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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光线更先感受到的,是鲜血的气味。
四周好嘈杂,黑尾轻却急促地呼吸着,前发混杂着黏腻液体紧紧贴在额头上,要想睁开眼,得先把这些碍事的东西拨到一边。他张了张嘴,几口带着铁锈味的液体与连不成字句的音节混在一起,随着呛咳从唇边缓缓流下。
手还可以动。皮质手套被高温灼烧到与皮肤紧紧贴在一起,黑尾只是稍微动了动指关节,就错觉自己听到了一些撕裂的声音。要想脱下来估计要粘掉一层皮,不对,这种时候怎么还有心思想什么脱不脱手套,这才不是他需要关心的事情。
玛莎旅社边连铰链都快生锈了的升降梯运作时发出的咯吱声,大概都要比此时黑尾尝试着曲起自己手肘的动静要小,他仿佛已经被当成了一具尸体,有穿着铁甲的脚步从他身边匆匆经过,间或掺杂着士兵长发号施令的声音。没有人会在乎敌国的一个已经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守卫死活,只需要用长枪枪尖轻轻一戳就能捅穿的纸糊一样徒有其表的护甲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威胁,也不能保护任何人。
就算看到他爬起来、拿起武器又怎么样,入侵者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剑,倒是还在手边。粗糙的沙砾摩擦着黑尾的脸颊,随着他的动作在皮肤上留下刮擦痕迹。指尖触碰到的剑身已经有些钝了,黑尾却丝毫没有放弃它的打算,只一点一点往上摸索着,直至握住剑柄。
“再怎么小看我,我也好歹是大公继承人的首席护卫啊……!”
他的怒吼声像一滴没入海洋的水珠,没有人听见,没有人在乎。不会有人停下脚步倾听将死之人的悲鸣,也不会有人将半点目光投向拼尽全力也只能握住剑柄的失败者。脚步声整齐划一地离开,呼吸之间所嗅闻到的、混杂着血腥与硝烟的气息,在转瞬之间就远去。
特地为今晚换上的新做好的礼服式护甲早就破了,左侧大臂上大概被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如果现在被研磨看到,估计又要皱着眉,露出毫不打算掩饰的生气表情。黑尾想,至少在见到对方之前,要先把这些太狼狈的地方全部藏起。
他以手肘撑起身体,一点一点往隐蔽处爬去。腿几乎已经失去大部分知觉,腰间也被划破,痛觉拉着尖锐警报在黑尾的中枢神经与大脑间奔驰,他却像毫不在意这些,不如说,正是这份疼痛,才能给他带来一点自己仍活在这世上的真实感。
“要是研磨在我旁边,我一定会告诉他,不要再把不死鸟之力浪费在我身上。”鲜血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痕迹,鼻息间呼哧着的破旧风箱一样的声响听着很糟糕,黑尾已经完全没有功夫再去担心会不会有敌人杀个回马枪再循着血迹过来将他彻底抹杀,将自己隐在柱子后的阴影里已经耗尽他所有的精力,却还是以极微音量自言自语。他左手已经完全动不了了,握住剑的右手只能暂且松开,在储物袋里摸那支装着回复药剂的小瓶子。
得到不死鸟祝福的禀赋者也有幸得以使用不死鸟的治愈之力,要将自己治愈到巅峰状态绝对是不可能事件,但加上回复药剂,应该勉强可以恢复到可以战斗的水平。万幸,作为护卫,制式礼服没并有割舍掉可以存放应急用品的储物袋,在祭典开始前黑尾还听同僚小小抱怨过于繁复的设计,当时他笑着说了些什么宽慰的话,如今已经记不太清了。
现在总该抱怨不出来了吧,这可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黑尾侧过身,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装有绿色药剂的小玻璃瓶。腰还可以往下弓一些,以牙齿咬开瓶塞,先灌一半,剩下一半被全部淋在最深的伤口上。
“研磨把这个给我的时候,可没说过是薄荷味。”他喃喃自语,又忽地笑起来,“怪不得要破天荒亲自动手装进来,未来的大公怎么还是这么喜欢恶作剧。”
药剂与伤口反应发出滋滋声音,大概是血肉在愈合。黑尾尝试着动了动方才毫无知觉的肢体,在确认已经足以支撑他翻身坐起之后,挑了个地方靠好,开始给自己施治愈术。
研磨、研磨。他的守护对象,他的君主,他的竹马,此时已经不知身在何处。身为万众瞩目的主角,却总爱以身体原因为借口在热闹祭典上早早开溜,没有参与后续活动的对方不知道有没有在事发后转移到安全之处。
在见到孤爪之前绝对不能死掉,这个飘渺的信念已经成为黑尾当下最大也是唯一的生存动力。对方在见到他之前也绝对不会死去,不知为何,他也有这个信心。
“见到研磨的时候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下,不许再把我的回复药剂弄成薄荷味。”
过分清凉的气息让黑尾的脑子归于清醒,他眨了眨眼,又想起当时情景。
不死鸟祭典前的准备工作总是漫长又烦人,身为骑士的他承接现任大公、孤爪父亲的任务,去清理不长眼的要在此类重要时刻跳出来捣乱的哥布林。矮人族龇牙咧嘴,不分敌我四处投掷的石头和泥巴让他们狠狠吃了一顿苦头,所幸作为手下带出来的列夫与芝山能力尚可,掩护着黑尾摸到巢穴,将哥布林的老家端了个底朝天。
身材相对矮小些的芝山被列夫狠狠锁住脖子,挥舞着手说看吧我就说吧,没有什么是黑尾前辈做不到的!只是区区哥布林而已,再加上有我这个未来之星,当然不在话下。
芝山险些被他勒到喘不上气,半天没能憋出半句附和话语,还要被列夫反复追问难道你不这么觉得吗?有什么意见的话不如说出来听听看?
黑尾看他们演剧一样插科打诨半天,在芝山断气之前将他解救出来,说好了够了就此打住,有什么之后再说,如果没有异状,就该动身返程。
他话才说到一半,耳畔就传来尖锐破风声。在千百次对战中磨炼出来的敏锐直觉操纵着黑尾的身体,让他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肢体先做出反应,灵敏地往侧旁一跃,躲过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偷袭。
“有敌人!?”列夫身体绷紧,“在哪里?”
“嘘。”
伸出单臂将两人护至身后,黑尾迅速调整成备战态势,“要过来了。”
“……贝希摩斯。”
本不应该出现在近郊的凶恶魔兽,就算是经验老到的骑士,也不敢轻易动手。长着尖刺的尾巴在草地上只是扫过,就足以留下深刻印记,肌肉虬结的怪物发出低吼,往后撤半步,围着三人缓慢踱步,像在评估战力。
“光凭我们没办法直接除掉他。”抢先一步厘清了双方实力差距,黑尾单手持剑,另一侧手臂不着痕迹地将另两人护至身体后方,压低声音,“列夫、芝山,还记得来时的方向吧。”
“往东南,全力向守备巡逻的路线奔跑,请求城外守卫军增援。”
“在增援到之前。”
他手背青筋暴起,手中那柄即便沾上哥布林血迹也难掩寒气的长剑挽出的剑花却轻巧无比。
“我会拖住它。”
“……”
“原来这就是小黑躺在担架上被扛回来的原因啊。”
孤爪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孤身一人和贝希摩斯周旋还断了它尾巴的骑士殿下?”
