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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提尔弗拉姆
朝窗外看去,一群在明亮日色下白得耀眼的海鸥正掠过提尔弗拉姆(Telflamm)标志性的洋葱形房顶。坠星海(Sea of Fallen Stars)波光粼粼,来往船只频频,其中不乏远洋的巨帆,塔芙在心下赞叹这景色比博德之门雾蒙蒙的海岸线更为壮观:这才是世界首都【注1】应有的气象。空气中萦绕着乳香与没药的气息,似乎在试图掩盖塞尔(Thay)贸易飞地总是挥之不去的淡淡腐败气息——不对,她纠正自己道,挥之不去的淡淡腐败气息或许来自眼前红袍巫师的僵尸随从。此时,它正为她面前郁金香形的玻璃杯里满上色泽嫣红的茶水,塔芙心无芥蒂地接过来一饮而尽。同样是常常身着红色,塞尔人对死亡的态度相比起巴尔信徒,还叫她好理解一些。塞尔人在生命与死亡中看不见任何神圣的要素,尸体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矿产,这种淡然令她舒适(当然违背生者意愿的部分还是婉拒了)。至于巴尔信徒,她总觉得他们对谋杀与死亡的赋魅之中有一种天真烂漫的一厢情愿,仿佛借助谋杀这个动作,他们希望忘记自己也只是一个动物,从而超然于此世此身之上(可我们在这里,现在是此刻)。对死亡的赋魅实际上就是对生命的赋魅。这么说来,她对巴尔信徒的反对看似是道德上的,实则比那更为原始:那是一种审美上的嫌弃。
“……当然,我们也调查过你。”坐在桌子对面的红袍巫师将苍白的指节在红木餐桌上敲响。对方点了一碟腌渍橄榄,却碰也没碰,这让一直埋头吃当地特色烤肉的塔芙有点不好意思,“既然你也是个施法者,那么应该也知道自己不是我们的对手。再追查下去,只怕你小命难保。”
“只为了些火药和丝绸,您这话未免说得太重了。”虽然不好意思,她还是手上不停,将片得薄薄的烤羊肉送进嘴里。
“女士,你可能初来乍到,不懂这里的格局。黄金大道(the Golden Way)上的生意向来格局已定,交易走到这里就该轮到我们主持,几百年来都是这个规矩:你只管拿我们的货,别问货从哪里来,也不讲价钱。既有这个规矩,我们也自然有维持这个规矩的实力。”
“所以我总结一下,就是我再问下去,就出不了这个门了,对吧?”
“那倒也未必。你也可以作为我的新仆从随我出去。”
塔芙着意打量了一下红袍巫师身边的不死侍从:对方似乎对潜在的岗位竞争者没什么反应。
“那好吧。”她叹了口气,面上显出一些惋惜,“你也听到了。他还是要跟我打起来。”
在红袍巫师能够出声询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之前,一个紫黑色的身影就从衣柜里破门而出,几根触手扼住了他的咽喉。巫师扛住了一发心灵震爆,正欲伸手施法,她双手往前一伸,将即将成型的法术扼杀在摇篮里。他没能施放出第二道法术:灵吸怪的颌下传来一声湿润的脆响,那双施法的手便直直垂下了。立在桌旁侍奉的不死侍从往前栽倒,一头敲在餐桌上,然后软烂如泥地倒地。在鲜血与脑浆溅射到那碟腌渍橄榄之前,塔芙眼疾手快地将它抢救了过来,叉了一粒放进嘴里:酸酸咸咸好解腻,正是一盘烤肉之后合宜的爽口小菜。
“这人没用。”君主从桌子对面直起身子,“他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先前不过在虚张声势。”
“完蛋。那怎么办?”塔芙把叉子一放,也站起身来,走向那颅骨空空的尸体,把它朝北放置,牵着它的手低低念诵道,“回死里去吧,回到万物循环中去。”
君主听了那句话似乎有些愕然,却没说什么,只道:“我们得赶紧逃。店家听着动静马上要进来。”
还没来得及抬起头,她就立刻被拎着衣领丢出窗外。在空中飞行了一秒她才反应过来,施放羽落术,在陡峭海湾林立的建筑群之间轻盈飘落在一道潮湿的小巷后。一个趴在地上乞讨的残疾流浪汉惊讶地看着一道黑影从她身后如斗篷般将她笼罩,接着一人一怪物便立刻改换了形貌,混进拥挤人群中再也寻不着踪迹。
“那也不算什么大船,海湾人懂什么远洋航行?”君主依旧用斗篷裹着她,“若你想看,博德之门才有真正壮观的加里翁(Galleon)大帆船。”
她侧仰起头,但见巷子上空飘荡的晾晒衣物将阳光切碎,落在他幻化出的人脸上,随着他疾步向前不断移动:“原来你刚才在偷听我想什么。知道我走神,也不提醒一句。”
“知道你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他在她手臂上向左拽一把,二人朝舍姆扎尔广场(Shemszarr Square)走去,“我听着就是了。”
“我们这是做什么去?”
“打听消息。”
他并没有过多解释,故而她不得不在心里思索,补全这个逻辑:方才接待她的红袍巫师尚不够格知道为什么塞尔在囤积来自卡拉图尔的货物,不过行商的波动背后向来都有时局的因素。即使有人故意掩盖消息,想要用信息差赚上一笔,这动荡的前奏也一定会对升斗小民的日常生活造成影响。
离开蜿蜒的街巷,视线骤然豁然开朗,烈日令君主拉低了帽檐。舍姆扎尔广场上人头攒动,似乎来往商客也都得了消息,说东来的香料茶叶近来奇货可居,一股脑儿都趁今日开市挤了过来。地上铺满了小商贩招徕顾客的彩画鼻烟壶,即使君主拉住她,说仔细瞧,品相有破损,不然何以沦落到街边小本买卖,粗略看去也实在琳琅满目,吸引眼球。被人群推搡着走马观花,他们看了一圈绣满了各色异国花鸟、一匹匹铺开垂下随海风摇摆的大花布,真货之中混杂着染红的普通草药、以次充好的藏红花,还有糖果铺子分发水果软糖和果仁蜜饼【注2】,只一口就甜得她天灵盖起飞,彻底忘记此行还有目标在身。街道对侧有个在小胡子上梳了发胶的胭脂商人朝她吆喝,她一把抓过身后人就朝他走去。
“客人!诶,客人,您这是打哪儿来上哪儿去呀?”
幸好她还没有兴得连保密都忘记了,回头与君主对视一眼,从她胸腔深处传来一个声音:试试套他的话。这里人太多了,思绪纷杂,我理不出多少线索。
“您问这个做什么?”她即刻回身,满脸笑容地问道。
“如果您是东来西往,那么越往西去就越湿润,一定要带上我们铺子里的香粉;西来东往呢,我看姑娘您发质挺干的,估计受不住莱瑟曼的北风吹啊,这素馨花油您就收好了。”
她接过那瓶花油,嗅了一下:植物油脂萃取的花香味,成分简单得她都能构想这是怎么做出来的。只是这花香清新淡雅,并非泰斯克(Thesk)附近出产的、香气浓烈的玫瑰花。
“这是哪里来的?”
那发胶小胡子见她似乎感兴趣,又更十倍殷勤地弓下身子想要将他们往店里迎:“我们店里做的可都是东土买卖,您手上的精油就是千里迢迢从受龙南方运过来的珍品,不可多得,不可多得啊。”
塔芙几乎下意识被他就这么请进了店里,君主在她身后拽了一把,她才止住脚步:“可我听说最近黄金大道不好走,你这莫不是假货吧?”
“哎,这话可不能乱说。”那老板跺一跺脚,故作出一副夸张的埋怨姿态,“您这不是砸我招牌么?况且黄金大道哪有不好走了?您看这一茬儿一茬儿来到咱们提尔弗拉姆的,都是受国人。您大可以拿去问他们,保管都跟您说这缕花香勾起了他们的思乡之情。”
身后的手捏了捏她的手心,塔芙会意,追问道:
“他们既然来了,我何必在你这儿买?”
胭脂商人不解其意,讪笑两声:“开店也要有本钱呀。我们家做这行也是几百年了,拿货都是在老熟人手上拿,品质有保障……”
那握着她的手摆了摆,塔芙知道他已经得了需要的线索,心下稍安,笑容真挚了几分:“那行。您这多少钱?”
