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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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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0-16
Completed:
2025-10-28
Words:
23,424
Chapters:
3/3
Comments:
1
Kudos: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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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321

【团兵】Nostalgie:陌生人

Summary:

厄运缠身的利威尔·阿克曼
第一人称,现代au转世

Notes:

虽然我还没有毕业,但最初此写文的目的是为了纪念我的留学生活。文中利威尔经历的倒霉事来自我和我同学的亲身经历,有50%是经过艺术加工的(指倒霉到不正常,这当然有解释,但我写得特别特别隐晦,我不喜欢很直白)。

Chapter Text

我和埃尔文现在认识的时间不算很长,比不上跟他一起长大的那些朋友;但也不能说关系一般,毕竟我们可当了六年室友。

那时候我还有一年毕业,即将作为交换生来到邻国的边境城市,准备在那里渡过本科最后一年。飞机本来是我的首选,可是航班被临时取消,只能改乘火车。

一路上我时刻注意,眼睛没从候车大厅的屏幕上移开过。中途换乘时更是谨慎。想上厕所?我告诫自己:憋着,利威尔,你的膀胱是舒服了,可你的行李会跟哪个陌生人一起旅游呢?这件事还是等上了车再说。

目前来讲,一切还算顺利。现在只剩下不到一半的路程。

我带了两个行李箱,还有一个背包放在顶上的行李架上。出发前妈妈见我全副武装,她把手搭在我的肩上,轻轻捏了捏,说可以给我邮寄行李。

但我真的不能再冒一丁点风险了。

我连忙阻止她:“妈妈,请你一定不要这样做。我怀疑邮递公司会带着我的行李环游欧洲,我自己都还没机会享受这样的假期。”

毕竟这些日子里,霉运缠上了我。就像一个不洗澡的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臭味。

临时变动的出行计划,还有之前状况百出的交换流程——那些电子邮件不太喜欢来我的邮箱做客,总是有意回避我。

“你的电脑觉醒了自我意识!”伊莎贝拉大叫,指着我的笔记本,“大哥,这是报复!它——不,他不想每天都洗两遍澡!”

我敲了下她的头:“放下我的电脑,把你的邮箱借我。”

既然我收不到邮件,就只好借用法兰和伊莎贝拉的邮箱了。

好不容易,当我终于熬到了学年注册,霉运可以去找下一个倒霉蛋了。它被我请出了家门。我刚关上门,回头,它竟然堂而皇之地翻窗进屋,就在我眼皮子底下。

——我的注册信息始终刷新不出来。

那段日子,我每天都要发出去十几封邮件。交换学校的行政员工每早打开电脑,邮箱肯定被我的邮件堆满了。我猜密密麻麻的发件人中,他们最先认识的只能是我。或许我抵达学校时,他们会给我点优待,比如对我亲切地翻个白眼。

法兰和伊莎贝拉又围在我身边,面对屏幕上空白的个人信息,不停猜测这背后的阴谋论。

“大哥,你绝对是被诅咒了!”

“现实一点,伊兹。利威尔很可能被黑客攻击了。”

电脑依然亮着,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我错以为那是我的气色回来了:“我宁愿相信是超自然现象。”

伊莎贝拉开心地蹦了起来。

这后面又经历了什么,我不太愿意去回想。只是有那么几天,从早上睁眼到晚上闭眼,我都坐在电脑前,直到注册页面终于将我的交换信息吐出来。

我以为我的受难终于要结束了,学生宿舍——按需分配的好事竟然也能落到我的头上。

我欣然接受。不速之客已经半只脚踏出我的家门,这一次可不是我赶它走的。

可事实证明,在顺风顺水的时候,海面之下总会潜伏着致命的礁石。

宿舍管理员老是因为千奇百怪的理由取消我的预定:地板有破损,需要更换,很抱歉为您带来不便;衣柜有白蚁,需要除虫,再次抱歉为您带来的不便。

不要总是这么抱歉,管理员。您至少该动动屁股去每个空房间巡视一下吧?老是待在椅子上,会拉不出屎的。

我当然不能在邮件里这么写。当又一封深表遗憾的邮件发过来时,我一下子跳起来,浑身的血液都猛冲向上。我心感不妙,双手撑在电脑桌前缓缓坐下,这才避免了第二天的新闻头条:

大学生因申请学生宿舍屡次被拒突发脑溢血身亡!

