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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如秋水，犹如夜星，他的眼眸，总是在看向某处。
雨停了。但是玲王心中的雨还未停歇。
凌晨三点钟，本该是深睡的时候，他却从一阵心悸中醒来。
是做梦了吗？好像也不是。或许只能称之为半个梦，意识仍在混沌之中，分不清现在的场景究竟是不是虚幻的。
直到他侧过头，看见了凪的背影。
那么这就是现实了。
他放下心来，感受着身下略硬的床垫，双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压住被角。只有一张被子，两个人分着盖却刚刚好，一人一半，谁也不抢谁的。
顺着视线看过去，能看到窗台上的小仙人掌，在苍苍的夜色之中，它挺拔得像一个站岗的小士兵，守护着主人的睡眠，或许还有梦境？从凪轻微的鼾声中，可以猜测到，他睡得很熟。
玲王做了个深呼吸，凪身上淡淡的海盐味沐浴露的味道传来，和他的那份混杂在一起，浓郁了一些，如临海边，舌头里仿佛都尝到了海水的咸味。
他摆正了头，望着毫无装饰的天花板，和带着吊灯的房间不同，这处显得太过素净了，只有一盏方形的吸顶灯，了无生气地粘在上面。
这是凪的房间，他的地盘。而主人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睡在他的旁边。
这是几个小时之前他从未想到过的剧情。
雨已经停了，但黄昏的时候，还飘洒着细腻的雨丝。
天气灰蒙蒙的，乌云密布，像是一个生气的老头，喷着热气的烟圈。下午的时候雨还要更大一些，放学之后才小了下来，看这密密麻麻的云层，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再次下大。
训练自然是取消了的。玲王处理完学生会的事情，来到门口，等了好久，都不见家里的车子来接他。正要打电话的时候，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扭头一看，一抹白色出现了他的视野之中。
“凪？”
“干嘛这么惊讶的样子。”凪说，语气中还听出来一丝委屈。
“怎么了？”
“我还想问呢，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他半开玩笑地说：“肯定是在等你啊。”
凪没有第一时间接话，他的右手拿着一把还未打开的雨伞，左手伸手，感受着雨丝落在掌心的触感，几秒后收了回来，如同藏了一个秘密在拳头之中。
“是下雨的原因吗，玲王也开始变得爱说谎了。”
他怔了一下，笑道：“那么是下雨的原因吗，凪的感觉也变得这么敏锐了。”
“骗子。”
“喂，别用这种贬义词来形容我啊。”玲王岔开话题，“凪呢，怎么还不走？”
“我也在等玲王哦。”
玲王吐了吐舌头，“你也在开我的玩笑吗？”
凪的视线没落在玲王身上，又看向了铅灰色的天空，从玲王的角度来看，那眼神空落落地，什么也没装在里面。
“是真的哦。”他一分钟后，这么说道。
“那么，你等我是要做什么呢？”玲王半弯下腰，去捕捉凪的视线，好让那眼眸里装进一个小小的自己。
凪摇了摇头，“还没想到。”
他叹了口气，松开了左手的拳头。
“真讨厌下雨啊。”
说罢，他撑开了透明的雨伞，就往雨中走去。离去的背影孤独寂寥，又带着坚定决绝，仿佛一个即将赴死的战士，下一秒就会被雷霆的炮火袭击。
玲王望着这样的背影，倏忽陷入一阵恐慌之间。
那背影他再熟悉不过，却又倍感陌生。那代表着凪不明了的决心，却也象征着一种探索的精神。他即将走入另一个世界去冒险。另一个玲王无法到达的世界。
远处传来了更熟悉的加长林肯的引擎声，很快银发的女人就会打着伞过来接他。他也将步入一个凪不为所知的地盘。一道窄窄的校门就像巨大的闸门，轻易地隔绝了两人不相连的领域，切断了原本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眨了眨眼睛，这才发现他舍不得将目光从凪的身上移开。