“盛惠150金币。”
身后传来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你真的要?
稍稍侧身,塔芙微微点了点头。其实她想的是一些油性物质君主合用,若接下来真要一路东进,干冷的气候只怕对灵吸怪的黏膜不好。小时候额吉常在她皲裂的脸上抹上脸油(矜贵得很,从罐子里珍重地取出一小勺,在极寒中凝作白脂,要额吉的指头用力地在她脸上推开,总是推得她有点痛),因此她想道理大概是通的。不过这后面的思路她还没来得及解释,君主就上前半步道:
“街对面那家卖60,我们不在这买。”
知道这是砍价的起手式,塔芙不敢多嘴,后退半步,让他开始表演。经过一番“这个品质只有我家有”、“对面街那家容量还更大”、“品质好所以耐用来我给您拆个试用装”、“不过是擦头发的这个价格委实荒谬”、“卷发不好好护理在苦寒中会打结您问问(这里商人的眼睛在二人之间打转,最终决定男士如此厚颜无耻地在女士面前杀价,此二人必定是夫妻而非情侣)您妻子就知道了”、“70吧70我就要了”、“70我连本也回不了90如何”,最后佯装价钱谈不拢拔腿就要走,塔芙终于还是从一脑门子虚汗的胭脂商人手中以75金币的价格接过了一瓶素馨花油。怕人多人的想法也嘈杂把他累着,她不敢逗留,一路把他推离拥挤的集市。不过君主即使披着幻象的脸也露出扬眉吐气的神色,想来最终的定价与他的心理价位差不离。其实他们就差那75金币么?塔芙不由得在心里暗笑。对方素喜精打细算,无论是街边的小玩意还是数以十万计的大买卖都一样来回斟酌。她知道不是杀价带来的小便宜,而是在博弈中寸进的过程足以令他乐在其中,因而也总由着他自得其乐。
“所以你探得了什么?”等到二人下榻在旅店,她才好开口询问。此时君主褪下外袍,原应在幽暗地域掩蔽之下的黏膜果然在一日风吹日晒后显得有些干燥。将精油倾倒在掌心,她双手摩挲,感受那温润质地确无刺激性,才试着伸手去碰他颈下裸露的部分。
“那胭脂商人见过迁居来此的受国人,托得他被你激起的记忆,我才看得见只怕这些人是逃难来的。”他只错了一刻神便会意,侧下头,任她摸索。脑后柔软的质地在她手心下湿润地脉动着,“或许这是我们的机会。”
“你真的要掺和进黄金大道的生意吗?”手掌顺着脑后向脊索滑去,那触感叫酥麻的热潮从她背后攀起。虽还在谈正事,她的声音却不由得带了几分笑意,“一车龙井茶过一个驿站就要转一层经销商,我在家的时候也有所耳闻。可见此处势力盘根错节,只怕容不下再多外人了。”
“我知道,所以我说这些人逃难来了是好事。动乱能打破僵局,创造新位置。唯一件,目前我尚不知这动乱究竟具体是什么。”他沉了沉眉心,“风险还需进一步评估。”
她手上不停,心里却有了个主意:“那么我们就顺着商道一路打听过去怎么样?”
抬眼一瞥,他似乎不太乐意:“还是得尽快回去,家里的生意总得有人照看着。”
“我飞鸽传书一封,求盗贼公会和竖琴手这段时间为你的人多行方便不就行了吗?散塔林会也是黄金大道上的一个大玩家,我就说,我们这是去给他们使点绊子,大竖琴手和九指基恩自然乐见。”
“这下你又要欠她们一个人情。”
“交情就是互相亏欠出来的,没关系。”她合起湿漉漉的手掌,越说越觉得此事可行,“那么我们就这么定了?”
定定端详了她一会儿,他才释出一声轻笑:“你在打什么主意?想回家?”
“好吧,”塔芙放下双手,瘪了瘪嘴,“我想着这么继续走下去,到了无尽荒原正好赶上那达慕。我好久没回去过,也好久没参加过那达慕了。”
“我们出来可不是为了游山玩水。而刺探情报这种事交给我的骑士们才合适。杀鸡焉用牛刀。”
向来她看不透他的眼睛,如今她也只能努力分辨他看似古井无波的神色之下是否有几分意动。但愿是有,你也很久很久没出过远门了,我不信你不闷得慌。组织了一下言辞,她单刀直入道:
“真有必要这么谨慎?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安全,变数是不可能控制得完的。”
“你说得不错。然而正是因为如此,步步小心才有意思。毕竟来都来了。”孰料他回过来这么一句话,令塔芙怔愣了片刻。细细咀嚼他的言中之意,“来都来了”,来的地方,不就是人世间吗?相处了这些年岁,他偶尔的潇洒是她最珍惜的瞬间,因而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她不说话,君主自己一个倒想深了些许,让步道,“也是,来都来了,或许再无机会让你顺路回一趟无尽荒原。去写你的信吧。拿信纸之前记得净手。”
“好!”她立刻抓住机会,再不多话,迅速在他改主意之前拿起手帕擦手,“所以这精油怎么样?”
“还行。”君主活动了一下头,“黏膜没有先前那么紧绷了。我倒是没有想过这个法子,你竟然也有靠谱的时候。”
她没有回嘴,只是难掩笑意地皱起鼻子,冲他的方向“哼”了一声。
【注1】:“如果世界是个国家,那么它的首都一定是伊斯坦布尔。”——拿破仑
【注2】:即土耳其招牌甜食,土耳其软糖与巴克拉瓦。
第二章 弗山特
讽刺的是事情发生之前君主正在思考心灵相通之不便。他没有和塔芙提起实际上顺着黄金大道一路走过去,于他而言是故地重游。距她出生几百年前他到雅尔·腾格里探险,那时黄金大道已初具雏形,一路有驿站,顺着商道过去自然是最方便的选择。作为类人生物的记忆在时光中按类人生物的速度褪色,接着被蜕变冻结,永远停留在模糊与清晰之间的第三状态。他并没有多少物是人非的感慨,况且实际上连物也不再,如今弗山特(Phsant)城南的受国街(Shou town)已将昔日的小河港点石成金作繁华的多文化大都市。他没有告诉她主要还是不想她露出那种担忧又有些小心翼翼的表情,他自己本无事,还要处理她的情绪,岂不麻烦。
此刻二人在同一城中分隔两地,塔芙在东市买马(既然定下了要远行,自然需要一匹好马和一架好车)。她自是懂马的,他不怎么担心她被人诓骗,于是推拒了同行的邀约,在旅社中躲避窗外的烈日,只在她心智之中留下一点若即若离的触碰,大概知道她人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也便罢了。额外的精力,他分配在倾听窗外行人转瞬即逝的想法。这座城市给他的印象是一座秘密与犯罪之城,从窗前路过之人往往怀着紧张、专注、狠辣或胜券在握之意跑过,倒给了他几分宾至如归之感。同上次造访相比……与上次到访的印象差异倒是更能说明他自己的改变,而非弗山特的改变。博德安很少用这种角度去探查一座城市,那时候他更多留意到人们风行在腰间佩戴镶嵌蓝宝石的弯刀,帽上鲜艳的羽毛指示某种珍奇异禽的存在,塔尔(Tar)琴拨弄着的异域调式在他耳中听来险峻了些。当时他眼中物胜于人之处在于,物会诚实地将这个世界铺陈给他看,而如今他施展拳脚的领域几乎全然在人心之中。这个想法只带来一些极为清淡的感叹,如此清淡,那感受近乎是宜人的。只是她未必会懂有些感慨未必就是惆怅,她还年轻,对她来说一切都如此浓烈。于是他才费心将自己的心境在心灵链接中隐去,又想到心灵相通也有不便之处,然后在链接那头就传来了她的叫嚷。
“明明是你们方才说姑娘们进集市需要包头蒙面,才将这丝巾借我一用!怎么如今又要收我钱!”
他立刻撤回精力,全神贯注在增强二人的灵能链接之上,站起身来准备向她的方向移动。从她的双眼望出去,她正被几个卡拉图尔面孔的人团团围住:
“这丝巾客官已贴身用过,怎好再还回来?偏偏您又挑中我从家中千辛万苦带过来的冰蚕纱,200个金币卖给您已经算是很便宜了。”
除去异族的衣冠以外,这几人看似武艺平平。然而,他留心到领头的那个在腰间佩了一把金色剑鞘的长剑,心里一沉,对她传音道:是九金剑会(Nine Golden Swords)!不要与他们纠缠,快跑!