为了杜绝悲剧的发生,我深吸了好几口气。当先前的愤怒终于被血管带走,我抬起手,也敲出了一封十分惋惜的回信:

能及时收到回复我可真幸运!还好您在我入住之前就发现了这些问题,否则我不敢想象等我入住后,会遇到多大的麻烦!感谢您为我免除了这些不便。只是我还是希望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离学校近一点再好不过。也不用很大,十一平左右就行,最好能带一个独立厨房。

或许公寓方面还是被我的真诚打动,我想那位管理员应该是看哭了。毕竟第二天,我就再次收到了回信。

——他们真的给我安排了理想中的公寓:它就在学校附近,走路只要十五分钟,楼下就是食堂。我的宿舍有十一平,是那一层楼唯二配有厨房的。

我以为,霉运对我的戏弄会就此打住。我站在门边欢送它,它看似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家附近的电车站,电车刚停下,人头攒动。而过不了多久,我也会在另一个城市里,从那上面下来,带着我的行李,一路步行至公寓前台办理入住。

我就是靠着这样的幻想,一路支撑着登上了最后一段火车。现在窗外,麦田和乡村向后飞驰,太阳照耀大地,就算偶尔有遮挡,阳光也要想尽办法洒在我身上。

这时候火车又一次停靠在站台边。手机上的信息显示,还有三个站,大约一个半小时我就能到达目的地。

我出发时还是清晨,因为航班临时取消,当天又没有其他出发的飞机,只能选择坐火车。只是等我打开购票软件,直达的列车早就卖空了。离开学没剩几天,而最近一趟有空位的火车是在三天之后——霉运回头了,它朝我做了个鬼脸。

我没有办法,只能购买在其他国家换乘的车票。好在这一步没有出现什么差错。难得地,第一段行程竟然没有延误——或许这就是负负得正,我的霉运和铁路公司的诅咒撞在一起,所以才造就了这份奇迹。

这节车厢的乘客,在列车停稳后几乎都走光了。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子,这个城市我听说过,挺出名的,也有不少大学。

逆着人流上来的只有一个人。他看起来跟我年龄差不多,个头很高,只带了一个随身背包。我不小心跟他四目相对,很快便移开眼睛。而刚才那一秒钟里,他不知道瞧见了什么,只是呆呆立在原地,不后退,也不朝前,任凭自动门夹住他。

等门框碰到他,这个人才反应过来,重新开门,甩甩头走到我的斜对面坐下。我原以为自己能独享这个四人空间,看来愿望是落空了。

窗户外面的风景一直没有变化,在这一站停留的时间比计划的要长一些。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下车的人早就没了踪影,站台也静下来,但火车依然没有启动的迹象。

我的眼皮跳了两下,连忙坐直身子。那个寄生虫做完鬼脸后,又赖在我家门口不走了。

果然下一秒,车厢的广播响了起来。列车早就驶入了另一个国家,我当然听不明白列车长播报的内容。但是没关系,她肯定还会再用英语讲一遍。

我敲着桌子耐心等待。当那段陌生的语言结束时,预料之中的英语并没有出现。或者说,那确实是英语,但是杂音让我没有办法分辨。

手指不敢再乱动,一串电流音后,我屏住呼吸,生怕我的喘息波及我的耳朵。努力听完了那段折磨人的播报,好吧,姑且算是英语,只是用了另一套发音规则。

我知道的法语不多,仅限你好谢谢再见,但也不妨碍我通过独特的小舌音辨别出归属地。一声叹息从我嘴边偷跑出来,能叫我遇上的突发情况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原先一直低头鼓捣手机的金发大个子突然抬起头,他的眉毛很粗,下面是双蓝色的大眼睛。他一直盯着我,我此时正烦着,这道毫不避讳的目光无疑给我的愤怒添了几把柴。

车窗玻璃里的倒影告诉我,我现在的脸色不怎么好看。按照伊莎贝拉的说法,我一皱起眉,她就需要找掩体了。

而这个人却并不害怕,他的眼睛始终不曾移开。一个人黑着脸,最正确的做法永远都是主动远离吧?

