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惯例伴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哭声躺下后,妮可维持着一个非常标准的入眠姿势盯着天花板等待睡意袭来。她的体重自入住酒店后便肉眼可见地下降,今天是她在酒店的第19晚,也代表她的身体已饱受19天不健康饮食的困扰,原先饱满的脸颊因此略显憔悴,但妮可的精神和感官依然敏锐,上交的猎物数量一直都是同批人员的前三,这让她的期限一直处于相对安全的状态。不知是因为所有前来示好的男人都被妮可毫不犹豫地回绝过,还是因为她那高于刻板认知里金发碧眼富家女的战斗能力,金发女人在酒店四处流传的流言中已然成一个无感情的愉悦犯。
妮可在平静的呼与吸中想到之前的邻居和他变成金鱼的朋友,他和妻子结束完流程后领回了一个孩子和一条金鱼,妮可不知道他如何在湖中确认出哪条鱼是昔日好友,难道金鱼的大脑能够承载一个成年人几十年的记忆,从而做到向人暗示自己的真身吗?直到现在她都觉得那只是一种极具表演性质的扯谎,把自己当小王子吗?还不如相信那鱼是安插了监听功能的活体装置,有风吹草动就会把警察传唤过来,说不定哪天还会触发警报,从鱼眼发射激光把附近的人都处理了。不过罗斯博格直到离婚都没有被警笛惊醒、也没有被红外线激光烧焦,她把这些玩笑话在饭桌上讲给丈夫听时,只得到了对方微蹙的眉头和“你是认真的吗”。因为说不清的心情作祟,妮可只要碰上邻居,在寒暄时都会顺带捎上他家的金鱼:你家的金鱼还好吗?你觉得他甘愿做条鱼吗?你跟这条鱼算朋友还是人宠?妮可因离婚一事忙得焦头烂额时,她还坚持保持跟邻里的正常交往,在一次较为私密的酒中谈话,她头脑发热地对邻居问起“你还爱他吗?”对方没有露出被冒犯的神色,他只是沉默了片刻,“对于一个假装死了的人,很多问题已经没有答案可言了。”
妮可醒来时发现离规定的早餐时间还有一小时,索性不紧不慢地收拾完自己后才前往餐厅,她像平日一样只摄入了少量的牛奶和麦片,一边吃一边计划着白天的安排,泳池、网球场还是日光浴?发愣的过程中,酒店的经理带着一伙人围住邻座的住客,周边气氛顺理成章变得僵硬,经理在不容置喙的盘问中下达了指令,私下自慰的惩罚是什么妮可已无心偷看,她的整颗心像被充分挤压的裱花袋一样发紧,原本在各处打发时间的念头也变得索然无味,回房途中,她隐约在走廊隔墙听到一阵发闷的尖叫,鉴于酒店有个号称可以将人转化为动物的手术间,仅仅一声尖叫难以让人惊恐不安,或许是变成动物的人类的初啼,或者是某位对现有社会积怨已久幽灵的动静,自己到底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她对狩猎表现得乐此不疲又无动于衷,对整套寻找命定伴侣的流程心觉浅薄可笑,难道真的想借此重新开启第二人生?那必须说她很荣幸成为本世纪罗斯博格家族的第一只后天动物。
打开房门,年轻的女仆正站在窗边,她的骨骼纤细,身型修长,金发蓬松,贴在颈后的发尾像半块蝴蝶酥一样打着卷。听到动静,她从楼下草坪转移了视线,咧开刚好露出几颗前齿的笑容,“怎么好端端回来了?”
“突击检查。”罗斯博格在入住的第二天结识了塞巴斯蒂安,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德国女孩,她对于女仆工作从未表现过任何超于薪资待遇的忠诚和服从,时不时还会从厨房捎走一定分量的、提供给管理人员私享的酒跟妮可一起喝光,于是每当看见她笑得狡黠甚至略为邪恶时,尼可就知道有什么要发生了。
塞巴斯蒂安努努嘴,她脚步轻飘地走到桌边打开箱子,换到德语开口,“我猜你再也不用听那位邻居的哭声了。你昨天开了几发?”
“五发。”妮可算不上有多熟悉眼前的女孩,但目前为止,她对塞巴斯蒂安意外的坦诚,不知为何她不太想对这个人像应付大部分人一样扯谎,这算大家拼死追求的爱吗?在一片漂浮着尸体的海域中生活,捧出无遮掩的所言所行便意味着真金般的心意吗?
塞巴斯蒂安补充好空缺的麻醉针,关门离开时伴着坚决不干好事的神情,兴致颇高地预告了一番,“今晚狩猎留给我几分钟。”
妮可背着猎枪来到两人见面的“老规矩”地时,目之所及只有挂满苔藓的树干和岩石,她站在原地等待,想着梦中死寂的海、晚餐味道糟糕的羊腿和隔壁住户变形的脑袋,猛烈的倦怠感压倒性地占据了她的大脑和内心,铁皮人如果活在这个世界,还会历经坎坷试图获得一颗心吗?感受幸福和真爱的代价已不是一场盛大的冒险,而是肮脏可耻地活着。没过多久,维特尔便像只羚羊轻蹿到她身边,她们轻车熟路地避开监视和人群,瓜分、点燃香烟。在尝试着吐烟圈失败后,年轻点的德国女孩开口,“我下午送209房去做了手术,又一只狗,这个月的第四只了。话说你当时选择的是什么动物?”
“恐龙。其实我不太信这套,不过真行得通的话还是蛮厉害的吧?”妮可刻意夸张地耸了下肩,“然后他们很为难地表示鸟可以吗?理论上算恐龙的后代。”
“嗯……渡渡鸟?”
“什么?我又不是灭绝动物爱好者。说实话,我不介意会变成什么,鸟也没什么不行的,真走到那步不就跟人被生下一样吗?”
塞巴斯蒂安露出熟悉的打趣笑容,“至少你不用为即将过量的猫狗数承担责任。”她把抽尽的烟头扔进随身携带的小袋中,张开手臂轻轻拥抱了妮可,“祝你顺利。”
不知是不是今日运势不佳,妮可在树林里兜转了许久却没看到一人,正打算换个方向探寻时,却注意前侧稍远处传来细碎的动静,她当即放轻动作、谨慎地慢慢靠近过去。动物还是单身者?妮可对追捕陌生人并无兴致,更多时候只是单纯希望这次狩猎不至于空手而归。她把逃离的人们带回酒店,终结了许多人的人生,却被认作是将功补过的好事,不知上帝看到如今的人类会不会后悔怎么当年没救下恐龙。活在一种疲倦可怖的世界中,妮可自认对死亡心态平稳,可她却又惯性地在谋杀的泥沼中挣扎求生,或许自己还没准备好变成一只鸟,因为直接死去的话一切反而简单明了不是吗?
她屏住呼吸躲在树后,似乎隐隐听到两个人在低声交流,一般在狩猎时段,很难遇见不设防的单身者,更何况还是两两相伴。她被涌起的好奇心耸动,决意先做足观察再判断是否采取行动,虽然这感觉像个命不久矣的恐怖片配角最喜欢做的蠢事,妮可心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