这个实际上控制弗山特贸易的受国人行会他仅仅耳闻过一两回,并非由于他们行事隐秘,而只是因为弗山特实在遥远。他话一出口才担心是否把话说得太简短,连他都不怎么听过的势力,她只怕反应不过来这是强龙也压不死的地头蛇。不过紧接着他就看见那个词语在她脑海中点亮一串记忆:她在书中读到过这个组织。好吧,她的杂学旁收竟在此处派上用场。后退半步,她作出不好意思的样子:
“各位,我一下子身上也没带这么多钱……”
“那把你人押在这里,等你家里人来取!还是说……小姑娘你一个人就——”
领头那人没能狞笑着靠近,从她掌中忽地一声雷鸣,将会众击退数米远。紧接着风流魔力将她凭空托起,一跃而落在屋檐上(胁下生风的快意从链接那一头传来)。畅快回头望,可领头的那人竟一个鲤鱼打挺卸下雷击波的力道,脚下就势一蹬,朝她跃来:
“是个女巫【注】!快追!”
这下她可不敢得意了,转身便向前冲去,脚步踩在瓦片上发出杂乱的力拉之声:这人一副老不正经的样子,居然是个武僧!
破戒僧也是有的。他抬手将木窗撑开,以等待猎鹰落回臂上的心情等待她从窗前飞入。尽量不要和他们动手,杀几个人事小,得罪了当地行会,给我们使绊子就不好了。
你说得简单!她边往前跑边在心里抱怨道,这几个人好轻功!咬得真紧——
想法戛然而止,原先在她身后追赶的几个小喽啰竟不知何时绕到她前面去,爬上了房顶:归根结底这是人家的城市,他们比她更会抄近路。击败这几个小喽啰于她而言当然不难,然而恻隐之心令她心生犹豫,脚步一顿,这一顿就足够身后的剑尖破空刺来,她将身一扭才堪堪躲过,不得已出手,但也只是将那武僧定身:
“我不欲与九金剑会结仇。大家各退一步,就当这事没发生过,行不行?”
“不欲结仇?”那武僧身子被定住,嘴却还能冷笑,“晚了,敢在这座城市里用巫觋之术,你就和我们堂主结仇了。”
这怎么又和我有关系了?天地良心,这回我可真的只是路过!他听见她在心里翻白眼,不由得也跟着笑了笑。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施展魅惑术好言相劝,从屋檐之下传来了某个男性的声音: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大家卖我个面子,别打了如何?”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他看见了一个木精灵站在庭院里,抱臂打量梁上的闹剧。虽然会众们似乎因他的出现而显出忌惮之色,然而此人从面目判断并非卡拉图尔出身,且看起来隐隐有些熟悉。他还在努力辨认那熟悉感,塔芙竟一挥手将定身术收了。他心中诧异,这才注意到从链接那一头传来她通身的寒意。一个预感从潜意识的深海迅速上浮,只是在它能浮上海面之前,他就听见她嗫嚅着声音道:
“……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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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旧坐在窗边,只是二人的灵能链接断开了。他不得不将链接断开,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从链接另一头回望,严肃地要求他给他们一些隐私。若他不照做,她大概会生气,真的生气,尽管认识多年她从来没有严肃地对他动怒过。事前他在想心灵相通之不便,现如今他却又为对方要求隐私而感到一丝自尊的刺痛。在博德之门他已经习惯随时得到她的一切生活细节,况且,她认识的谁是他不认识的?她生活的哪个侧面与他无关?将她攥在手心岂不容易?只要他问,她什么都理所当然地给他看。二人最初的信任就建立在她薄弱的边界感之上。
这并非他无风起浪,小题大做,他细细检视往事,如是观察道。越靠近故土,她就显得越难以捉摸,离在博德之门内的她自己越远,离日出山(Sunrise Mountain)关外某种物我合一的神秘主义越近。这本也没什么,只是他始料未及她竟然在这种地方第一次将他拒之门外。难道是她太好说话、太能分享,以至于他都有些忘记她也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忘记了与独立的心智必然要展开争夺与被争夺的游戏?可每时每刻与每一个人角逐,难道不令人厌倦吗?他先前太天真了,竟然真的以为能够在一个保留自由意志的个体身边能够得到全然确定、全盘掌控的安全感,从而得到一些喘息的瞬间。果然他早就应该把她——
把窗开得更大一些,他让从长河吹来的徐风拂过皮肤,带走升腾而起的燥热与分泌的湿润。让意识自然地攀援在风送来的人声之间,倾听着暮色中所有人起而又伏的冲动与欲望在他心中汇集协奏,直到所有的声音也汇聚成一条长河,直到他自己的冲动与欲望也流入这条长河,托着他起伏如舟在浪潮中起伏,如同此刻自身的胸膛随呼吸起伏……然后逐渐平息。
她从门外(不是像猎鹰而是像个人一样用两条腿)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很清澈:
“有马了,也有车。我们明天就可以走。”
“你父亲居然在九金剑会面前也有些面子,能碰见他也算走运。”他在窗前转过身来,顺手将窗扉合上,“你有没有多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好像是说这批受国人难民都是从术法瘟疫开始往外逃的,他们那边可能也不知道这场灾祸的具体情由,所以只是对魔法不太友好。”为自己斟了杯茶,她简短地回答道,没有回应他的上半句话。
术法瘟疫?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想来与最近的价格波动关系不大。硬要说的话如果卡拉图尔因此陷入动乱,这可以是事情发生的背景……但眼下这是次重要的事情,他追问道:“既然他或许了解时局,你可有与他多打听打听?”
“我……”她摸了摸颈后,“不是很想难为他。他送我车马,不就是不知道怎么和我说话,所以就给我些东西嘛。那我也不想站在那里膈应人家,还是赶紧走吧。”
寥寥数语,他大概可以勾勒出这个木精灵的形象:一个说话还能算得上几分数的富商,一个因恐惧而非无情所以疏远的父亲,一个比起关切更容易被负罪感驱动的男人。不过他对此人如何漠不关心:
“就这样?没有说别的?”
沉默了一会儿(他不能就这么伸出触角去倾听她在沉默中究竟在想什么),她好像决定把话挑明白了说。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自己一个人待着。在这里。”她指了指脑袋,“但是我不想和你说这个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就是觉得有点丢人罢了。这是我的家事,不好意思啊。”
这算家事?我和你之间的事情才叫家事。他几乎有些被冒犯。不过,她居然能为维护自我意识的边界而道歉,若二人并未一同经过许多起落,他一定会把这份几乎无底线的退让当作软弱可欺(实际上现在他也觉得她这副态度容易叫人蹬鼻子上脸,但愿她对别人不是这个泥菩萨脾气才好),但她早已赢得了他的尊重。我应该退一步,他劝诫自己道。
“何须道歉。你和自己生父说句话罢了,我听来做什么。”
深吸一口气,她有些疲惫地微笑了,伸手要捧他的脸:“谢谢,你最好了——今天黏膜没有很干耶。”
“大概是今天没有出去。”
“那还要擦油吗?”
“省着点用吧。马上要到莱瑟曼了,气候干冷之地。”
“哦……那我还想再多摸摸你怎么办?”
“你先前这么做可不用找借口。”
“行,这可是你说的。坐好别动。对了还有,马取什么名字?”
“你取吧,想来也是你骑。”
“我这每天跑腿还要当司机你能不能给涨工资啊。马是枣骝马,我想了三个名字……”
【注】:受龙地区将施法者称为Wu Jen。这究竟是对应的哪个词呢我百思不得其解之后决定这是一个“觋”字的拆字游戏。但是历史上男巫才称觋,女巫就叫巫,所以这里还是管塔芙叫女巫了。
第三章 日出山关隘
他说得果然不错,过了莱瑟曼北风就开始萧瑟了起来。塔芙没有太想起来上次路过这里时的心情,那时候额吉新丧,父亲遣人来接她到费伦,却忘记嘱咐侍从给她一点零花钱,所以现在她只记得在车里撩开帘子,对着莱瑟曼街上的小吃摊子肚子咕咕叫。如今她从坐车的人成了驱车的人,侧坐在车辕上将缰绳轻缓地拍在母马鸿古尔【注1】身上。马是一匹温顺亲人的好马,蹄子踩在日出山泥泞含雪的小径上只发出叫人心里熨帖的哒哒声。向上的路径越发陡峭,车轮险些被卡在一块石头后面,母马也只是默默不语地向前,硬是碾着石头把车拉了过去。
“可怜见的,累坏了吧。”她伸手向前拍了拍马背,“等过了这个关口,额格其【注2】给你买豆饼吃。”
背后传来一股拉力,她知道这是君主叫她。回身撩开帘子,她正想笑着问,“颠着你了?”,结果一张嘴就被塞了一勺冰凉滑溜、又咸又腥的食物。她嫌恶地“唔!”了一声,却又听到他说道:
“不许吐。你这一口在博德之门值10个金币。”
闻言她忙不迭咽了下去,皱巴着脸问:
“什么东西这么贵……”
“鲟鱼的鱼子酱。不喜欢吗?”