我也偏过头去看他。他不说话,我也不,我们两个就这样互相盯着彼此,直到我受不了他那双水汪汪的眼睛。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说他像一条狗,也确实是的,毕竟他有那样的体格还有那头金灿灿的头发,再加上那双眼睛——他像是真的要哭出来了,开学对他来讲是这样难过的事吗?

可用这个字来形容一个陌生人总像是在骂人。但我又转念一想,我什么时候这么善良了?是因为厄运把我逼到生活的边缘,所以我的善念才难得从角落里钻出来?

我打算现在就了结这件事:“你在看什么?”

他还是不肯移走视线。外面的阳光偏了几分,有几束照进了他的眼睛里。他眨了眨眼,总算是没办法再直直看着我。我隐约在他的眼角看到些亮晶晶的东西,但也可能是看错了。正午时候的日光正烈,总是会捏造一些不存在的事实。

鼻子抽动几下,又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他才顾得上回答我的问题:“……我在看你。”

这次轮到我定在原地。

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搐动,我顾及这是在公共场合,尝试控制却徒劳。最后勉强只皱起眉头:你还挺会讲笑话。我当然知道你在看我,我的眼睛可是全看到了。”

这个时候广播再次出声。我还想再说几句,只能被迫噤了声。漫长的等待后,我终于抓住了几个关键词:行李、警察。

我还是摸不清头脑。那个大块头趁着我沉默,抢占先机开了口:“站台有一件可疑的行李,之前的广播一直在叫人去认领。现在过去了四十分钟那件行李还在那,列车长已经报了警,照这样下去,等会儿我们都要下车。

航行在海面的船,在即将返回大陆时还是触了礁。今天早些时候的准点抵达只是一味安慰剂,诱骗我踏上这趟注定不详的行程。

我再次看向这个人,他突然变了个样,嘴角上扬,丝毫不见刚才的颓废。

所以那确实只是幻觉。

眼睛移向别处,我淡淡道了谢。

可他十分执着,还盯着我直看。那股视线像是一只蚂蚁,爬哪不好,非爬进我的头发里。我不得不再次对上他的视线。这一次他先开口:“看你的样子,你也是学生吧?是不是从别的地方来的?我猜是德国。”

我的确是德国人,但没有回答的义务。瞥了他一眼,我又看向窗外。静止的房子,静止的草地——总比跟这个怪家伙对上眼强。

可我没有想到这个人竟然会自说自话。他像是上了发条的八音盒,自己停不下来就算了,还非得拽上我一起转圈:“我其实也算是半个德国人。我爸爸就来自德国,他是大学教授,教历史的。我妈妈是法国人,她从小生活在边境……真是冒昧,我好像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埃尔文·史密斯,你呢?我也会讲一点德语,但懂得不多,只够日常交流。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喋喋不休的人舔了舔嘴,看来是一口气说了太多话,把口水都说干了。

我陷进柔软的椅背,周围终于又安静一阵子。

即使意外再一次违背我的意愿如约而至,只要能给我一些个人空间,我倒也能向其妥协。

面对未知的等待,这时候只能靠聊天打发时间。我给法兰和伊莎贝拉发了消息,把刚才发生的事都尽量客观地描述了一遍:是的,法兰、伊兹,我知道这些都很常见,我也早就做足了心理准备,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应该是有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总想跟我套近乎。

