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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化我,用你金黄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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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1015

寒冷从十字路口的四方袭来。姜维打了个喷嚏,腿上的丝袜过于单薄,无法蔽风。她的头疼得厉害,今天早上,她险些因眩晕而摔下楼梯。街边走过两列荷枪实弹的士兵,他们正在盘查一位路人。在边境城市,这是很常见的情形。街口的高音喇叭在不厌其烦地重复:串通敌军,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情节严重者,处无期徒刑或死刑;今天是冬至,祝各位市民节日快乐;串通敌军,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情节严重者……
还有多久到?一旁的男人问。
快了,转角的小区就是。姜维说。
你冷吗?男人问,做房产中介也不容易啊。
姜维没有回答。她抬起头,企图穿透云层看见太阳。
门开了。男人走进房子,姜维用余光扫了眼楼道,继而走向前。她关上门,掏出消音手枪,朝男人连开三枪。开第一枪的时候,男人似乎有所察觉,他转过头,那颗子弹打破了他的侧脸。第二枪和第三枪打在他脸和脖子上。他应声倒地,姜维没有动作,站在空荡荡的沙发旁,看血液像红色的裙摆一样铺展开。
房子里冷得像冰窖,墙边,盖满灰尘的发黄的暖气片孤零零地看着她。她又站了一会,穿戴好手套、口罩和雨衣,走向静止的男人。窗外,高音喇叭仍在喊着。男人的眼睛大睁,脂肪和血液像小蛇一样爬进耳道。姜维想起来那个说法,人死后,仍保有长时间的听觉。她想了想,说:“你听得见吗?”没有回音。
这不是姜维杀的第一个人,却是她杀的第一个魏国人。他的鼻子同姜维父亲的很相似,驼峰凸起的鼻骨,瘦而窄的鼻梁。姜维忽然想到,这个男人,或许来自她的老家。她把男人翻过去,用手术刀划开他的耳后,动作因为寒冷而发抖。“根据势力和阶级的不同,人体芯片植入的部位也不同。比方说,魏国高层的植入位置在耳后,而平民与普通士兵的植入位置在小臂。”对,就是这里——老师教过我。她想。男人的血液涌出来,姜维苍白的手套很快被染成红色。幸好地毯的吸水效果很不错,血还没有蔓延到地上。一些脂肪渗出来,金灿灿的,流得很慢,没什么味道。太阳也出来了,阳光穿过厨房的窗子,洒在地上。这是套二手房,屋内还有长期未使用的完备的家具,并且都是暖色调。此情此景,如果忽略地上血肉模糊的男人,堪称温馨。
现在是十二月份,她潜伏到魏国执行任务已三月有余。她知道北地的气候比锦官城寒冷得多,可没有人告诉她任务持续的具体时长,她只带了适宜八九月穿着的衣服。姜维站起来,活动身子,她掀开塑料雨衣,里面是一套西装和包臀裙,既不合身,也不保暖。
那阳光还没有带来半点暖意,就从地板上消失了。姜维的肌肤逐渐盖满寒气,在她颤颤巍巍的刀下,那块长方形组织的一半都已被切割开,它即将彻底离开男人的身体。在零下的摄氏度里长期保持高度集中的注意力,令姜维无比疲惫。她感到头痛欲裂,不知是有疾病发作,还是脑子里的芯片出了问题。脂肪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淌,姜维简直不知道,人哪来的这么多油。他一定比我暖和,她想,可惜我没有这么多脂肪。它们流过指尖,像一缕阳光。她看着这条金灿灿的小溪,仿佛它可以带来温度。盯得久了,她好像从中看到一个人影。那人朝自己走来,背后是铺天盖地的温暖的日光。
“太阳。”她说。
姜维摇摇头,抛开脑海中的幻觉。她终于剜出一块肉,她把这块肉放进溶解剂,长舒一口气,开始搜查男人身上的资料,把有用的都装进包里。拿出密封管,里面的液体已经变成了淡红色。那块肉消失了,里面只有一枚金属片,上面刻着男人的代码与姓氏。姜维看着那个模糊的汉字,摩挲瓶身,感到晕眩。这时她看见电视机的反光上有个隐约的人影。
转过身的瞬间手枪已经对准那人的头。警觉变成震惊,然后是疑惑,再然后是羞涩。姜维放下手枪,抓着雨衣的衣角,犹豫着开口:“老师。”
诸葛亮坐在门口的沙发上,交叉手指,微微笑了笑。
有很多想问的话,姜维站了半天,还是选择闭上嘴巴。她转过身,把东西一件件收好。电子表嘀嘀响了两声,它说,现在是下午一点。身上的衣物不慎沾了血,姜维索性脱下它们,和其他需要销毁的东西放在一处。诸葛亮投来的视线让她微微发抖,她赤身裸体,皮肤因寒冷而发红,像个刚出生的婴儿。
“过来。”诸葛亮说。
姜维走过去。
“低头。”
诸葛亮贴住她的额头。两秒后,诸葛亮皱起眉。
“失效了。”她说,“你的信号屏蔽器。”
姜维瞪大眼睛。这意味着她随时有可能被捕,因为身上那枚属于刘氏军政府的芯片。
“老师,你快走。”她给枪上好弹匣,“不用管我。”
诸葛亮哑然失笑。
“你想什么呢?”