玲王冲进了雨中，拉住了凪的手臂，语气中满是急切。
“呐，凪！”
凪被他猛力一拽，一下子没抓紧雨伞，它从凪的手中脱出，落在了地上。白色的伞柄沾上了泥泞。
两人被雨兜头浇了个遍。
凪缓缓转过头来，不问玲王怎么了，也不问玲王为什么，只是那双灰绿色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从那双平静的眼睛里，阅人无数的玲王无法解读其中暗藏着怎样的情绪。
但他并不为这份冲动感到后悔，即便他想出了一百种借口，最终一个也没说出口。
他咬了咬下唇，又叫了一次凪的名字，这次比上一次音调更低，表达着一种无言的恳求。
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歪了歪头，天真的口气发问道：“要来我家玩吗？”
玲王愣了一下，绽开一个笑容。
“好啊。”
他们走出校门，有些意外还未看到那辆黑色的豪华轿车，八成是因为高峰期堵在了路上。玲王打了个电话，让他们不用来接了，随后跟着凪，向他的小公寓进发。
雨还没停，伞还是要打的。玲王帮凪捡起那把伞，不顾弄脏的手掌和袖口，对凪说：“我来打伞吧。”
凪没有意见。
伞并不大，凪一个人打着的时候，还留有一丝空间，加上玲王之后，两个一米八多的男孩子挤在一起，难免手臂和肩膀都挨在一起。即便是这样，玲王还是照顾着凪，不管自己大半个身体都露在伞外。雨水很快打湿了那半边的白色校服，印上了天空一般的深灰色。
凪看了一眼，伸手揽过了玲王的肩膀，缩减了本就接近的距离，对着玲王讶异的眼神，他直白地说：“这样的话，玲王就不会淋到雨啦。”
没想到凪还有这么细心的时候。玲王想着，往凪的那边靠了靠，呼吸都快落到了凪的脖颈处。
去凪的公寓还得坐两站电车。即将到达车站的时候，雨势忽然大了起来，不管两人怎么挤在一处，也免不了淋湿的下场。带着一身的水汽，冲进了车站里。
正是下班的高峰期，人来人往，很多人都没想到会下雨，被淋湿的也有不少，在各式的电话聊天中还夹杂着对天气的抱怨。玲王和凪原本是并肩走着，被人群挤压之后，又恢复了一前一后的关系。这次是玲王走在了前面。
看不到凪的背影，多少有些庆幸，随之而来的又有些不安。面前人潮汹涌，每个人都戴着不同的面具，说着各种话题，没人在意他的存在，仿佛就这么从世界上消失，整个人都变得透明起来。
这对于每天都处在闪耀中心的玲王来说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他不怎么搭乘公共交通工具，即便是飞机铁路，也总是坐少人的头等舱。这样人挤人的感觉，几乎是从未体验过的。
他下意识地想要寻找凪的身影，回头望去，凪却消失在了人群之中。这让玲王有种被丢弃的错觉。他咬了咬嘴唇，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去服务中心广播一个寻人启事。
好在这短暂的几秒只是他的错觉。凪只是被人群裹挟到了更前面的位置，他找了过来，拍了拍玲王的肩膀。
“在发呆吗？在这种时候？”
玲王松了口气，“只是在想你去了哪里。”
“不是一直在这里吗。玲王真是粗心啊。”
“是我不好。”玲王道了个歉，“那我们应该坐哪列电车呢？”
他们来到了要搭乘的电车站台上，上一趟列车刚走，下一趟列车还有个五分钟的样子。凪高大的身材鹤立鸡群般地伫立在人群中，就像是海岸边的瞭望灯塔，给人一种获得了确定坐标的安心，不至于葬身海腹中。
对于玲王来说也是如此。他小心地避让着，不让路人和他有太多的接触，因而快把身体靠在了凪的身上。碰到了凪的手肘时，他只是抬眸看了玲王一眼，就继续看手机了。
没由来地有一种失望，在咸湿的空气里淡淡地扩散开来。
玲王打起精神，装作好奇的样子，凑过头去看凪的手机，一边问道：“在玩什么新游戏吗？”
凪没有熄屏，给了玲王看了看，屏幕里只是一些游戏资讯之类的东西，玲王不是很懂，笑笑说：“凪真的很喜欢打游戏呢。”
“是吗？”凪好像并不觉得这是夸奖或是贬低，“玲王不玩游戏，所以不懂吧。”
