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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庭寂寂,梧叶半黄。倦阳漫过颓墙,风过时枝梢的叶窸窣轻颤,又悄然归于岑寂,宣旨之音碾过一地落影。
“朕纂绍丕图,经纬九寰,卿为舟楫,共襄至治。茂著勋劳,克保始终。即赴南阳,特诏免入辞,以省跋涉之劳。赐御衣一副、袭衣玉束带一条、金器一千两、玉石器皿一百事、银器一万两,仍诏山南东道节度使王子惟浚送王至尉氏县,诏雍州团练使王子惟演、韶州刺史王子惟灏并从王行。早臻康豫,以纾朕怀。”
浅风掠过庭阶,他那温润的声线随之而起:“臣祗奉德音,铭感五内,恭承天语温淳,惟竭绵薄之诚。”
落叶簌簌,宣旨人已远去。
行囊已收拾了大半,呈放在廊苑的地面上,伏于天光的蜜色下。锦袱皮匣半开半掩,露出绫罗书册的边角,仆从穿梭间将其一一收捡。
钱弘俶立于庭中,望着这宅院许久,心间生出一丝思恋。往年此时正该香满庭院,而今花犹未开,人已先散,微扬的衣袂也在悼恋着。
一个娇小的身影出厅堂前,越过仆从间,走到了钱弘俶的身边。
下一刻,他感到一双温软如雏鸟的手将他牵起。钱弘俶转头一看,只见幼子仰着脸,不语地笑着。
他没有舍不得。
半响,清澈的童声刺破凝滞的氛围:“我能带走点什么吗?”
换他笑了笑。
钱弘俶往庭院的树下走去,拾起一片落叶,“就以此给惟演留念。”他走回到钱惟演的面前,俯身说道,“可以将叶子制成保存之状。”
幼子笑着,要过叶片,再度牵上父亲的手。此时行囊已经收拾妥当,在一声呼喊后,这一大一小转过身,在转身之际,他将那只牵着自己的小手整个包进掌心。
向门而去的身影渐渐变小,他们踏上一同前往南阳的路。
斜晖慵懒,漫过青瓦,漏下几缕淡金,浮在石阶上。繁叶悬于枝梢,偶被西风拨弄,簌簌轻响。秋光渐合,由岁月无声无息地流淌。
在南阳的日子,是他一生至今从未有过的宁静。虽偶有不速之客的造访,也可算作添一缕人世的动静。
秋深矣,庭前老树渐染苍黄,偶有枯叶离枝,飘摇而下,在地上铺开一片斑驳。钱弘俶躺在树下旁的藤椅中,执卷闲读。忽有黄叶翩跹,堕入书页间。他抬头仰望着高耸巨木,见成簇的叶在微微摇舞,坠落一场金雨。温柔的秋光透过树隙,晕入他的眼中。
稚子不知从何处奔来,不顾有些长高的个头,仍幼稚地爬上藤椅,屈膝在他的腿上。这狭窄的空间更添一丝亲密的温情,钱弘俶微笑着,将他揽倒怀间,在这个午后共入眠。
秋叶落满空庭,天地悄然宁静,叶如雨散漫地下着。在这棵老树下,他们父子共站,钱惟演在一边抬头仰望,身后的钱弘俶弯身将叶片拾起。感受到父亲的动静,钱惟演也随之转过身,在父亲的面前蹲下,将手臂交叠在膝盖上,问起他要做什么。
钱弘俶笑笑,未答复于他。只身往回走,往院中的木几边坐下,执笔在叶上落字。
钱惟演见状跟来,双手撑在桌边,清甜的嗓音问道:“爹爹是写给何人?”