“就别挖苦我啦……”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刻意报复,身上每一个伤处都大剌剌袒露在外,只得到了最简单包扎待遇的黑尾苦笑,“离城邦实在太近了,如果不解决掉它的话,绝对会来大闹不死鸟祭典的。”
“其实也有想过是不是暂时撤退回来休整好再出发,但贝希摩斯实在太狡猾,如果这次放它跑掉的话,就很难再找到踪迹了。”
“对不起,研磨,但那是当时最好的办法。”
他清楚知道孤爪已经生气了,认错得爽快又诚恳,“我可是研磨的骑士,怎么能让不死鸟祭典失败于我的胆怯呢。”
白色的光自孤爪指尖亮起,他满脸还挂着生气,却也没再应答黑尾的话。不死鸟的治愈之力明亮且温暖,生命力流水一般从孤爪手里钻进黑尾的伤口,一点一点将伤痕缝补起来。
“差不多就好了,我自己也会用治愈术啦。”
失去的力气也一点一点充盈起来,黑尾伸手按住孤爪手臂,“不要在我身上浪费太多魔力。”
只可惜,大公继承人并没有听从自己手下的义务,被锋利如刃一般的尾巴抽到皮肉卷起的地方,此时也恢复得光洁如初。在他昏迷之中,孤爪大概早就掌握了这位难得莽撞的骑士的所有伤处所在,甚至连被哥布林指甲划伤的手背都没有再留下半点曾经的战斗痕迹。
“不愧是不死鸟。”
绷带松开,黑尾试着活动了一下身子,感受着已经回到巅峰状态的身体,“好厉害。”
“不过研磨呢,还好吗?”
“没关、”
话音未落,孤爪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平时说话做事总是不疾不徐的他此刻动作却分外敏捷,捂着嘴背过身躲开了黑尾的视线。
“研磨!?”
“……没关系。”
血迹被握进手心,孤爪勉力平复着喉口作怪的痒意与上涌的血腥气,难得加快了语速,“我没关系的。”
“怎么会没关系啊!”再怎么快也不会快过骑士殿下的动作,黑尾捉住他的手腕一把扯到眼前,被上面染着的斑斑血痕吓了一大跳,“都说不要在我身上浪费太多魔力了,我起码也是受过不死鸟祝福的人啊。”
“用在小黑身上才不是浪费。”
一时找不到其他可以擦拭的东西,他掌心的鲜血被黑尾捏着绷带一点点拭掉,原先已经被黑尾身上伤口染红大片的绷带,就连最后一点干净的地方都没剩下。
“我说,小黑。”
垂下眼睛定定盯着黑尾动作的孤爪忽然开口,“再过两天就是不死鸟祭典了对吧?”
“对啊,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他摇了摇头,金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晃了晃,发顶处长出的小片黑色本该很突兀,放在孤爪的身上,却又少了几分违和感。大公继承人身上服饰光泽眩目、花纹精致繁杂,和黑尾身上在战斗中已经被损坏得差不多的薄甲对比好鲜明。
“等到祭典结束之后,我有些话想要对小黑说。”
“——我可是还没听到研磨要对我说什么呢。”
终于恢复到可以行走的状态,要小跑起来还是有些费力。当下优先级最高的应该是找到孤爪,敌人已经尽数离开,当前黑尾所处的地方,勉强能算得上安全。
选在今夜进行袭击的敌人目标是什么,要毁掉整个国家,还是仅仅针对掌权者?从身旁路过的低等级兵士嘴里并没有泄漏出什么足以让黑尾捋清现状的情报,目前唯一可知只有他们接到命令后要前往的区域。
脚步往城深处去,要塞的核心,宫殿的所在之地。
也是……孤爪所在的地方。
最糟的情况,是敌人不仅想要毁灭国家,还要控制住不死鸟。前日刚因救治自己而变得更虚弱的孤爪要是落到敌人手中,光是想到那个可能性,黑尾的浑身血液就已经发凉。
他撑着剑站起身,深深呼吸一口不复清新的空气。
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这座要塞的布局,要以最快速度赶往孤爪身边,只剩下一条道路。
“看起来可不容易啊。”黑尾依循着记忆前进,从所在地出发,舍弃掉已经由敌人把守住的主要道路,绕进小巷时,脸上微微露出些愤恨,“竟然用水晶把路都炸断了……”
他隐在墙角,遥遥看着敌方术士操纵着水晶将通路逐条轰断,要是对方动作再快一点,大约再过不到半分钟,就会轮到自己的藏身之处。
要战斗吗,还是趁被发现之前先逃离。
这对于他来说是完全不需要犹豫的二选一,在身为孤爪研磨的骑士之前,他首先学习到的是,要以这副血肉之躯,来誓死守卫民众与公国的安全。
敌人不多,如果是现在的自己,应该可以。
再怎么崇尚和平,也需要时刻紧绷着谨防外敌来犯的弦。黑尾作为钦定的不死鸟、未来大公的首席骑士,除了需要掌握各方势力构成外,还格外注重修习针对不同敌人弱点的课程。
此次来犯的侵略者没有显著国家标识,似乎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营造出极为刻意的中立印象。但哪有真正中立的国家会去主动发起战争呢,这从根本上就是一个悖论,只要他足够细心,就一定可以捕捉到一些无法掩盖的蛛丝马迹。
黑尾极为谨慎,不如说,他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谨慎分析眼前战局。一着走错的当下,哪怕稍有不慎,都只会让他和孤爪阴阳相隔。
术士孤零零地站在最方便施术、自然也最容易受到攻击的开阔地带,储藏着魔力的水晶在他手里幽幽地发着光,每一个动作后都有坍塌声响起。同时,术士作为诱饵的目的太过明显,就算是列夫刚分配到他手下的那段时间,估计都不会踩进这个陷阱。
更别说已经理论精通,实战经验也积累了不少的黑尾,他甚至都已经看到了埋伏在不远处盾兵泛着光的盾牌一角,只等哪个倒霉鬼没头没脑冲上去,再紧随其后给予一记重击。
慎重,要慎重,黑尾按捺下自己只想一刻不停飞奔到孤爪身边的心情,屏住声息,紧紧盯着术士的动作,尝试从抽丝剥茧,寻找对方的正体。
并非天生便能使用魔法的禀赋者,需要驱动水晶才能发动攻击的术士也会根据所属地划分不同的流派,起手姿势大同小异,仅在施术的过程中,会不自觉带出一些遮掩不住的习性。
坍塌声大作,距离黑尾不远的小巷墙体轰然倒下,堪堪堵住大半通路。术士却似乎犹嫌不足,没等水晶上的光暗下去,便急不可耐地再次施术,一副势要把所有道路堵得严严实实的做派。黑尾在对方举手再次放到水晶上的瞬间瞪大了眼睛,电光石火间,便掐了一发火球术往术士的手上甩去。
——怎么会是他们!?