“不喜欢,腥。”
“好吧。我见你爱喝羊奶,以为你不怕腥。”
“羊奶不腥啊。”她摇了摇头,身子随着鸿古尔的步伐一摇一晃,“怎么忽然喂我这个?”
“怕你累坏了,喂你点豆饼吃。”
“去你的!”她笑骂了一句摔下帘子。砸吧砸吧嘴,习惯了腥味之后鱼子酱在嘴里竟留下一丝奶香味。她记得在穆尔山提尔(Mulsantir)过渡轮时所见的那条奔腾不息的大河,将数个冰冷广阔却生态繁茂的大湖联系起来,正是这样的水系才能养得住鲟鱼。难怪到了博德之门,此物便金贵起来。只是额吉若在,定要说剖腹取卵是作孽的买卖。这给人家吃得断子绝孙了可如何是好。
“你放心,”他果然在帘内听着她的想法,“我没有要做鱼子酱生意。要买卖奢侈品,任何货物都比食物可靠。只是买来给你尝个鲜。”
“那谢谢鲟鱼妈妈了,我可是头一回一口吃这么多条鱼——”她开玩笑的语气凝在喉间,双眉一皱,朝远方眺望去。
“怎么了?”帘内伸手要来挑开帘子,她心里一紧,立即向后一把抓住,将帘子扣得紧紧的,怕北风将车帘吹开。
“关口外有好多人——会魔法的人!你别出来。”但见曾经是卡拉图尔与费伦之间著名关隘的日出山城堡外,几个带着仆从服侍的女子正在驻扎营地,她们身穿紫色丝绒、滚边上绣满繁复几何图案的长袍。她身体中的魔网之丝正应和着她们魔力的脉动,“我把车停在这里,这个距离你能保持链接吧?我把车子解套了,骑马过去问下是怎么回事。你就在车里千万别出来。”
帘内只沉默了片刻,他一定也明白她的忧虑:莱瑟曼,女巫,团体,这十有八九是女巫集会所(Wychlaran)。她们的实力不容小觑,更有可能会第一眼就把他当作敌人,不由分说开始攻击。因此他没有多言,只是给了她一个肯定的信号。
鸿古尔也能察觉到主人的焦虑,在她骑上马背之后小步跑了起来。随着她接近女巫的营地,营地里正围成一圈讨论着什么的妇女们也听到了她的马蹄声,抬头打量这位远方的来客,显得有些困惑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吁——”靠近营地之后她安抚母马,叫她慢下脚步,才朝人们发问道,“智慧的姐姐们(learned sisters),前头这是怎么了?”
女巫们再次交换了一下眼神,接着一个半身人女巫走了出来。即使半身人通常来说会显得更年轻,这位女巫脸上也早爬满岁月的痕迹,编作长辫盘在脑后的棕发混进了银丝。塔芙无法判断她究竟是这群人的头领所以代之发言,还是地位足够轻、才好屈尊降贵与她说话。
“远方的旅人,您可是为了过关而来?”
为表尊敬,她翻身下马,在半身人女巫面前单膝下跪,平视着她的眼镜道:
“是。我从剑湾来,要回到无尽荒原老家去。您诸位要看通关文牒吗?我贴身带着呢。”只是额外藏起来的一人没有登记,她在心里打鼓。
“难怪。”这位半身人女巫却并没有集会所的架子,只是以一种长辈式的宽和回答道,“邻国的居民见了我们就知道回避了。这位旅人,您不知道规矩,我们不怪您,但要过关还得暂候一两天。这里目前危险得很,一个妖婆(hag)占据了城堡【注3】,麾下还有一支地精大军,来往旅客不堪其扰。我们正在布阵准备攻打她。”
妖婆?这简单啊。
“我也杀过妖婆,愿为集会所请缨!”
你别乱来!君主立刻在她脑中警告道。
可是说不定我可以趁乱给你捎点地精脑子,她为自己辩解,过了这关就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了。我怕你一直遇不到进食的机会。
链接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给了一个带着忧虑的默许。
二人的心智交流只用了一瞬间,半身人女巫脸上惊讶又带些为难的笑意还没下去:
“旅人,您大概是不知道集会所是怎样的组织。您或许在路上战胜过一些小型的怪物,但若要我们出动,这就意味着我们的目标超出了寻常冒险者的实力之外。”
说谁是寻常冒险者呢。她抿了抿嘴,记起这里是莱瑟曼,她还有一张熟人牌可以打。
“不知道诸位有认识明斯克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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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记得回程路上给明斯克带家乡特产的!轰雷炸响在城堡内廷之上时,塔芙如是想道。也感谢贾希拉嫌弃的吟游诗人,将他的事迹传唱回家乡,她才能将并肩作战的经历当作实力的证明。当然,口说无凭,她少不了要展示从耐色脑身上摘下的战利品:一枚预防精神攻击、护佑心神的项链。此物虽邪,却给集会所的姐姐们吃下了最后一颗定心丸,只因安尼斯(annis)妖婆常用编织的幻梦来操控她的敌人。只可惜不能告诉她们,就算没有这个吊坠,被她留在车篷里的另一个旅人也不会让别人触碰到她的精神世界。
当然女巫们还是没有允许她与她们并肩,直面妖婆的怒火,此时她仅仅是守在城墙上,阻止地精的增援。地精虽不是强敌,但架不住数量多,她一套冰暴火球电闪雷鸣的连招下来焦尸遍野,对着此情此景也还能咂摸出一丝“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意趣。指尖还能感受到魔力涌动的余韵,她浅呼一口气,稳住气息,谨慎向前在城堡内庭中踱步。应该是不剩活口了吧,她回头看了一眼塔楼之上仍盘踞着的强大魔力涌动带来的气旋:女巫们还在酣战。在一具没那么面目全非的地精尸体身旁蹲下,她悄声掏出了怀中的匕首。
砖石城墙在身后迸裂开来,四周骤暗。她回头,一个庞大的身影在塔楼上硬生生砸出了一个窟窿,投下大片阴影,冲她坠来。她朝侧一滚,勉强躲过,只觉碎砖石如雨点般砸落在她身上。正想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双腿忽然一软,仿佛不像是自己的一般带着她朝落在内庭中的庞大身影跌去。那身影缓缓耸起来:一个脸上长满瘤子的老妇。安尼斯妖婆。她伸手如同扯动空气中看不懂的丝线,令塔芙跌跌撞撞向她爬过去,双手也失了控制地奉上本应割下头颅的匕首。还有转机。她的心神依然是自由的,足够她闻见浓烈的血腥味,听见剧烈的喘息声。妖婆已在强弩之末,这只是困兽之斗,她要找机会!有谁轻轻落在了她们身后,手中的匕首因此立即调转方向,指向了她自己的脖子,妖婆长而强壮的臂膀从身后袭来,一把将她转过身夹住。她抬起头,看见半身人女巫犹豫地收住了手中的法印。
完了,还真让女巫姐姐们猜中了,她的参战还真给人家拖了后腿。惭愧令她双颊烧得火热。妖婆呼出恶臭的气息在她耳边低沉嘶哑地笑,将匕首轻柔地从她手中摘走,仍旧抵在她脖子上。刃间传来一点刺痛,血流下的触感。冷静,冷静,正如方才所观察到的,妖婆已在强弩之末,她或许还能找机会雪耻。如果能令她分心,打破控制法术的专注——
心灵震爆的声音。
一瞬的分心就足够!她从控制法术中挣脱出来,身形一矮,推动妖婆的手腕将利刃扎进了她自己的脖子。妖婆难以置信,睁大了双眼,向后跌了几步,神色却又当即一转狠厉,拔出匕首。热乎乎的腥血溅了她一脸,妖婆还欲往前扑,但从妖婆身后伸出四根触手,勒在她颈间,限制住了她的行动,隐约可见在她高大身影后挣扎着试图驯服巨型猎物的夺心魔。她扬手便要朝身后捅去。塔芙当机立断,手刃击落她手中的匕首,反手接住,倒转刀尖往前一捅,将匕首送进了她的心脏,便见妖婆登时垂下手脚,一动不动。上方传来熟悉的、利齿嚼碎颅骨的声音。她得胜地笑。
仅剩一具空壳的躯体落在地面上时发出了一声闷响,显露出其后一双幽暗也明亮的紫红色眼睛。四目相对,她再次感到脸颊一热:这次可不是因为惭愧。然而身后传来的惊讶吸气声叫那热潮顿时凉了,她转身将他护在身后:
“不要过来!”
