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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天下午的第三次欲言又止过后,尼禄终于滑出车底,他站起来挠了挠头,向旁边正在做机械手检修的妮可抛出一个问题:“你有没有觉得,但丁最近有点不对劲?”
“嗯……嗯?”偶像的名字唤起了本来发出敷衍应答的妮可的注意,她把刚戴上的电焊头盔面罩部分掀起来,“但丁怎么了?”
“不是什么坏事,就感觉他和从前有点不太一样,呃……确切地说,这大半年来他的状态有很大起伏,”尼禄边思考边说:“而最近几个月变得更像我刚认识他时那样。”
妮可翻了个白眼,“不用炫耀你与他相识甚早,你们可是一家人,谁也羡慕不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
妮可理解地拍一下他的肩,“我知道,但我确实无从比对,要说的话,我觉得他比之前那会待人更热络点了,虽然只是表面上。”
尼禄有些吃惊地看向他的损友。
“你们一家子其实都挺难相处的。”妮可耸耸肩,“能跟你混熟大概已经很值得自豪了。”
平易近人的尼禄逐渐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你是说,那时候的但丁像只不得求偶要领,开屏开到一半就突然茫然收敛起来的孔雀?”
“我刚才好像不是这么形容的。”
“那我把你的形容归纳得够准确吗?”
尼禄思索几秒后认真点了点头,妮可发出一阵爆笑,“然后你说他最近回到那个状态了?”
“似乎?”
妮可向他投去饱含了然和同情的一瞥,非常跳跃性地提起了另一个话题,“那么你父亲最近怎么样?”
“挺不错,他融入人界生活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得多,我想应该不用担心他再变身成灭世魔王了。”尼禄的语气里多少带着点欣慰,斯巴达家族最年轻的成员可能在某些方面缺少点敏锐意识,但他有一颗不忘关怀每个家人的赤诚之心,“这跟但丁的状态有什么关系吗?”
妮可把头盔彻底摘了下来,并示意尼禄帮忙把火机递给她,然后捉狭地眯起眼,“唔,不好说。”
但丁将与帕蒂的通话坚持到了第五分钟,终于执行了坚决的单方面道别,挂上听筒和拔出电话线的动作一气呵成,应付对他关怀备至但着实聒噪的大小姐令他本不明亮的心情再添阴霾。他先是换了个坐姿,把一双长腿挪到桌面上去,这姿势曾经如同呼吸般自然自在,这会儿却让但丁别扭起来,在把跷腿的角度微调了三次之后,但丁叹了口气,认命地让两只靴底着了地。有人改变了他的习惯,剥夺了他的自在,抢占了他全副心神和所有注意力,然后离开了他身边。
真的只是我的错觉吗?为什么我永远逃不出一厢情愿的困境。但丁苦闷地想。
客观上来说,他和维吉尔之间的兄弟关系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已有了长足的进展,他们看起来差不多像是一家人了——来自周围损友们的锐评。事实上他们确实不再仅使用好勇斗狠的各种自由搏击来作为交流途径了,他们能安稳地在同一个空间里待上一整天,在各自行动时也保持些联络的默契,偶尔的争执不再火药味十足,至少他们不会争相撕裂对方的伤口了。
他们甚至能挤在同一个沙发上度过几小时,直到但丁从一个短暂的噩梦间惊醒时发现自己的脑袋早已从他哥哥肩窝里滑到膝盖上,维吉尔这时会向他降下安抚的视线,将温凉的手指贴上他泛起薄汗的前额,让但丁在那宁和的抚触间再次睡去。