“……那怎么办?”
“我们一起走。”诸葛亮说,“就按照你的撤离计划。我身上的屏蔽器可以屏蔽一米内的信号。”
她抬抬手腕,露出那块多功能手表。
姜维再次瞪大眼,摇摇头。这计划风险太大,诸葛亮身为刘氏最高层,竟然当众出现在曹魏街头,万一……
“别愣着,快点穿衣服。”诸葛亮站起身。“我还有任务。”
姜维从屋里翻出一套高中生的冬季校服,那衣服浸满樟脑丸的气味,还有些小,穿上它,袖子口露出一截颜色老土的秋衣,但总归比那身西装舒服。走出来,诸葛亮已经不见了。姜维跑出门,看见阳光从楼道的窗子泼下来,令她目眩。诸葛亮站在那里,面朝窗外抽烟。

街上没什么行人,现在正是学生午睡的时候。高音喇叭终于暂时停歇,掉光叶子的杨树挂着前日的雪,马路结了层冰,冰下的沥青灰得透明。
姜维换了放在消防栓后的运动鞋,跟在诸葛亮背后。
“先坐一会,”诸葛亮指着一处小吃摊,“路口有巡逻队。”
摊位很空,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位打盹的老妇人,她手里还有一堆没织好的毛线。姜维把两碗馄饨端到桌上,因为天太冷,水蒸气不再透明,浓白的雾升腾在二人之间,她看不清老师的脸。
刚才杀的人是曾经的曹魏高层,然而近几年里北方军政府的内斗愈演愈烈,他因为与司马家族的纠葛被排除出了高层的圈子。这个月他被派来陇右边境,任一个看似位高权重的虚职。他耳后的芯片还存有不少珍贵的军事数据,姜维此行目的正是拿走这枚重要的金属片。这几日他正在找合适的房子,姜维扮成房产中介,带他看了几套房,最后在这套二手房里将他杀死。
“一小时四十分钟。”姜维低着头,“我觉得有些太久了。”
她说的是从杀人到取出芯片的时间。
“而且不应该打头,”她嚼着馄饨,小声说,“我知道,打这里容易破坏芯片。我应该瞄准心脏的……我太紧张了。”
诸葛亮没说话。她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上面的水雾。
“消音器也有问题,声音太大了。要不是这栋楼没住什么人……”
姜维停下检讨。小区门口开始涌出一群群学生,他们挎着包,边走边拉校服拉链,把脖子缩在领子里,赶去上下午的课。路口的巡逻队离开了,诸葛亮起身,姜维把钱放在桌上,紧随其后。姜维也穿着一身校服,也背着双肩包,里面是一堆杀人工具。她看着跑过身旁的学生,感到有些不自在。诸葛亮始终保持着沉默,四周静得可以听见雪从枝头落下的声音。一阵风吹过,姜维裹紧单薄的校服外套,跺跺脚,试图抑制身上的寒战。开枪的时候,在浓烈的血腥中取芯片的时候,她都没有什么感觉。现在她却十分不安。
“还有上楼的时候,我不够——”
诸葛亮停住脚步。
她转过身,顿了顿,手拂过姜维冻得通红的耳朵。
“你做得很不错。”她说。
她戴着一双毛线手套,细小的绒毛弄得姜维耳朵痒痒的。姜维也笑了,她抬起头,看见诸葛亮背光的脸隐没在阴影中,头发在风中飘动。忽然,诸葛亮向前一步,握住她的手,放慢脚步,依偎着她,和街边其他送孩子的母亲一样。姜维吃了一惊,随后她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队巡逻的哨兵。
天空中万里无云,冰凉的阳光穿过两座高楼的间隙,铺满前方的道路。
“你那身衣服哪来的?”诸葛亮问。
“以前我没考上公务员的时候,我妈给我买的。”姜维说,“她介绍我去金城买保险。”
诸葛亮的手臂很温暖。姜维抓紧她,露出微笑。走过那队哨兵,她们走进一座公园,诸葛亮抽出手。公园里没有人,只有掉光叶子的树,看起来十分凄凉。姜维眯着眼,越过湖面的反光,看向诸葛亮。她的眼睛在镜片后闪闪烁烁的,正看向远方。
“为什么来这里?”