她被自己撕裂发抖的声音吓了一跳。是,她是怕的。眼前有几个集会所的女巫?一,二,三,四。要保护君主她得杀死四个实力远在她之上的女巫,莱瑟曼智慧的化身。她赢不了,她知道她赢不了。但这一仗她必须得打。
“塔芙,你先看——”
“过来我就动手了!”她必须得打。她必须得打。她必须得打。
“你在用心而非眼睛去看。”利爪握住了她抬起准备施法的前臂,“用眼睛去看。”
因此她才定睛看见了女巫们脸上的神色:并非她想象的敌意,只是以那种她见过的方式交换着困惑的眼神。最后,还是那位与她说过几句话的半身人女巫出言道:
“这……您愿意解释下是怎么回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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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莱瑟曼并没有与幽暗地域联通的地洞,即使是学识渊博的智慧姐妹们,也仅仅只是在理论上知道灵吸怪的存在。塔芙讷讷解释了君主的身份,又举起三根手指对长生天起誓,他们从没伤过莱瑟曼任何一个好人的性命。听了她的一席话,女巫们脸上再次出现那种高深莫测的表情,在群体之间交换只有她们能读懂的眼色。唯有半身人女巫走向前来,将手覆在她手上。她的手在萧瑟寒风之中莫名温热,语气也比先前要亲昵一些:
“别慌,孩子。我们相信你的誓言。你与我们并肩作战,是莱瑟曼人的战友。我们不会侮辱战士的荣誉,才下了战场就去攻击你的战友。”顿了顿,她补充道,“且唯有在战场上我们才能看清人心,而我能看得见你是纯善之人。”
纯善?当晚他们收拾出城堡的一间房暂宿之时,她手上整理着床铺,心中却在失落地想她担不起这个评价。就算往日有哪一刻担得起,今天她也羞辱了她自己。向来她不愿不分青红皂白就率先树敌、率先诉诸暴力。她并非不理解,人们这样做是出于生物自保的本能,只是与一个灵吸怪同行,这为她带来了多少麻烦。因此她从前为此而自豪:克制本能的进攻性,寻求沟通作为最初的手段,从不懦弱,从不残酷,好似这能让她比其他人高贵一般。可今天她却如此失控,原来她也会失控,原来她也并不比其他人好上多少。如果今天没有君主劝着她,她真的会试图杀了女巫们吗?矮小的半身人女巫因为她被胁作人质而犹豫地收起法印,还将小而热的手覆在她手上。她叫她孩子……一念之差就足够她与这样的一个人你死我活吗?两人交心之前她总担心灵吸怪会试图将她改变,把她变得不像她自己来令他满意,可是现在他还没有做什么呢,她对他的依恋就足够将她自己改变了。
“改变,还是为人必经的一瞬间?”他还是听着她的想法,端过来一盘热水,将毛巾浸润其中,抬手来擦拭她脸上残留的干血,“类人生物会感情用事难道是新闻吗?正因如此我需要照看你,时不时助你冷静下来。在一日结束之时我们都平安无事,这就够了。其他事你不必多心。”
“这不是感情用事的问题。”将棉被放下,她坐在床上闭起眼睛,仰头让热毛巾略带力道地揉搓她的脸,“我后怕的是我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一个决定,为了重要的人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将不重要的人预先清除掉。”
脸上的温热毛巾团一顿:“难道不应该吗?”
“不应该啊。正因为所有人都这么想,这个世界上斗争才无休无止。人人都为自己考虑,总得有人为别人考虑考虑吧。我想……我以为,那个人可以是我。”
传来“笃”的一声,她睁开眼,看见他将水盆放下,看向他的神色带了些严肃。
“人都有私心。取舍,是一定会发生的。你不可能完全公正且毫无偏颇地爱重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
现在她已经不像他们初相识那般天真了,她知道他说得对,只是还有些不甘心地抱起了双腿:“……可要是我就想,就想这么做试试看呢?”
“那么我会很失望。”他平淡地说,将毛巾缓缓丢进水盆里,“因为今天我曾经欣喜过,我以为我终于拥有了你的私心。”
胸口一酸,她下意识想要安慰他,朝前靠了靠,可是他也随之稍稍后退了一寸。这令她难得气闷起来。在迷茫之中,她等来的不是支持而是索取。难道她就不失望吗?为什么她总是那个靠近的、缓和的、解围的人呢?他想要她有所偏私,那么首先他能在这一刻接受她偏心她自己吗?
“……先前你还怨我不愿意事事与你分享。你看,我和你说了,你又不高兴。”她坐回原地,低声嘟囔道。
从灵吸怪的气口中,呼出了一丝类似于类人生物冷哼的声音:
“可我最终没有要求你事事分享,对吧?我接受你是一个人,你接受你是一个人吗?”
“对,对,你说得没错。你勉强接受,所以我也,”她猛地躺下,将自己囫囵卷进棉被里面,面向里侧的墙壁,“勉强接受。”
昏黄的烛火映得他的影子在墙上一颤一颤。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想道,我不要看他有没有动。无论怎样,今天我是不会转回去了。直到睡着,身后都没有传来什么特别的动静。
【注1】:“我放牧的六十匹骏马啊,如今拴马桩在哪呢,鸿古尔?我生活在六旗故乡的人们啊,如今他们在哪呢,鸿古尔?”——图瓦民歌《鸿古尔》
【注2】:蒙语,姐姐。
【注3】:据被遗忘的国度粉丝维基,确有其事。
间章 漫漫长路
她在做噩梦。不需要潜入她的梦境,他就知道这噩梦的内容是什么:她正在梦中急切地喘息,惶然摸索着他的身体,寻找可能的伤口。此刻,长风在无尽荒原之上呼啸而过,掠过他们的帐子时猎猎作响。炉中炭火黑里透红,暗暗燃烧着,烘得帐中干热,他的黏膜也变得紧绷,因她的触碰微微作痛。
唯有在她半梦半醒之间的时刻进入她的意识,才能让他有一种幻觉:两个意识之间天然的边界终于消弭,心智与心智如牛乳遇见牛乳一样交融在一起,合二为一。迷恋、恐惧、亲密、怨怼、渴求、怅惘,那是她的情愫,还是他的?她半睁着眼睛枕在他身上,天地你我在她脑中一团混沌。你不用分清,他裹着她在幻梦与现实之间来回游走,你不用分清。你来到这世上并不是为了看破什么。
在结束之后她一语不发,爬起来出去看马在一夜北风后如何。意识仍有些许缠绕,苍苍的蓝天与茫茫的高原因而得以借她的感知,在踏出营帐的一瞬向他袭来,吹散一切仅剩的缠绵旖旎。他想到认识她之前,他就像所有人一样,对图坎人有骁勇善战的印象,只因费伦人仅在他们大举进攻时与他们打过照面。但实际上游牧各部是一个非常悲伤的民族,他们的宗教神秘沧桑,他们的民歌慷慨悲声。大约立在如此天地之间,人很难不觉得万事空寂。
对着马抽了一会儿烟之后她打帘走进来,仍旧不说话,在包裹中摸出来那瓶她很宝贝的素馨花油,在掌心倾倒一汪,拉过他的手臂摩挲关节处干燥的黏膜。她这个小性子要耍到什么时候?他有些无语地任她施为。语言之外,心是他沟通的方式,身是她沟通的方式。所以他也得让她拥有自己的回合,以一种做家务般的、不带情欲的认真与关切,温润地将皮肤与皮肤——身体的界限与身体的界限——紧贴在一起。
“那达慕我打算一个人去。”她终于愿意说话了,拿起手绢擦了擦手,“主要是那达慕其实就是个运动联欢会,估计很少行商的消息。况且牧场上风很紧,人多想法也杂,你还要维持幻术,会觉得不舒服。要是想打听和受龙货物有关的消息,你还是进内城去吧。”
内城?上次他来雅尔·腾格里的时候,图坎诸部逐水草丰茂之地而居,估计都没见过打地基的房子。不过在她的讲述中,他大概也能拼凑出历史的演化:在几个世纪的岁月间游牧民族逐渐仿照关内的样式发展自己的社会,现在图坎可汗也住在像模像样的王宫里。
“好。”他知道她说的理由虽然是真心为他考虑,可是若不是先前他们在怄气,她才舍不得和他分头走。算了,他在心里叹口气,放一会子就好了,“那么我们在哪里碰头?”
