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中心城警局的人都管我们叫郊区野狗,因为我们的活儿都绕着外围,在两个城市之间细碎的荒野区域,我们翻找碎肉,靠这个过活。
尽管这个名儿一听就多少带点歧视,我们最起码还算是起了誓配了枪的编制内警//察,但在这泛着臭气的棚区,下了车一脚踩进一滩烂泥拔不出来还是让人有点儿想辞职拉闸。
一个本地半大的小子把我拽出来,我下意识抓着他的手用眼镜扫描了他的虹膜,检测亮起绿灯后我松了手,他带着敌意溜进了这些杂乱棚屋的缝隙。
我跺了跺靴子上的泥,朝那地上啐了一口,钻进挂着湿衣服晾着咸菜的狭窄石板路。
找到了。最后在红点卫星定位系统确认了一眼局里发的位置,我抬腿迈进去。这个屋子内的区域狭窄得不像用来生活,当个柜子放几床被子还算凑合。
进门玄关处右手有一个手工钉制的鞋柜,狭窄廉价,但是每个钉子的间距都相同。再走一步就距离屋子另一头仅仅两米,一个婴儿床,两块地垫,一个机油桶连着一个油枪,上面放了块板子当作桌子,这是这里所有的家具。我扫过整个区域,放松了胸前托举武器的手。
一个女人,两个孩子,没有看到武器。
女人看见我,发出尖叫,这尖叫不像我这肉耳朵可以承受的频率,我呲牙咧嘴,捂上一边耳朵,掏出相机拍下她惊恐的脸作为案件记录。那两个孩子一个趴在婴儿床//上,一个坐在地垫上。
床//上那个被叫声吓得哭泣,两重极大分贝的声响,加上屋里弥漫的特殊臭味,呕吐的欲望几乎让我握枪的手有些抖。地垫上的小孩儿抱着一个毛绒熊。他望着我的眼睛极大,眉毛浓黑,或许用了基因筛选。他没有哭,伸手指着我。
我对着那个哇哇哭的孩子举起枪,子弹打穿了他的胸腔,蓝色的机油涌出来,染透了他的白色宝宝连体衣。噪音从两个层次减弱成一个。
我习以为常。
他们都是仿生人。从一个世纪前,仿生人就已经制作得和人类外表无异,逐渐渗透我们的世界,像一股无色透明的液体汇入了水里,谁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占比多少。
我进警//局那一年,出现第一例仿生人自我复制病毒感染,他们会自己制造一个孩子,给孩子包尿布,喂奶,购买玩具,当然,喂的是机油。他们忽略了雇主的需求,眼里只有孩子。越来越多的不同年龄段的孩子出现在街上,有些孩子没有足够的材料,就只有一个胳膊,要不就没有脸皮,而他们的母亲或者父亲,却满脸爱意地抱着这个永远长不大的制造物。
估计因为引起人类不适了吧,国家开始进行我正在执行的清理计划。由于他们的程序设定不能说谎,所以很容易就被大肆消杀,到今天只残留在郊区区域还有这种病毒感染存在。
我又把枪口转向那个地上的孩子,他对我发出啊,啊的声音,举起手里的毛绒熊要给我。接着出现的一幕让我几个夜晚辗转难眠。
我开枪后,那个孩子胸前喷溅出鲜血。红色的,鲜红色,倾倒在毛绒熊身上。他咚地一声躺倒,像一个死物掉在地上。
女人的尖叫声也停止了。
副手小刘走进来,沉默了两秒,一边拎着那个安静得像短路的女人往外走一边对着无线电对讲机说,一子一母,已归档。
我叼了一根雪茄,烟雾驱散了一些这屋里复杂的气味。两个孩子歪在一起,红色的那个闭上了眼,蓝色的还睁着,望着我,脸上保持着皱眉的神情。机油缓慢流淌,也浸润了熊,不过无色。我看着看着,那个红色的孩子皮肉下面似乎也长出了层钢筋铁骨。
她是从哪里弄到了人类的孩子,他们不是只愿意养仿生的孩子吗。这个人类孩子就算长大,也无法拥有匹配的虹膜户口,或者一辈子在这地方当个原始人,或者被他们城里狗子抓住安乐死。