而最近,但丁能清晰感觉到他们离得过近时那种绵密而粘稠的情愫氤氲,偶尔一触即离的相视间迸溅的火花绝不是用宽泛的手足之情能归纳总结的那种,但丁当然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几乎可以确定维吉尔也想要。
所以,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在但丁耗费心神做出各种暗示(至少他自己觉得是)了差不多一个月后,维吉尔宣布有个酬劳丰厚但颇为繁琐的委托需要他出城两天,毫无疑问地将错过即使作为普通双生兄弟来讲也该共度的大日子。
但丁心浮气躁地站起身,膝盖在半开的抽屉上狠狠磕了一下,对传奇恶魔猎人来说,一丝半点疼痛当然没什么要紧的,但这一天经历的不幸运时刻真是太多了。
“诸事不顺。”但丁气恼地嘟囔着,他站起身在客厅里绕了两圈,在点唱机、迷你水吧、战利品橱柜和台球桌旁边都停留了一阵,没找到一件他想干的事。
我曾经很擅长等待。但丁想。原来漫长的盲目的等待本就是无望流沙里的唯一浮木,只要无止尽地等下去,在最坏的结果到来前都能催眠出虚假的希冀。而当等待的目标已经成为真实又过于具体的存在却不受任何约束和控制时,等来一场空的危机感才尤其真切。
本来也等不到,至少,今夜和明天都等不到了。但丁偏头看了看角落里的老式座钟,离午夜还有三小时,他突然不想在事务所里待下去了,焦躁、烦闷,甚至惶恐,繁杂的负面情绪把一直以来用来包裹脆弱的镇定表象蚕食得不成样子。他走到沙发边从扶手上拾起外套,转身快速迈向门口,走出门外那一刻又被一阵深重的迷茫吞没。
“我该去哪里?”但丁抬头望向升至夜穹中天那皎白的满月,轻喃出声。
维吉尔从时空通道中缓步而出,为了快速完成这件委托他辗转了好几个地点,猎魔过程不值一提,频繁开启传送门的魔力消耗却不容忽视,他罕见地因此感到了些微疲惫,但提前完成狩猎并斩获了不少战利品的新晋恶魔猎人情绪尚佳。他选择将最后的传送地点安置在相较平时而言离事务所更远一点的地方,只为更好地藏匿气息屏蔽另一个强大半魔的感应。
然后,他就可以给但丁一个惊喜。
通常来说维吉尔并不觉得非要在他与但丁的关系中加入一些——暂且说起来算是“戏剧化”的调剂元素,那些用来给不牢靠的人类纽带添加稳定性和情感催化的小伎俩,维吉尔看不出它们存在的必要性。但维吉尔愿意去做一些事让但丁高兴,这些快乐因子通常会带来维吉尔乐见也乐于感受的回馈,或者说,仅仅是能看到但丁无法掩饰的真实笑意就值得他这么做,且维吉尔深谙对节奏和份额的控制,这不失为另一种驯化,维吉尔对可展望的结果感到满意。
在他不自觉用更大的步幅走得离事务所越来越近时,维吉尔突然皱起了眉头,他能感知到浓重的不加收敛的四散魔力,而且根本无需进一步探究,维吉尔能在一瞬感知后得出答案,魔力源头正是但丁。
从魔界归返之后,人魔两界位面边缘的融合态势已经正式成为威胁,斯巴达双子为此做出了一番努力才堪堪控制住境况没让一切变得更糟,但他们强大的魔力即是防护的屏障也是危险的诱饵。但丁对自身完全魔化状态的掌控能力还有所欠缺,他的轻微失控总能引来一些稀奇古怪的深渊存在,虽然不构成真正的威胁,但频繁程度让维吉尔不堪其扰,他不得不拿出十二分的耐心担当起对弟弟的教导责任,还得时常充当但丁的外置魔力稳定器。
最近一段时间,异常的情况已鲜少发生,此刻维吉尔才发现自己还是过于松懈了。