已经没有时间留给黑尾震惊,方才来不及思考便甩出的火球术早就完成使命,精准地打掉了术士手上的水晶。在实战中磨炼出来的肢体反射快于大脑一步,捏出一发比方才威力更大的咒术,此次的目标,是术士的手腕。
纵使对方也动作极快地从怀中掏出了备用水晶,却已经来不及在下一次攻击来临前架起魔法屏障。黑尾在攻击间隙中见缝插针单手给自己掐出一个小治愈术,另一只手干脆利落地抽出长剑,挑飞那枚备用品。
下一刻,寒光凛凛的剑尖便刺穿了术士的心脏。
距离回到身体巅峰状态还远得很,盾卫在攻击出现的第一秒就已经解除了隐蔽伪装,直直向黑尾冲来。可惜黑尾仍然快他一步,抢在他架好盾之前解决掉了术士。
“初次见面。”不死鸟骑士殿下似笑非笑,扬起一边嘴角,用语倒是周正,只是语气中并未包含半分尊重,“挡路的话,我们可就没有下次见面的机会了哦。”
自沉重头盔中传来一声明显嗤笑,即将亡国的败家之犬再如何吠叫,他都不会在意,只是接着方才未完成的动作,将那枚沉甸甸的盾牌哐当一声架到了自己身前。
黑尾将长剑从术士身体中抽出,顺着剑身滴落到地上的鲜血,并不会没入青石砖里。他后撤半步,也摆出攻击态势。
能隔绝大多数物理攻击的铠甲,要想通过武器取得上风,最好的选择是大剑或大锤之类的重型装备。黑尾手持着连开罐器都算不上的长剑,首先便放弃了这一手段。
不知道有没有附加什么也能隔绝魔法攻击的咒语。以鲁莽著称的种族会细心到这个程度吗,不太好说,毕竟凡事都不能排除万一。术士已死,双方都孤立无援的当下,反倒是黑尾隐隐占了上风。
毕竟也不是谁都像自己一样,有如此充足的不能死去的理由嘛。他甚至还有心思苦中作乐,暗暗打趣自己一把。背在身后的左手攥紧拳头又松开,有一簇火焰静悄悄地在黑尾掌心燃起,蓄势待发。
红色的、不死鸟羽毛一般鲜艳的火苗随他动作变幻成锐利箭头模样,将自己打扮成臃肿罐头模样的盾卫显然对自己身上的装备极为自信,即便看到黑尾的小动作,也丝毫未将这枚看起来实在小到有些可笑的箭头放在心上。
“说什么有不死鸟的庇护,哈,我看也不过如此。”盾卫声音瓮声瓮气,轻蔑得像只要挥一挥手,就能将面前这个伤痕累累的骑士碾为尘土,“现在束手就擒的话,说不定我还可以向队长大人求求情,在你脸上刻下禀赋者印记之后给你一个为我们伟大的王效力的机会。”
黑尾脸上露出几分难辨真伪的羞愤表情,握住长剑的手有些颤抖,那枚火焰箭头也像失了准星,被他胡乱挥出,当啷一声撞到盾牌上,留下一个微不足道、又很快消失的烧焦痕迹。
“这就是不死鸟的祝福?”
盾卫放声大笑,“我劝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哪怕不为王效力,看在识时务的份上,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足够了。”
曾被评价为“粗糙”的演技收起,黑尾眉目间那点慌张也很快淡去,反倒挑起眉,似笑非笑地说,“这句话该还给你。”
“乖乖束手就擒的话,或许可以留下一具全尸。”
“不过,我可没有那么宽宏大量,提供什么为王效劳的机会。”
“就算再怎么求饶,也绝对不会让你们活着走出要塞。”
他很少有如此严肃的表情,这位钦定的骑士殿下,与每个人的关系都打得很好。总是挂着笑容的脸上神色一凛,黑尾手腕翻转,借着夜色的掩护,捏着大火球术毫不犹豫朝敌人的盾牌轰去。
这点爆炸声很快被淹没在吵闹里,没有被弹开的火焰箭头早隐秘打消了黑尾的顾虑。此类仗着自己身上铠甲藐视他人的敌人类型他最擅长应付,连发几次魔咒将盾牌打掉之后,仅需纵身跃到背后,薄薄剑刃就能顺着盔甲的缝隙,将坚若磐石的防备轻巧撬开,顷刻之间便能将武器插入要害。
“可别压到了我们音驹的花!”
敌人轰然倒下,黑尾见势不妙,抬脚往对方腰间踹去,硬生生将他翻了个身,骨碌碌滚到了另一个方向。花朵大概不知道自己刚刚逃过一劫,只自顾自在无风的夜晚里舒展着叶片,花瓣边缘还被火光映照出浅淡金色。
“太好了,救下你了。”
“要是你知道自己能被送给不死鸟的话,会开心吗?”
说着无人回应问句的黑尾蹲下身,指尖掐住花茎,稍稍用力一掐,便将这朵刚被自己从敌人身下拯救出来的花亲手摘下,妥善地收进了储物袋里。
黑色的皮质手套上留下一点月亮一样的颜色,他低头看了看这点堪称微不足道的痕迹,忽然觉得像孤爪的眼睛。
不死鸟殿下有一双琥珀一样甜蜜的眼睛。虽然这大概是仅有黑尾一人所抱有的认知,毕竟大部分时候里,不太会有人敢与孤爪对视。居于高位,沉默伫立于现任大公背后的继承人,总是在冷静地打量着面前一切。
做得最不冷静的事情之一,大概只有某日黑尾醒来,敲响他房门时,惊奇发现仅一晚未见,孤爪的头发就彻底变成了纯金色。
他当时以为自己还没睡醒,下意识说了声抱歉后便毫不犹豫地后退几步,关上了房间门。原地站了约半分钟的黑尾深深呼吸,确保自己脑袋通常运转,神志也清醒之后,再次推开门,却绝望发现原来一切都不是自己的错觉。
孤爪的睡相绝对算不上差,至少比起黑尾来说是这样。自小一起长大的两人之间完全没什么所谓严明的上下级关系,黑尾对从被子里挖出任性的继承人殿下这件事轻车熟路,还会顺手帮他将睡得乱翘的头发整理好。
“研……磨?”
躺得板板正正,被子却扯得很高,一路拉到鼻子往上,严严实实盖住快大半张脸,黑尾总担心他这样会不会在某个夜晚把自己憋到缺氧昏迷。此时在华贵丝缎上也被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已经不复黑尾印象中的纯黑,而是比被子上绣的金线更为耀眼的金色。
“是小黑啊。”
脑袋还没有开机,孤爪往被子里又缩了缩,花了好一段时间才睁开眼,“早上好。”
“早上好……不对啦!现在是说早上好的时候吗!”
好吧,太阳初升,确实是他们平常互道早安的时间,但这绝不是此刻重点。黑尾瞪大眼睛,掬起一捧孤爪的发丝,又任由它们从自己指缝间流下去,再次确认这件事的真实性,“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很奇怪?”
“……倒也没有。”
掀开被子,孤爪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长长打了个哈欠:“应该不算很奇怪吧。”
他看也没看,伸手一探,就捉住了黑尾的手腕,牵着黑尾一起走到平常使用频率极低的镜子前站定。纯白色的丝绸睡衣领子有些高,长度要盖过下巴的发尾险险挨着衣领,在日光下反射出稍显华奢的效果。
“怎么白天看起来真的有点夸张。”他表情和语气都开始不满起来,“昨晚看着明明还好的。”
“确实是有些,不过和天生的差不多。”
黑尾与他并肩而立,没有借着镜子,而是扭过头细细端详着孤爪,“怎么突然想要染头发,用什么染的?”
