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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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儿意下如何?”
下首的李系闻言怔了怔,这才堪堪回神,敷衍座上那人:“王兄是说……”
堂中香气幽幽,小几上一盆黄牡丹仰面朝天,开得咄咄逼人,倒比李俶一身紫衣金冠更显雍容。面对堂下这位平素并不如何往来的手足,年轻的广平郡王倒也客气,换了更熨帖的口吻好言又道:“你也知道,倓儿的婚事素来是父王的一桩心病。从前他身在吐蕃,许多事鞭长莫及,如今既已归来,有些事情也该尽早安排。”
李系不甚关心这些内宅之事,可有可无地点点头。
李俶笑叹了一声:“只是先前我为他相看了数位名门淑女,倓儿都百般挑剔……想来也是我这个做兄长的不好,选人未能选到他的心坎上。”
座下的李系又有几分神游之意,盯着趴在牡丹叶子上的一只蜂子发呆。
“所以,此番我已向父王请旨,广邀在京的诸位贵女明日游赏芙蓉园,务必要为倓儿觅得合适的佳人才好。”说到最后一句,李俶的语气已添了几分郑重。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李系一早被唤来广平王府,本就有些不耐,只是话一出口,才后知后觉这般大刺刺的腔调与这满室天家矜贵格格不入,于是又换了这些贵人们喜欢的腔调应答,“我是说,王兄如此顾惜手足,实乃我辈之幸。只是不知,既是三弟选妃,王兄唤我前来,又所为何事?”
李俶似早就在等着他这一问,左手与右手来回捏了捏,垂眼笑笑:“佳丽繁多,自然是请你作陪,为倓儿掌掌眼。”
“……”李系终于觉得有些头疼,在李俶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白眼,“王兄见谅,我这人相马还行,相人,还是另请高明吧。”
“一来是帮倓儿掌眼,二来,”李俶只当混没听见这句推脱,续道,“倓儿的性子我是知道的,口头答应得爽快,背地里只怕是要搪塞了事。有你在,也能帮我多盯着些,切不可让他草草看上几眼就半途离席。”这便是要他作陪全程的意思了。
见李系久久不应,李俶又笑道:“话说回来,此番游园,也并非全为了倓儿选妃。圣人虽已为你与杜将军家的三娘子赐婚,但毕竟也是两年后的事了。你跟着信安叔祖久在朔方,京中宅邸空虚,不妨也趁着此番机会选位贴心的侧妃先为你打点王府,绵延子嗣。”
“只怕我没有王兄那么好的福气。”李系实在没有兴致继续这场谈话,若再任由李俶这么说下去,他与李倓一个也逃不掉,索性飞快地抢白,“王兄所言极是,三弟久在塞外,饱受风霜之苦,不能无人照拂。明日小弟自当奉陪,必不让建宁王辜负王兄的一番心意。”
李俶这才满意点头,又不乏慨然地与他絮絮唠了许多。李系起先还盼着胡说八道几句便能走人了事,到最后已是放弃挣扎,只能如木偶泥胎般坐在那里,由着李俶自顾自拿他演一出戚戚具尔兄友弟恭,似能叙旧到地老天荒。
其实哪里有旧可叙?早年他与李俶李倓这两兄弟并不养于一处,也不长于一处,儿时起便疏离得紧。九岁那年李倓随文华郡主远赴吐蕃,他也被信安王李祎带去军中受训,一晃过去九年,如今各自成人,再谈情同手足……李倓也就罢了,对着自己说这些,实在是对牛弹琴。
李系面上诺诺应着,眼睛却盯着牡丹花上那只爬来爬去的蜂子,心里只盼明日之事赶紧过去,李倓觅得良配,李俶心想事成,大家皆大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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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还未亮,城门方开,李系便早早出城跑了几圈马,归来时人与马俱是大汗淋漓。王府下人们乖觉,沐浴的水与刷马的水都已提前备好,另有随侍奉来一套方心曲领的郡王袍服,深紫檀红的豹首纹锦上盘着一副乌金鞓带并云纹镂空银香囊,一看便知是广平王府特地送来的。
李系把缰绳丢给身边亲卫,摆手辞了:“随便换身常服就是。”
下人们早就领会过这位南阳郡王说一不二的脾气,只得诺诺退下,待得李系把自己和马都洗刷干净时,托盘上早已换做一套暗纹不显的翻领胡服。
“走吧。”李系利落换上新衣,翻身上马,捏了捏爱驹的耳朵。红鬃胡马打了个响鼻,神采奕奕地驮着他从后门离府。