眼前忽然暗了一些,我抬眼,那个没有眼力见的大个子竟然屁股一挪,坐在了我的正对面。

这真是太好了,这下他连脖子都不用扭,更方便把力气花在聊天上。他从背包里拿出来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几口,喉结上下滚动。我也希望他整个人能像这样从我的视线里滚出去。

果然,他的嘴张了张,我给自己砌的围墙,就立刻被当做违规建筑拆除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我是真的很想认识你……总觉得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想和你交个朋友。”

“省省吧,别在这里装可怜,我可没傻到什么事都跟陌生人讲。”

他被我这样讽刺却不恼怒,反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这张平日里惹怒了无数人的嘴,对他却没有任何作用——这难道也是厄运的一部分吗?我会变得无害,攻击就像布娃娃的拳头。从此,利威尔·阿克曼会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所有人都像甩不掉的床虫,争先恐后地扒着他。

“抱歉,我只是觉得你说话很有意思。”他的胳膊撑在桌子上,身子向我这边倾,“怎么样,你现在还是不打算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那双蓝眼睛已经不再是我最初见到的那样水润。现在云层厚了起来,那里面竟然多出了几分认真。

他离我太近,我的后背抵着座椅,根本没有多余的空间后退。他这样靠过来,恶心的鼻息喷在我的脸上,我侧过脸,或者应该更简单一点,用脑袋狠狠撞过去。

我肯定不会有任何事,不止一个人认证过我头骨的坚硬程度。但他就不好说了,说不定等下还需要我来拨打急救电话。我又在桌子上敲起来。此时列车没有行进,这声音格外明显。

他像是被取悦到,那双眼里竟然敢带着几分笑意。我是彻底明白了,我之前的确是眼花了——这样一个性格奸诈、不择手段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开学而感到难过?

这时候外面的云层飘远了,太阳光又透过玻璃穿进来。他正好坐在那团刺眼的光线中,金发毫无章法地反射日光。我向一边歪了歪,眼睛不再受强光困扰,现在,那些光亮出现在对面人的蓝眼睛中。

这双眼睛,我好像在哪见过。我应该知道的。

一时间,那根不安分的食指停下了动作。我看着他,蓝色的眼睛,跟大海一样。

见过一次大海,就再也忘不掉了。电视里面,大海蔚蓝又广阔,总是看不到边际。后面我长大一些,妈妈带我去海边。熙熙攘攘的人群,混着泥沙不算清澈的海水,和我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

一点也不蓝。

我不到海里去,舅舅以为我是怕水,就拎着衣领把我丢进去。我虽然会游泳,却还是呛了好几口水,咸咸的,尝起来味道很糟糕。我挣扎着游回去,踹了他好几下才勉强压下怒火。

而现在我在他的眼里见到了一片海。在这节静止的列车上,海面风平浪静。悄无声息的蓝色,天上永远不会落下的太阳,这才是我印象里的那片海。

或许是无意之间触及了童年往事,温馨的回忆总是叫人愿意敞开心扉。

我的嘴动了动。可能是打算告诉他我的名字,和我之前保证的正好相反;也可能我会再次出言讽刺。

广播是第三次响起来了,依旧是熟悉的女声。到最后,我还是什么都没说。我偏过头,视线又一次移到窗外,耐心等待后面的英文播报。

但我到底在期待些什么。我还是跟刚才一样茫然,可有一件事我是肯定的:我不会去求助对面的人。

可他是打定了主意,决定缠上我。如果人的目光真的炙热,那我的脸应该早就被烤黑了。

通常我不会甘愿当个缩头乌龟,踌躇从来不是我的作风。但是今天,自从对上了他的眼睛,身体就再也不受我的控制。

我不发问,他也不打算像刚才那样主动解释。这就像是在逼着我向他服软——我不由得愣住,我和他素不相识,为什么要认为自己是先拉下脸的那个?

