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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高热并没有减退的迹象。自前天起,病痛便折磨着他:他感到浑身酸痛、头晕,而每一根骨头都在打颤。
这是报应。他想。这就是自己过于犀利的言辞招来的下场——现在,腐坏的世界现在要将他同化了;他被拉进了这场闹剧。这个男人曾混迹于酒吧,现在甚至却无力取得一罐啤酒,来靠酒精麻痹自己。
不过他觉得,饮酒似乎也不再有意义了。
时间已经不早,客厅里的光线愈发昏暗。他很疲惫地将头撑在手心,胳膊肘倚着那张旧沙发,同时闭紧了双眼,想要从比宿醉还糟糕的头痛中解脱,不过仅仅聊胜于无。在眼皮遮盖下的黑暗里,高个男人沉默地坐着,数着心跳,尝试捋顺自己愈发艰难的呼吸;突然,他从空气中捕捉到一丝怪异的气味,于是他睁开眼睛,想要寻找其来源。而目光锁定了一抹残留在地板上的、陈旧的血迹。不知为何,它逃过了房屋主人的清理,在高温中开始发臭。
那味道像极了现在他们的处境:变质,而后即将迎来终结。
事态发展到这种地步后,他却时时盼望起天堂——并不是他人杜撰的幻梦,而是他的愿景,那里,一切痛苦都已经消逝。清凉的雨水冲刷了他的高烧,冲刷了木地板上的血污……他任由自己的思绪发散。也许:在平和的悲伤中,寡妇终于埋葬了丈夫的尸身;姐妹们会相互依靠着度日,宛若电线上栖身的两只鸟儿;至于自己,照旧喝点吃点,过着低微却令他满足的生活。
他明白事态很难好转,所以也知道这想法不过是出自生物本能,但他还是在内心唾弃着自己的天真。他渴望,然而并不相信。他更愿意相信自己将困在这栋狭窄的小屋里,伴随着无孔不入的血腥味、游荡的访客们,撒手人寰。
男人靠着沙发的扶手,又在座位上微微调整着姿势。在潮湿的空气和座椅材质的双重影响下,他的大腿底部开始出汗。而颅骨侧后方处那阵剧烈的抽痛也并无改善,他觉得自己的眼珠子都要被如有实质的痛苦挤出颅腔外。
就在他将要咒骂这一切的前一秒,客厅的门开了。他眯着眼,尽力辨认来人的身份,不过背对着走廊的灯光,开门者的脸部只是一团模糊。
但他认得这是谁。那道身影佝偻而瘦削,蹒跚着向他靠近。在笼罩那人全身的白色光晕中,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朦胧的亡魂,而不是仍有血肉的人类。然后,他感受到他走到自己身旁又站定,仍弯着腰,一只布满烧伤的手掌碰了碰他的肩侧……那触碰极尽温柔。
“……怎么了?”他眨眨眼,让疲惫的双目重新聚焦,同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表情僵硬,却仍然清晰地忧虑着的脸。
“你看起来不太好。”对方的嗓音低哑。“我问屋子主人要了点儿退烧药。”他看到消防员的右手攥起,似乎正证实自己所言非虚。
“谢谢你了。不过我用不着。”他清清嗓子,回绝道。他们二人在这栋房子里已经这样互相扶持了一段时间,他绝非想挫败朋友的好意。他只是有点累。
“别这样,伙计,咱们之前说好了……”烧伤的男人看起来很难过。“……我也吃过了。都说良药苦口,别怕苦,大个子。”他调笑道,想让沙发上的病患振作点,但最终只是惹得自己又咳嗽起来。他只好闭上了嘴。
高个男人听到这善意的调侃,不禁微微撇嘴;随后又妥协了一般,从对方的手中接过退烧药。他努力分开双唇,分开颤抖的牙关,让药片缓缓滑下舌面,在舌根留下苦涩的回味——光滑的包衣让吞咽过程少了几分艰难。他不厌恶药物的味道,但啤酒花的苦终归尝起来好些。
看到他终于愿意配合,他放松下来,眉头残余的几根毛发也跟着得以舒展。“好了,你马上就会痊愈了。”为了防止咳个不停,这次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耳语。
男人只是沉默地点头,等待口腔里的苦味散去。无人知晓他对这个积极的说法有几分认同。
