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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头，大战……？”
丝丝迟疑从对面的绿眼睛中传来，刚回宿舍、才脱下警服外套不久的刑舟警官看向穿着居家服的柳池，眉眼微弯，他柔软的发丝随着点头的动作上下摇晃，坚定地肯定自己三十秒之前的提议：“嗯，枕头大战。”
“小池之前玩过吗？规则很简单，禁止徒手攻击，只能用软枕头击打对方或者投掷。我会把我的队员叫来这里一起，时长大概半个小时，所有感兴趣的人都可以加入哦。”刑舟松开衬衫领口的扣子，随手将领带摘下挂在一边。
柳池看向地板，安静地摇摇头，幅度很小，力度很轻，他的神情有些纠结，不知道是在否定自己玩过，还是表示自己不感兴趣。
刑舟单腿蹲下，平视柳池有些抵触情绪的脸，语气依然温和，更融进几分可怜，“小池，你知道哥哥我是队长吧，可你知道我那些队员，他们第一个会攻击谁吗？还是我。他们肯定会联合起来先对付我的，我一个人双拳难挡四手的呀，小池不愿意保护我吗？”
刑舟注视着柳池微微瞪大的双眼，继续努力加码，他把小孩捧在手里的旧书抽走，特批道：“‘枕头大战’期间这本书就暂时存放在我这里，小池可以不用控制情绪，可以尽情用枕头发泄，想要‘搞破坏’也没关系。”
柳池一瞬握紧了空洞的双拳，又猛地放松下来，他终于抬起头回望进刑舟赤粉色的眸子，表现出十足的乖巧，“好的，刑舟哥哥，我会保护你。”
忍俊不禁的刑舟克制着自己没有笑出声，他若无其事地按按柳池的发顶，“那你可以去卧室取你的‘武器’了，小骑士先生。”他站起身，向柳池挥了挥手，“我去叫他们过来，呆会儿客厅见。”
宿舍门被关上，柳池伸出自己双手，他抬眸望向刑舟摆放回书架的那本旧书，又垂眼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毫无血迹残留的手掌，屈指在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在疼痛中冷静地说服自己，我可以控制住的，我不会在刑舟哥哥面前失控的，我不会在这里展现异核能力，我不会让刑舟哥哥失望，更不会让他讨厌我。
我绝对不能。
他终于松开手，拿掉床头属于自己的那个枕头，走到一半又返回拿走了刑舟的那个，随后乖乖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待，一手抱着一个枕头，将绿色的脑袋搭在中间，活像一只滑稽的毛绒玩偶。
陆续的脚步声从202室外的走廊传来，夹杂着男声女声隐约的对话——
“舟队怎么突然……大战，……哪出？”
“哎我看他……天天……心理科跑，要么……柳叶刀，要么……弟弟的啦。”
“多半还是为了小池吧，我看了……资料，那个柳家呀……也很可怜的，明明那么可爱呢。”
“嘘，到了。”
三声敲门声然后听到唯一的女声发问，“小池，你在里面吗？我们来陪你玩，咳不是！我们来参加‘枕头大战’啦！”
柳池踱步至门口，为刑舟的队员们打开宿舍门，他向大家扬起一个礼貌的微笑。
“璐姐姐、穆哥哥、三哥哥晚上好，守河哥哥没来吗？”
“嘿嘿，他今天值晚班，就他没被邀请来今晚的party哦~”——“三哥哥”大名扈子杉，绰号“扈三儿”，一马当先地夹着个枕头大踏步进了客厅，跟在自家一样随意地瘫进沙发里。
刘璐朝柳池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们也快进去吧，今晚风不小，这么开着门小心你要感冒啦。”
最后一个进门的穆辞达顺手带上了门，平静地朝柳池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刘璐一个枕头拍上扈三已经快要躺平的上半身，“躺什么躺，起来嗨了！”
“嗷！璐姐别公报私仇啊，舟队这还没到呢，怎么就突然开始了！？”
