗润笔费,活得比你我宽裕多了。我说错了吗,你怎么这个表情?”
“谁年轻时不清高,他会如此,恐怕还与我有关。”
“可不是我故意说肉麻的话,他的事鲜少与你无关的。”
元稹自是知晓原委的,当年他为了做边境社会观察的课题,整日往深山里钻,自然也没什么收入,那段日子,几乎是乐天在接济他,后来他才知道,乐天也是咬牙养着他,拮据到差点戒了酒。之后他进了大学做讲师,也经常带着学生出去调研,手头没攒下什么钱,乐天的母亲要做手术,经济上遇到困难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能帮得极其有限。
乐天说得对,年轻时他的确对为钱折节深恶痛绝,可真遇上事了,生活可不会因为你的品行高洁而对你网开一面。
想明白这一节,彻底堕落也是早晚的事,可他没有,原因也与乐天有关。

“我是不信永远的,他死了之后,我反而觉得有永远了。”
“比如,他永远不会再劝我少喝酒,早点睡;永远不会再叫我的名字;永远不会再给我写诗,从今以后,只会是我给他写诗了。”
“不知怎么回事,他去后,我竟一滴泪也没为他流过,心里是觉得已经哭过好多回了,但我知道,我没有。胸口一直被什么堵着,我哭不出来。只能指望文集出版的那一日,我能喜极而泣了。可我又想着,我的身体大不如前了,倘若我也完不成,梦得,除了你,我再无旁人可托付了。”
乐天言辞恳切,说到此处,郑重地向刘禹锡举起了酒杯。

“那我岂有不应的道理。”刘禹锡亦举杯,乐天压低杯口,同他碰了一下,仰头将酒饮尽。
“这一杯是我谢你,”乐天为自己又斟了一杯,“这一杯是我替他谢你。”
刘禹锡陪着多饮了一杯:“你这一番苦心,足以慰微之。”

流云化开,遮住了月亮,空中只剩几点星子忽明忽暗。
“倘若洪水来时,他也早早撤走,恐怕也不会……”刘禹锡的未竟之语化成一声叹息。
“他就这样,一生容不下不平事。”
“也不能什么好词都往他身上用,子厚岂不是更担得起这句话。”
“困而有为,子厚的确吾辈楷模。”
“苦中作乐罢了,我们不都是如此吗?”
“也有不同,我那口气早就散了,但微之至死未改,”
“论刚毅坚守,我不如子厚和微之,论淡泊自守,我不如你,我这一生原是想瞄着你们活的,没承想,一个两个都走在前头。”
“这话好没道理,也不是他们想走在前头的。”
“谁知道呢,他们去前,我都不曾见上最后一面。微之不提,对子厚,我其实是……”
“我明白。”
“十二年了,我越发想不起他的坏处,真是好没道理,他倒成完人了。”刘禹锡提杯走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

“微之……”
乐天这叹息的一声后,把脸往旁边撇了撇,正对着元稹,吓得元稹朝后仰去,差点把竹椅压出咯吱声来。
乐天又抬起了头,声音低哑,不知说给谁听:“我大约是不会将他错认成完人的。”
近乎呢喃,却搅动着元稹的心绪,眼前又浮现乐天年轻的脸,极温和的语气,一点点的得意:“元九,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委屈。”

语罢,年轻的乐天俯身过来,重重拍在我肩上:“可是顶着天大的委屈,你也能走下去。”
可不是么,他就是比旁人明白我。
乐天素来圆融,不爱对人下断语,总会推脱到盖棺方能定论上去,可对我,字字句句洞若观火,好像我的胸膛是透明的,他一眼便能看穿我的心思。
他虽生得好相貌,却早早白了头,不知是遗传还是思虑太重,他自己也抱怨,却能找出好处来,比如看人时自带稳重的气场,能压得住学生。虽比我大七岁,他从不曾自诩为我的兄长,对我指手画脚,可我心底里对他比对旁人总是多一分信赖,有时候我都分不清,是我当真本性如此,还是他一遍遍说,我一遍遍听,不由自主走了他指的那条路。

刘禹锡蓦地转过身:“当年,若他没走……”
乐天打断他的话:“世上只这一条路。”

世上偏偏只这一条路。

悲伤如潮水般互相牵引,元稹正觉心痛,又听见乐天声音颤抖着问:“他比我小七岁,梦得,怎么会是他先弃我而去?”
刘禹锡倒酒的手一顿,凝视他良久,不知看出了什么,猛地闭了闭眼,只说:“你醉了。”
梦得怎么这个表情?元稹觉得哪里不对,可他方才为此言所摄,只觉心如刀割,乐天又望着刘禹锡,只留给他小半侧脸,此刻再想去看,乐天面上只看得出一点自讽。

“这么点酒,我怎么会醉,”乐天又满满斟了杯酒,“今日是他的七七。”
刘禹锡面露恍然之色:“有什么习俗吗?要不要给他烧点纸。”
“传说在门口撒上香灰,明日见到脚印,便是亡魂来过。”
“那就撒一些吧。”
“该去他家撒,他家算是哪儿呢?”
“在你家撒,我觉得也是一样的。”
乐天捏着酒杯,还是摇头:“封建迷信要不得。”
“也不知道是谁为了求来生,给香山寺捐了一大笔钱,如今都是寺里的著名善信了。”刘禹锡也无讽刺之意,慨叹道,“快中秋了。”
乐天颔首,对着未圆的月亮举了举杯,旋即一倾酒杯,酒液淌了满地。

流云遮月,酒气蒸腾,元稹的鬼魂第一次闻到了气味,醇厚辛辣,是再熟悉不过的桂酒。
他便知道,这杯酒是给他的。

乐天支着头,醉眼朦胧中,又见故人,可悲悼之痛锥心刺骨,纵然在梦中,他也骗不了自己。

乐天阖上眼,低低道:“微之,我的秋天来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