“也没什么。”孤爪难得有些赧然,像在为自己的一时冲动忏悔,“只是昨天和虎吵了一架,突然觉得既然是不死鸟的话把头发染成金色会不会更合适……就变成这样了。”
“至于染剂,是用月光花。”
和飞龙草一样象征着高洁的花朵,在公国的大街小巷随处可见。极少有人知道它还有此种用途,毕竟除了绞尽脑汁想要出出风头却又囊中羞涩的青少年外,大家都不会费心思用这些触手可及的东西来对自己进行什么大改造。
“怎么办小黑,这样太醒目了,我有点后悔。”
后知后觉的孤爪现在才发现,身为不死鸟显化者,自己本来就很难做到能于众人面前完全隐身这件事。现在又加上极为抢眼的发色加成,今后岂不是更难在一些不得不露面却实际上又不关他什么事的社交场合悄悄离开。
“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它不那么醒目吗。”孤爪稍稍仰起脸,望进黑尾的眼睛,语气里也带上一些不自觉的可怜,“帮帮我,小黑。”
就算这么说,黑尾也想不出什么真正行之有效的办法——不如说,如此难得一见示弱的孤爪反而让他有些恶趣味大爆发,捉弄之心也蠢蠢欲动。
平时除了参与典礼之类正式场合外压根不会出现在孤爪脑袋上的宝石发冠被黑尾说着些乱七八糟的理由扣在他头顶,反倒让金发闪耀出不逊色于宝石的光彩;更换刘海朝向大作战同样宣告失败,在孤爪那张还带着些圆润弧度的脸上好像没有什么能比最开始的发型更合适。
“不过我真的觉得在耳朵后面扎小辫子挺可爱的。”在孤爪爆发之前及时停手的黑尾犹嫌不够,非要再去撩拨几句,“而且这样大家就都会注意研磨的辫子,不会注意到研磨的发色了吧。”
事情当然以黑尾求饶结束。意外容易生气的孤爪发了好大的火,直到黑尾承诺连续三个月每周都去借用皇室厨房里那个巨大的烤炉给他烤苹果派才勉强安抚好——他甚至指定了苹果的种类,要是被挑剔的殿下品尝出来不对,那会是更严重的后果。
不过闹了一大通,直到最后也没有想出什么好的办法。所幸月光花的固色效果并没有那么持久,决定放任不管的孤爪不再去折腾自己的头发,不知不觉间便冒出了小片的黑色发根,反而更像不死鸟羽毛根部那一点点黑色的花纹。
也不知道研磨看到月光花会是什么心情,不过世界上应该不存在收到花之后会不高兴的人吧,最好可以帮他短暂转移一下对方的注意力,不至于那么快就注意到自己身上的累累伤痕。
在脑内构建的最短路线依据眼前现况更替至新版本,才充盈了一点的魔力在方才的战斗中又被消耗不少,黑尾反手将剑收起,决定在接下来的路程中尽可能节省体力。
事发之时他在祭典外围,早知道孤爪会提前离开,刚打算回宫殿看看对方的情况,爆炸声就猝不及防炸响了。身上的伤也是在疏散民众时落下,不幸中的万幸,是已经尽他最大所能保护了最多人数。
只是不能排除还有人没及时逃离的情况,他脚步匆匆,却还分了一些精力到四周,抽空观察还有没有幸存者。
一路上都安静得过分,异样的静谧让黑尾全身的弦都绷紧了,方才解决掉的两人绝不可能是敌人留下来断后的手段,究竟是前方有埋伏,还是侵入者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从而撤退?
无论是哪一个,都不是什么好结果。
耳畔有细微破空声响起,黑尾往后连退三步,抬头望去。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身披银色斗篷,穿着同色铠甲,手持长枪的龙骑士。
真正能够驾驭龙的骑士现存寥寥无几,顶着这个听起来威风凛凛名号的龙骑士更多像一个实力的象征,只有实力足够强大的骑士方能获得进入龙骑士队伍的资格。
“哦?这里竟然还有一只活着的小猫。”
龙骑士足尖点在房屋顶端,披风迎着月光,在风声中猎猎作响。对方单手持着长枪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黑尾,“身上有不死鸟的祝福,你就是那个所谓不死鸟的护卫吗?”
“对,是我。”黑尾毫无笑意地勾了勾唇,“原来我这么有名啊。”
“略有耳闻,毕竟单枪匹马与贝希摩斯周旋这种小故事,可是会传得很快的。”
闻言,勉力维持着表情不变的黑尾不自觉攥紧长剑,在举办不死鸟祭典的今夜,入侵的敌方怎么会连前两日发生的事情都知道。守卫军整列出发前往围剿贝希摩斯的场面倒是不可能瞒得住,但详细到他以一人之力拖住贝希摩斯这种程度,已经不是在路旁酒馆随意打听就能做到的了。
何况将他运回的担架更是在夜色深后,趁众人的注意还停留在贝希摩斯上时悄悄进城。现在不是要为不死鸟护卫造势的环节,黑尾身受重伤这事瞒得密不透风,敌人是怎么知道此中细节的?
——有内鬼!?
几乎在刹那间就反应过来的黑尾头皮发麻,谁出卖了公国,是宫廷还是军营内的人已经不重要,无论他们的目的是公国还是不死鸟,当下,孤爪绝对身处最危险的境地。
光是想到可能会有人利用孤爪的信任来做些对他不利的事这个可能,黑尾就已经恨不得原地显化成迦楼罗或者别的什么有翅膀的召唤兽,立刻飞到孤爪身边。
哪怕从客观事实上来说,孤爪比整个公国的绝大多数人都要聪明,几乎没有会因为轻信他人而送命的可能性。
但骑士会因为要守护的对象本身的强大便心安理得放弃自己的职责吗?绝不。
“虽然很想再和你聊聊天。”
黑尾摆出备战姿势,目光一瞬不错,死死盯着龙骑士,轻轻开口,“但我现在赶时间。”
“速战速决吧。”
速度极快的龙骑士绷起身子,一个起跃,便脱离了他的视线。从未有过与龙骑士对战经验的黑尾丝毫没有慌乱,只将注意力全数集中在眼前的地面上。
在长枪的攻击落点,会泛起极其微弱的、蓝色的光芒。
利器破空声响起的同时,黑尾以脚尖为支点,猛地发力往后一跃,精准地躲过了对方的攻击。
从未遭遇过的对手,已知的只有书籍上语焉不详的介绍,与训练时导师随口提起的攻击习惯。
童话故事里小美人鱼为了上岸见到王子,需要付出美妙的歌喉与行走时如刀割的疼痛,他看现在自己为了去见到竹马,所付出的东西也没比小美人鱼少多少。
对象也都是王子,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他只短短分神了一个瞬间,就被长枪划破了肩膀。
“速战速决应该是我的台词。”龙骑士负手而立,面前这位显然还未恢复到最佳状态的护卫对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本应快速解决以赶去和大部队汇合的紧急事态下,他竟然生出几分逗弄黑尾的心思,“还是说,所谓拖住贝希摩斯的骑士根本就是一个谎言?”
“按我看来,你的实力应该比不过贝希摩斯。”捂住受伤处,黑尾给自己快速地施了一个治愈术,拉开与龙骑的距离,“怎么样,要在我这个拖住贝希摩斯的骑士手里证实一下这个猜测吗?”