史队,走吧。
小刘回来叫我,掀起门口一排尿布,一半有污渍,一半像新的一样。
我眯起眼看夕阳透过那两种尿布,在风里凌乱地飞舞,此后或许没有人把它们摘下来。
我低下头从下面穿过去。
回吧。
我跟上面说,以后这活儿别找我。我对那里头空气过敏。谁知道是什么物质,我闻了就想吐。
你不想干了?头儿把手里材料扔桌子上:最后一个,在纳米中心。
我以为在这种机构至少是乙级任务,没想到只是在其中废弃使用的锅炉房,煤炭供暖的时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儿,这地儿当年改造成实验室后因为磁场异常再次被废弃。一共不到五百平,这排场还够不上个丙级的边儿。
派的还是我和小刘两个人,像两条开着桑塔纳指哪打哪的鬣狗,我把最后一口麦香鱼塞进嘴里,包装纸团成一团扔进小刘的包装袋,从后座取了枪拉开车门下车。
我先去看看,你收拾好了过来。
我把墨镜取下来夹领子上,眯眼盯着红砖建筑上生锈的大门,一个毛绒熊陡然出现在眼前。
它的身体被小孩儿没分寸的手扯得歪歪扭扭,一个耳朵支棱起几根线头儿。它半张脸糊着铁锈色的血,已经干了的血痂。
我一脚踹上去,也踹开了门,对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手里的小型激光充能枪瞬间反射性抬起,对准他左下腹,那是仿生人的心脏。
我快速扫视里面的空间,像是一个无尘加工车间,四周机器牵引的线连到正中一个齐腰高的金属台面,那台子上坐了一个小孩儿。应该就是这次清理的目标。
门口的人戴着口罩,对我举起双手,他一双眼眉蹙起,绕了些疲惫的细纹,但是警惕又清醒的亮光几乎闪得我眯起双眼。
“你的枪应该指这里,我是人类。”他用带着无菌手套的手背把我的枪口推到他的左上胸口。声音听不出起伏,像原始区域石头上跃过无声的溪流。
人类,你这里就你一个成人?
我绕过他走向那个金属台,手里的枪暂时收到腋下,他倒好,上赶着冲到我面前拦在那孩子和我之间。
“别动他,这里有你看不见的武器。”他扯下了口罩,一张清秀的知识分子脸庞显露出来,太阳穴鼓动着细小的青筋,几滴汗顺流而下,告诉我他根本没表面看着这么冷静。
我目光一闪,瞥到那孩子怀里竟然有一只毛绒熊,棕色短毛,填充的是脱脂棉,眼睛是两个黑色的扣子。
沾满了鲜血和机油的熊。
我紧闭眼又睁开,它是全新的,只是一样而已。可能最近这种熊很畅销。
这一下昨夜的梦魇又像个巨大压土机轰隆隆压过我的大脑,几乎没怎么睡的神经疼的要命。
我把枪扔在旁边的台子上,选了个看着结实的机器一撑坐了上去。这知识分子对着我欲言又止,最后放弃了,修长的身型站立在那孩子旁边,孩子也看着我,一声不吭,抱着他的毛绒熊。我看来看去,看出点他俩之间进化的联系。
乐了。我说你俩长得还挺像。
他摇头,说:他是仿生的,我不是。
我舔舔槽牙,双重确信,他确实是人类。
我看着他俩,枪离我一米远,离他俩两米。如果他提前伸手,我或许会被击杀。
十秒钟过去了,他没有动作,反而回去鼓捣那台子上的按钮。
就好像我不是死神,他俩不是祭品,那把枪也不是审判之矛或者什么东西。我只是在这坐着,看他给那孩子换机油弄脏了的围兜,老厂房巨大的玻璃窗映进树影,只听得到树叶碰撞声和他轻柔地问,勒不勒。