“那天傍晚,在古尔米拉(Kourmira)东侧的蛟龙墙(Dragonwall)上,好不好?我去找你。”她站起来,拍了拍长裤上的尘,“他们估计要赛马,鸿古尔我就骑走了。”
第四章 古尔米拉
“嘶——不好说啊,这个事情真的不好说。”面前剃了光头,仅将脑后一绺头发编作小麻花辫的壮实男人从小酒盏里嘬了一口烈酒,砸吧了一下嘴,“归根结底这还是要看大汗的意思。如今不同往日了,当今做决定,再不与议政大臣商量。”
果然来到内城中寻找酒肆打探消息是个不错的计划,中年男人在酒肉之后妄谈时政似乎是全托瑞尔共通的现象。君主最终选择了乔装作西域的商人,作为一个不太熟悉当地文化的外人,贸然混入当地居民反而会露馅。找了一家全城最贵的酒肆(在别的地方,全城最贵的酒肆必然要保留清净淡雅的格调以显得高贵,也就是在金帐汗国,这样的地方还会是闹哄哄的),他在边上观摩了一会儿便学会了当地人爱玩的叶子牌,在本地人诧异的眼神中加入牌桌,赢一局,输一局,请所有人喝一轮酒。重复此循环三次,桌上的陌生人们就已借着酒意夸下海口,说要与他结拜。
“敢问今时如何不同往日?”他举起酒杯向对方敬了一敬,“我有西域来的珍宝意欲进献给大汗,只是不知大汗的喜好。若您能指点迷津,就再好不过了。”
“你客气啥呀!”那大汉将他一把拉过来,把胳膊搭在他肩上。他庆幸自己闻不到对方身上的酒气和汗臭,“不过不是兄弟我不帮你,只是现在我也看不清可汗的心哪!当今大汗一味学南方的受国人,信重巫觋,我们行伍里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八旗子弟,竟被丢开了。也不看看受龙为什么亡国,咱们为什么有机会入关,谁知道哪天法术又忽然失效了?”
受龙亡国了?他不能显露出惊讶,只在心中暗自揣测,一路上的种种蛛丝马迹都有了解释:囤积受龙货物的塞尔商人,流亡至提尔弗拉姆的受国难民,痛恨法术的九金剑会。只是无论如何地处遥远,如此重大的政权更替势必会传播到费伦,他却得旅行到图坎王城才听说这个消息。背后有人在刻意封锁情报。
“乌云朝克兄弟,慎言!”桌子那头转过来一个稍瘦高一些的男人,喝止那个壮实的男人。他长了一双三角眼,在烟熏火燎的烤羊肉气息中君主仿佛看见那双眼中透露着一点精光,“尊贵的客人,你若想要进贡珍宝,我倒是有些门路能和宫里搭上线。”
搭在他肩上的胳膊松开了,壮实男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借着酒意交浅言深:“不说这些了……不说这些了!博尔济吉特兄弟确有一些门路,客人,我也觉得你该随他去瞧瞧。在你走之前,布木布泰……布木布泰!”壮汉抻长了脖子四处叫嚷,似乎寻人不得,最后一拍大腿艰难地站起,挤过人群在酒肆人头攒动的大堂里捞了一个剃着光头、只在囟门留了一小撮头发扎作麻花辫的小孩子回来,“过来和你新得的叔叔打声招呼!”
“阿布!我不要在这,我要去那达慕!”那孩子在她父亲肩上扭着大嚷才让君主发现,这居然是个女孩。想来这是当地小女孩素来的发式。想到塔芙小时候多半也剪着这样的头,他只觉得无比好笑,用指甲掐一把手心才勉强维持住面上的礼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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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中装着献给您,纯正绵软的烈酒哟。杯中斟满给贵客,满杯燃烧的烈酒哟。”侍者在火不思与萨满鼓的伴奏下端着酒碗越走越近,唱到“贵客”二字时,抬起眼睛笑睇了她一眼,“歌声唱不落——”围绕在她身边的人群大喊,嘿!“家业常兴旺——”她也加入人群大喊,嘿!“酒歌常相伴——”顺着最后一句唱词,那满满一碗酒就落在了她的案上。
把我架在这儿了,不喝倒是不好。她怀着歉意瞥了一眼看台上的主人家,几个年岁各异的妇女正打量着她窃笑。她知道那不带恶意,只是草原上的人见异族面孔不多,小时候偶尔有别的部落的人来她们旗里议事,也是一样的。端起差点满溢的酒碗,她朝主人家敬了一敬,头一仰,开始大口大口吞咽似乎总不见底的酒液。身边逐渐响起喝彩声。
要成为露天牧场上的座上宾,其实没有费她多少功夫。在赛马场外围有小贩支起帐子叫卖,驻足买卖的人们堵得水泄不通。她不得不下马,把鸿古尔拴在桩子上,徒步挤进伸长脖子眺望赛马场的人群中。一口价买下一串吉祥七宝手串(节庆祭典的价格是虚高,但我又不差这点钱,费劲和他们掰扯这个做什么?她对想象中君主不赞同的眼神翻了个白眼),一身崭新的旗装(曾经风行的窄腰箭袖如今已经变作了华贵的宽袍大袖,卖货娘为她抻开袖口的祥云纹样,说非如此不能展示南来的精巧刺绣),各个部位的羊肉串都点了一串(吃到嘴里了,反而觉得不如过去离家万里时魂牵梦绕中想象出来的味道,不过也有可能是这小贩不会烤),很快消息就传开了,集会上来了一个一掷千金的异国豪客,马上就有侍者来邀她看台上一聚,说太太小姐们都对她好奇着呢。看台自然是贵族才有资格搭建的,好姿态闲暇地端坐于万民之上,将赛果尽收眼底。她一步步登上看台时,想的是那达慕上把她高举过头顶看比赛的额吉。她真的回到家了吗?还是到了一个看起来像家,处处却不同的地方?
放下干涸的酒碗,只听上首端坐着的主家太太笑着问:“还没问客人你是哪里来的呢?”
主家太太是一个圆脸白净的中年贵妇,说话细声细气的,为了劝她喝酒,自己脸上也浮现出一层红晕。塔芙犹豫了一下,终究选择如实相告道:
“太太,我就从这里来。”她打算伸手去割几块手把肉,侍者却把片好的羊肉蘸好韭菜花送到了她碗里,“家里是粟粟(Tsu-tsu)旗,出羌(Chuchian)盟的,十几年前就离开草原了,这才从剑湾回来。”
与这位贵妇相伴的女儿们再次惊讶地交头接耳一番,其中一位笃定地说,我就说人在西域生活得久了,吃惯了那边的盐和肉,面貌也会发生改变,不然客人怎么生得这副模样。塔芙不是很想提起她还有个父亲,就没解释。有些不好意思地制止女儿们胡闹,主家太太朝她笑笑,又问道:
“那客人回来之后要长留家中吗?”