良好的心情受到了一定的影响,维吉尔皱着眉走向目的地,在距离门口二十码处停住了步子,抬头往上看去,他不省心的弟弟毫无坐相可言的半躺在三层的天台边缘,伸下一条腿来踩在Devil May Cry的霓虹招牌上,看样子整个人随时要滚下来。
维吉尔的眉心蹙得更紧,他在原地站了一会,随后叹息一声,再往前走了五步。
“但丁。”他用足够耐心和缓的语调唤出弟弟的名字,在天台上发酒疯的传奇恶魔猎人因此做出了细微的弹动动作。
维吉尔知道他听见了,于是再把那两个音节重复了一次,“但丁。”这次在里面加了少量严厉的威压。
但丁在两秒过后猛地坐了起来,他的衣服和头发都有些乱糟糟的,脑袋上顶着对长出一半的恶魔尖角,倒也不是说这个两界通吃的魅力聚合体此刻就真的有多颓唐狼狈了,但平时他在维吉尔面前尤其注重形象的那份劲头和意愿显然烟消云散。但丁用双手抹了一把脸,把坐姿换成了更乖巧的那一种,然后向下看过来。
这倒是不常见的角度,通常来说跟维吉尔相对时,但丁总是仰视着他,除了那次不愿回想但永难忘却的例外。也许这一刻不一样了,但丁在片刻愣怔中地等待自己的视野清晰起来,他看到维吉尔就在事务所门前站着,看上去不算高兴,也没有不高兴,投射过来的凝视专注而平静。
“我睡了一整天?”但丁听见自己把脑子里想的问题脱口而出。
他哥哥用一种咏叹式的韵律叹气,“我提早回来了。”
但丁迟滞的思维运转引发了一阵颅腔内的钝痛,他用手指撑起额角毫无帮助地揉了揉,又低头向仍称得上心平气和的维吉尔看过去。
“为什么?”但丁露出另一种维吉尔乐见的,傻乎乎的神情。
“因为你在等我。”
但丁的心砰砰地跳起来,如果我清醒一点的话,可能要把这当成一句情话了,何况在我不够清醒的时候呢?
“我以为你没意识到这点。”
“如果你能对自己想要什么这点更坦诚,大可以在我离开前提出诉求。”
又来了,一切都是我的错。但丁赌气地哼出一声,“我不想束缚你什么,我可没这个资格。”
“而我,认为我有这样的资格。所以现在下来,但丁。我赶回来不是为了跟醉鬼隔空争执的。”
“除非你在下面接着我。”轻佻的醉意怂恿但丁趁机给自己谋求点福利,反正他都说我是醉鬼了,但丁下意识地咬住嘴唇等对方的反应。
维吉尔没有接话,他再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张开了双臂。
但丁眨了眨眼,但他决定不给自己猜度和揣测的时间,在松手跃下时没有启动任何的魔力防护,他任自己在忐忑的期盼和悸动中降下,安稳地落在维吉尔温暖坚实的怀里。
维吉尔甚至纵容地持续抱了他一会儿,直到但丁不舍地把自动环上哥哥后颈的手臂松开,维吉尔才把他妥善地安置到地面。
“满意了?”
刚醒了不少酒的但丁又被另一种飘飘然占满了脑子,他站直后还是把重心偷偷往仍揽着他后腰的那条胳膊移了移,盯着维吉尔的眼睛发出一声轻笑,在挪开视线的同时转移话题,
“你知道我在上面做什么吗?”
“我自有推论,但我不反对你做出解释。”
“我时常在那儿待着,满月夜居多。至于做什么,当然是赏月,还有,骂你。”
维吉尔了然地点一点头,“嗯,醉着赏月,哭着骂我。”
但丁转脸瞪过来,“谁说我哭了?”
维吉尔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指向事务所的招牌,食指有节奏地朝三个单词的方向各点了一下,最后一下格外用力。
但丁难掩窘迫地又扭过脸去,却还要试图做无谓的辩解:“你没想过这只是一种为了追求时髦感的起名手法吗?”
“没有想过。我从看到店名起就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为什么不希望我知晓实情?这会损伤你的自尊吗?”
