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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车行驶在公路上,这条你不能指望它有一盏路灯的漫长公路环绕着山盘旋而行,远处城市的灯光让山野形似巨大的海面,天上投下的银白月光照亮水波的表面,在那儿就是人们居住的地方。查尔斯硕大的熊头罩的皮毛在这种微光下显示出陈旧的灰色,面料和颈部的交界处隐藏在一片昏暗中。天气很冷,风从车门缝隙钻进车里,我和查尔斯,我们俩像两具冰冻的尸体般坐在座位上,谁也没有去床上躺躺的意思。
我和查尔斯相遇在半个月前,真奇怪,这半个月来我没见到他的脸。那是个暴雨即将袭来的夜晚,我把手机放在方向盘后看f1转播,解说员激动的声音被降低的手机音量模糊,而我选择在百无聊赖中有些人类的声音作为陪伴。我已经看比赛很多年了,许多许多年前,在我爹还没消失在那栋房子里时,我大概三四岁,我们经常在电视上收看赛车转播节目,我的父亲,乔斯,我想他也许想把我培养成一个赛车手,所以我在每个凌晨开车从酒吧把他接回来,那时坐在座位上的我甚至没办法用脚够到刹车和油门,于是我拿一根棍子作为腿的延伸,鬼知道年幼的我怎么躲过所有警察还从没出过车祸的。当然,大部分时间我不想把他接回来,那时候他还算个小老板,我们家还有点钱,就是这点钱能让他用叉子把别人的手钉在桌上。很多时候我们回到家里——我把他拖回家里,母亲抱着比我更加年幼的妹妹坐在微黄的、令人后颈发烫的恶心灯光下注视着我们,我把妹妹抱回屋里,酒味要很久才能从敞开的窗户散去。第二天,妹妹还没睡醒时,我和妈妈一起打扫客厅,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打扫,因为很少有人在第一天晚上挨揍后第二天还能跪在沙发侧面伸手去够阴影深处碎了的啤酒瓶。在我十几岁,或者不到十岁的时候,我不清楚,有天下了大雨,非常大,整个世界都被蒸腾的水雾笼罩,以至于看不清一滴雨,我的母亲带着妹妹逃走了,本来我有机会和她们一起走,可我又去开车……我又去开车……我又去开车……几年之后,乔斯消失了,可能喝完酒后在某个地方坠河,或者和什么稀奇古怪的女人跑了,我不清楚。我把家里简单收拾了一下,拿了些白布把一切我能看到的东西罩了起来——它们在透过窗户的微光下显得像些结得很厚的蜘蛛网,随后我也离开,带着家里仅剩的一些现金买了辆货车。我一直开货车到现在。
好了,说回现在——也就是半个月前,这个故事是从半个月前开始的。我想我的确继承了一些乔斯的基因,这件事让我很绝望,但一个沿着州际公路开车穿过整个国家的人还能怎么绝望?再说我所做的也无伤大雅,我只是在车上没承载什么货物时在某些无人的地方飙车。货车框架在加速时发出巨大的声响,伴随着比赛的解说,我开始把它们想象成一种古怪的引擎声,事实上,我几乎能分辨所有引擎的声音。一个人将一生可能的所有热情奉献给一个几乎可以说是空中楼阁的景观后,他的一生就注定不能再像水融入海一样融入这个常人做主的社会。我没有朋友,有那么些时候我想收养几只猫,把它们养在车上,可这是公平的吗?我是说……总而言之,我和人类社会的联系只在加油站、司机之家等路边的地方有效,如果有一个四次元生物正在观察我,那么我的一生是一条多么连贯而优美的长虫。
查尔斯就在这长虫的中端与我发生交集。
手机弹出了一些灾害预警,我下意识的去踩油门,大灯前却无比突兀的出现了一个人形。这种动作绝对是条件反射的、是先觉的,我在内心毫无波动的情况下踩下刹车,货车在摩擦声中向前滑行了相当长一段距离才堪堪停在人形之前,而后愤怒就来临了。我摇下车窗,即将到来的雨的腥味扑面而来,在一瞬间充满了整个驾驶室,那个人——一个戴着熊头罩的怪人,上身穿着蓝白相间的格子衬衫,下身是一条过于宽大的睡衣一般的牛仔裤被车灯照亮,白色——可以说到了一种“凄惨”的地步——灯光让他变得难以辨别,有那么一瞬间我不确定我自己看到的是什么。紧接着他走到车的侧面,在我沉默的怒视下发出了一些声音。
“……可以让我搭一下车吗?”在黏黏糊糊的、被头罩闷在其中一段英语里,我依稀辨别出这么一句话。