李俶所谓的芙蓉园,乃是曲江池畔的皇家御苑,玉除彤庭,不计其数,自前朝起,那里便是王公贵族宴饮作乐的圣地。太宗文皇帝之后,几代帝王皆是大兴土木,如今的芙蓉园俨然已是云阶月地,神霄绛阙之所在。
李系策马甫一抵达曲江池,便有内侍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为他牵马,他似有所觉地张望一眼,就见不远处的烟波垂柳间立了一人。
四月里的长安,似乎什么都是淡淡的,天色云色,柳色水色,俱相似晕开的一团浅墨,无甚轮廓,唯独那人影清晰有骨。其实那身玉色的宽袍大袖本是极淡的,只是那人偏偏散着头发,在背后留下一片墨意淋漓,想不注意都难。
李系下马,命内侍将马牵下去好生喂食,且要先喂以干草再放谷物云云,再抬头,便见岸边那人已是回身与自己对望。
或许是从小长在一处的缘故,李倓的眉眼与李俶更肖似几分,只是眉峰陡峭,平添些许凌厉,不比李俶那般五官柔润,有种未语先笑的雅致。李系倒并不讨厌这股凌厉,若是吐蕃的风沙里长出一个低眉顺眼的扭捏书蠹,那才真是稀罕。
李系想要开口招呼这位弟弟,又实在学不来李俶那般笑意款款地唤上一声“倓儿”,只得干巴巴憋出一句:“建宁王到得倒早。”
反观李倓倒是从容,拱手一礼:“今日游园,有劳南阳王了。”
李系松了口气。先前听李俶殚精竭虑百般聒噪,他还道这老三是何等顽劣不驯的混世魔王,如今看来,倒没有那么难相与。
“广平……王兄的意思是,今日芙蓉园佳丽云集,长安城与你年纪般配又不曾文定的贵女皆在于此,让你敞开了挑。”李系干咳一声,尽量放缓语气,让自己勉强有几分兄长的派头,“你若相中了谁,只管去同他说,他没有不许的。”
李倓眉梢一挑,静静盯了他一眼,又转头去看着曲江池的流水落花:“王兄一片苦心,不敢辜负。”
李系已不知在心里骂了多少遍李俶多事,但事已至此,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横竖千军万马的阵仗都已见过,又岂能在几许脂粉香扇间畏缩不前?他心一横,比了个请的手势:“既如此,咱们且行且瞧吧。”
“二哥且慢。”李倓忽地开口,竟是唤了称呼,“我有个不情之请。”
李系被他这一声改口叫得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你大哥说了,叫我盯紧你,不许你提前离席。”
“那也是你大哥。”
“好吧。”李系勉强接受了他的纠正,“总之老大说了,你别想耍花招。”
“两位兄长珠玉在前,我能耍什么花招?”李倓微微一笑,他笑起来的时候乍一看与李俶一般谦和有礼,却又有种极轻巧的傲气,“我只是想着,王兄既然有意为我选妃,门第出身倒在其次,合乎眼缘才是要紧的。二哥以为呢?”
“这个自然。”
李倓正色道:“可惜王兄这般大张旗鼓,人人皆知今日游园乃是遴选建宁王妃,自然少不得堆出一副副虚情假意的面孔,我又如何能选出真正的心仪之人?”
李系顺着这话思索片刻,拿不定对方究竟是什么意思,有些迟疑:“所以你意下如何?”
“这个么,”李倓拢着袖子,似笑非笑,“幸而今日二哥与我同行,倒是好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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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倓心满意足地理了理身上这件黯然无光的胡服,又仿着李系那般,随手将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这样的打扮虽谈不上灰头土脸,不过放在这纷华靡丽的芙蓉园,已足够让自己显得可有可无。李俶自然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自己不便露脸,就拿别人来做筏子,可惜千算万算却没能算到李系这个老二空有一身架势,却是个莽夫的脑子。
他心中觉得好笑,不过眼下还得靠此人来挡一挡那些无妄的桃花之灾,于是从屏风后走出时,稍稍收敛了几分讥诮之色。
李系眼下正披头散发,穿着他那身繁贵的袍服,不大自在地摆弄那过于宽大的袖口。来时李倓已查过这位南阳郡王的底细,此人年少离宫,由信安王李祎抚养长大,后投身朔方军中受训,半年前李祎辞世,他才回京领衔。料想是还不习惯京中贵胄的作风。
李系一见他出来便皱眉质疑:“这就是你说的好法子?”