刘璐追着弹跳起来的扈三继续拍，“哦？‘私仇’？那你说说，最新的‘私仇’都有些什么事儿，是你点咖啡没给你姐点无糖去冰，还是你上传资料的时候偏偏只忘记给你姐我署名了？”
“啊啊啊，姐我错了！不对啊，姐我不是已经给你赔礼道过歉了吗！”上一秒还在用枕头当盾牌、抱头鼠窜的扈三，忽然停步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起枕头，刀戟相交一般招架住了刘璐的从旁挥来的枕头。
另一头，惜字如金的穆辞达坐上沙发，把三个枕头像靠枕一样贴着沙发背摆放整齐，他拍拍身旁的空位，示意柳池过来一起看戏。
柳池最后望了一眼门口，坐回温暖柔软的沙发。
视线被氤氲的热气遮挡，他抬头，顺着握着水杯的手臂看去，瞧见穆辞达眼镜后隐藏的关心，听见他沉沉的嗓音：“热水，喝点。”
“谢谢穆哥哥。”柳池接过水杯，小口抿了一口温水。
他把热水捧在手心，注视着杯口波纹不断的水面，将杯中这些吵吵嚷嚷的大人身影握紧，身体很放松，这种热闹的气氛意外地并不让自己觉得厌烦，因为他们是刑舟哥哥的队员的关系吗？他们是刑舟哥哥亲口承认过的“家人”，也是刑舟哥哥带他认识过的、自己未来的“新家人”。
正把手中枕头当做斧头挥舞得虎虎生风的扈三突然抬手做了个休战的手势，他侧耳数秒，揽过下意识做出静止反应的刘璐，乐道：“哈！舟队回来了，璐姐咱们一起干他！”
刘璐肘击了他一下，说：“还敢干队长呢，小心等会儿第一个趴下的就是你。”扈三不得不顺着她的力道放开她，装模作样地揉揉自己胸膛，嘴里仍然碎碎念个不停。
“穆老师，一起来？咱们用三角阵型牵制，今晚能摸到舟队衣角就是胜利。”刘璐看向老神在在的穆辞达。
穆辞达颔首同意。
三人蹑手蹑脚朝门口走去，由刘璐拎着软枕打头主攻，左右路各辅以扈子杉、穆辞达策应，最稳定的阵型里仿佛蕴含了千种变化可能。
门锁传来咔哒声响，柳池伸长了脖子向门外张望。
说时迟那时快，门打开的瞬间，刘璐迅速朝外开的门后掷出了手中的枕头，气势是十分充足、动量是强劲有力、初速度是风驰电掣，结果是啪嗒一声、砸在了走廊的地板上。门框边悠悠闪出一只红黑相间的兽耳，抖动抖动，昊苍警官闪身晃了出来：“吓我一跳，开个门的功夫怎么还玩儿偷袭的，还好我躲得快。”
一张帅脸的后面是另一张帅脸，站在昊苍身后的刑舟警官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向自家队员，一一扫过失望、尴尬以及冷静的脸，和更后面坐在沙发上翘首盼望的小孩，他眨了眨右眼，给柳池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眼神暗示。
昊苍捡起地上的枕头，拍拍灰递还给刘璐，“下次加油，不用在意我，我体验一下氛围就走。”
说完，他忽视三人组与刑舟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径直向沙发走去。
贴心的昊苍警官并没有遮挡柳池看向刑舟的急切眼神，只是站在他面前自我介绍起来：“你好，小池，我是刑舟的同事，昊苍，你可以叫我昊苍哥哥。”
柳池揪住身旁的枕头，在冲上去帮刑舟和礼貌地听完红毛警官的话之间犹豫，他蹙眉看向昊苍，干巴巴地喊到，“昊苍哥哥晚上好。”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焦急。
“这段时间刑舟经常跟我提起你，”眼见小孩终于将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这边，昊苍得意地弯弯嘴角，“因为我也有个领养的弟弟，他比你要小个四、五岁，跟我一样是奎斯坎尼斯。”
“亲眼见到你之后，我终于明白刑舟为什么那么执着于领养你了。”
他没在意柳池闪烁的眼神，自顾自地往下说，说给柳池，也是说给自己听：“小池，‘特殊’并不是一个人真正抛弃另一个人的理由，‘能力不够’才是。”他转头用下巴指指在三人之间来回周旋的刑舟，“刑舟警官是个内心强大的好人，你也认同这一点吧？”