我本想拒绝。天啊,谁会答应这种请求?一个你看不到脸的人无缘无故出现在公路中央,你差点把他撞死,紧接着他问能不能搭你的车。然而就在此时,一道贯穿整个天空的闪电袭来,天空和大地一时间与车灯照亮的世界融合,所有一切都在白色、雪白的颜色中失明,随即而来的是一声炸雷。熊头罩在车窗外仰视着我,我沉默了几秒钟,随即对他做了个招呼的手势。
真不应该这么做,麦克斯,你真不应该这么做,这就是疲劳驾驶的报应。我一边在心里想,一边退出手机上的直播,车门打开后,伴随着几声布料摩擦声,熊头罩的男人坐到了副驾驶,那里几乎没人坐过——从没有人。
“你要去哪?”我问。
没有回答。
“你知道这是哪吗?”我边问边回想男人光着的双脚。令人疑惑的是,他戴了一块好表,一块特殊的表:“你是梦游了吗?你家在哪里?我可以把你送到附近的司机之家,在那儿的附近有个公交车站,早上六点就会有车。”
没有回答。
天啊,麦克斯,这是个怪人。我对自己说。很快,大雨降下了。雨水噼里啪啦拍打在车窗上,即便雨刷要擦出火来似的移动,道路依然没有清晰的时刻。蔓延到骨子里的寒冷从车门缝隙侵入车厢,我却不想打开空调——那样车窗就会在冷热交替下上霜。货车在道路上沉默地前行、前行、前行,渐渐的,我忽略了身边有人的事实。
“麦克斯。”熊头罩下突然传出声音:“是你吗,麦克斯?”
或许是什么诅咒也说不定,在他说话的一刻,闪电又来了,我在庞大的雷声中狠狠打了个寒颤,不由得带着惊恐回头望向他,可我忘了:我看不到他的脸,唯独能看到的是那个古怪的熊头罩。他用那种闷闷的、教人浑身难受的声音继续说:“麦克斯·维斯塔潘,是你吗?我是查尔斯啊,查尔斯·勒克莱尔。”
我在寒冷中咧开了嘴。半晌后我说:“你要是勒克莱尔,那我就是特朗普。勒克莱尔是f1赛车手,是围场大明星,现在他估计在什么游艇或是摩纳哥的家里,怎么会出现在我的副驾驶上?”
“麦克斯,”熊头罩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就是查尔斯啊。我和朋友来旅游,我喝了不少睡在车上,醒来却发现朋友们都不见了,车没油,手机也没电了。我想他们或许忘记加油去寻找救援或是别的什么,可我等了半天也没人回来,也许这是个有点过分的恶作剧,所以我在路中间拦车,你刚刚没在路边看到我的车吗?”
顺着熊头罩的话,我开始回想暴雨前一刻的事,遗憾的是无论我如何在记忆中搜罗画面,始终没有那辆停在路边的跑车。这当然情有可原,天那么黑,我又生气又后怕,怎么还有心思去观察路边有没有车呢?于是我又问这个自称查尔斯·勒克莱尔的人: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麦克斯,别装傻。”熊头罩侧向我:“你忘记我们小时候一起在围场的生活了吗?那时候乔斯还没进监狱,我们五岁就在卡丁车赛场旁见面了。我见到你时,你正在哭,我还把我的健达巧克力分了你一半,你看,现在你还在吃。”
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从我的方向盘后拿出一截没吃完的健达巧克力。见鬼,我什么时候放在那儿的?我在寒冷中打着哆嗦说:你放屁,乔斯什么时候进监狱了。他又用那样的声音威胁我:麦克斯,你在和我赌气。
麦克斯,你真的忘了吗?
我发誓,我真的尽了全力。难道我是精神病吗?又或许我和这个熊头罩的查尔斯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有时我不能分清现实和幻想,但显然这是货车司机的通病。州际公路上并没什么鲜见的景色,大多数时候我们和一成不变的道路对抗,思维就在这种温和的对抗之间融化了。很多司机会吃提神的药物,我则喝很多很多的运动饮料,睡眠向来是不规律的,在手机传来的赛车引擎声中,我也很难描述我的大脑正在运转些什么东西,当我清醒时,我的卡里通常会少一大笔钱,而我本人已经在另一个不同的州了。
麦克斯,你真的忘了吗?
“查尔斯,我们真的五岁就认识了吗?”我轻声问。
“是啊。”熊头罩下传来声音:“在皮埃尔认识我之前我们就认识了,不是吗?”
半个小时后,我扭头去看查尔斯,他已经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