“她们只知今日建宁王选妃,南阳王作陪,却不知你我谁才是正主。是以二哥负责在前周旋,我负责旁敲侧击,兄弟齐心,必能选出一位十全十美的建宁王妃。”李倓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李系却似真听进去了,默然良久郑重点头。
“那,二哥先请。”
李系叹了口气,率先起身往外走,临到跨过门槛时,忽又回头扎扎实实地瞧了他一眼。
李倓微微眯眼,还道是此人忽然开窍,识破了自己的把戏,却只听李系嘟囔了一句:“是有些像。”
像?李倓心中一哂,虽非一母同胞,但毕竟是年齿相近的兄弟,做相同打扮又岂能不像?哪怕李系此刻穿着一身公子王孙的锦袍显得不伦不类,李倓一眼看去,也知这人与自己是有些像的。先前束着头发尚不觉得,此刻散了头发,稍稍遮去几分粗野的气势,也能瞧出几分李俶的影子。
所谓兄弟,大抵如此。不过天家兄弟,也仅止于此了。
二人沿着游廊缓步而行,隐约可见对岸烟柳迷蒙,步障锦绣如云。长安到底是长安,无论走到何处,都是诗酒歌赋沏出来的繁华。如此景色,纵使没有怡情的雅兴,本也该多贪恋几眼,偏偏身旁之人浑无风流蕴藉可言,每隔十步必要问上一声:“可看到合适的了?”
“……”李倓知道李俶这是特意找了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来治他,被催问几次后索性反过来蛐蛐起李系,“佳偶难觅,哪儿有那么容易?不如二哥先挑吧。”
李系神色懒懒,正眼也未曾瞧过对岸:“老大没与你说过吗,我已有婚约。”
婚约之事,李倓自然是知晓的,只是不是李俶告诉的。回京之后他便接手了老师李守礼留下的所有人脉,连带着诸般京中贵胄,朝堂重臣,都查了个明明白白。李系的婚事也在其列,据说还是信安王李祎病中特地为他求来的,否则以如今那位圣人的性子,又如何舍得多看李俶以外的皇孙一眼?
“听说是左金吾将军杜宾客家的三女儿?”
“恩。”
“京兆杜氏,倒也体面。”
李系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叔祖与杜伯父是旧识,他老人家相看的,总不会错。老大也早就定下了太子宫门郎崔珣的长女,如今就差你了。可看到合适的了?”
李倓佯装没听见后面几句,又道:“既是旧识,那二哥想必与那杜三小姐自幼相熟,是极喜欢咯?”
“相熟谈不上,叔祖带我走访时,只略见过几面。”李系居然当真停下来想了想,“至于喜欢么?叔祖说了,天家婚事,这些原也不打紧,合适最重要。所以你可看到合适的了?”
又是这一句。李倓头大如斗,仿佛自己无论说些什么,李系最后都能绕回到他身上。他一时气结,又无可奈何,只得往对岸张望,那些正值妙龄的少女各自簪花着艳,打扮娇俏,倒是比芙蓉园的春色鲜丽三分——其实未必全是美的,只是青春的颜色那样好,灼灼得像是扑不灭的火,沿着曲江池烧开,如何能不轰轰烈烈?出嫁前的姐姐,恰也是这样鲜亮快活的。
这样想着,竟不如何恼了,心底反到泛起森森寒意。
不是不恨的,怎能不恨呢?他的父亲当初一句“大局为重”便葬送了姐姐半生,如今李俶又一句“各有难处”便想让他将这些仇怨一笔勾销,当真是……李倓正要冷笑,却见李系正盯着自己,神色颇有些古怪。
“老三你……”李系一时欲言又止。
“南阳王有何指教?”李倓不喜欢被这样蠢顿的目光看着,口气登时不善。
李系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直到走尽这条游廊,一路登桥过岸,竟也未曾多发一言。
李倓有些纳罕,又觉得清静,立在桥头斜觑了一眼大袖飘飘的李系。用大逆不道的话说,这便是所谓的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这人想来天生就是行伍的命,哪怕丢到天家富贵里也养不出君临的气度,为将为帅倒是恰如其分。
远处那群的闺中小姐想来是不识这些的,只知以团扇障面,偷瞧这位锦衣华服的公子王孙,胆子大点的,瞧过几眼后犹嫌不足,偏头便与姊妹们嬉笑起来,也不知是说了何等将礼法踩在脚下的俏皮话。
李俶为了他的这门婚事,想来也是煞费苦心,先前日子送来的十几副士族千金的画像被他退还后,又巴巴在芙蓉园安排了这出,虽无宫人相随,也不曾把人叫上前来一一相看,其余排场却几乎不逊东宫选妃。
来日的建宁王妃就在这些人当中吗?李倓粗粗扫过一眼,只觉得各个都面目模糊,片刻后方有几分了然的惊恸——其实无论是谁,姐姐都已看不到了。
李倓愈发兴致索然,只想赶紧结束这场闹剧,转头发现李系竟还直愣愣地立在桥上供人观瞻,登时无名火起,不觉讥笑:“二哥倒是长存抱柱之信,却不知是在等何人与你同作尘灰?”