我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或许甚至早过我出生,一个或许没存在过的旧时光。我从无数白色小人组成的洪流里脱身出来,享受了几分钟。
小刘的脚步声传来,我跳下机器,拿起枪揣进枪套,朝门口走去。
“我叫汪淼。”他朝我喊。
“如果你可以把我们这个地方…移出你们的警报系统…我会无比感谢。”
我差点回头就拔枪,问问他懂不懂什么叫蹬鼻子上脸。但是那股冲动被抑制,被他声音里的什么东西。我只是抬起手挥了挥,为我们第一次见面作结。
二
这是条废弃的护城河,主城功能区如今挪到另一边,这边曾经就沦为了化工重地,动物的死尸遍地,近三十年能源替换,这里又重新回到一片野生的生机。
人类的脚抬起来,脚印里折断的草还会长起,甚至长得更高。
小孩儿还是那么安静,穿着手工缝的背带裤,和我一起蹲在河沿儿的鹅卵石滩,我选了个扁平的石头,勾起手臂让惯性把它带出去,它在河水上弹跳,我数着,一,二…六下,小孩儿拍手,没几颗牙的嘴发出无声的笑。
我回头看向汪淼,他坐在远处草坪一棵大香樟树下,朝我比了个大拇哥,我乐了,也回敬一个。这里本来不该留着这么好的一棵树,就像为了他今天坐在这的画面,它长了几十上百年。
“他的发声系统我还没有启动。”
汪淼过来给小孩儿卷起裤腿。“因为人类孩子的哭闹是为了引起成人群体照顾的本能,他没有这个资格。”
汪淼看着小孩儿走进溪水,对那水流过脚丫的感觉发愣。
“暂时还没有。”
汪淼看着小孩儿的背影,面部表情很舒缓,眼尾的褶皱翘起个弧度,波动的水影映在他脸上和淡绿色的平整衬衫,画面像个熨斗熨过我绷紧发硬的神经。
“我研究的是纳米技术对生长材料的辅助科学,我希望能让这些孩子也有长大的机会。他们的存在既然产生,就不该被粗暴地抹杀。”
我回过头看河水,对岸林线后隐约有白色的轮廓,那是主城区的主建筑,现在显得像丛林包围下的玩具。
我不是不知道仿生人的平权活动,是一股微弱但从不熄灭的火,在整个人类社会的草原潜藏蛇行。我只是不知道会有人类为了他们做到这种地步。
少和我说这个。
我叼起一根没点燃的雪茄,又带上了老条子的面具。
他笑了,回头看我又垂下眼睛。“谢谢你把我的实验室放进白名单,也谢谢你带我们来这儿。他还没见过…”他咬住了舌头,我转身朝岸上走。天快黑了,狗子们晚上会来这里巡逻,咱们回吧。
那个毛绒熊坐在车里,从车窗朝我探望。
暴乱产生得猝不及防,警报声响起时警局的食堂上一秒还在熙熙攘攘,下一秒食物扔在盘子里砸出一片哐啷响声。
我击毙了十余个仿生人,最近的一个几乎站在我对面,他对着我的枪口面无表情,眼神似乎昭示着这个灵魂无处落脚,如果他有灵魂的话。随后他被机枪的子弹冲飞,粘稠的蓝色机油溅了我满手,散发出让人作呕的味道。
我一脚踹开那扇生锈的铁门,汪淼从机器中惊恐地抬头看我。直到发现只有我一个,他的肩膀又松弛下来。
我拎着机枪走向那个金属台子,小孩儿看到我笑得露出牙。
“不要伸手。那里架着纳米飞刃的网络,你会受伤。”
汪淼摘掉口罩和面罩,朝我走来。
“如果碰到速度很快的物体,会瞬间产生相反速度的力。所以…”
所以也不要开枪。
我瞥了他一眼,朝前面的空气伸出手,食指上迅速冒出血珠,融进我手上的机油里。这伤口甚至比疼痛来的更快。
真是一把好刀。
我走到储存区的箱子边摘下头盔,一屁股坐下躺成个大字。
没别的事,我只是想来这歇歇。
远处震爆弹和机枪的声音模模糊糊,腰间对讲也发出意义不明的急促响声。可能又有城区的警局被召集了。我看着天花板错综复杂的管线,那后面藏着一只毛绒熊,耳朵上浓稠的血液往下滴,看不清是红色还是蓝色。