但丁沉默了片刻才叹息出声:“我更怕你无动于衷。”
“多余的忧虑,首先这无疑取悦到了我。”
但丁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听完我的话——同时也催生了一些感念和想法,其中包含驱动我在今夜赶回的意愿。”
但丁陷入又一阵短暂的静默,然后他呼吸了一次,轻声说:“听上去这足够好了。”
“也许还能更好。现在回屋去,在过生日前把自己整理干净。”
所以他明明还记得,恶劣的混蛋。但丁躺在浴缸里盯着天花板上那朵昏黄的光晕看,直到缭绕室内的水雾逐渐消退。网购的廉价灯泡坏得太快换起来麻烦,拥有事务所内部“修理”执照的但丁,在维吉尔的默许下老早就彻底舍弃了浴室顶灯的灯罩,没有了雾气遮罩,那简陋的照明设备只能履行枯燥的职责,再也制造不出丝毫忧郁颓靡的氛围感,水温从凉变冷,但丁却仍不想起身。
八岁以后但丁就不在乎什么纪念日了,事实上他对与人类沉寂和喧响相关的任何事都不在乎了,但有一个日子是例外的。
生日是例外的。
生日能让他无负担地全情沉湎于曾拥有后破碎的家庭温暖,他会放纵自己在这个日子想念母亲、哥哥,和模糊记忆里不吝施与爱意的父亲,这个一年一度无法快乐却无比重要的日子算是一个寄托,在他哥哥重新回到他身边之前。那之后,这日子作为他们血脉同源不可分割的关键印证,当然意义非凡,他们需要这个日子,他们需要共度这一天来确认和勘破一些事。但维吉尔,总是不会遵循但丁的心愿轨迹行事的,某种程度上他们都是对方天生的反叛者,而基于多年来的既定事实,维吉尔才是更需要有所改善的那一个。
委屈积压成的憋闷令但丁有口难言,他隐藏自己真实的情绪波动和情感起伏已经太久了,几乎忘了要如何坦诚地去表达渴求或抗拒,尤其是对那个掌控着他全副精神频谱的人。
但现在令他怨愤伤怀的对象提前回来了,原本盘算着一定要跟维吉尔打一架的但丁已经找不到心里那份激越的愤懑。酸楚的喜悦让他软弱和退缩,甚至开始觉得自己有点无理取闹,但丁并没有事先向维吉尔透露什么,没有透露过任何企盼、不安和祈愿,维吉尔没有必要回应他。
维吉尔曾经会的。
幼时他和维吉尔之间确实存在着感应,但那断裂太久太久了,之后每一次再会就是各种感应接触不良所引发的灾难集群,想到接触不良这个词时但丁不自觉地咧了咧嘴,灯光非常应景地在这一刻闪烁了一下。总之除了在共斗时他们会保持心有灵犀默契十足,其他任何事上几乎都是脱节和断联的。
我应该高兴的。但丁想,他觉得自己真的为维吉尔及时赶回来感到慰藉,而内心深处的未知贪婪却翻搅起深邃的漩涡,在他真正品尝到安全感的甘美滋味前已将之吞没。
还能更好意味着什么?
但丁有些恼恨自己甚至不敢再想得更深更真一点。
“提醒一下。人类愚蠢的试图醒酒或自杀二选一行为对你都没什么效果。”
这把声音响起时距离之近几乎令但丁从浴缸里弹起来,然后他在0.01秒内意识到自己什么也没穿——当然了他这可是在自己的浴缸里!——但丁在扑腾起一朵过大的水花后扭头瞪着站在一步之外的维吉尔,后者因为刚换上的家居服裤脚被打湿了一截而脸色不豫。
“这里暂且来说是我的私人空间。”但丁觉得自己才应该是更不高兴的那一个,又高声补了一句,“你想要什么?”
