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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人生的前五十年里,或者是说,从我能够明白事理的时候开始,我就尝到了悔恨亦或是遗憾,诸如此类的负面情感。我称其为负面情感,纯粹出于我个人的感受,这些情绪尝上去通常是苦的,有种尖锐的苦涩之感在我的舌头上滑过。当然也有遗憾的事情,遗憾的味道则是酸味和苦味的混合,比起遗憾的味道,我更情愿体会别的感情。
幸运的是,痛苦的回忆迟早会模糊,我遗忘了痛苦,将那些记忆抛到脑后,因而痛觉不会长久地残留。我在这五十多年间遇到了很多人,也和很多人做了道别。有人给我带来痛苦,有人让我觉得遗憾,他们是我人生轨迹的过客,而我则是沿着轨迹前行的,时而会停下来等人们上来的列车。我经历过太多事情,也认识了太多的人,记忆堆叠起来又被忘却,连同非工作时间的流泪我也不记得应该如何挤出眼泪了。我看人的目光总是准确。这里并非指的是挑选人才,而是我很容易从人们的眼中看见他们渴望什么,又对我有什么期许。
当那对充满柔情又湿漉漉的眼睛望向我的时候,我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应该如何形容这种人,他的眼睛给我一种奇异的感觉,能够轻易地把他和别人区分开来。那是一双没有欲望的眼睛,流淌出温和与纯净。他向我走来,坐在我身旁,神情自然,似乎很久之前就与我认识。他率先打破沉默,跟我说起话来。他说了很多话,有纯粹消遣时间的干话,也有一些他对这部戏的个人理解。他的头脑很灵光,总是会提出一些让人耳目一新的观点,我心想,他是爱着表演的,或是说他是一个极有责任感的人,我并不讨厌这种人。
他离开的时候礼貌地向我道别,我也同他说了再见。这时,我突然回过神来——他闯入了我的私人领域。照常理,他不应该距离我这么近,并且他看上去也不是自来熟的人,甚至还有些腼腆和羞涩。坐地铁的时候,如果车上空位足够多,我想没有人会一屁股坐在陌生人的旁边,人们通常都会和别人保持距离,除非他们之间有亲密关系。我感到疑惑,刚刚他直接坐在了我旁边的凳子上,丝毫不介意这么近的距离。
我以为他有求于我,或者对我抱有别的想法,于是我和他保持着距离的同时也在悄悄地观察他。别人问我,为什么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停留在刘俊谦的身上,是他有什么吸引你的地方吗?我怕被误会,解释道:他这个角色与我的角色互动多,我得观察他,以后方便取得更好的效果。
即使我刻意地提防他,与他保持距离,可是在不知不觉中,我发现我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这是危险的讯号,我有些担心,但我始终没有把疑问说出口,相反地,我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收工的时候,我对他说辛苦,问他要不要和我去兜风放松一下。如果已经很累,我送你回住处也行。他似乎有些受宠若惊,点点头,说,要去兜风。
夜晚的风吹拂着他的头发,显得乱七八糟的,很是有趣。晚上的黑色薄薄的一层涂抹天空,并不均匀。有些星星看起来明亮,另外一些则是暗淡的。他开始数星星,我觉得他的行为很好玩,就问他,你对天文学有没有研究?他笑着对我说,他是数着玩的。那一刻我看见星光倒映在他的眼睛里,那是我见过的最小的,也是距离我最近的星星。