“这个时间,公园里人比路边少。”诸葛亮说,“你计划几点撤离?”
“五点。”姜维说,“三点去坐车。”
“好,那还有一会。”诸葛亮说,“不急。”
她们坐在人工湖边的长石凳上。诸葛亮的头发快要散开了。姜维犹豫了一下,走到她的背后,动作很轻地,把她的长发重新盘好。黑白交错的长发流过姜维的手掌,像一条枯水期的河。阳光重新钻出云层,洒在上面,姜维觉得那些白发就像透明的琉璃。很多年前,姜维站在自己母亲背后,挑出她的白发。后来母亲的白发越来越多,姜维攒了半年零花钱,买来染发膏,给母亲涂上。
盘好头发,姜维重新坐下,看着眼前一排排干枯的树。
“为什么冬天树叶会掉光?”她问。
“为了不死。”诸葛亮说。
“哦。”姜维点点头,“老师懂得真多。”
诸葛亮看着她,笑了,眼尾荡起湖面的波纹。
过了一分钟,她又说:“因为这样不会被压垮。”
“这个时候的树最轻松,不用顶着一堆东西,只需要好好休息。”
刺耳的喇叭声忽然响起,由远及近。一列军用车队正开过来,宣传征兵入伍的福利,以及串通敌军的下场。几名卫兵打扮的人跳下车,盘查过路的行人。
“我们走。”姜维立刻起身,“还有一条路。”

去客运站的路上,风声呼啸;辽阔的天空下,电线被吹得摇摇晃晃。楼房间,电线杆单薄地伫立,老化的水泥柱显得又旧又脏。走过其中一根的时候,姜维闻到一股浓烈的尿骚味。她皱着眉抬头,看见上面贴着几张寻人启事。
她又被吹得打了个喷嚏。姜维把手揣进口袋,跺跺脚,快步走。她会坐上一辆开往乡间的客运大巴,然后在中途下车,前往树林里的藏身处。再过不久,接应的人会前来带她越过国境线。姜维早早计划好了这一切,大巴司机是她从前相熟的羌人。
路边开过几辆熟悉的大巴车,巴士上方用红色胶带贴着:陈仓-天水。这里离天水不远,客运大巴班次很多。从前姜维同母亲来过这里几回,她和母亲坐在老旧斑驳的大巴车里,昏昏欲睡。沿途没什么风景可看,车总在穿过隧道,年幼的她在心里数数:一个,两个,三个……总是数不到十个,她就睡着了。醒来后,母亲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和她分吃还有余温的馍馍。
天气好的时候,可以看见窗外的渭河。那条河从她的家乡一路往东奔腾,卷着沿途的泥沙,流经陈仓,与支流汇合,再呼啸而下。姜维快要忘记那条河的样子了,她只记得,那条河颜色总是很黄;枯水期的时候,窄窄的,像一条小溪。她曾经在那条河附近放过牛,后来她和曹魏的人一起把敌军的尸体扔进那条河里。

客运站里空荡荡的,褪色的联排塑料椅上,只坐了她们两个人。候车室里的暖气片许是老化了,坐在这里面,和被关进冷库没什么区别。起初,寒冷让姜维发抖,后来只让她疼痛——皮肤一阵阵发紧,像有细小的针在扎。售票员把土气的歌曲放得震天响,诸葛亮坐了一会,走出去,站在一棵杨树旁边抽烟。烟云混合着她口中呼出的白气,一齐被风吹得四处乱散。姜维背对她,也点燃一根烟。外面反倒比里面暖和一些,薄薄的阳光洒下来,身上似乎能有些温度。
“这一路会很冷。”诸葛亮说。
“什么?”姜维转过身。
“隧道。”她说,“一路上都是。晒不到太阳。”