要长留吗?她的心智依言编织出了她在城楼上告诉君主自己不与他同往回程的场景。若她要这么说,他没有理由拦着她,也拦她不住。她明明可以想留就留的。
“不久留了。”她朝主家的方向抬了抬酒碗,仰脖一饮而尽,“我这趟回来行程紧凑,只想再在家乡的草场上比一回赛马,比完我就该走了。只是不知为何,赛马场那边不愿录入我的马。”
“那是因为这是我们的盛会,”其中一个女儿快言快语道,“游客也掺和进来算什么规矩。”
“我不是客。”这句话她一路过来解释了好多好多遍。
“不许胡说!”主家太太打了一下她女儿的手,语气却依然是宠爱的,“什么规矩不规矩?当今可汗一心要当受龙的皇帝,才学着他们的样子言必称规矩,这话说给受国人,不是说给你的。马背儿女,哪有那么多的规矩?做主人的不能让客人败兴而归,这就是最大的规矩!”转向她,这位举止温和腼腆的贵妇嘴角含笑,“既无勇士愿与客人一较高下,客人不嫌弃的话,与我比一比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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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主怎会猜不出这个长了一双精明三角眼的瘦高男人只怕心怀歹意?只是要弄清楚他的目的,他背后的势力,少不得要跟着他把这段路走完。图坎王城新建没多久,道路横平竖直,为马车过往预留了足够的空间。用双脚在这样的王城中走路要走很久,姓博尔济吉特的男人领着他转了两个街角,少不得要与他闲聊两句。
“也就是大汗现在不在城里,御驾亲征去了,不然客人要进城没那么容易。如今宫里城里一切都有条理多了,不比往日。”
“那么大汗什么时候回来?”他决定按捺住刺探,先说几句合乎角色的话。
“军情机密,我又如何会知道?”博尔济吉特走在他身边,笑了笑,“或许年内就回来,或许攻破朝阳(Chao Yang)就在那里称帝了,从此不再回来。客人您若还想进献珍宝,只怕还有远路要赶喽。”
“听您的语气,您似乎并不觉得可汗称帝南方、移风易俗是件坏事。”
“这怎么会是件坏事呢?客人,您从西域来,想来那里也有高耸的城堡与庄严的王庭吧。那种日子,你们过得,我们就过不得?”博尔济吉特虽然显然心里藏着什么,说到此处却也难掩不平之色,“在这草原上靠天吃饭久了,您才会知道,天,是会杀人的。城是人在天面前唯一的庇护。难道我们图坎人生来就该赤裸着头顶在风雨里来去,生来就该吃这份苦头吗?”
高耸的城堡,庄严的王庭,君主想起博德之门草台班子一样的政府,心里轻蔑地笑了笑。进了城又如何,只不过从天杀人换成了人杀人。这世上从来没有永远的庇护。不过他也知道游牧民族的生计确实艰难,他并非没有在塔芙的记忆里读到过那种生活对人身体的磨损:营养来源的单一令人易感疾病(否则她母亲怎会如此早逝?);刻板印象中英勇的游牧骑士其实并不高大,实际上反而是因为矮小而擅骑,才能在马背上移动射击;牧民往往都有牙病与胃病,因为他们需要日复一日咀嚼坚硬的肉干与青稞……想到这里,他决定回去之后检查一下她的牙怎么样。
七拐八拐,好不容易才让博尔济吉特找到了一处小巷,领他往里走。他屏气凝神,将感官放大,捕捉风里最微弱的思维震动:没有埋伏。看起来对方想要单枪匹马将他搞定,还挺自信。说不定此人确有几分武艺,只可惜撞上他了。若是放在以往,这就是他需要的所有证据,在对方背过身的不备之时,他便会即刻动手。然而,他不得不承认,这么多年来她还是对他产生了一丝影响,尽管那影响只是像毛茸茸湿漉漉的苔藓,包裹在沉船表面,也足够让他在此刻给同行之人最后一个机会,看看他究竟有何用意。
“您所说的门路究竟是……”
“对不住了,客人。”博尔济吉特转过身,一点寒芒在他袖中闪动,“我提供的门路只有一种人能走,而您不是那种人。您本不该出现在这儿,能一路走这么远,您也确实有本事。只不过,有人容不下这条商道上还有别的人在走,所以——”
好吧,听到这里也不必再听了。领我到掩人耳目的地方,倒还算是为我行了个方便。为表感谢,我将会享受这场狩猎。他停顿了几秒,边活动触手掩蔽的利齿,边享受幻象褪去时对方眼中的惊恐,与心中棋高一着的得意,才尖啸一声,向前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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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前疾驰而去,紧凑的鼓点与马蹄声嘈嘈切切,敲在她剧烈跳动的心上。身侧俊美的乌驳马领先了她一个马身,鸿古尔在她身下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终点依旧遥远,她已经知道自己不可能赢下比赛。正是因为如此,她反而潇洒了起来,松开缰绳信手让马儿跑个尽兴。高原上干爽的风拂过因酒精与兴奋而灼热的脸,唤醒身体深处的记忆:她在家啊,她终于到家了,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呢?驾、驾!
低下身子,她顺应着马背肌肉的起伏调整重心,好叫鸿古尔跑得轻松些。这合一的律动几乎给她一种错觉,她与鸿古尔之间的界限消失了,不是马在奔跑,而是她在奔跑,为了奔跑而奔跑。她能感到牧草擦过马蹄,空气涌入她的肺部,然后被强大的心肺泵出体外,力道顺着肌肉与骨架流畅传递至肢体末端,直至传递到大地,大地将同样的力量推回到她身上,将她向前推去,更远、更远地向前推去。她越是兴奋感官便越敏锐,草场上的马粪味,昆虫起飞的振翅声,乌驳马领先的自豪,对手与她共享的一刻快意,无数信息涌入她的世界将她淹没。破开无数生物气息交织的风向前奔去,在感官敏锐的顶点,忽而一切都安静下来了。不,不是安静,而是一切合该如此,一切都不过是自然的一部分,再也没有什么值得她特别留心了。她融化在万物之中如同水消失在水中。原来她想要回到的故乡,并不是人的故乡,而是自然的故乡。原来那不偏不倚承载一切的、那毫无偏颇容纳每一个生命的,正是自然。她仿佛顺着马蹄往下生长,深深扎根进大地的深处。无数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她休戚与共。
鸿古尔渐渐慢了下来,她回过神,发现她们早已经过了终点线。拨转马头,她瞧见她的对手正弯腰让她的女儿们为她系上记录得胜的彩绸。双腿一夹,她驱使鸿古尔向她们踱步而去,开口想要道贺,却没有任何话来到舌尖。她还像一匹动物,一时间回不到人世中来。
跑完一趟马,对方连气都不太喘,面上仍是一副温和慈爱的模样呵斥她的女儿们:
“怎么不知道给客人倒杯酒,叫她顺顺气?平时白教养你们礼貌了。”
仰脖将酒喝了个干净,她才从空白的脑子里摸出了几句话:
“太太……好骑术!实在是真人不露相,令我甘拜下风!”
“不敢怠慢才使出全力,但请客人莫怪。”太太也驱马踱步过来,并不下马,只是与她并行。她胯下的乌驳马随着主人的样子,同样平缓地呼吸着,偶尔打个响鼻,抖动一下耳朵。
“太太这匹马倒是不错。”她摇了摇头,有些愧疚地给仍在平复呼吸的鸿古尔顺顺毛。
“她爹爹还是我夫君送的嫁妆。”主家太太也伸手摸了摸乌驳马的鬃毛,“只可惜我夫君随可汗打仗去了,未能有缘与客人一见。”
战争……对,她忘了。在那达慕上她也听说了许多勇士随军出征的消息,那达慕上的人们只担心旗中无人,今年选不出像样的巴图鲁。家乡的人们要进城去,打也要打进城去,而她有资格说什么呢?难道她就没有过过游牧的苦日子,难道她就没有把容纳百川的大地留在身后,进城去做会杀人的人吗?风仍然在吹,可博德之门的风不是这样的。博德之门的风总带着湿润的水汽,总裹挟着死鱼的腥味和下水道的臭气,风里总有人做买卖和吵架的声音,还有吟游诗人的鼓乐与船夫干活时粗俗的号子混杂在一起。她朝西眺望,太阳已经呈现出西沉的态势,一阵深刻的眷恋拉着她朝西走:乡愁。她在想家——博德之门!她想念它的声色犬马,想念它紧紧挤在一起的街巷,想念淋了奶酪的炸薯条,想念与小商贩讨价还价,想念……想念君主。他现在怎么样?总要维持着幻术有没有觉得很讨厌?是不是已经有些累了,有些烦躁?无尽荒原干燥的气候对他的黏膜还好吗?她立时想要飞也似地到他身边去,与他分享她的发现:她想要的那种境界原来是不可能的。眼睛睁开了难道还能再闭上?人降生于世难道还能回到死里去?博德之门在她体内创造出了一个此前没有的渴望,一个缺口,她因而成为了人,成为了独自的她自己,与余下的众生分开。身后的乐土早已沦陷,或者从不存在,她别无选择,只能向前游荡下去。
“我该走了。”她呼出一口气,即刻说道,“先前多谢款待。”
“这么急,”主家太太似乎有些舍不得,“不能多留一会儿吗?”