过了一会,消防员继续道:“其他人听了广播,说是今晚会有一场暴风雨。这种情况下,连雨水都变得危险了,真是让人……”
他听着对方的话,而头痛并没有改善。硬撑了一会,他最后还是放弃了挣扎,把头低下,下巴搁在手心上。几秒后,那只他所熟知的、枯瘦的手攀上了他的后背,在骨骼突出的肩胛处抚摸着,好像要籍此分担他的痛苦。
“要下雨了么?怪不得,平时就算有血腥味,也没这么难熬。”他嘴张开一半,闷闷地说。“这屋潮湿得要命,又没弄干净,简直和屎一样臭。”
“噢。”他感觉对方安抚的动作凝滞了一瞬。“我……我没闻到。”
他回答:“也挺好,你的鼻子不用受苦了。”
“这不好。”他几乎斩钉截铁地说,但话音刚落,又猝然咳嗽起来,他只好别过头去,暂时用胳膊捂住嘴。“……天知道有什么,病菌。你应该,找个干净些的房间,适合……给病人住的房间。”烧伤的男人断断续续地说完了后半句。
高个男人补充道:“……还要适合残疾人。”他意下指的是自己这位朋友。
听到这句话,站在沙发边的人默默咳了几声,许久没有答复。于是他尽力把头抬起一点——然后发现那棕色的眼睛没在看他,没在看任何东西,仿佛神游天外;而他觉得,有一种微妙的愁绪在其中积累着,把虹膜变成了午夜密云不雨的天空。他就这么盯了一会,等待着。消防员终于从自己的想法中抽身,回望了他,同时用残缺的肌肉挤出一个微笑。从这双干瘪唇瓣的动作间,他读懂了:时候到了。
他本想深深叹息一声,但原来放在他背部的、那只亲切的手又逐渐运动起来,沿着脊骨一路往上,最终停在他颈侧简单地摩挲着。肌肤相触的实感让那声哀叹变为了轻柔的喘气,他顺势放下胳膊肘,全身向沙发靠背缓缓倒去。对方体温稍低,激起他一阵小小的痉挛。
“太痒了,老兄。”他半开玩笑,半抱怨地说。“你是想着调情,还是想着逗我笑啊?”
不管这触碰的本意究竟如何,对方确实是被逗乐了,他听见他被烟雾熏过的喉管里传来低笑声。那声音很古怪,但他却从中听出了几分真诚的羞涩。
刚才那阵哀伤的气氛似乎在他们的打趣中缓和了几分。高个男人抬起右臂,右手指尖轻靠在身边人手腕处萎缩的皮肤上;这又一次提醒他朋友的伤情有多重。“你不痛么?”他问道。
他简单地摇摇头:“不,现在不了。”
随即,干枯的手指继续它们的旅程——从下颌,到他过于高耸的颧骨。他本以为他要用掌心贴上自己的额头,试试他的体温,就像对待发烧者的惯例,但他没有;失去指纹的指头们只是在他右半边脸颊游移,时不时在其上轻点着。那凉爽的指腹仿佛带走了他脸上多余的热量,让他得以从病痛中暂时解脱……但当他沉浸于此,想要将现实完全抛之脑后时,却发现这爱抚本身也有些冷,在他滚烫身体的表面引起刺痛。他下意识地向后仰头。
他想:这轻得像一只水黾,一只正用细长的腿划行不辍的水黾。当然了,终结将至,现在所有人都不过是渺小如昆虫的存在;或者,在原来那些日子里,他们这群庸碌的人也不比虫子更伟大。他眨眨已然红肿的双眼,又想到:这冷得像在某个美好的初秋里,从冰箱里拿出的罐装啤酒。
而当谈及既轻柔、又冰凉的事物时,这两个比喻都不够贴切。不仅仅是水黾,不仅仅是啤酒罐——这是一场雨。沙发上的病人总结着,同时又感到了慰藉:仿佛于自己发热而混沌的头脑中,他已经将什么道理参透。
雨,这是一场雨。操他的,天堂的甘霖啊——
“咳咳……这是您的,新作吗,大诗人?”烧伤的男人悄声说,同时唇边又挂上了微笑。“亏我还信了:你说你不信教。”
“我说出口了?好吧。我本人,连带我的脑子,应该都快完蛋了。”他说。
“你说了几句,”他用最柔和的声音应答着他。“但是,咳……我没怎么听清,除了最后那部分。”他向前踏了半步,脚下的木地板发出声响,沉闷得不寻常的声响。现在,二人靠得更近,面对着面。
“以及,不,你不会完蛋。你一定、一定会好起来……”他一边说着,又缓缓伸手,粗糙得如同枯树的掌心盖住了他太阳穴周围的皮肤。