“你占用浴室过久了。”维吉尔难得地正面应答了但丁的怄气质询,看起来竟然颇有耐心。
“魔界荒野求生专家不都习惯用魔力清洁自己了?”但丁低声嘟囔,然后恢复正常音量,“好歹敲敲门。”
维吉尔更为难得地没有在面对但丁别扭发作时吐出些尖刻的攻击字句,他退开了两步,曲起手指在门上敲了敲,边敲边揶揄地稍稍挑起一侧的眉毛。但丁有些疑惑地眯了眯眼睛,皱起的眉头跟心中的郁结一同被一点点抚平。我是不是太好哄了一点?但丁在心里质问自己,然后他缓慢地举起双手捂住脸,在指缝中笑出声来。
“好吧,一个会回应期待且限时供应绝顶好脾气的维吉尔,我太想要这个生日礼物了!”但丁放下手朝他哥哥眨眼,眼角泛起一点点绯红。
维吉尔花了一点时间专注地盯着他弟弟看,但丁无疑是充满魅力的——不仅仅是躺在浴缸里的时候。维吉尔自诩不怎么掩饰欣赏态度,各种意义上,但丁看起来都像熟成已久却未被采撷的果实,如今维吉尔有绝对充分的理由相信这才是自己一直以来最想要的那一颗,这认知经历了长久的磨砺验证,凝结得愈发精炼而纯粹。在他眼里但丁才是一直暧昧回避的那一个,对此维吉尔倒也不是完全不理解。
维吉尔放任他有意无意地显露异常获取关注。在重新开始适应人类生活的过程中早已完成了对但丁全方位的参研。这很有趣,时间和经历将他弟弟雕琢得既粗砺又精巧,维吉尔收集他简单又复杂的喜好,揭露他坦率又虚伪的表象,解析他尖刻又柔软的言行,将他好的和无数坏的生活习惯纳入自己的管理范畴。维吉尔热衷阅读,擅长观察和分析,自幼如此,他喜爱矛盾构成在自己眼中一览无遗的感觉,更何况他弟弟是所有矛盾体里最美的那个,就连幼稚和笨拙的部分都算得上可爱。
整理情绪时但丁总会精准地拐进思维的死胡同,他的安全感像被无底的深渊一直吸取和吞没,维吉尔得在临界刻度那等着给他补充,维吉尔不讨厌这个,不如说他享受到可以永远这样供给下去。
直到他觉得开启另一种关系会更加享受。
时不时就被忧思和惆怅裹缠的弟弟很诱人,但被幸福和安全感滋养的伴侣会更美味。
于是维吉尔放慢语速把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晰无比,“我记得我们过的最后那个生日,还等不到许愿吹蜡烛你就要来抢妈妈给我的那枚吊坠了。你可没这么容易满足,但丁。”
“哈!那时候我八岁。猜猜是谁在十八岁还来抢弟弟的那份礼物?”但丁顿时忘了眼下两人对峙场面中的尴尬之处开始发动拌嘴引擎。
维吉尔再往前迈了一步,他动作优雅地曲起一边膝盖蹲下身,平视但丁眼里闪耀的不甘光芒,“没错,现在你想起来了,我是更不满足的那一个。”维吉尔微微笑起来,他用不大不小的手劲捏住但丁的下巴,极其轻柔地吻上了弟弟半张的嘴唇。
好几秒钟后,但丁终于勉强拼回了些被巨大惊喜炸碎的理智碎片,然后为了证明自己是更更不满足的那一个,坚决地咬了回去。
在共同的诞生纪念日,他们终于完成再次融合,再次找回毫无阻隔的亲密,
从降生起,不,在未降生之前,这对孪生的半魔就算得上命运恩赐给对方的福音和赠礼,亦是施加给对方的原罪和枷锁。
他们注定会在这些极端的关联和割裂间困顿、辗转、挣扎,获得淬炼后的苏生。
