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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次菲尼克斯尝试在心底默念这位医生的拗口日本名字,终于摸出一点如何正确发音的门道:找准第一个重音,随之而来的音节只须像喝水那样自然滑过舌尖——御剑,Dr. Mitsurugi,Mitsurugi Reiji。姓氏太难念,他想过是否能直接称呼对方Reiji;但对待一位医生,直呼其名或许是不礼貌的,更何况对方来自不同的文化背景。上一学期的文化必修课有过一个专题,探讨以日本为代表的东洋文化与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欧文化的差异。菲尼克斯记得日本人在人际交往中更有距离感,平日里也常以姓氏加尊称的方式称呼他人:Wright-San,他悄悄对自己念,如果他去到日本,那里的人恐怕会这样称呼他。日本对他来说还是一个停留在书本上的地方,跟那些超级英雄故事里虚构的地名没有什么差异。那时他还觉得,自己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去到日本,也不会和任何一个日本人碰上面。
偌大的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通风系统运作的声音。高耸到天花板的红木门在他身后关上,灰色头发的医生转身合上窗口的百叶帘,于是洛杉矶的街景随着晒进百叶间隙的阳光一同成了灰白的墙。私人医生的办公室很宽敞,红木办公桌上整齐地摆着办公用品,桌前还有一个颇为气派的名牌;办公室中央则是医生和来访者面谈的沙发,一张玻璃茶几恰到好处地保持了医患之间的距离。办公室的另一头放着模型和沙盘,菲尼克斯猜测那是用于其他疗法的道具。这还是他头一回到访这间办公室;他不由得想,这位远道而来的医生究竟是在加州长期生活,还是和某些机构短期合作的访问学者?
“Dr. Mitsurugi。”菲尼克斯似是刻意掩盖自己方才到处打量的神情,睁大一双圆眼睛望向御剑,不忘在脑中捋了三遍这个姓氏如何发音。
“Phoenix。”御剑似乎并没有留意到菲尼克斯方才到处乱瞟;又或者,他已经习惯于来访者爱四处打量的好奇心了。他朝菲尼克斯露出一个礼节性的笑容,抬手示意他在沙发上入座。一位专业的精神科医生总是有足够的亲和力,确保你能够在一个小时的计费周期内对他敞开心扉,即便只是在那层坚固的心理防御上开一个小洞。
“御剑医生,”菲尼克斯拘谨地在沙发上坐下,手指下意识握在一起,“我……不知道能不能负担得起、呃……”
“如果你指的是本次面谈的费用,”御剑也在他对面坐下,手上拿着笔和笔记本,“斐女士在预约的时候已经预付了一个小时的诊疗费。而我作为她的朋友,为她关心的委托人提供帮助本就是份内之事。”
医生的灰色眼睛透过一层眼镜片,眉眼之间似乎显得柔和了许多。当然,菲尼克斯并不知道,那不过是一副用于装饰的平光镜。
“今天下午我没有其他预约,”他接着说,“超出一小时的部分,就当作我的一份心意吧。不用着急,你可以慢慢来,把你想告诉我的都说出来。”
斐律师……对,米娅,菲尼克斯的辩护律师——前不久的道格案中为他洗清嫌疑的救命恩人。在那之后,他们仍然保持联系。他本就没什么同龄的朋友,跟同学不过都是点头之交;案件发生之后,流言四起,于是那些点头之交见了他也像遇上瘟神,赶忙刻意拉开距离,有时还朝身边人嘀咕两句:看,那个侥幸逃过制裁的杀人犯,怎么还有脸出现在学校?而他只能捏紧拳头,将这些刺人的话语吞入心底,像一个不断发生熵增反应的无底洞。他变得害怕和人接触,连抬头和他们对视都做不到。宿舍的灯光太刺眼,他于是关了大灯,只留一盏足够照清眼前事物的暖色台灯处理手头的课业,然后关灯上床埋进被窝。
睡不着的日子里,他只能躲在被子里无声哭泣;直到后半夜,才起来抹掉脸上把皮肤扎得生痛的眼泪,揉揉哭肿的眼睛,拿起手机鼓起勇气打开米娅的聊天窗口。可他要和米娅说什么呢?模糊的视野和颤抖的手指打不出完整的词句,手机自带的键盘逐字修正拼写错误的单词。最后,他又把打好的字全部删掉,将手机扔在一旁,一头把脸埋进枕头。他知道他得振作;所有人都叫他振作。他开始厌恶这些正确的废话;这些所谓的鼓励比起那些满天飞的不着调的流言蜚语来得更扎人。他深知以这样的状态无法迎接一个月后的毕业舞台剧——一个连自己的情绪都管不好的家伙来演男主角?简直没有听过比这更可笑的事。