这时,钱弘俶答复了他,“是给惟演的。”他温柔地笑着,“留以陪惟演。”
“真的吗!”稚子睁大了一双圆圆的眼睛。
看他期待的样子,钱弘俶道:“但现在还不能给惟演,要等我不在以后。”秋风吹过他的脸庞,将温柔映衬,“要敞开心扉。”这句叮嘱也变得悄无声息。
春溪渐涸,卵石曝于烈日,檐角风铃已残,声哑如叹,抽匣里的秋叶也已褪色。
当他将抽匣拉开的那一刻,看到叶上消失的字,难过地瘪起嘴,泪失控的落下。他将这一片藏起的叶执起,哭着跑出房间。
钱弘俶仍在院中独守着枯木,忽然听见一阵踉跄的脚步声,声轻却很紊乱。他回身只见小儿子跑了过来,还来不及问他何事,他便奔到自己的面前,抓着自己的衣服,抬头大声哭喊道:“你骗人!叶子上的字都没有了。”
他愕然一刹,移过目光,才发现他手中攥着的叶片。
——原来他偷偷藏起。
叶子上的字会褪色。
——他也会离他而去。
这年的八月二十四,他离开了这人世。
钱惟演站在官邸的回廊中,手边放下刚株下的牡丹盆栽,耳边一声幻响的风铃声,回首之际是簌簌的落叶。
一叶落而遮过了岁月,他仍然站在那里。起初的乌发已两鬓斑白。他的神情从迷茫渐渐转向了落寞。
叶落成堆,他眉目低垂。一道修长的身影走入这廊下。
钱惟演抬头一看,是推官欧阳修。彼时,他回答了他一直以来的疑问:“就因为,父亲的坟茔在这里。”
他在来到这的某一天,忽然明白了幼年时听到从远方传来的那个如童谣般的故事:王国不再,只要王仍在,公主还会是公主。
他曾经无法读懂。甚至一度觉得悖论,但原来他看错了因果。
——没有王的公主,不再是明珠。
一滴泪悄然从眼角凝落,连他自己都不知存在。
“你同我一般吧,有无法放下也无法拾起的人。但你之情,尚有他路可走,而我之情,却难以自救。”
“所缺之物,是那份‘与生俱来。’”
最后他说:
“再去爱上别人吧。”
话音消散在空气中,就像那株被植入在泥壤里的花就此缄默,四周只剩下景色的低吟。两人默然伫立,他凝望着那孤悄疏离的背影,中间横亘的距离是一道永远无法追及的鸿沟,无形地隔绝着。衣袂翻飞,而他们不约而同地,都将心封闭。
“庄献明肃皇太后,夙彰懿德,功存社稷。抚育朕躬,恩极劬劳,方期共享昇平,永绥福履。今遽尔升遐,哀慕无极。卿为先帝旧臣,早荷殊遇。姻连戚畹,久著勤诚。今属山陵有期,典章斯重,宜还京辇,共襄丧纪。其判河南府事,宜解所职。即自洛阳还阙,早还京邑。”
四十六年,一卷诏书将他与父亲迁往南阳,而今却叫他归回。随着远去的背影,淡作了他乡的景色。
“为崇信军节度使,归本镇。”
抑郁不得志的一生,如纸随风飘去。调任随州,在这些日子里他得到前所未有的安定。宴席罢后,他独自斟酒浅唱:“城上风光莺语乱,城下烟波春拍岸。绿杨芳草几时休,泪眼愁肠先已断。情怀渐觉成衰晚,鸾镜朱颜惊暗换,昔时多病厌芳尊,今日芳尊惟恐浅。”
此时,苍苍白发的歌鬟扶帘走出,道:“先王将薨,预戒换铎中歌《木兰花》引绋为送,今相公亦将亡乎?”
刹那间,他的瞳孔骤缩,周遭的声响如潮水般褪去,唯有那句在岁月里消散得风轻云淡的话独响:
“要敞开心扉。”
那个秋末在树下凝望叶落的景象,在心头雀起。
秋阳淡白地浮在御街青砖上,御街两侧的槐枝低垂,落花无声铺满石阶。行人摩肩,远处太庙的钟声缓缓荡开,清越之音惊醒了蛰伏的街衢。
京城霎时喧嚣如沸,长街两侧,百姓如潮涌至。太子仪仗自太庙缓缓而来,朱旗仪卫森严列阵,斧钺映日生辉。
——他曾经回过汴京。
在父亲过世后,他们依诏回汴京举丧,后而居之。
这一天,是太子的册封之日。在这冷清的岁月里,他久违的感觉到一丝鲜活。轿辇经过时,百姓们愈发激动。
他置身人群中,只闻有人低唤道:“少年天子也!”