对于这种亲昵的关怀,高个男人感到无所适从。于是,他有些难为情地移开了目光,又干笑了一声:“行吧,我猜,那借你吉言。”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他没再说话,只是坐着,觉得脑袋中作祟的疼痛消停了一会;不过体温照旧,几近要把他最后一丝意识都烧得熔烂。唯一令他安心的是,他的朋友也坐在那张旧沙发上,就在这里,就在他身边。有几次,他产生了一种错觉:这窄小的房间里,除了黑暗、腐烂的臭味、沉默,还有被压低的咳嗽声以外,别无他物。这种空虚原本会使他恐慌,现在却很令他平静,好像一切危险都离他非常、非常远。他沉醉在这波澜不惊,一如小剂量的死亡般的体验中,渴望着这短暂的时光能被拉长,直至其成为永恒……
远远地,有雷声驱赶走了滞留已久的寂静。暴风雨就要来了。而很快,也许就在下一秒,消防员似乎意识到他忘记了一些事——他从沙发上起身,令人担忧地踉跄了一下,紧接着就想要朝着门口走去。即便头昏脑胀、难以思考,他还是被对方这匆忙的动作弄得心慌。
“想起来了,我还有几件事,要和这里的主人说。”仿佛察觉到朋友的的担心,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没事的……一会就回来找你。”
仍坐着的男人想说点什么,但脑中有条理的词句似乎都变成了醉鬼不满的咕哝:“非得挑今晚么”、“算我求求你”、“留下吧”……幸好,他把这些话都咽进了肚子,只点点头,看着那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扉后的白光里。
门关上后,他环顾空荡荡的房间,心里浮现一个想法:歇会吧,闭上眼睛。
他无法分辨这想法的来处:他已然有些神智不清——他把这全归咎于高烧,以及让自己提心吊胆的苦日子。或许,他是需要休息了;或许,那个消防员在某天说过这样一句话,对他说的。
又有雷声在远处爆开,但这一次的要比先前响得多,在高个男人听来像是催促。最终,他还是闭上眼,陷入自己思绪里一块陌生的的黑暗。
过了一会,几段画面浮现于他脑海中,模糊,又无比温暖,神异地抚慰了他。所以一开始,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可能梦着他所期盼的生活。当故事逐渐展开,他认出了熟悉的陈设:地板上瓷砖的潮湿、浴缸的雪白……并非别处,正是这栋房子的浴室。他站着且微微驼背,以防自己的头撞到天花板;而他面前是一个烧伤的、瘦小的人,弓着腰,全身紧绷,似乎处于莫大的痛苦中。他的右手手心传来凉意,那是一管药膏。
“你准备好了,我们再开始。不用急。”他知道,是自己在说话。那话音并不清晰,就好像他身处水底,听着从水面传来的窸窣的动静。
消防员回答道:“谢谢你,伙计,咳咳……来吧,不用费心处理别的地方……只要右边就好。脸颊那块疼得特别厉害。”对方的嗓音也同样若隐若现;不知为何,却比他自己的清楚一点。
于是,他抬起右手,拇指略一用力,把软管的内容物挤在另一只手的食指指腹上——动作流畅,让他感觉不像在做梦,更像在看电影。挤完药膏后他向对方伸出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我该怎么……”他喃喃自语道,显得很迟疑。片刻后,他还是继续了动作,将手伸到对方脸侧;但是高个男人并未直接替他抹药,而是伸出左手修长的食指,在他布满疤痕的颧骨下方轻轻点了几下,留下一层略厚的药膏。
此刻,当肉体正安坐在沙发上的他,在閤眼后的一片漆黑中见到此情此景时,他明白了什么……他不是在做梦。这毫无疑问发生过:他们二人、浴室、轻柔的碰触,也许就在几天前。他记得,另外一人也记得。
然后,这段回放继续,他问:“你在干什么?”话语里只有纯粹的好奇。
“只是想着,如果直接抹开的话……你不会疼么?这样能好点,也许。”他解释道,舌头有点打结。“但是,操了,其实我不知道。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
烧伤的男人哑然失笑:“真没想到,我亲爱的朋友这么细心,咳咳……哪怕是照顾一个……将死之人。”
“不。”他立刻反驳道。“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