他还是什么都不说,可我也不是傻子。前面车厢的人都起身,提着行李下车,穿着制服的警察走进我这节车厢,他见我和金发男人还待在座位上,眼睛在我们之间打转。

“Bonjour, messieurs. Vous parlez français? Il faut descendre du train, avec vos bagages.”

幸运的一天,免费的语言课。

“Bonjour, moi oui, lui non.”他指着我,警察转过来,换成了我能听得明白的语言:“先生,现在站台上有疑似危险品的可疑包裹,我需要你们现在就拿着行李下车,进到火车站内。”

我去行李架拿箱子。后面的车厢早就空了,只剩下我们两个还在磨蹭。我拖着箱子,回身看见他靠在车厢连接处,像是在等我。我并不打算理会,头也不回地从他身前走过,下了火车,跟着人流爬上斜坡。

火车站内部挤满了人,根本没有多余的座位,我找了个人少点的角落,等待警方的排查。

如果我能一直一个人待着,这个现状我也许能勉强接受。可越是在逆境中,我越是知道,霉运又嬉皮笑脸地走向我。

我还没享受多久,那个家伙竟然挤过人群,锁定了我。

“利……找到你了!你走得真快,我刚才特意在车门那等你,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咋舌,附近的两个小孩嘴一撇立刻躲在大人身后。

这个人怎么跟块磁铁一样,我可是实打实的血肉之躯。

血液上头的感觉又来了,这次假期,我都不知道体验了多少次。我告诉我的身体,血管,快点管好它们!又转头问自己的耳朵,你刚才也听到了吧?

他开口时那个熟悉的音节,从我有记忆起,每天都有人在我的耳边念叨。我当然不可能听错。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他愣在原地,整张脸都呆滞住,就像打开邮件看到“抱歉”两个字的我。刚刚挥起的手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为了一个借口,他连肢体的控制权都让渡出去了。

我以为这样就能让他知趣地离开,可他恢复得倒是迅速。那只手已经垂在身侧,我倒要看看他能找出什么样的理由。

“……这个我得向你道歉。”那只手又抬了起来,放在脑后,“之前在火车上,我不小心看到了你的手机,你朋友在群里叫你。”他挠了起来,像是有虱子,“利威尔,我太想认识你了。下车时你不理我,这里人又那么多,我实在找不到你。”

这个行为已经严重侵犯了我的隐私。偷窥狂,我不仅在心里这样骂,还当着他的面直接喊出来。可面对我的故意刁难,他依然维持着体面的微笑。

我不愿意再多费口舌,但要是我闭嘴,他肯定会把战略性沉默解读成默认,更加得寸进尺。

外面太阳正大,天气好的时候,难免会遇到一些烂事。我还是不打算多说一个字,双手抱在胸前,闭眼假寐。可如果将期望放在高空,它砸在地上,谁会是第一个受害者?

一阵微风擦过我,像是扇了我一下。右手边多出了个热源,他没有挨着我,但我们离得很近。

我猛地睁开眼,他果然跟我一起并排靠着墙。

我皱着眉,刚准备开口呵斥,但他抢先一步,堵住了我要说的话:

“所以,你果然是叫利威尔吧?”

“你不是早就偷窥到了吗?”在嘈杂的人群中,即使我身处边缘,也觉得脑袋越来越胀。

我打算再做最后一次挣扎,便偏头向右。从近处看,我们的身高差异更加显著,我要仰着头才能用眼神威慑他。只是我们刚对上视线,这个意图就被他看穿了。

他主动伸出手,悬在半空:“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埃尔文·史密斯,利威尔,今天能遇见你真叫我惊喜。”