李系歪了歪脑袋:“嗯?”
“……”李倓深恨此人的莽直粗鄙,更恨此人连累自己也无端失了从容端正的气度,“别搁这儿傻站着了,赶紧遛完园子散伙!”
“可是看到合适的了?”李系神色一振。
“没有。”
“那不行,再多看看。”
李倓忍无可忍,嗤笑一声:“与你何干?奉劝南阳王一句,少管闲事!”
李系皱眉:“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兄……”
“凭你也配与我称兄道弟?”李倓只觉可笑,“一声‘二哥’倒让你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李系终于流露出几分不忿,还以颜色:“无所谓你认与不认。建宁王若有异议,大可去宗正寺改弦更张,换你来当这老二。”
“谁给你说我是要当老二!”李倓万万想不到这世上竟还有吵架也吵不到一处的人。
“那你……”李系偏还一副认真与他理论的模样,只是甫一开口,便被附近的落水声与惊呼声打断。
两人齐齐转头,便见曲江池中浮着一团露红烟紫的颜色,急煞了岸边一众贵女侍婢,连呼救人。慌乱间似还有人抽泣不已地分辩:“早与韦姐姐说了,这个时令哪里会有什么莲花,她非不信,涉水要去看看……”
李倓对这些戏码素无兴趣,曲江池近岸水浅,便是失足落水,也不过一时狼狈,拉起来便是。能“一不留神”把自己摔到江心,还当真需要些咎由自取的决心与本事。横竖不远处便有一干宫人侍卫候着,他可没这个心思陪她们演什么英雄救美。
李倓回头,正要与李系继续先前的理论,才发现身边一空,紧跟着水里又是噗通一声。
“喂!”
“别急,一会儿回来再吵!”后者忙中不忘从水里抬头冲他吆喝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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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色暖融,春水却阴寒,一身宽袍大袖湿透后更成拖累。李系心中埋怨,后悔不曾在下水前丢开这副碍事的行头,但转念一想,眼下自己到底顶的是建宁王李倓这身皮,总需为弟弟在女人面前留几分颜面。若当真光着膀子去救人,还不知要被传成什么样子。
李系仰面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耳边激流回荡,水声中偶尔淘出几分岸上嘈杂的呼喊。他奋力凫水,终于在一片浑浊中捞住那汪花里胡哨的颜色。
想是惊吓过度的缘故,落水女子挣扎得厉害,哪怕他尽可能使力将人揽住,难以顺利拖着对方上浮。李系跟着李祎长于朔方,挽弓策马是一把好手,凫水的本事倒有些生疏,一息将尽间,竟是反被怀中那人扯着沉得更深。
李系正暗自纳罕这韦氏千金的彪悍,忽觉肋下一疼,低头看去,只见一柄匕首插在左腹。
“你——”最后一口气蓦地从胸中抽离,李系心知不好,勉力伸手想去擒拿罪魁祸首,却感觉又一股力量从背后拽着他往水底沉去。
而那位“不慎落水”的女子正隔水与他冷笑对视,她的面容似一张在水中晕开的薄纸,正在一点点融化剥离。
李系来不及多想,趁着还保有些许意识,狠命一挣,终于摆脱身后那股力量的钳制浮出水面,厉声大喝:“有刺客!禁军何在?”