人知道了“水”这个概念,就会知道怎么去喝水。学会了喝水之后,又会知道如何洗澡。洗澡碰到了水,有人就会尝试去学习游泳。凡事都有这样的顺序,包括我和他的关系。那天在车里,我迟迟没有发动汽车,他那时候正忙着系安全带。当他系好之后,我忍不住凝视他的眼睛,刘俊谦的双眼仍然清澈而透明,没有贪欲与躁进。他始终没有改变,这让我的心开始振起沸腾而狂暴的感觉。许是沉默了太久,他问我怎么了,我仍然保持沉默,心灵正在自我审查,恳求着理性的回归。车内的气氛已经十分暧昧,也许我们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一些什么,但我们都不情愿让它发生。因为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我们的关系都会从平衡的状态变为一种我们都无法掌控的,未知的某种事物。未知是最可怕的,可我的心却焦躁不安,心潮满怀着强烈的鼓动……理性还是战胜了狂热,我稍稍往后退了一段距离,就在此时,他竟然捧着我的脸,轻轻地将柔软的唇覆盖在我的嘴上。
有一个滑稽的比喻句浮现在我脑海里——我的心脏落入爱火当中,迎接属于它那无法回避的,被火化的命运。于是我笑了,刘俊谦看到我笑,眼眶和脸颊一同发红,说,对不起。我问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他说我亲了你。我听完之后,捏着他的下巴,让他抬起脸,我在他嘴唇上舔了一下。他显得吃惊,小声地说道:古生……我说怎么突然换成了这个称呼呢,他说他已经非常害羞了。
我们有时候相拥而眠,他的身体很柔软,又恰到好处的温暖,我很喜欢抱着他,在他耳边轻声说话。每当我这样做,他的身体都会变得很烫,还会将脸埋在我的胸前。我将他剥开,用牙齿在他的胸前留下牙印。我们紧紧贴在一起,两颗心脏以不同的频率起伏,他挣扎地往我的怀里躲,我顺势拥抱着他,一下又一下地抚摸他的后脑勺。有时候我做得太激烈,他难以抑制沙哑而甜蜜的呻吟,我望着他泛红的皮肤与颤抖的唇,将我的手指放进了他的嘴里,感受着他的叫声的振动。我又恶劣地将他发出来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挤回去,我压着他的舌头,看他落泪,听他求饶。
当然也不是什么时候都会做这些事情,我们大多数时候都会聊天,聊过去的事情,也聊现在的事情,以及对演戏的看法。他说他不喜欢被观众过多了解,观众应该透过他来看见角色,他的肉身在故事只是一个载体,余下流动的情绪,全然落在角色身上。他说,大家更加用心地去了解角色,会让我觉得开心,上次有个人递给我信……
我觉得他是惹人怜爱的。刘俊谦有时候会流露出柔弱或是脆弱的情绪,但那并非是真正的脆弱,而是发自内心,诉诸理智呈现的克制。我说,你要不要看我新的本?他摇头说,至少现在不要啦。现在是休息时间耶。
甜蜜的感觉日复一日地让我沉醉,与此同时,我也意识到,我对他有一些不该有的期待。我在想象我们的未来。现实生活不是童话故事,不是一切都能够如我所愿地发展的。那天他再次找到我,紧紧地拥抱我,像往常一样在我家过夜。只是这次他变得更加沉默,而我恰好又知道他为何而沉默。我用力地拥抱他,像是想要将他压扁那样拥抱他。我要在他说出口之前将情绪发泄出来,因为我差点就要回想起来流泪的方式了。他在我怀里说,对不起。这次我没有回应他,他再次说了一句对不起。我抚摸他的后背,说,无论如何,这是人生大事,恭喜你。他听完之后,轻声啜泣起来,我帮他拭去眼泪的时候,隐隐回想起幼时第一次认识“水”的概念。
他在那天晚上说了多少句对不起,我不记得了。我看到他的SNS上更新的照片,他和她无论是神情还是肢体触碰,都显得十分登对。我在为他高兴的同时,心中又有一种刺痛的感觉。我们都是心智成熟的人,自然知道有些事情是无法凭借自己的愿望改变的。就像有人工作,加班加得半死不活,我不认为是这个人的问题,相反,这是社会的问题。我的期望,也与之有相同的道理。
我按下了熄屏键,此时,我终于回想起来哭泣的方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