这次倒是我呆在原地。

我们就这样在人堆里对视,和之前在车厢时一样,那双蓝色的眼睛再一次把我捕捉。我怀疑又是天气的原因,可是我们站在最里面,阳光根本照不到。

现在是下午两点钟,靠近落地窗的那块区域让我睁不开眼。而我和他在最深处,只有顶上的白炽灯在工作。这一对比,我们待的这片地方要暗上许多。

其他人都在太阳底下活动,只剩我们两个还守着这个昏暗的一角。直到刚才一切都还正常,可现在阳光停在前方一两米的地方便再也不肯向前。我想抬起腿,却动弹不得。明明身体健全,但早已妥协,就好像我曾经生活在地下,对于地面,已经不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此刻这里唯一的一处光源就在他的眼睛里,我只能抬头再次盯着那。它们还是那么蓝,这次更像是从地下窥见的一小片天空。余光里他的右手还停在我们之间——他还真是执着,手一直伸着也不知道酸不酸。我回握住他的手:“我叫利威尔·阿克曼。”

这个人得偿所愿,他咧开嘴,脸上挂着的应该是一个笑,只是忘了通知脸部的肌肉。他似笑非笑,低着头,光源被他的后脑截断。从我这里看过去,他整张脸都藏在阴影中。嘴角的诡异弧度,只有表面伸展的皮肤,莫名发亮的眼睛——一阵风钻进了我的衣服里,后脊背抖了两下。我抬头,室内的换气口就在我头上。

叫我颤抖的原因到底是哪一个,我不打算再去深入分析。此刻,我做出的选择开辟了一条新路,未知、也许狭窄,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再也没办法回头。

我们的手依然握在一起。跟他触碰,像是受了一场酷刑。陌生人的体温覆在我的皮肤上,让我的手心都出了些汗。我想抽出手,试了一下竟然没成功。

他歪着头,眼神似乎是在询问怎么了。

我示意他低头看看我们之间。

那张脸总算恢复了正常,只是他依然不肯松手,张口就来:“抱歉,这里背阴,我有点冷。利威尔,你的手很暖和。”

“外面有二十六度,你说很冷?”我从头到脚扫视了他一遍,“你?冷?我都被你握出了汗。”

“这正说明是你的体温高。利威尔,别看我块头大,但我天生怕冷,体温比普通人要低。你的手碰到我的手,为了维持原来的温度,身体会自动加热,所以你的手心才会出汗。”

我懒得再听他的胡言乱语,使了点力气结束了这场交流。车站里挂了个时钟,又过去了半小时。人群还是熙熙攘攘的,我无事可做。碍眼的家伙也消停了,他总算理解了沉默的可贵。

身后是一堵墙,足够支撑起我的身体。我蜷着一只腿,重心压在另一侧,手心再也没有湿滑的感觉。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看不到尽头的等待。一次又一次的推迟早就打磨好了我的脾性。现在,转移注意力才是头等大事。

大厅里成堆的人,千篇一律。我的眼睛向右瞥,他倒是个例外。

贴着冰凉的墙面,理智重新回归大脑。前后不一的反常,抽噎的鼻音……与其说是陌生人,那样子更像是见到久别重逢的故人。

虽然不情愿,我还是面向他:“在火车上你说过,‘总觉得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这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料到我会主动搭话,神情有一瞬间的错愕。刚才还灵活的手一下子僵住,尴尬地贴着裤缝。那双眼睛四处乱飘,好似大厅里的某处贴了标准答案。

“你慢慢编吧,”我冷笑一声,“我们有的是时间。”

支支吾吾半天,那道飘移的视线最后定在我脸上。看样子,他找到了答案:“利威尔,这……嗯……这都是我的借口,我想跟你搭话。没想到你当真的。是我不对,应该更直接点,比如告诉你,我很喜欢你。可我要是真这么说,你肯定不会告诉我你的名字。”

“……别把我当傻子,回答我的问题。”

他的两根手指正在折磨衬衫下摆,一前一后使劲揉捏,弄得那块布料皱巴巴的。就连喘息的频率也稍微变快了。这一次眼神倒是不再四处摇摆,落在我的肩上,但就是不肯直视我。

终于,在短暂的沉默后,他的五官背叛了他,露出来几分原本的面目。

两条粗眉——怎么会有人眉毛这么粗——耷拉着,有些可怜。眼睛里又快要溢出来些可疑的水汽,只是我一眨眼,就什么都没有了。他抬起手,换了个地方用刑,白净的脸上多出来几道红印。