“哦?”
话音未落,龙骑士就持起长枪迅猛地朝黑尾攻去,“能留给你大放厥词的时间不多了,骑士。”
金属与金属碰撞声音交错,黑尾调动全部的注意力,不敢再有丝毫松懈。对方手下并未留半分情面,只要一招不慎,他便会在失误的下一秒死去。
再怎么高明的对手,总会产生丝缕破绽,心急早已无济于事,只有观察到连敌人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盲区,才是留给他的机会。
对于无比强大、一招一式却又无比刻板的龙骑士,克制的方法并不少。黑尾拧身避过直冲自己胸前而来的枪尖,心中默数三秒,那是对方收回武器,切换成下一个架势所需要耗费的时间。
跳跃、前刺、收回、下劈。要是在途中被攻击打乱了阵脚,逼得他只能换回防御姿势的话,下一次出手必定是从跳跃开始的完整流程。
黑尾好像找到了,可以取得胜利的一点希望之光。
“早知道就提个建议,把这套护甲做得再结实一点了。”
他左边大臂被长枪刺穿,仅有的回复药剂早用光了,念了两遍治愈术咒语,也只堪堪起到一点止血的作用。黑尾小声喃喃说着什么,余光一扫,先将敌人的武器踢到对方伸手也够不到的地方。
躺在地上的龙骑士仅剩最后一点呼吸,脖子上被长剑割出的伤口血流如注,看起来坚硬无比的铠甲也锁不住飞速流失的生命力。
“抱歉,借你的披风一用。”
完全没有在认真征求意见的黑尾剑尖一划,便将敌人的披风撕出一整条,暂且当作应急,给自己做简单包扎。
“我就说吧,你的实力比不过贝希摩斯。”甚至还有闲心和快要断气的龙骑士开玩笑,黑尾翻了翻他身上的储物袋,成功收获一瓶还剩大半的回复药剂,“多谢了。”
被摸走药剂的龙骑士彻底没了气息,黑尾以指尖弹开瓶塞,毫不吝啬地将药剂往嘴里灌进。在等待身体被修复的过程中,能倚靠的竟然只有身后的墙壁与身侧的尸体。
“骑士啊。”呼吸得很费力,方才在战斗中因过度集中而快速流失的体力与精力在灌下药剂后终于开始缓慢恢复,黑尾呛咳几声,暂且还没办法站起身,涌上喉口的血腥味浓重,他却还是在自顾自说着一些没有听众的话语,“真可惜,你要不要听一下我当年被选为不死鸟骑士的故事?”
信奉不死鸟的公国,代代皆在仰仗不死鸟显化者的庇护。现任大公既非召唤兽的显化者,也非天生不借助水晶也能操纵魔法的禀赋者,再如何有威望、有手腕的一国领袖,却也会因不死鸟显化者迟迟未出现而暗自焦急。
宣布孤爪成为大公继承人的典礼,黑尾也有参加。
“现在感觉怎么样?”
明明已经打理得整整齐齐,在睡醒之时会翘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也梳好,规规矩矩束进头冠里。黑尾却还总是忍不住抬起手,千百次替孤爪整理已然一丝不苟的领口与厚重披风。
“都说早上起来已经好了啊。”孤爪语气不太耐烦,但仍好好站在原地任由黑尾动作。脸侧的鬓发被黑尾以指尖挑起别到耳后,又被他自己抬手拨下来,恢复原状,“小黑好啰嗦。”
“那也是研磨先突然昏倒吓到我的。”
典礼前日,黑尾一如往常做些日常功课,在理论与实战的日常小考中拔得头筹之后额外获得多半小时休息时间,于是心血来潮溜到孤爪书房,想看他在做什么。
从小便被以继承人标准严格要求的孤爪日课要繁重得多,黑尾带着刚从书房顺来的水果趴到书房窗边时,以严厉著称的礼仪教师正在以角度为单位一点一点检查他的行礼姿势。
“好辛苦……”不敢发出太大声音暴露自己,黑尾只敢用气声感慨,“研磨什么时候才能休息啊。”
孤爪本人十分讨厌此类束缚他的条条框框,大多数时候也并不会非常认真去遵循这些规矩,只是在重要日子之前又总会被不知道哪来的东西激起他也不知从何而来的好胜心,就又总是咬着牙非要达成自己设定的目标。
“很好,不愧是研磨殿下。”极少给别人好脸色的教师表情和悦,“我没有什么可以教导您的了,仅能于此献上我的祝愿。”
“谢、”
他一句话的音才刚发了个开头,身子便大幅度地晃动了一下。黑尾再顾不上自己会不会暴露,呼唤孤爪名字的声音脱口而出,孤爪甚至没来得及扭头看他,就直直倒了下去。
“都说不是什么大事啦。”试着走了两步,孤爪垮下脸,显然对这身束缚行动的衣服极为不满,“小黑突然冒出来才吓我一跳。”
没有来由的昏迷已经不是第一次,翻阅再多医学典籍、重金邀请医术再高明的医师看诊,都没得出什么具体病因。最终只笼统归于可能是过度使用不死鸟之力让身体超负荷运转,增强体质或许是有效方法。
但昏迷时间一般不会超过一个小时,昨夜例外,高烧伴随着突如其来的昏迷而来,把所有人都吓到快灵魂出窍。侍从们打水换毛巾降热的步伐匆匆,多名医师严阵以待,黑尾插不上照顾的手,只能在房门外一直守到他转醒。
“没关系的。”他看出黑尾的欲言又止和担心,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抬起做些什么安慰对方的动作,只低声道,“我对我自己的身体有把握。”
“再怎么样,我好歹也是不死鸟的显化者吧。”
“小黑,不要担心。”
就算孤爪说得再笃定,黑尾也压根不会因为三言两语而放松警惕,他站在队列中,追寻着孤爪的目光中满含期盼与隐隐担忧。孤爪自红毯末端起始,一步一步走到最高处,现任大公的身边。
他才刚过十二岁生日,再怎么早熟,也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孩。柔顺的黑发遮挡住脸颊弧度,那顶沉重的王冠却并没有半点压低他的气势,大公握住孤爪的手腕高高举起宣布下一任大公将是不死鸟显化者孤爪研磨时,蓄势待发的礼炮轰然炸响,与台下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融为一体。
而那时,孤爪的目光越过人群,轻轻落在了黑尾的脸上。
“同时,还有一件事情要宣布。”
大公声音充满威严,重归寂静的台下没隔多久,就响起交头接耳的声音。
“正如诸位所知,不死鸟拥有强大的、足以庇护整个国家的力量。”
“但我们公国绝不只是一味仰仗,一味依靠着不死鸟的力量才发展到今天。”
“正因我们在接受庇护的同时,也满怀虔诚向不死鸟献出了我们的忠诚与回报,才有了如今繁荣的公国。”
“故,我在此代表全体国民起誓。”
“——对不死鸟,献上公国的忠诚。”
“并正式任命黑尾铁朗氏作为不死鸟骑士,以鲜血与生命为代价,保护不死鸟到最后一刻。”
人群哗然,代表着无上荣光的不死鸟骑士一职竟然落到并非本国国民的黑尾身上,就算这几年来他所做出的贡献与努力有目共睹,但或许应该有更好的选择。
诸如“怎么会是他”“为什么要让亡国的禀赋者来当不死鸟骑士”“难道不会觉得不祥吗”之类窃窃私语毫无遮掩地传进黑尾耳朵里,他却已经无暇顾及。
巨大的惊喜快要冲昏他头脑,是错觉吗,相隔这么遥远的距离,他却恍惚看到孤爪呼唤他名字的口型。
于黑尾身侧列队,熟知他真正实力的同窗看不下去他这样愣愣的样子,抬手在肩膀上一推,将黑尾推到了红毯上。
他人的目光与议论已经不再重要,黑尾对那天最深刻的记忆,是自己终于迈步走到孤爪身边,在众目睽睽下,借着披风与铠甲的遮挡,与对方悄悄交握的双手。
“抱歉啊,本来是要给你讲我的事情,一不小心就变成全在讲研磨了。”
“我的故事很简单,接受任命后,打败了几个不知死活来挑战的家伙后,就没有人再敢质疑我不死鸟骑士的身份了。”黑尾以长剑撑地,借力站起,“毕竟我很强嘛。”
“对了,谢谢你听我说这么多。哎呀——可真是好久没有和其他人分享研磨和大公从这么多人中选中我的故事了。”
早就没了气息的龙骑士要是有在天之灵,估计会握着空气长枪狠狠给黑尾来个几下子。怎么有人在恢复体力时还能自顾自对着尸体说这么多话,也不怕突然诈尸,或者引来什么其他的袭击。
显然龙骑士已经是入侵者留下的最后断后手段。重又陷入寂静的四周已经没有半分杀机,就连此刻拂过临时绷带的风,都显得有些温柔。
然而越是安静,就越让黑尾感到不安。什么情况下才会让入侵者放弃外围控制,将所有战斗力收缩至核心区域,是和现任大公以及护卫队发生了正面冲突,还是为了要实行武力压制,不得不出此下策。
他倒是不是很担心大公的安危,国家实际掌权者的护卫队装备精良、实力精良,即便在所有人都放松戒备的不死鸟祭典当夜,也没有半点放松,一定会恪守职责,誓死保护大公安危。
可是他要保护的对象,他的研磨,会有护卫及时赶到身边吗?