走回候车室,诸葛亮拿了几本小册子,认真地翻阅。裸露在外的皮肤一阵阵地发疼,姜维想起来,小时候和妈妈去坐车,工作人员总在候车室里烧炭火盆,取暖、烤红薯、热饭。她怀念那个温度。
她听见急促的刹车声。后方的车场里,停了一辆黑色卡车,上面跳下来一群身着军装的年轻人,还有三个穿着高层军服的人,荷枪实弹。
他们正朝候车室走来。
刹那间姜维脸色煞白。她抓紧手枪,低下头,做好殊死搏斗的准备。那羌人的车还没到,如何让老师安全撤离?或许可以抢了他们的军车,至少把老师送到边境……
诸葛亮的手伸进她的口袋,覆上她拿枪的手。姜维转头看,只见她镜片后的眼睛泰然自若,毫无慌张之意。
“没事。”她说,“没有军衔,是群退伍的新兵,回家过节。”
尽管如此,姜维还是抓着枪把,呼吸急促。
他们走进来了,抱着行李,聊着各自的军旅生活,热火朝天。那三个高级军官走在前头,在马路边抽烟。至于新兵……一个,两个,三个……八个。还差两个。所幸,他们都没有回头,直接走出了候车室的大门。姜维低着头,用余光观察经过的人。
“刘姨!今儿有人坐车啊?”一个男子停住脚步。
姜维捏紧扳机。
“是呢,两个姑娘。哎哟,是小崔,你回来啦?”
“就是的,终于回来啦!晚上一道上我妈家吃饭……”
男子走远了。
还差一个人。
肩上传来重量,她猛地回头,手再次扣紧扳机。她只看到售票员微笑的脸。
“娃娃,冷得很呢?”
她把一团热乎乎的东西塞到姜维手里。那是一个裹着毛线套的玻璃热水瓶。
她这才发现,自己正不住地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紧张。她抖动幅度极大,简直像一台失效的引擎。
最后一个士兵从厕所里跑出来。“等等我!”他大喊着,头也不回地跑出客运站。
姜维松开手。那热水瓶刚好放在她小臂的疤痕上,烫得她吓了一跳。她把水瓶拿到怀里,抚摸着上面的厚毛线。
“谢……”
“检票了!”喇叭响起,“检票了!去宁阳镇的!汉阴坝!十里铺!”
姜维跑上车,递给司机两张票。两双浅棕色瞳孔交汇,又迅速移开。
车窗是老旧的茶色玻璃,遍布划痕。玻璃外的世界没有颜色,关上车门,也关上色彩。
发动机短促地响了一声,车并没有反应。司机把烟头丢出去,骂了一句,又打了两下火。第三下过后,车终于前进了几米。姜维打了个寒战,她闻到子弹的铁味。她往前看,又环顾四周,车里的乘客神色平平无奇,并不可疑。一个孩子坐在发动机上,正向母亲抱怨这大箱子很烫屁股。暖气时好时坏,姜维一手抱着热水瓶,一手放在枪上,头靠车窗。大巴开过山路,车身有规律地抖动着。身旁,诸葛亮仍捧着那堆小册子,看得十分认真,册子里似乎是客运路线和班次。姜维松下一口气,终于感到精疲力尽。
车穿过隧道。窗外是一片漆黑,姜维看向诸葛亮。车里没开灯,她看不见诸葛亮的脸。途径隧道顶灯,灯光一闪一闪地跳进车里,她看见诸葛亮金黄的脸。
灯光很快消失了,世界恢复成阗黑的样子。
黑暗长久地持续,因冰冷而具备硬度,划过姜维的面颊。
她的身体又开始战栗。
“老师,”她低声问,“我们要去哪里?”
没有回音。
“老师?”
只有骨骼颤抖的声音。
“老师!”