然后他收到了米娅的消息:菲尼克斯,你需要帮助。
现在他正坐在所谓的帮助面前,低垂着眼睛打量茶几上的两杯冒着热气的红茶;清澈的琥珀色茶汤带着柑橘的香气,随着升腾的蒸汽在室内悄然蔓延开。沉默之中,他尝试去追随室内通风扇工作发出的噪声,试图让自己显得没有那么局促。
“我……”
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就像在舞台上忘记自己的台词,他全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纷乱的念头把他的脑袋搅成一团乱麻,他开始犹豫:我真的要对他说这些事吗?不,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些丢人的事情和想法,在这样一位专业人士面前,怎么想都是在浪费他的时间吧。
他有些战战兢兢地偷偷瞟了一眼御剑。后者握着笔,随时准备在笔记本上写下记录,双眼相当认真地看着他。他知道,医生这是在鼓励他。
“我要从哪里开始说?”
“你目前最大的困扰是什么?”御剑说,“就从这里说起吧。”
菲尼克斯眨了眨眼。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面前的瓷杯,学着剧本中欧洲贵族的模样加了一点牛奶,又思考了一番,从糖罐里夹出一块方糖放入杯中。御剑见状,伸手拿过一柄茶匙递给他。
“谢……谢谢。”
茶色在金属匙的搅动下变得浑浊,也慢慢变得均匀。他放下茶匙,低头轻轻抿了一口。他不懂茶的好坏,但以他浅薄的品鉴茶叶的阅历来说,这大概也算是相当上品了。
“不用这么拘束。”御剑说,“我的职业道德要求我不能对你所说的任何事提出带有偏见的主观评价。保密协议保证我们双方不会将谈话的内容泄露给任何第三方,除非内容涉及犯罪或潜在的伤害行为。我说的这些你明白吗?”
他说得好快,菲尼克斯想。也许意思类似于Your secret is safe with me的事前声明吧,他猜。尽管这些专业词汇的条条框框就像勺子戳一块光滑的布丁那样从他的脑子溜走,他还是半知半解地点点头,稍稍往后靠了一些,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
“我,”他清了清嗓子,“最近总是睡不着。就算好不容易睡着了,也会做噩梦……然后被困在梦里,直到闹钟把我吵醒。”
御剑安静地听着,手上的笔在本子上飞速写下什么。停顿了约莫半分钟,他才问:“关于噩梦,你想要谈谈吗?”
菲尼克斯稍作思考,摇了摇头。
“不想说也没有关系。”御剑停下笔,“那么,睡不着是因为什么事在烦恼?”
烦恼?那可多了去了。课间走廊中的闲言碎语、排练时因为心不在焉被导师训斥、一夜雷雨之间忽然映入眼帘的尸体、付出全部真心却被当作恶行的替罪羊,甚至连一颗棋子都算不上……一切都一切都让他痛彻心扉。想到这里,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下来,一点一点模糊了视线。
“烦恼?不……”他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第一次和那双灰色的眼睛对上视线,“御剑医生,请告诉我,如何才能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什么?”
“开始什么……”他又低下头,目光落在面前的茶杯上。深色的茶倒映出模糊的轮廓,刺刺头的轮廓随着液面波动变得模糊不清。他只想逃离现在的生活,逃出人的视线,耳边不再听到那些和他有关的无关的讨论。可他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看来我们找到了今天的第一个目标。”御剑做完简短的记录,低头抿了一口面前的红茶。“就先找到你希望我帮你解决的问题吧。”
我想要远走高飞,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最好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菲尼克斯想要这么说,又觉得是否有些太过不妥。他是来寻求帮助的,不是来发泄情绪,也不是畅谈自己的幻想。
“那么,你为什么想要重新开始?”御剑问,“现在的生活有哪些地方让你不满?”