离开前还没忘向无私分享身上回复药剂的龙骑士表示衷心感谢,确认自己已经恢复行动能力后,黑尾不愿再拖延半秒时间,暂时借长剑为支点,一瘸一拐向要塞深处走去。
此刻他竟然诡异地痛恨起自己和孤爪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要是他们之间以相同血脉相连,说不定此刻就能通过什么心灵感应来确定对方的位置。哪怕能早一分、早一秒赶到孤爪身边,说不定就能多一分取胜的概率。
黑尾的脚步声几近于无,纵使身受重伤,常年的战斗习惯还是让他努力尽可能降低前行时暴露自身的可能性。皮质小腿靴在青石砖地面上悄无声息踏过,仅有踩倒不知什么时候从砖缝中冒出的野草时,会发出沙沙的声音。
要塞内的救援烟花已经燃放过了,黑尾前行中没忘时刻关注天空中有没有出现什么不死鸟显化的踪迹。
要是……就好了,他可以在这个空缺中填写好多,要是再谨慎一点、要是没有离开孤爪身边、要是没有受这么重的伤、要是可以直接定位到孤爪所在再迅速赶去。
可是他们已经相伴了十年、或许更久的漫长岁月,真的一定需要借助这些虚无缥缈的外力,才能得知对方身处之地吗。
……说起来,在还没有被送来公国的小时候,自己也曾在某年生日许下过长大后要组建一个情报屋的心愿来着。
身体状态已经较最差时恢复了不少,起码可以稍微提升一些前进速度,黑尾掠过路旁房屋,在确认已经没有未来得及离开的遭难民众时,竟然还有多余心思去回忆童年梦想。
也不知道大多数时间里不会过度关注细节的自己是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念头,难道是觉得建立起将人与人、情报与情报维系起来的枢纽很帅气吗。最初的动机黑尾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只有「曾经想开情报屋」这个念头根深蒂固扎在脑海里。好奇怪,明明比起这件事来说,小时候的自己分明还有更多想要做的事情,结果随着时间推移,在已经模糊的、与孤爪相识之前的生命中,最最清晰地印刻在脑子里的只剩下这件事。
认识孤爪之后,黑尾也曾一度与对方分享过自己这个听起来有些可笑的对于未来的规划,当时的孤爪说了什么,他也清清楚楚记得。还很小的自己和还很小的孤爪尚未完全熟稔,两人在书房分享一张对于小孩子而言过分大了的书桌,他在离得稍远的一侧看公国史,书桌另一头的对方在纸上涂涂画画。豆丁孤爪要站在椅子上,伸直手臂,才可以在图纸前端留下笔迹。
“为什么小黑哥哥觉得我会嘲笑你呢?”当时的孤爪还会乖乖遵循着一岁的年龄差称呼他为哥哥,“虽然我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但是情报屋听着很有意思。”
“人当然要做有意思的事情不是吗?”
收回疑惑看着他的眼神,孤爪低下头,将注意力重新放回面前的图纸上,“我好像还挺擅长观察别人的,如果小黑哥哥想要向我学习一下怎么通过观察细节得到情报,或者怎么通过细节传递情报的话,也可以哦。”
“好吧,研磨,过去这么多年,学以致用的时候终于到了。”
隔开要塞与外围的沉重大门已经被术士炸毁,仅余几名轻装卫兵把守,被黑尾潜至身后不声不响地解决了。大概率已经离开卧室的孤爪现在在哪里,会赶去与大公汇合,还是已经被拦截在半途。
或许抢先占领制高点好一些。但显然敌人也有相同想法,黑尾只是粗略一扫,便看到要塞内最高的哨楼已经被重兵把守起来,他暂且还没有变成可以上演神兵天降的巴哈姆特或者奥丁显化者,在此时莽撞与他们发生正面冲突绝不是明智选择。黑尾避在视线盲区,看正在巡逻的两人小队从眼前经过,他飞速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他人后神不知鬼不觉从墙角冒出,迅捷地自背后以小臂扼住落后半步一方的喉咙,一击打晕又拖进暗处,借着嘈杂环境音解决掉了他。
最底层的兵士身上连个储物袋都没有配备,黑尾没有忍住,啧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对敌人的不人道还是对自己毫无所获表达不满。他简略划了个不死鸟标志权作祷告,再睁开眼,打算如法炮制,尽可能在保存自身战力的同时削减敌方力量时,余光却扫到这名已经断了气的敌人脖颈上极为微小的烧焦痕迹。
灼烧……?
他一把薅住这具尸体的领口,凑近仔细观察,以指尖轻触那一处,还能感知到要比体温稍高一些的温度。
“竟然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他哼笑一声,高悬在嗓子眼的担心终于在此刻落回原处,“该怎么说呢,果然是研磨啊。”
能冒险在敌人身上留下痕迹,替自己传递信息,证明孤爪还能活动——换句话说,至少证明他还能使用不死鸟之力。
接下来就轮到愉快的分析时间。身为不死鸟骑士的黑尾对这点小事当然手到擒来,探查清楚巡逻区域和碰头时间这点工作量对他根本算不上什么,身上留下隐秘痕迹的卫兵并不是每支小队都有,脖颈、耳后、额角随机出现的极小灼痕是筛选敌人是否已经与孤爪接触过,或者说已经在无知无觉中被孤爪接触过的有力证明。将所有的证据整合在一起,再找出他们路线中重叠的区域——
“找到你了,研磨。”
本应感人的再会,却因孤爪所处的地方显得有些滑稽。不死鸟的翅膀似乎被折断了,有些不太自然地垂在身侧,以不知道哪里来的半截木板当固定,捆得严严实实。
四周被炸塌的房屋巧妙形成一个极为掩蔽的掩体,将孤爪严严实实遮蔽住了。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抵达他身边的黑尾单膝跪下,捧起孤爪的手臂时,手还不自觉地轻微颤抖着:“抱歉,我来迟了。”黑尾声音也有些抑制不住的颤抖,“疼吗?”