车停下了。
微弱的光源出现了,是车门上方的应急灯。姜维起身,走到车门前,借助这光回望车厢。她踢到了什么,捡起来一看,是一个手电筒。她急忙打开手电,然后她看见,车厢内空无一人。只有司机还坐在那里,木然地看着她。他浅棕色的眸子在往下流血。
姜维下了车,沿着隧道边缘行进。她把枪掏出来,解除保险。渐渐地,远方传来喇叭声。细听可以分辨出,那是早上她听见的声音——“串通敌军者……冬至……”
手电的光被什么反射了一下。姜维举起枪,屏息行走。她来到一处镜子旁,那里面的人分明是她自己,却没有脸。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这里是隧道的尽头。
她举起枪,对着镜子连开三枪。
狂风从洞口灌进来。她抱紧双臂,冲出去。下一秒,耳边出现河水流动的声音。
手臂湿漉漉的,她看见自己的小臂在流血。渐渐地,脂肪也流了出来,与河流交汇。
一个孩子在河边草丛里,卖力地拖着什么。
那是一具尸体,手臂在流血。
姜维走上前,抓住尸体的脚,拖到河边。
孩子指了指远处,那里还横着一具尸体。姜维走过去,把它也拖过来。它的白发湿漉漉的,混合着染发膏和血。
两具尸体横在河边,河水涨起来,逐渐把它们淹没。
孩子仰起脸,笑了笑。姜维看见她的浅棕色眼睛。
“谢谢你。”
“告诉我该去什么地方。”
“往前走。”
“前面是哪里?”
世界是一片空白,她不知道方向。
往前走,往前走。她回到了隧道里,步伐沉重,浑身战栗。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黑暗划过她的生命,代替空白,与一切融为一体。
她累倒在路边。忽然间,太阳出来了。她欣喜地朝上看,却什么也看不见。
那光太过刺眼。
她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先前针扎的疼痛变成了烧灼感,雪花落在她的身上,小臂流出的血化作红色的冰。
姜维低下头。手电的光透过掌背,她看见自己的骨骼。
额头猛地砸在车窗上,姜维睁开眼。她绞住诸葛亮的手臂,用浑身吮吸这份温度。她把嘴唇咬出血,不让自己喘出粗气。脊背剧烈起伏,冷汗蒸发在空气中,又凝结在她眼眶里。怀里的热水瓶早已失去温度,眼前的世界一片漆黑。
陌生。寒冷。寂静。
无边无际。
我该去哪里?
她感到饥饿,想要啼哭。
车驶出隧道,橘黄的光洒进来。
诸葛亮表情疲惫。
姜维松开她的手,看向窗外。废弃的居民区连着无边的荒田,太阳挂在西边,昏昏欲睡。下了车,寒风呼啸,姜维静静走着,她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于这种彻骨的冷。先前,身体冷得发痛,如有大火烧过。后来,躯干被火烧净,她失去知觉。当人不再期待温暖,寒冷竟也变得可以忍受。
她们走进一片树林。这里原本是一座小县城,由于战争,变成了边境管制区域,居民都搬迁到了别的地方。林子里有一个荒废的儿童乐园,姜维爬上大象滑梯,坐在那里,等待接应的车。
小时候,她坐在家楼下的滑梯上,大象耳朵遮住了母亲的脸。她一遍遍地滑下来,猜测母亲会不会消失在大耳朵后。
姜维滑下滑梯。头又开始痛了,她坐在滑梯底部,捂住头。
诸葛亮没有消失,也没有向前一步。
阳光逐渐被冷空气所稀释,越来越薄,越来越轻。
诸葛亮转过身,走向树林另一头。
“老师,你去哪里?”
“我还有别的调查。”
“什么?”
“陈仓的客运线路有变,结合之前的资料,曹魏新建的军工厂应该在汉阴镇。”诸葛亮说,“下个月进军这里。”
远远地,太阳在树林深处消失了。这瞬间,她想起那人血淋淋的芯片上刻的姓氏。她杀的第一个魏国人姓姜。
车灯的光出现在诸葛亮离开的方向。姜维起身眺望,诸葛亮的身影逐渐远去、逐渐远去,越来越小。诸葛亮没有停下,她快要消失在刺眼的光芒中。忽然间,姜维又开始感到寒冷。大火复燃,先是点燃了她,之后将近烧光这一片树林。姜维大喊:
“我好冷!”
没有回音。
姜维捂住双臂,几乎绝望地看向天际。那里有一颗北极星。
“你听得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