柳池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所以他一定会是一个好哥哥的。”昊苍搓搓自己的手掌，克制住自己想要摸别人弟弟脑袋的冲动，他拍拍柳池的肩膀，笑吟吟地说：“等手续走完，到时候别忘了带我们家小燕子好好学习啊。”
在柳池“好”的回答声出口的同时，昊苍抄起沙发上的枕头抛出，白色布料像鸟一样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准确地落入刑舟手中，昊苍警官吹了声口哨，疾步绕过人群、驰向刑舟身后，刚帮了一把刑舟的他又一掌将刑舟推向三人组的包围圈，躲开刑舟的拉拽，一边向外退走一边留言，“你们几位玩得开心，我得去监督小燕子写作业了。”
202宿舍的房门被昊苍伸手一带，而在这关门时长一秒不到的短暂时间里，刑舟先是拧身避开了右侧扈三的拍击，再按住扈三肩膀、一个漂亮的侧空翻落到其人身后，可怜的扈三只得迎面承受刘璐挥来的枕头，还被队长从背后猛地推向穆辞达，撞在一起的二人踉跄着搀扶彼此，不巧正好挡在了刘璐追击刑舟的途中，可喜可贺，刑舟只花费了一秒就成功脱出队员三人的包围圈。
他坐到柳池身边，准备接受小孩儿崇拜的星星眼，没成想却看到柳池生气的表情。刑舟心念一转，正准备开导几句身边没出上力的“小骑士”弟弟，就见着扈三儿将枕头朝着柳池扔来，他话头一断，伸手截停住空中的枕头——
“战略调整！全体都有，听我指令！攻击舟队最薄弱的地方——小池同学！！！”
这下刑舟顾不得安抚小池，直接拦腰捞起弟弟，把枕头塞给他手里，哭笑不得地躲闪，“小池同学，请你立刻为自己正名，请你证明自己不是哥哥的弱点，而是哥哥强大的源泉。”
刑舟带着一个青少年闪转腾挪也毫不费力，他迈着灵活机动的步伐接近队员三人，左手负责防御对面抛投来的枕头，而右手抱着的柳池则负责将枕头拍在其中一人的身上，这边一击，那边一击，从小心翼翼地抛出枕头，到眼睛发光地追着人打，他的情绪变化，在场每个大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直到这样的十几分钟过去，一直360°毫无死角防御着攻击的刑舟，终于耗尽了三人组的反抗之心，刘璐和穆辞达对视一眼，一左一右架起“手无寸铁”的扈三儿，女声说：“小池，往你三哥身上扔，他第一次跟队长出任务的时候瞎转悠，迷路了半个小时让舟队一通好找，收队都比平时晚了两个小时！”
“啊！璐姐不提这个我们还是好队友！！嗷！！！小池不要扔我脸！！！”
小池骑士长判给三哥哥三个枕头。
扈三甩甩一头乱毛，他嚎叫道：“小池，别看你璐姐成天乐呵呵的当笑脸人，其实心里鬼主意最多了，每回干仗就属她最积极，怕是做梦都想当这个队长、取舟哥而代之啊！”
“呸！我那是看舟队累的，觉都睡不满6个小时，督促他快点去休息！”
小池骑士长判给璐姐姐两个枕头，三哥哥一个枕头。
扈三眼看自己转移火力成功了，得意洋洋地继续抖露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小池啊，还有这个穆辞达穆哥哥！呃，他本人是挺正经的，没什么错处能挑，但是他错在他有对象！小池，你知道他在单身狗面前秀恩爱是多么罪恶的一件事吗，舟队可都还没对象呢！”
闻言，穆辞达嗤笑一声，“用不着说这些。”他抬手摸摸眼镜腿，直视自家队长的眼睛，镜面反光一瞬间落在刑舟警官的虹膜上。
他咧开素来不苟言笑的嘴角，“刑舟队长，上个月你五次自主加班超过12点；十次休息时间仍在办案；超过四天三餐饮食不规律；累计十六次拜访心理科询问儿童情绪的相关课题；不用组里资源全靠自己忙前忙后调查搜集柳家不善领养的证据；结案时给每个组员都点了一份庆功大餐就是偏偏忘了给自己订；还有自己跑到福利院……”