我大仇得报,庆祝的话还是稍等片刻。他极力隐藏的答案才是我的目的——我是缺失了一段记忆?还是他有什么苦衷?我被自己的善解人意吓了一跳。我的运气走向了一个极端,现在竟然连我的性格也要迈向另一边。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开口:“利威尔,你没有这种感觉吗?我们应该在哪儿见过……你那时候看着我,难道不会这么想吗?我们在很久之前就认识了,某一天被迫分离,再也没机会见到对方……直到今天,在这趟火车上,我隔着车厢门又一次看到了你。”

照他的意思,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可我什么都记不得。我重新靠着墙,这个答案勉强合格。

只是那股直勾勾的目光又回来了,现在换成他观察我。

“干什么?”

“……利威尔,之前在火车上,还有现在,你有没有感到恍惚?类似既视感——看到了,又好像没有看到。”

他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他分享。我们又不是在公园里玩到一块去的小孩。

我本来不打算理睬他。

他微微俯下身,靠近我,这一次中间没有任何阻拦,热气毫无顾虑地全落在我的头顶。我向后躲,但我的行李拦住了退路。被前后夹击,我无路可逃,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伸出手——看样子,他是想摸我的脸。

只要抬起胳膊,我就能挥开他的手。但它被看不见的东西死死拽着,我的指头动了动,明明是能活动的。那张脸,带着我读不懂的落寞,离我越来越近。一声声模糊的低语呢喃,此刻的发音终于清晰明了。

“利威尔……利威尔……”他一直在呼唤我的名字,可从那张嘴里冒出来,一切都变了味。

我的名字。如果有人喊出了我的名字,那我一定会有所反应。可此刻名字倒成了一道束缚。

他的脸占满了我的视野,惊喜又痛苦。这两种感情截然相反,怎么为什么会同时出现?

蓝色的亮光扩散至我的瞳孔,耳边的声音越飘越远。我分不清究竟是他,还是另有其人,一直在叫我的名字。我走在前面,手上拿着砍刀,身上还挂着奇怪的装置,周围烟雾缭绕,巨大的怪物倒在地上。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生物,看着像是人类,体型却异常庞大。此刻它们了无生气,后颈处有伤口,显然丢了小命。血腥味已经很淡了,脚步声从我身后传来,步伐沉稳,我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利威尔,做得好,多亏了你。”

这个声音很像埃尔文,只不过要更加低沉一些。我收起刀。这就是他口中的既视感吗?满嘴胡言,既视感可不会这么身临其境。

肩膀上落下一只手,和妈妈的很不一样。宽大有力,我只是看它,并没有挣脱。视线顺着向上,声音的主人即将揭晓真面目。这时候安静的森林像是突然闯入了上百号人,每一个都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眼前的景象迅速消失,我急忙抬头,看见的却是埃尔文。

——我弯腰躲过了那只手。

环顾四周,大厅的人正提着行李下去站台。总算要重新出发了。我也抓起一旁的行李,挤进人群,将他远远甩在后面。

身体像是还处在那个陌生的时空。我和太阳打了个照面,没有防备被晃住了眼,差点崴到脚。调整步伐也无济于事,即使脚下是坚实的土地,我整个人像是漂浮在海面,摇摇晃晃,没有实感。

我得离他远点。

回到之前的车厢,盯着那一排座位,我现在怀疑他是否真的就坐我的对面——等会我一定要找工作人员来查他的票。这一切过于巧合,他看到了我,认出了我,主动凑上来,光顾着往我的脑袋里塞些奇怪的想法——可我根本不认识他。

霉运拽着我的手腕,我们两个碰了碰拳——我从来没想过一趟普通的旅途,会出现如此多的意外。就好像潘多拉是在我的床头打开了她的魔盒,于是所有倒霉事全淋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