“我没事。”孤爪倚坐在墙根,看到黑尾这个样子,反而还笑了笑,“果然小黑可以找到我。”
而且说什么疼不疼,换谁来看,都是黑尾的伤要更重一些。被鲜血打湿得一缕一缕的额发没有再往下滴落液体,脸侧的暗红痕迹也干涸了,左侧大臂上胡乱包扎的布条早被洇湿,浑身上下破破烂烂,没有一块完好无损的布料。
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温暖光亮从孤爪指尖亮起,手腕一动,蕴含着充沛不死鸟之力的治愈术便打到了黑尾体内。
“喂!研磨!不许浪费魔力!!”
黑尾一把捉住他的手,压低声音试图狠狠拒绝这份来自对方的馈赠,“我也没事,而且刚刚从龙骑士身上搜出回复药剂了,只是看着吓人而已。”
“我也说过,用在小黑身上才不是浪费。”
在某些方面总有些出乎意料的固执,孤爪手腕被禁锢着动弹不得,另一侧以木板作为固定的手臂又艰难举起,按在他大臂的伤处上,抬起眼,注视着黑尾的眼睛,“小黑还记不记得,以前小时候在树林里找到我的事情。”
“当然记得。”结结实实被孤爪动作吓了一跳,深谙他个性的黑尾放弃抵抗,先松开手,好好将不死鸟被折腾得不轻的翅膀归位,再看向孤爪那双对着他似乎总是与对着他人不太一样的、充斥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东西的眼睛,“怎么可能忘记。”
再怎么聪明的小孩也会有突然爆发叛逆的瞬间,孤爪除了不喜欢与他人打交道之外,平日里实在算得上非常合格又让人省心的小朋友。大多数时候随便糊弄一下也能将课业和练习完成得很好,心血来潮时会交上让导师都吓一跳的成绩,在娱乐手段缺乏的公国,他甚至自己研究出一套只要注入魔力便能进入地图开始两方对战的桌面游戏,风靡一时,甚至还举办了大奖赛,每一届胜者的名字都挂在游戏地图的最上方,还配备了独一无二的点击光效。
当时的黑尾和他已经发展到玩伴关系,下课后总会用很长一段时间陪孤爪一起改进尚未完善的游戏。被同窗缠着问问题的某日课后,黑尾只是晚了一点赶到孤爪房间,却已经找不到他踪影。
“怎么会完全没有人注意到研磨殿下去了哪里!?”黑尾听到侍卫长大发雷霆,“殿下不见了我们全都没有好果子吃!全员出动,一定要把研磨殿下找回来!”
在有严密把守要塞里悄无声息地消失,听起来几乎是不可能事件,或许是孤爪偷偷溜掉,但也不能排除有人偷偷潜入将孤爪拐走的可能性。
夜色已经暗下来了,黑尾明知道自己留在宫殿内等待才是最好选择,但要让他什么都不做,眼巴巴地等待一个未知结果,这才是他更无法接受的事情。
比起无头苍蝇似的乱找,他最大的优势是可以从孤爪从前曾提过的只言片语中初步筛出几个对方或许可能会去的地方,再逐个排除。书房最大的书架旁正好可以容纳下一个小孩子的角落、衣帽间中被各式繁复礼服遮挡住的柜子,还有训练场最高的草垛,很难上去,但是偏偏有一条可以让他们踩着攀爬的小小台阶。
“其实我当时还挺想问小黑,是怎么知道我在那里的。”孤爪停下施术,喘了口气,“那么黑,很难发现吧。”
“诶,怎么突然问这个。”
还好储物袋里水囊还有些剩余,黑尾将水囊递给他,顿了顿,“研磨不是给我留下线索了吗?”
被拘在皇宫内部,晚上不被允许踏出大门一步的孤爪只是想在宫殿外围的树林里看看萤火虫,再怎么和门口的侍卫说,也只得到抱歉殿下但是夜晚很危险您真的不可以出去的回应。一气之下趁交班时悄悄溜出宫殿大门的孤爪循着记忆中的道路走进树林,起初还看得津津有味,记下好多不知道可以用在哪里的动作细节,回过神来,在萤火虫与月光都黯淡了的深夜时点,虫鸣渐轻,不小心走得太深的他回过头去,只看到一片黑暗。
瞬间僵在原地的小孤爪甚至忘记要怎么正常呼吸,要等待救援还是自己想办法走出这片漆黑树林,两种做法在脑子里狠狠打了好几架也没分出胜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的由远及近的呼唤声像幻听,手提油灯光亮逐渐变得清晰,连衣服都没换下的黑尾拨开树叶,笑着和他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找到你了。
“小黑哥哥……”孤爪抬起脸,眼睛里不自觉泛起的泪光比星星还要璀璨。他停顿了片刻,看着黑尾的脸,又叫了一次黑尾的名字。
这次他叫出口的,是「小黑」。
“而且就算没有留下线索,我也能找到研磨。”将孤爪递回来的水囊收回储物袋,黑尾扬起一个自信的笑,“虽然刚刚有一瞬间觉得,要是我和研磨之间有点心灵感应?之类的东西该多好,这样无论天涯海角我都能立刻知道你在哪里,一刻不停地赶到你身边。”
“但无论有没有心灵感应,有没有线索、证据、痕迹,我都会想尽办法找到研磨的。”
“……别说这种奇怪的话。”
“哪里奇怪了啊。”
难得温情的一隅,需要守护的人就在身边,交换情报之后的下一步该如何前行,他们应当慎重决定。
“我还想问研磨呢,怎么从那时候开始就不叫我哥哥了?”
“不为什么,不想叫了而已。”
只做了最低程度治疗的手臂隐隐作痛,孤爪没做什么表情,只是嘴唇的颜色似乎又苍白了一些,“而且小黑本来也不是我的亲生哥哥。”
“倒确实是这么回事啦,不过偶尔也会怀念研磨叫我哥哥的语气呢。”
又到巡逻卫兵交接时间,整齐划一的踏步声响起,金属鞋跟与鞋跟并在一起发出的声音响亮,两人屏住呼吸,暂且等待敌人走远。
“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身影似乎远去了,黑尾呼出一口气,扭头问孤爪,“要和大公殿下汇合吗,研磨知不知道殿下他们在哪里?”
“知、咳咳!”刚张口,大股血液和无法自抑的咳嗽便冲破孤爪拼尽全力的克制,一齐涌了出来。
“——是谁在那里!”