到底是皇家护卫,训练有素,一听“刺客”二字,立时从四方涌向河岸,以长枪刺向水中那团浮动的锦衣。熟料那乔装成韦氏女的刺客油滑如蛇,竟是轻易从一身繁重华服总钻出,踩着水面几个起跃便避开所有拦阻,持刀继续杀向李系。
李系身无依傍,干脆一把抓住就近的长枪借力,翻身而起,以枪柄招架的同时跌回岸上。此刻岸上那些名门贵女早已惊叫退散,步障倾坍,珠花零落,一地残茶香灰污了绣帕。
眨眼间对手攻势又至,李系狼狈拆招,深恨今日大意,顾忌着那些繁文缛节,便不曾携锏傍身。几番交手下来,对方身手狠辣不俗,招招致命,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杀手。那些京中贵女自然不会招来这般人物,那他的目标便只可能是……
白刃迎面斩下,李系拖衣带水避闪不及,干脆双手撑着枪杆硬接。谁知那刺客手脚瘦小伶仃,力气却大得惊人,饶是自己一身硬功,也被压制得无法轻易还击。
今日之事,一看便知是冲着李倓来的,自己不过是代人受过,也不知这小子哪里招惹来这么一帮祸患。借着这一瞬的僵持,李系趁机瞥了眼长桥方向,见始作俑者已不知所踪,既觉气闷,又只能啐一口作罢。
刺客一击不中,飞身腾起,轻巧得像只燕子,摆脱禁卫的包围。李系快他一步,提枪追上,枪圆横扫如牢,一把将其头颅铲飞。
然而得手的瞬间,李系忽觉不妙。枪上传来的感觉分明不似活人,再看那失去头颅的断颈,更不曾喷溅出半点鲜血。
要糟!李系霍然回身格挡,到底晚了一步,手中长枪被震得脱手,不得已曲肘架住那一刀。刹那间筋骨传来的剧痛令他眼前一黑,却不至于彻底失去意识,这一次,李系终于看清了刺客的本来面目——难怪对方行动如此轻盈灵敏,手执白刃的根本就是一具牵丝傀儡,每一处关节都极尽拟人而又暗含机关。偷袭自己的,正是那颗飞出的傀儡头颅,但见其面上贴着半张模糊人皮,诡异地悬于半空,唇齿间吐出一截雪亮的刀锋。
李系见多了战场上的刀枪阵仗,却从未见过这般来自江湖的鬼蜮伎俩,只能眼睁睁看着鲜血染红袍袖,刀尖近在咫尺。都说置之死地而后生,然而此刻死地已陷,生路又在何处?
一枚金钗飞掷而来,堪堪擦过那傀儡头颅,在李系颊边划出一道口子。李系无语凝噎,也不知是何人如此莽撞,到了这等生死关头还能失了准头。
可那傀儡头颅竟随之哐当坠地。
“别让他逃了!”遥遥有人厉声喝道。
臂上压力一空,李系趁机陡然发力,踢飞地上长枪,将傀儡剩下的半截身体钉死在岸边柳木上。
然而这一击也终于令身体到了极限,李系捂着腹上的伤口瘫倒在地,隔着湿淋淋的额发,他只依稀看见李倓涉水而来,手里抓着几根断掉的傀儡丝。人倒是无碍。
合眼前,李系见他嘴唇翕阖似在说些什么,耳边却已听不到半点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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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俶立在窗前,清晨的光透过直棂窗照了进来,在他脸上拉出一道又一道细长的影。李倓独自坐在远处的圈椅上,望着空荡荡的多宝格发呆。
李系靠在床头,恨不能继续闭眼装死。
然而李俶显然不肯给他这个机会,长叹一声,很是痛心疾首的模样。他这一叹,李系只觉得腹上与臂上的伤又疼得皮开肉绽。
“此番是倓儿胡闹,牵累你了。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李俶自窗边回转,矮身在榻前落座,口气和蔼得令李系头皮发麻。到底是已经抱了儿子的人,一张口就透着股当爹的慈祥。
李系瞥了眼远处置身事外的李倓,低头仿佛忽然对锦被上的织绣有了莫大的兴趣——其实他也分不清那花里胡哨的究竟是什么花纹,或许是宝仙花,或许是如意纹,这些过于讲究的东西,他统共也不识得多少。
“王兄哪里话?”他斟酌好一会儿,才客客气气地应了。
“也是我疏忽了。原想着芙蓉园里都是些名门淑女,若添置太多守卫只怕扰了赏花游园的兴致,不曾想竟让歹人钻了空子。好在她们安然无恙。哦,对了,那位被掉了包的韦小姐也已找到,人没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需得静养一阵子。”李俶娓娓道来,仍是一贯的周全体面。