菲尼克斯的头垂得更低了。他把杯子放回茶几,双手放在膝盖上捏紧了拳头。好一阵,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带了哭腔。“全部,”他说,“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干……也许我本来就不应该存在、本来在这个世界上就是多余的吧……要不然、要不然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这么愚弄我……!?”
御剑不再记录,把本子合上放在一边。他不作声,只是轻轻把抽纸盒推到菲尼克斯跟前,静静等他整理完情绪再继续。
“你肯定……”菲尼克斯狼狈地抽出几张纸,揉成一团重重地擤了一把鼻涕,“肯定也这么想吧!我这么麻烦的家伙……被骗了还不死心要吃掉毒药的家伙……”
“菲尼克斯。”御剑打断他,“你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怎么看待……?”
“你觉得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要说麻烦、不应该存在,或者这一类的负面词汇。”御剑认真地看着他,“抛开这些情绪上来的气话,你觉得你能客观地用几个词概括自己吗?”
“就算你这么说……”菲尼克斯注视着茶杯中自己的模糊倒影。他从没考虑过这样的问题;无论是选择艺术、登上舞台,还是决心投身法律,或是和他一厢情愿的女友共处的那段时光。他是否是一个优秀的学生、一个合格的演员?每年的成绩单已经代替他回答。他是否是一个体贴的男友?或许从头到尾,这个问题都无关紧要。他是否是一个意志坚定、为了理想能够排除艰难险阻的人?他想他并不是,否则不至于落到今天的模样。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菲尼克斯。”御剑说,“你如何定义自己,往往决定了你会成为什么样的人。那么菲尼克斯,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我不知道。”菲尼克斯的双手交叠在一起,“这好像根本行不通,医生。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能够把我的烦恼毫无保留地倾诉给你,那我也许就不会这么困扰了。”
“这也是进展了,菲尼克斯。”御剑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似乎是在宽慰他得到了一个小小的成就,“是什么在阻止你?”
“我不知道,御剑医生……现在我又觉得,明明你和米娅都在全心全意帮我,我却这么不争气……”菲尼克斯仍然低着头,“我觉得很丢人,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因为我是个嫌疑犯,被怀疑犯下了杀人的罪行……除了米娅之外,没有人愿意为我说话。连我自己也……深信不疑,觉得朵莉不会做出那样可怕的事。我以为我深爱着她,可以为她做任何事,而她也一样,但没想到……”他吸吸鼻子,“没想到,这些全部都是谎言。”
“你想说的是,你信任了不该信任的人,并为此感到自责,对吧?”御剑说,“你把这些不尽如人意的事全都归咎于自己,就连我和斐女士向你提供帮助都会让你产生负面的自我认知。这样太累了,菲尼克斯。”
“可是,”菲尼克斯说到这里,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可是,如果没有我的话,这些都不会发生呀……”
御剑叹了一口气。“像达莉雅·霍桑这样的人,即使没有你,她也会用相同的方式伤害别人。她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择手段,道格的死就是最好的例子。往好处想,她被绳之以法,而你得以存活下来,继续你的生活,这都是多亏了你和斐律师的功劳。”
“总有人会站出来揭露她的恶行,阻止她伤害更多人,至少米娅一定会。”菲尼克斯捏紧了拳头,“但我……我一直都在帮倒忙。如果不是我,她也不会在法庭上这么焦头烂额。我……竟然想要包庇达莉雅,把毒药都吞掉了。”
御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对她的称呼换回了达莉雅,为什么?”
菲尼克斯有些错愕。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说的话,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后悔吗?”御剑问,“和达莉雅·霍桑交往的这段经历,给你留下的记忆全部都是不堪回首的吗?”
“那也……不全是。”菲尼克斯想。那时他们一起创造出的喜悦,至少对他来说全无半分虚假。即便事到如今,他也在心底祈求自己所爱的女人不是那个可怕的恶魔,而非当时从未和她相遇。
“所以,这些事并不是只有不好的一面。”御剑摊开手心,然后翻到背面,“故事的结局是好是坏,取决于你把哪里看作故事的结束。你总是聚焦于负面的结果,并把造成这些结果的原因归咎于自己。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也是你做噩梦的原因吧?”