“好了我投降，快别说了。”刑舟急忙打断自己的“黑历史”，窘迫地捂住脸，放下柳池。
柳池抱着三个枕头，看了眼冷笑中的穆哥哥，看了眼瞠目结舌的三哥哥，看了眼憋笑的璐姐姐。
最终小池骑士长“倒戈”了，他将所有的枕头都砸向刑舟头上。
然后精疲力竭地倒在刑舟怀里。
刑舟有所预料地接住他，为他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刚打算开口感谢自己队员，就被队员抢先。
“谢来谢去的话就不用说了，舟队，我们都很乐意给小池提供心理支持。”刘璐说。
“有人帮你分担一点总是好的，别太累了队长，我们可想跟你再久一点~”扈三说。
“嗯。”穆辞达嗯。
“好吧，那今天就辛苦大家了，离熄灯时间还有半个小时，都回去休息吧。”刑舟抱着柳池向三人微笑。
关门声响起，只是在假寐默默恢复体力的柳池，迅速抬眼瞥了一眼刑舟，被刑舟的红眼睛抓个正着，不知道被盯着看了多久的他索性睁开双眼。
他靠着哥哥肩膀，嘴角不知不觉翘了起来，“谢谢你，刑舟哥哥，枕头大战很有趣，哥哥姐姐们也都很照顾我。”
刑舟绕开一地的枕头，靠上沙发，他把下巴抵在柳池头顶，问柳池：“今晚你第一次生气，是看见他们扔我枕头的时候，还是，昊苍拦住你的时候？”
……是你拿走书的时候，柳池在心里腹诽，你怎么能擅自给予我、又擅自将它收回呢？
“都有生气过，还有……”他扭头望向书架，刑舟顺着他的眼神看去，随后了然地用手指梳理起小池的头发。
“当时生气了，当时你想怎么做？”
“我想让你把书还给我，我想阻止他们、想要保护你，想让昊苍哥哥别烦我，我还想让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工作不要那么辛苦……”准时下班后的空余时间可以多陪陪我，柳池没有说出后半句。
“那现在呢，你还生气吗，还这样想吗？”刑舟单手解开小池的发辫。
“现在不生气了，但是还想你可以好好照顾自己，哥，这里有点痒。”柳池偏过头，刑舟会意地帮他揉揉头皮。
“今晚扔了很多枕头，我感觉负面情绪也跟着一起扔走了，大脑和身体都轻松了很多，小池也有这种感觉吗？”
“嗯……有的。”柳池摩挲起手指，“这种感觉”跟杀人泄愤时的畅快很像，但又不太一样。似乎这次要更加彻底一点，也没有那么多的害怕情绪，而且游戏结束还可以被刑舟哥抱，体验比后者好得不止一点半点。
刑舟终于以指代栉梳完小池的头发，他捏捏小池耳朵，“所以面对消极负面的情绪时，控制和压抑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使用合理的方式方法发泄出去也很重要。”
“用软的枕头攻击人，不会造成身体伤害，这是合理的方式方法之一。”柳池握住刑舟在自己耳朵上捣乱的手指，将它们抓在手心。
“是的，小池很聪明，很会归纳总结，你还能想出什么别的方法吗？”
“去做喜欢的事情，不要想烦心事；或者去哥身边，我会感到内心很平静……”可以像刚刚那样给我梳头，也可以像现在这样安静地拥抱我。
“好的，小池，我保证会在你需要时帮助你。现在可以松开哥哥的手了吗？”
听闻此言小孩下意识攥紧了手，听到刑舟抽痛的吸气声时又慌忙松开，“对不起，刑舟哥哥……”
柳池的手是松了，可刑舟环绕他的手却没有移开，做哥哥的只是轻轻喟叹道，“小池，我刚刚说过什么？”
“你想要我松开你的手。”
“再上一句。”
“你保证会在我需要时……”柳池一呆，他看向刑舟的双眼，赤粉色的眼睛饱含鼓励。
于是小孩哆嗦着嘴唇含混道：“我需…你刑…哥哥。”
刑舟就把手指塞回了弟弟掌心。
“聪明小池”，刑舟拿指尖点点弟弟娇小的掌心，凑在柳池耳边轻声说：“还有1分钟就到十点了，要健康作息的话，小池同学和小舟同学是时候去睡觉了。”
柳池没有动弹，只是把脸埋进哥哥的白色衬衫，几缕微不可闻的哭音冒了出来，“嗯，再过1分钟就去。”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