“我也玩过的。只是没有凪那么喜欢啦。”
凪重复了一遍，“是吗？”然后就按熄了屏幕，把目光放在了锈蚀的轨道上。
远处已经可以听到列车靠近的声音。人群骚动起来。
不到一分钟，列车就进站了，人们拥挤着，想要接近车门的位置，不知道是谁粗鲁地撞了一下玲王，把他整个人都撞得一踉跄，额头撞进了凪的胸膛处。
应激似的，他连忙去看凪的眼睛，凪也碰巧往这个方向看，视线交接的瞬间，玲王听到了心脏搏动的声音，如雷贯耳，只是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凪传来的。
“要上车了。”凪扶了扶玲王，这么说着。
“嗯。我知道了。”
人群涌动起来，顺着这波浪潮，两人像是被拍上岸的贝壳一样，进入了车厢内部。
他们被挤到了车厢中部的位置，还能找到两个拉着扶手杆的位置。行驶的过程过玲王又被撞了好几下，他忍不住对凪说：“人也太多了。”
发现凪并没有回话，他唤了一声，“凪？”
凪这才抬起头来，取出一边的蓝牙耳机，“你说什么？”
他是什么时候戴上蓝牙耳机的？玲王想着，“没什么。还有一个站吗？”
凪点点头，递给玲王已经取下的那只耳机，“要一起听吗？”
玲王接了过来，有些意外凪听的是一首抒情慢歌。烟嗓的女声在左侧的耳内循环播放，嘈杂的人声在右侧的鼓膜发出颤动。像是冰火两重天的交错。
Please turn a round.
Show me yourself.
Don’t let me down.
Wind back the stopped time.
……
这首歌结束的时候，恰好是列车到站的时候。凪向玲王讨要那只耳机，放回了耳机盒内，带着玲王绕过人群，走出了车站。
出站的时候，雨小了很多，有些没有带伞的人就这么走进了小雨中。凪撑开伞，给玲王腾出了站进来的空间，“走吧，很快就到了。”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这次两人之间的距离宽敞了一些，也可能是雨势太小了，即便是露出了半个身子，已经不会再打湿衣服了。
凪说的没错，上了马路后走了五分钟，就到了他租住的公寓。用钥匙开了门，凪拿出一双新的拖鞋，给玲王穿，随后走到了窗边，摸了摸那颗仙人掌。
“我回来了，小剪。”
玲王那时候正在脱下外套，这句话听得不那么清楚，就问道：“你在和谁说话？”
“和我的仙人掌。”
凪把小剪拿过来，让玲王观看，“它叫小剪。”
玲王没有对凪奇怪的兴趣发表意见，学着凪的样子摸了摸它的针叶。
“你好啊，小剪。我来做客了哦。”
“玲王真是个有趣的人。”凪这么评价道。
“衣服都湿透了。”玲王扯了扯领口。
“我这里有干净的衣服可以换。你介意吗？”
玲王高兴道：“真的吗，那谢谢你了。我怎么会介意这个呢。”
接过凪递来了衣服，玲王还在想是就这么换，还是去厕所里换，凪已经拉上了窗帘，把校服换成了家居服。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之下，凪赤裸的肌肤还是白得发光。
明明平日在更衣室里这样的时刻看得多了，但在如此安静，如此近的距离之下，这样的时刻还是第一次。他多打量了几眼，这才换上凪的衣服。
鼻尖擦过纯棉的布料时，能够闻到上面洗衣粉的味道。只是普通又廉价的薄荷味，和玲王家专用的香氛型完全没得比，但他还是觉得很好闻。感觉在其中，还能闻到专属于凪的气味。
他沉醉于其中，导致凪把游戏机拿出来，问他玩不玩游戏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
“呐，玲王不是来找我玩的吗？”凪有些不满地说。
“不好意思，在想别的事情。”玲王说，“那么我们今天就好好地玩个够吧。”
凪不愧为游戏发烧友，各种类型的游戏都有，有些冷门的游戏玲王更是听都没听过。两人一直玩了三四个小时，中途吃了一顿外卖，然后又打了一会儿。玲王已经开始打哈欠了，凪还是很精神的样子。
一场对战结束之后，凪放下游戏机，问玲王：“要回去了吗？”
“怎么突然之间这么问？”