李系知道,无论是为兄,为子,为孙,李俶从来都很周全。不似自己,大刺刺地往哪儿一站,浑身便写满了不合时宜。
此番芙蓉园遇刺之事闹得鸡飞狗跳,李俶四面救火,却将后事打扫得极为漂亮,如今再无一人议论纷纷。除却刺客的下落至今未明,旁的几乎无可挑剔。
听李俶来来回回车轱辘了这许多,他是真的有些倦了。其实对方翻来覆去也就是在为李倓那个混小子找补,可惜罪魁祸首并不领情,坐在原处八风不动。
“害你伤成这样,倓儿也十分过意不去。”李俶一面恳切开口,一面以目示意,绝了某人即将开口的小动作,“他与我说了,这些日子愿意暂留南阳王府,帮你看顾起居。”
李系听得头大如斗,赶紧推辞,只盼着能赶紧演完这场兄友弟恭的闹剧。
然而李俶似铁了心要将人塞到南阳王府,也不知是否因为李倓久在吐蕃,自己也远居朔方,他身边一时间没有称手的兄弟能拿来尽一尽手足之情,所以定要施展一番。
到最后,李系只得退让:“看顾起居实在过了。不过我有一匹爱马,生性顽孽,每日都需牵出去溜溜,不知可否……”
“自然可。”李俶笑得云淡风轻,看向李倓,“倓儿你说呢?”
“你都说完了还让我说什么。”
李俶到底是李俶,只作没听见这句呛声,又拣着先前太医留下的医嘱开始叮咛休养之事。李系听得神游物外,目光越过那顶镶珠金冠,飘向房间角落,却发现李倓恰也在看他。目光相撞不过一瞬,后者便翻了翻眼睛,别过脸望向别处。
“王兄的意思我都明白。”李系深知,论耐性,自己是无论如何也耗不过李俶的,只得表态,“我这些日子需要将养,不宜进宫面圣。刺客之事,该如何定论,如何禀告,都由王兄一并做主便是。横竖是我自己学艺不精,才吃了挂落,无论是圣人那里,还是父王那里,都不会牵扯上建宁王半个字。”
李俶仍是心平气和地笑着,目光却幽深:“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吐蕃又屡屡犯境,与我军多有龃龉。倓儿自塞外西归,朝中根基不稳,许多事……总之,多谢你了。”
李系听得不大自在,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幸而此时有宫人来禀,言是圣人有旨,宣广平王入宫伴驾。李俶这才起身告辞,末了,还不忘留李倓在此代他作陪一二。
眼见李俶款款而去,李系顿时一扫颓靡,霍然开朗,连带着一身伤痛都不足挂齿。
“你还坐这儿干嘛?”他生龙活虎地跳下床,却见李倓仍坐在原处。
“王兄怕你病中寂寞,特意留我在此陪你说话。”李倓阴阳怪气地揶揄。
“他都走了,你也回吧。”
李倓一动不动,只扬了扬下巴:“不是说要我帮你放马吗?我倒想见识下南阳王的宝驹。”
李系本在试着活动使不上力的手腕,闻言一愣:“这个时候?”
“不然呢?”
“刚才是应付老大说着玩的,”李系嘿的一笑,“仲维性子野,回头把你摔着了,我可吃罪不起。”
“你是不是……对本王有些误会?”
“本来就是。”李系皱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看你这身板,瘦得跟鹌鹑似的,肯定在塞外吃了不少苦头。回来就听老大的话安心舞文弄墨,以后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少掺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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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倓看了眼面前那道刚端上来的炙活鹌子便放下筷子。
“怎么了?”李俶合上批阅了一半的文书,揽袖为他布菜,“这道菜可得趁热吃,都选的是不足月的鹌鹑崽,肉质最是细嫩。”
“没什么。只是觉得王兄虽然这里佳肴无数,却独缺了一道马肉。”
李俶随手屏退了侍立在旁的宫人,耐着性子问:“那建宁王以为该当如何?”
“南阳王府上恰有一匹良驹,拿来做炙肉最是合宜。”
李俶失笑,自顾自夹了一口鱼脍:“这可不成。听说那马是信安叔祖送的,系儿自幼养大,待它比待兄弟还亲。你若真的嘴馋,牧监里的马任你挑,嗯?”