目光随之而去,风拂轿帘,只见一只如玉般的手探出,轻抬起帘角。轿内端坐之人,侧目望向熟悉汴梁城,在沿街的人群中,目光于一刹那彼此邂逅。
檐角的鎏金铃铎与满城的欢呼声应和着,将汴梁的秋色荡漾。
日光斜掠过朱红的宫墙,在青瓦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高墙夹道间,桂花树下,清幽戛然而来,遥遥远望到的那个身影。恍如昨日,又在今朝。
那年,父亲病疾稍痊,他回宫诣阙谢恩时,曾看到他的身影。
随后,他踏入仕途,召试学士院,以笏起草立就。那时的太子、今日的帝王对他赞不绝口。
半响无人,他抬起藏于宽袖间的手腕,将手递来,仿佛寻此机会已久。
年少时一眼的雀跃,在仕途之路上得到了回响。心在澎湃了一阵后,却忽然按下了暂停。落寞第一次这样清晰的袭来,穿透着空洞的心。
他摈去了感觉,最终搭上那只手,试图找到答案的尽头。
“小殿下。”
这个陌生的人用熟稔的口吻喊着他。
他叫丁谓,才回京城几年,任右谏议大夫、权三司使。
清隽的模样正温柔地细数着吴越的往事,让他心猿意马。在这场群臣云集的赏花钓鱼宴上,专注地仿佛在此刻只剩下了他俩。
他说,小时候曾抱过自己。
而他试图去记忆那些孩提时不可能想起的往事。
但渐渐地,他的心从这场对谈中脱壳。他用惯用的假面微笑着倾谈,心却不知游走到了何方。
何去何从?
他想到的是:“先垅在洛阳,愿守宫钥。”
也许回到父亲的身边,就能找到答案。
他就这么来了洛阳。
风过空廊,卷起几片枯叶,又寂然落下。院内渐起人声,幕中的年轻后生们走在廊庑下,对望间谈笑风生。唯有一个青年侧目,独自望向那檐下静静伫立的身影。他站得不直,顾影而垂,孤清、伶仃、如斯的两个字眼渗透着他。
而他垂怜的目光,却无法传递,被隔绝在心外。
“子尝观泡沫乎?”
那一天,他偶然问起。
这名唤作欧阳修的青年生于荆湖一带,未曾见过海。
“父亲曾予我说,年轻时出镇台州,街市临海而行。海浪不断翻腾,而生泡沫。一旦附着于沙滩上,就难以再随海水褪去。”
在来到父亲坟茔前时,他还是认清了,他们已阴阳相隔。
——他无法敞开心扉,去爱这世上的其他。
“你知道泡沫最终会如何?”
“会消失啊。”
“但海浪会不断冲击,泡沫就会不断堆积,难以消散。”
那些无望的爱,一次次随海浪靠近,只有更多的渴望,生生不息。
“因为泡沫就是随海浪而生的。”
“先王将薨,预戒换铎中歌《木兰花》引绋为送,今相公亦将亡乎?”
一直到最后,他还是那么思念着父亲。即是过去太长的岁月、自己已记不清他的容颜,却被他的影子渗透,活成了最爱最怀念的样子。
钱惟演低眉垂目,攥成拳的手贴在心口。——原来,他从未离开过,就活在自己。
“要敞开心扉。”
这谜语也是蜜语。
秋庭向晚,攫取渐暖的天光,飘落的叶回到那一年。随着它下沉的视线,树荫下钱弘俶将烛火点燃一圈,他们坐在其中,静静凝望着天际的变迁。风过时,满庭烛光轻颤,温暖的光晕轻轻摇曳,映着飘落的叶。
“俟烛烬,方别。”他说道。
随后转而一笑,要求他诵诗以闻。
青涩的声音将一首首诗句娓娓吟来,时间也在随其流逝。稚子的背诵声渐含糊,成含混的呓语,最后抵不住困意,睡倒在了肩头与怀前,旋落的秋叶被烛火点燃成烬。
他的目光顺着肩头覆之而来的重量看去,唇角不禁浅笑,只余满眼的温柔说道:“我没有话留给你了。你一定会领悟,你对这个世界的爱意。”
晚风掠过时,烛焰低伏,又缓缓直起,像在聆听,又像在低语。他凝视着怀前孩子睡着时可爱的脸颊,遂即将烛火吹灭,“对不起,骗了你。”
熟睡的孩子用手臂圈紧着他的脖颈。
他亲吻着他的额头,阖上了双眼,嘴边仍缱绻着一丝温柔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