“抱歉,”她握着马鞭拱了拱手,“我与人有约。”自觉这么说有些无情了,她补充道,“能与您赛这一场马,我很高兴。我会从今往后把这场比试放在心上。”
“我也很高兴,姑娘。很少有人愿意再与我赛马。”这位贵族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终究没说任何挽留的话,“再见了。”
心中蓦然生出一期一会的感慨,她不忍辜负对方不作挽留的豪情,也不再多话,只是转身策马扬鞭:
“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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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便听得到她踏在登楼木梯上咚咚咚的脚步声:一路跑着上来的。他正想转身问候就被人扑了满怀,转了半圈才消解掉她冲撞而来的势头。她穿着一身宽大的本地服饰,襟上左斜的一排盘龙扣下压着一串各色奇石的手串(坏了,她一定没有讲价钱,君主在心里肉疼地抽口气),眉间有几分醉意,双眼却明亮。把人放到地上站稳了,他才问道:
“玩得很开心?”
“很开心!”她用力点了点头,“虽然赛马输了,但是输给了很有意思的对手,也不亏。”
“你的马是卖来拉货的,拉去赛马本就是难为它。”看吧,他就说放一会子自然就好了,“如果你今晚没有把盘缠都花干净,我们也可以换匹跑马。”
“不用不用不用,”她忙不迭摇头,“我就比这么一次。不许卖我的马。你呢?打听到什么了没有?”
居然还记得过问两句,算你有点良心。他撤回双手,目光眺望向城墙往东广袤的草原,身后的夕阳在高耸的城墙后投下大片阴影。她见了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探得了关窍,于是也静下来,抬起眼近近地期待着。
“在我扮作渴望获得通商许可的外地商客后不久,我立刻吸引到了预料之中的敌意。一个本地人将我带到暗巷之中试图谋杀我,当然,他没有识破我的身份,我们之间的战斗也只是单方面的狩猎罢了。”他抬手摩挲手腕,弯眼笑了笑,“在取食了此人的记忆之后,我发现他竟然与塞尔人之间有合作关系,并拼凑出事件的全貌。受龙统治因术法瘟疫的影响而崩溃,在百年间几度改朝换代。现任可汗趁虚而入,南下亲征,但觉得此时是个好机会的并不止他一个人。塞尔人抓住时机,向蛮族提供魔法与战略的帮助,作为回报他们想要什么?这很好猜。十有八九是对卡拉图尔贸易的独家垄断,甚至是渗透和控制。一个称帝的可汗比遥远的受龙皇帝好操控得多了。”
闻言她也随他向东方眺望,只不过她试图看得更远,似乎在尝试寻找远方杀戮与毁灭的痕迹。但此时,这座受龙为了抵御外敌修建的城墙早已城门大开,穿过城门络绎不绝的人群发出节庆的欢笑。更远方只能看得见几缕依依的炊烟,草地上活动的是在暮色中被赶着回到棚里去休憩的牛羊。他已经预料到她脸上的兴奋必然要因他的话而消散,换做郁色,所以才缓了一会儿再告诉她。
“……唉,”她一开始只是叹了口气,“我也听到了打仗的消息。之前还想呢,游牧的日子一年饱一年饥,劫掠总停不了,若能有一场战争终结所有战争,也还算……也还算……”最终还是难平愤恨,跺了跺脚,“结果原来只是白白杀人,为他人做嫁衣!”
“此事塞尔布局已久,且他们在黄金大道上根基深厚,只怕我们并没有插手的资本。且待来日吧。”他怕她想做些什么,赶紧提醒道。什么都与你有关系,什么都想操心,你的心就是掰开来都操碎了也不够用。他这么想道,却没说出口。
“你不明白,可汗哪有那么多的粮草支撑远征?他们大多数补给都来自于,”说出接下来的词语,她仿佛被羞愧刺痛,“屠城。”
“我有什么可不明白的?屠城我见识过很多回。”他靠在城垛后,抱着手臂,“将领需要给他的士兵们一点盼头,一点甜头,才能把一座城堡攻得下来。就是在费伦,这也是最近才歇了的。倒也不是人变得多好心,只是打仗少了。”
“怎么会这样……”这当然无法将她宽慰,“难道人被生下来,只能走一条看不到头的迷失苦旅吗?”
怎么引得她生出了这样的感慨?出去野了一天又胡思乱想什么了?他并不喜欢她说这样灰心丧气的话,语气沉了下去:
“当然不是,生活总有别的可能。至少我并不认为我走的是这样的一条路。”
“真的吗?”她朝他看来,对于问出这个问题显得有些胆怯,“你快乐吗?”
“我很快乐。”
“即使是我没有办法给你我的所有,你也快乐吗?”
在这里等着我呢,他扬了扬眉。怪不得先前对他有些别扭,原来她当真以为这是什么顶重要的事情。可他并不是因为她在身边才要练习接受不圆满。作为一个独立的灵吸怪,无论有没有她,他都要提醒自己不去怀恋在殖民地中与所有意识紧密相连、所有秘密荡然无存的幻梦(那是幻梦,因为比起在意识网络中为虚假的全知承诺而丧失自我,他更宁愿选择成为他自己)。他仍然有时执迷,却总得放手。不断地放手,就像一种——他想起她认真而关切地擦拭他隐隐作痛的黏膜——家务活。保持健康的家务活。有她在身边,他并不嫌这种家务活琐碎。
“其实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他最终只是说道,“你放心吧。我们的关系于我而言是滋养,而非消耗。”
一丝软和的笑意随即含在她眼中,她果然明白。
“我也是。我也很快乐。”她背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踢石子玩,“虽然刚刚还在说战争啊屠城啊,立刻又说我很快乐,觉得有点奇怪。”
“这个世界上时时刻刻都有惨剧,难道你就永远都不得展颜吗?”
“也是。”她站定脚跟,仰头朝他叹了口气,“这个世界上有再多斗争也好,终究是你和我最有关系。你快乐所以我快乐。”
你居然也能说出这种话,今天到底遇到什么了?他可以向她心中探听,但是此刻他觉得很舒坦、很踏实。一种充盈的、坚实的力量从他身体深处支撑着他,令他稳稳地站在大地上,不必伸手捕捉任何稍纵即逝的瞬间,而仅仅任由它们经过他流淌。于是他只是与她肩并着肩,看风将万里红霞拉得高远纤长,斜阳照映在商道上:黄金大道,名副其实。大道尽头的受龙国早已不复存在,路上的人还能何处去?他们可以继续走下去,他漫无目的地假想道,穿过受龙的腹地,在天海(Celestial Sea)与当地的海盗一较高下,在和国(Wa)暂作休憩,试着去探索从未被任何舆图绘制的东海。也许在东海的尽头,他会发现自己会重返安科罗姆(Anchorome),关于瘴林中的珍奇异兽他可以告诉她很多很多,而她也一定会为当地原住民的命运物伤其类。横穿安科罗姆,再次航向泰罗拉海(Taylola),最终他们将在博德之门的西岸登陆。然后呢?继续走下去,继续走下去,一如这绵延不绝的群山、这奔腾不息的长河,以及从“当下”中不断涌现的“当下”。当他们关系中的恐惧被勇气跨越,执迷被耐心驱散,他想,在他们之间最终剩下的是一种作为同游者的纽带:在不值一提的繁杂俗务之间,在楼起楼塌的世事沉浮之中,在无可消解的存在性孤独面前,你也在这里,现在是此刻。
“我们回去吧,”然而她把头放在城垛上,朝西看去,“我想家了。”
“好,那回吧。”于是他这才对自己发笑,他在想什么不切实际的事情。家里生意不用做了吗?“你不是在家吗?还想家。”
“那是你的家嘛。”她侧过头,把脸颊扁扁压在城垛上,“我们的家。”
“嘴这么甜。今天花了多少钱?”
“说这些就俗了——诶你别抢我钱包!不是,我这都是事出有因,你听我说,站在地面上压根看不到赛马……你怎么盯着我的牙看?”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