皮质手套冰冷,戴的时间再长,也没办法被黑尾的体温同化,覆在孤爪手背上时,完全无法让他感知到来自对方的熨贴。他手很大,带着孤爪也抬起捂住自己嘴的手一起按住,慌张施力后几乎要盖住孤爪大半张脸的场景甚至还有些强迫的味道。
孤爪那只伤势未愈的手捉住黑尾衣袖,攥得指尖发白,咳嗽完全没有办法停止,他发着抖,猛地撞到黑尾怀中,看起来甚至想让黑尾将自己打晕。
意识到孤爪意图的黑尾极为耐心地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试图通过一些聊胜于无的动作让他缓过来。
“没关系,没关系研磨,放松一点。”两人以近乎相拥的姿势依偎在一起,黑尾凑在他耳边,用极轻极轻的气音说道,“他们不一定能发现我们。”
“而且我们还能守护彼此的背后,放心啦。”
他感受不到从孤爪嘴里涌出的黏腻液体已经在重力作用下顺着两人交叠的手一点一滴往下流淌,怀中人的咳嗽终于止住了,却还是停顿了很久,将黑尾的手拿开后又以自己的袖口胡乱擦了几下,才肯抬起头。
短暂地交换过眼神,确认不会再有意外发生,一直竖着耳朵听外面动静的黑尾皱起眉,又将孤爪按进自己的怀里:“太安静了,不对劲。”
孤爪抬起手,以缓慢却坚定的动作拒绝了他的保护姿态。
“刚刚是说要守护彼此的背后,而不是由小黑单方面地保护我对吧。”
“不死鸟庇护的是公国全体国民,当然也包括你,小黑。”
他的尾音落下同时,头顶作为掩体的房屋残垣轰然坍塌,砖缝中闪烁着术士的施术痕迹,竟是利用魔力将这片隐秘的藏身处硬生生炸开了。
“好吧,看来也不需要讨论什么接下来要怎么行动。”
身后是熟悉体温,比他略低大半头的不死鸟殿下与他紧紧相依,与听到动静集结赶来的敌人沉默对峙,黑尾呼出一口气,问,“可以允许我大闹一场吗,殿下?”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的殿下轻快地给出意料之中的回答。
“当然可以。”
一场人数碾压,战力却相当的对战进行得极快。双方都没有可以补充的资源,敌人唯一占据优势的只有断气后很快能补充上来的底层兵士,黑尾扬手将长剑从敌人胸膛抽出,还要分出点精力去操心使用魔力的方式几乎称得上奢侈的孤爪。他瞄了一眼将大规模范围攻击当基础火球术往外甩的对方,张了张嘴,迟疑半天,也只憋出了一句研磨现在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吗。
“转生之炎还没用掉之前,小黑的这个问题好像没有什么回答的必要。”孤爪的攻击被风裹挟着精准洞穿敌人的心脏,也留出一点心思和他开玩笑,“我们还要赶到父亲那里去,当然是快点比较好吧?”
这是自然,要打长时间的消耗战,吃亏的绝对是他们。黑尾凭借身高优势,在解决掉逼近敌人后,快速往远处扫了一眼,心里一紧:“研磨,我们得加快速度。”
没再应答他的话语,仅仅一句话语,便已经对当下处境心知肚明。没了呼吸的躯体软软倒在他们脚边,黑尾往前半步,打算去解决掉这支队伍里最后两个躲在暗处偷袭的敌人。
并不打算仅仅依靠不死鸟的火焰之力,身体不算太好的孤爪也从小认真修习剑术,只是结合当前战况选择了效率最高的战斗方式,在尽最大可能保存战力的情况下先将敌人打至失去攻击能力,再用佩剑一击毙命。
“最后一个。”
俯视着入侵者的眼睛里没有带上丝毫犹豫与慈悲,飞溅的鲜血不会给不死鸟的羽毛留下任何污迹,孤爪的剑刃划开敌人的气管,并未打算给对方留下任何祷告。
宣告死亡的话语落下,黑尾还没有解决掉敌人吗,是不是也太磨蹭了一些?孤爪提着长剑,飞快盘算了一些打趣话语,却在转身的刹那目眦欲裂,发出或许是十七年人生来最为高昂的声音。
“小黑——!!!!”
赤红色的屏障瞬间撑开,下一发攻击撞到屏障上弹开,已经洞穿黑尾小腹的锐利箭头扎得极深,孤爪单手支撑着屏障,用空余的手飞速捏出治愈术往黑尾身上扔。
“再坚持一下,小黑,再坚持一下。”他声音都在抖,已经支撑不住姿势倒在地上的黑尾,望向他的眼睛里全是细碎又温柔的笑意。
“研磨……殿下,作为骑士,我有好好履行自己的职责吧。”
“别再说话了!”顾不上其他,孤爪试图用更大的音量去打断他的话,“省点力气,我可是在很努力想要把小黑救回来!!”
“比起那个,现在更重要的是要快些赶去和大公殿下他们汇合。”
孤爪再怎么摇头拒绝,也没有空闲力气再去堵住黑尾的嘴,只能听他一字一句缓慢说道,“我才不会死,研磨。”
“我还不知道研磨要和我说什么呢。”
生命力好像流水一样飞速地从黑尾身体里流淌掉了,他用残存的力气握住孤爪的手腕,挤出一个笑,“或者要现在告诉我吗?”
“才不要!”
滴落到脸颊上的液体,是咸还是苦,黑尾已经尝不出了。孤爪眼睛红了吗,他也看不清楚。
“想知道的话,小黑自己活着来听。”
“是……是,遵命,我的殿下。”
轻佻的、只有在开玩笑时才会使用的口吻一如既往,他覆上孤爪的手,温柔又坚定地告诉对方,“走吧,去和大公殿下汇合。”
“我会在这里等你。”
“这是不死鸟骑士的起誓,也是我对研磨的承诺。”
鲜红如烈焰一般的翅膀张开,不死鸟高鸣着盘旋而上,冲入云霄。黑尾听到敌方援军们喊着什么诸如先捉住不死鸟,如不能生擒直接就地格杀的话语,调转方向朝孤爪冲去。
“你也别死了啊……研磨。”
治愈之力发挥着微不足道的作用,血还有没有在流,黑尾无暇顾及,值得感谢的是,受伤时的剧痛似乎已经消散无踪了。
只是在闭上眼睛前,他忽然想起十数年前,与孤爪初见那天。
怯生生躲在大公身后的对方探出半个脑袋,和躲在侍从身后、同样探出半个脑袋的自己对视,目光一触即分,却又带着对彼此的好奇与探究,再次探出头,朝对方传递了友善信号。
当时的他在想什么呢,大概是才七岁的小黑尾突然发现,自己竟然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又不可磨灭的,想要一直待在对方身边的冲动。
将半片夜空照亮的是不死鸟的火焰吗,孤爪很少显化出不死鸟形态,就算是黑尾见到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他遥遥望着已然将月光湮没的火光,张开嘴,喃喃自语:“啊……有东西忘记了。”
藏在储物袋里的月光花,还好好待在原处。他明明设想过好多次,要在一见面的时候就将它别到孤爪的衣领上。
黑尾将那朵月光花拿出来举到眼前,纤细的花茎被他小心翼翼捏着,生怕稍有不慎,就被鲜血染上污迹。
下次见面时,他一定要将它送给孤爪,还要问清楚那句所谓的等到祭典结束后才能告诉自己的话语究竟是什么。
至于现在,就让自己先休息一会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