“嗯……”菲尼克斯瞪大了眼睛。他发觉,眼前的男人或许真的能轻易看穿他。
“如果你今天不想谈论这些噩梦,我们可以放到下次,等你准备好再说。”
御剑刚要起身,却被菲尼克斯打断。当他抬起头,正对上年轻人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眉眼之间似乎传达着强烈的觉悟。
他小心翼翼地问:“御剑医生,你愿意信任我吗?”
菲尼克斯自己也没想到,短短一个半小时内,他竟然真的对御剑敞开心扉。他们谈到最近课业压力和人际关系叠加带来的焦头烂额,谈到他和达莉雅交往时的美好回忆,谈到他想要做的事:他正在课余时间学习法律,准备参加法考成为一名律师。
“如果你想要体验当律师,完全可以找机会在舞台上扮演律师的角色,为什么会想到要转变方向呢?这需要很大的决心吧。”御剑问。
“这个嘛,”菲尼克斯挠挠头,“这个就是秘密了。我猜我也有对医生保持神秘的权利,对吧?”
“咳咳,”御剑全然没想到会被菲尼克斯摆一道,“当然。这是你的会谈,你说了算。”
“不过御剑医生真是厉害呀,”菲尼克斯故作轻松伸了伸胳膊,“和你聊了一会儿,我感觉好多了。”
“是吗?实际上,我只是作为调整谈话方向、偶尔附和两句的倾听者,说出这些的都是你自己。要说这件事的功劳,最大的应该是你才对。”御剑说,“短时间内面对多方压力,出现心境障碍是很正常的现象。仅凭这次面谈,我没法对你是否有病理上的问题下判断。但无论是心境障碍还是由此发展的精神疾病,当事人本人产生正面积极的想法都是改善状况的重要里程碑。你已经迈出了第一步,菲尼克斯,恭喜你。”
“那么,”年轻的大学生眨眨眼,不再躲闪眼神接触,“御剑医生,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为什么这么问?我的预约随时开放,菲尼克斯。如果你需要,给我的秘书打电话约时间就好。”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菲尼克斯想。他不愿把这次谈话当作病人和医生之间的面诊;他并不是因为看病,才将自己心底的话和盘托出。可到头来,他又能信任谁?即便米娅是除去父母之外最关心他的人,归根结底他们也不过是律师和委托人的关系,还是结案之后终止了契约的那种;他没理由随时随地找她吐露心声。再说,她也没有向他倾诉过自己的任何烦恼,这样的不对等注定了他无法将她视作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朋友。同样,面对御剑,似乎他也太过忘乎所以了。
可他迫切需要有人愿意站在他身边——以朋友的身份。
想到这里,他鼻子一酸,只好极力别开头,不让御剑看出自己这不合常理的丢人模样。他们是建立在契约之上的医患关系,本就不该把距离拉得太近。
这时他听到御剑说:“或者,我认识一位相当有建树的精神科医生。有我的介绍信,你可以直接去那边继续你的诊疗。”
“不,等一下……”
菲尼克斯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哗哗地流下眼眶,他意识到自己又一次犯了相同的错误:他搞砸了;不是每个人都有米娅那样的耐心,他早该知道的……
“这样一来,”御剑从桌边的名片盒中取出一张,在背面写下一串数字,然后递给菲尼克斯,“如果你需要找人聊聊,这是我的私人电话。”
“咦……?”
御剑的名片看起来相当考究。菲尼克斯辨不出纸质和印刷排版的好坏,却不合时宜地想起曾经看过的某部电影中的华尔街精英。他想,如果御剑也从事金融业,想必像他们一样风度翩翩;不,还是现在的样子更让他着迷。
“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吧。”御剑站起身,公事公办地向菲尼克斯伸出手。“我们的进展非常顺利,”不知是不是菲尼克斯的错觉,他额外加重了进展这个词,“相信你很快就能从这段困境中走出来,菲尼克斯。”
而这时菲尼克斯才意识到——他或许已经得到了比他所期望得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