曾经稚嫩、轻狂、悲怆的针锋相对都过去了,尖锐的竞争形态会向柔和的共生意念演化,归返至彼此缠绕,无法分割的本源。
数十载的蹉跎间,也许他们都分别在强烈的爱恨驱驰下质疑过这份骨血牵绊究竟是不是自己想要的,但他们终会在同一个时刻获得精准的共鸣——面对自己的半身就能看到灵魂倒影的感觉没那么糟糕。
何止没那么糟糕,简直有点儿好过头了。
但丁在情事后的温存间意识朦胧,又强撑着不想就这么把珍贵的缱绻时刻睡过去。
“跟我说说话,维吉。”但丁半眯着眼睛侧过头,用鼻尖蹭维吉尔的锁骨。
他哥哥的回应是一声轻叹,“我就在这,哪也不去,睡吧。”句末的尾音近乎宠溺。
好吧,看起来他们的感应真的又回来了。
“半魔不需要睡眠。”但丁克制地打了个呵欠,试图模仿维吉尔的语气。
“半魔需要分辨现实和梦境的能力。”
“我有很强的分辨能力。”但丁虚弱地强调。
“半魔还需要有接受现实的勇气。”
“我恰好数十年如一日地拥有这种可贵品质,创造现实先生。”
“如你所愿,我会继续创造现实的,更好一点的那种,但丁,别担心。”
维吉尔的许诺既是点燃热望的催情剂,也是安定心魂的摇篮曲。
下一秒,但丁就枕着哥哥的手臂彻底滑进黑甜又完满的美梦里。
附赠小剧场
维吉尔破天荒地在床上待到了上午十点后,再过了半小时他把但丁也挖了起来,
“我以为你为这个大日子做了不少计划。”
“我的计划就是跟你待在一起。”但丁理直气壮道,这方面的坦率程度倒是有了极大的增幅。
“如果你没有计划,就听从我的安排,现在去洗澡,节省时间,不要使用浴缸。”
但丁露出微妙的神色,介于羞赧和略带生涩的诱惑之间,他眨了眨眼,“我想,我们可以等到晚上再一起使用……”
“我倾向于等换新以后再寻求更好的体验。”
“什么换新?”但丁迷茫地歪了歪头。
低气压在维吉尔紧皱的眉间盘桓,“我原本以为今天能准时到货的,看来我还是高估了人类的执行效能和守信准则。”
“等等,等等,你是说,你订购了一个,新的浴缸?”
“严格来说,是送给你的,礼物。”维吉尔停了两拍,像是在甄选用词。
但丁几乎是瞠目结舌了几秒钟,他的脑子被各色气泡塞满了,代表喜悦和浪漫的那些快乐地挤来挤去,令他很难抓出那个代表理智的问号。
“我以为你会把这样的购买行为完全归纳到‘浪费钱’的类别里。”
“我适当采纳了些人类交际理论,其中之一表明,礼物就该送自己觉得没用但对方喜欢的东西,贵一点的更好。”
“感觉不久的将来我都得向你请教如何做人的技巧了。”
“这句话对我来说毫无恭维效用。”
但丁忍不住大笑起来,片刻后维吉尔也弯起了嘴角,他们像两块天然的磁石般互相吸引,靠近。一阵亲吻过后,但丁用指腹摩挲着哥哥的颧骨,温柔的涟漪漾在他浅青色的眼瞳里。
“关于新浴缸,在‘更好的体验’过后,你会觉得物有所值的……但是维吉,我……我承认自己花了太多时间患得患失,没为你真的准备什么。”
维吉尔侧头在他手心里吻了一下,似笑非笑地再次回视过来,“我知道几个月来你那些乱七八糟的邮购杂志被折了不少页,我不介意你一样样买回来,用你自己挣的那份酬金。”
“你可真是个恶魔。”但丁的语气里根本没有抱怨。
“历史性的重大发现,给你加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