李倓一听那马便气得推开面前盘箸,愤然起身来回踱步:“当真是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马,这等土鸡瓦犬也当个宝贝供着,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过就是被那马嚼了几口头发,至于么?”
李倓气结,他自然不会同区区一个牲口计较什么,但一想到自己一世英名,到了李系口中,竟成了弱不禁风的鹌鹑弱鸡之流,实不能忍。
那日他执意要见上一见李系这块心头肉,后者便领他去了马厩,牵出一匹龙颅突目的红鬃胡马。李倓久居吐蕃,又得李守礼与池清川教诲,于相马一途颇有心得,只一眼便看出这马虽生得高大威猛,却是毛色杂乱,大头缓耳,算不得什么上上良驹。
然而李系对这马爱惜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牵着缰绳竟是久久舍不得撒手交予他,活像是老翁嫁女,舍不得自家白菜叫别人折了去。
“要不还是算了。”李系深思熟虑良久,沉沉一叹,“仲维向来只认我。”
李倓万想不到这人竟会为了一匹马矫情至此,更兼先前被李系小瞧,必要让其心服口服,当即夺了缰绳,翻身上马。
这红鬃胡马果然如李系所言那般粗野桀骜,嘶鸣间人立而起,要将他从背上抖落。然而吐蕃骑兵彪悍,李倓见过的烈马何止千万,还未曾遇见过不能降服之物。几鞭下去,便抽得胡马惊怒俱散,流露出驯服之意。
如此在院中遛了几圈,身下坐驾俨然已是俯首帖耳。李倓自觉心满意足,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瞥了眼那误以为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的李系,熟料那人正叼了根草叶蹲在台阶上发呆,全然不曾欣赏到他的英姿。
“南阳王以为如何?”他策马走近两步,从容落地。
李系仰头瞧瞧他,又瞧瞧马,忽然道:“在塞外的日子总比在长安快活多了吧。”
李倓倒有些意外,回京数月,听的从来都是“回来就好”,好像还从未有人这样说过。
“仲维爱撒野,这儿的人都不喜欢它。”李系继续道,“你倒肯骑。”
李倓冷哼一声,心道所谓物以类聚不过如此,马与人俱是一般粗莽。他原想再嘲讽两句,却见李系一脸欲言又止,想起先前在芙蓉园,这人也是这般吞吞吐吐,只得不耐地催促:“南阳王有何高见不妨直说。”
李系瞄了他一眼,压低口吻:“听老大说,你还在江湖上混过。”
新任钧天君微微一哂,实在不屑回答这种琐屑小事。
“所以那日的刺客,也是你在江湖上招惹的仇家?”
“谁知道呢?”李倓面上不动声色,却盯死了那双视线飘忽的眼睛,想探清这人意欲何为。
李系一再迟疑,才道:“那你还是早日找老大说清楚吧。”
李倓心中一凛,不知李系究竟从那日刺客的傀儡身上觉察到了何等端倪,竟会出此惊人之语。警觉之下,连带着浮起几分杀机。
然而李系全无所觉,继续说得头头是道:“那天在芙蓉园我就觉得奇怪,那么多姑娘,你连看都懒得看,想必是心里已经有人了。可是你在混江湖的时候认识的?担心对方出身草野,门楣不高,领回来会被父王责怪?”
“……”
“你要真是喜欢,和广平王府通个气,老大总能为她排个体面的身份。这么拖拖拉拉,总归不是男子汉大丈夫所为。”李系越说越觉得有道理,“难怪那日刺杀会冲着你来……不会真是你在江湖上招蜂引蝶留下的孽债吧。”
“……”
李倓无言以对,李系却似把这种无言理解成了默认,同情地拍拍他的胳膊:“老大最是拿你当兄弟,你去说,他肯定没有不答应的。好了,你也别吃了,给他留点头发。”
前半截还像句人话,后半截却怎么都不像对自己说的。李倓回头,才发现那红鬃胡马正把自己背后的头发当马草一般咀嚼。
“……”
“当真不吃了?”李俶恰在此时唤他。
李倓回神,只是余怒未消,此刻看什么都觉得不痛快:“王兄先用吧。”
李俶倒不勉强,只将先前那本看了一半的文书推到他面前:“罢了,那你先挑着,过会儿我再与你议上一议。”
李倓拿来随手翻过一页,但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尽是士族贵女名谱,又啪的一声合上。
还有完没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