“感觉你很困的样子。”凪顿了顿，“不用勉强。差不多到时间了，玲王陪我这么久，也累了吧。”
“你是在赶我走吗？”玲王不情愿地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现在就离开吧。”
凪摇了摇头，“我只是怕玲王太辛苦了。”
“没关系的，明天又不用上学，可以再陪你一会儿。”
凪没有说话，静静地凝视着玲王，足足有一分钟，那不带任何审视意味的眼神让玲王觉得有些羞耻，仿佛被看穿了暗藏的心思。
“那么，要留下来过夜吗？”
玲王的呼吸一滞，心跳快了几分，他知道他一直等待着凪的这句话，但是真的被说出来后，又有些后怕，怕自己领悟错了背后的意思。
他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好啊，麻烦凪了。”
凪点点头，翻出来一套睡衣，“那玲王就先去洗漱吧，穿这个可以吗？”
“我都没问题。”玲王接过，走进了浴室里。凪跟了进去，本意是教玲王怎么使用热水器，可在他走进的那一刻，狭小的卫生间里瞬间变得拥挤，连玲王的心也是如此：凪的存在无限膨胀，压倒了别的一切事物。
说完使用方法后，凪就走了出去，把玲王单独留在这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但偏偏这样的事情发展，让玲王觉得索然无味起来。他的内心仿佛在期待着更戏剧化的展开，更多能让他脸红心跳的事情。主人公当然是凪和他。
还未开始幻想，就被热水器打开的声音吓了一跳，戳破了奇思妙想的泡泡。玲王看着镜中的自己，双目含春，都快不认识自我的样子了。
全部都是凪的错。他低声喃喃道，扭开了开关。
洗过热水澡之后，人反而冷静了下来。草草洗漱后，玲王就把位置腾给了凪，坐在床上，双手撑在被子上。被子应该是刚晒过不久，干爽得似乎能闻到阳光的气味。还有凪的薄荷味。交杂在一起，带给他一种清新自然的感觉。
他顺势倒在被子中，深吸一口气，悄悄做这种事，像是背叛了凪一般。可这股味道太过令人放松，让人上瘾，无论如何都不舍得放手。哪怕听到了凪从浴室里出来的声音也一样。
“玲王？”凪问了一声，声音轻轻的。
“已经睡了吗？”后面的这句就像是自言自语。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旁边的床垫沉了下去，凪平静的呼吸也传了过来。听着这样的声音，原以为很难睡着的玲王，意外快速地陷入了沉睡中。
时间很快拨回了正轨，三个小时也不过是一百八十分钟罢了。
他确定了凪仍在睡梦中，端详着这张孩子般天真熟睡的脸，嘴角的笑意抑制不住地扩散开来。同时又有一种悲伤快要涌上眼眶。那是不被任何理解的留恋。
他强迫自己去看窗外的夜景。茫茫夜色中，偶尔能看到飞机路过的闪光，拖着看不见的喷气轨迹，拉开了另一端的帷幕。有汽车经过，嘈杂的引擎声在安静的环境中反而显得催眠。一切都恬静得刚刚好，除了玲王越来越鼓噪的心。
外头的月亮将月光引渡到内室，照在凪的脸上，更加柔和了原本就软乎乎的脸蛋，甜美得像是棉花糖，引诱人要咬上一口。玲王望着这样的凪，想到了一个羽衣的传说。
那个时候，为什么要选择回到天上去呢，在人世间有着幸福生活的前提下。
明明就有心爱的人啊。
明明就有我啊。
玲王弯下腰去，虔诚地在凪的唇角处，献祭般地落下一个吻，像是解开尘封已久的封印，又像是打上专属自己的印记。不管哪一种，可以确定的是都未经过当事人的允许。这禁忌的行为，更是让玲王的心脏剧烈地搏动着。
如果是你的话，可以留下来吗？
这样痛苦的不确定回答折磨着玲王，一颗珍珠从他的脸上滚下来，坠落在凪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微不可见。
如果是你的话，天上的银河也无法阻碍你我的脚步吧。
银河不说话，只是静悄悄地、冷酷地闪耀着。
时间凝聚在此刻，把两人锁在了那滴眼泪之中。
荧光闪烁。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