感觉手指被触动。汪淼拿了药箱,在给我的食指包扎。
长久的沉默。
他也靠坐在我旁边的箱子上,听着我腰上叽里呱啦的电流音。我伸手把它按掉了。战火也暂时平息,只剩几只斑鸠在窗外叫。
我上次看那小崽子有四颗牙。今天看有六颗。我说。
人类的繁衍本能是刻在基因上的诅咒,仿生人又为何一定要拥有孩子的形态,青壮年才是最有能力不易劳损的时期。
他转过来看我,离我极近,近到我看他的睫毛阴影都根根分明,那些泛青的胡茬中嘴唇的形状又显得稚嫩,张合露出的牙齿也有青涩的形状。“或许对于任何一个物种,仅仅劳作不能作为生存的目标,体验才是。体验,传授,衰亡。你也许可以把仿生人的意识当作天外来物,如果难以理解的话。”
外星人。我笑了一声。外星人也有上帝,外星人也崇拜这套周而复始的繁殖。
储存区没有制冷设备,一身防弹衣和作战服捆得我浑身燥热,汗顺着背脊流进裤腰。他的耳后也蜿蜒而下一道汗流,消失在他的衬衫领口。
“你呢,你想繁殖吗?”
我脱口而出,他看我的眼神好像在看什么难以理解的电视节目。
“你这人怎么这么浑呢。”
窗外栎树上鸟群飞起,留下的树形微微摇晃。
建筑的顶层依旧能听到爆炸声,只是远得像蚊子叫。我坐在地上,抹了一把耳侧滑落的血,刚刚在楼下一枚RPG-7火箭弹擦着我的耳边射了过去。我把手上的脏污在作战服上潦草擦擦,从胸部口袋掏出一个凉透的麦香鱼汉堡,一口咬下半个。
真是越来越小,还不如个猫崽子脑袋大。
我回想刚刚面对大厦外的人潮,那里有仿生人,也有人类,防线徒劳而狼狈,呼喊声一浪一浪扑打过来。我只是面无表情地站着,举起枪又射杀一个冲进防线的人,溅出蓝色的血。这时候我看到了汪淼,他穿着带有仿生人平权标语的t恤,被人潮挤得晃动,那道目光却毫不动摇地锁定我。
他没对我露出过那样的表情,痛惜压迫着憎恨,还有很多不能言说的情绪,让这片聒噪声都趋于一阵耳鸣。
这样的眼神我不陌生,早在惊醒的梦中出现过很多次。
我们已经很久没见,战争发展的态势超乎人类统治阶层的想象,他们变得多疑而神经质,我不便再去那个厂房。我知道汪淼的飞刃得到了量产,却被人类截获,原因只有一个:仿生人被飞刃攻击并不致死,而人类要是被切割却只有死路一条。
他的飞刃是上帝送给仿生人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但我不想跟他聊这个,我想问他,那个小崽儿呢,牙长齐了吗。
我又咬了一口汉堡,几乎就剩个边边。
余光撇到角落里有个什么东西,似乎是一个毛绒熊的一只脚。
解决完汉堡我站起身,面对着总控室的操作台,巨大屏幕只剩一个按钮,刚刚帮我解锁权限的领导人已经倒在脚边。我握着他的手,几乎没有犹豫地触了上去。
我不犹豫,甚至期盼已久。
很快楼道里响起繁杂的脚步声,被我闯入的电梯运载系统估计已经恢复,我看着手里的充能枪,只有一格红色的电量,我握着它朝门外走去。
仿生人监狱和仓库被我解放,机油和战备储存室的密钥已上传到仿生人内部公开平台,他们只需要把手放在那扇大门,就可以获得所有的物资——包括汪淼的飞刃。
他们的领导者向我保证过,所有武器包括飞刃,只会作为谈判的筹码。他们所要的只是平等,从没有屠杀。我看着那个年轻的仿生人,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或许终于能结束了。我钻进这个废弃超市的杂物间,门锁是坏的,拉不上,也无所谓,再过个四十分钟他们进来就只能得到尸体。血流出来不是鲜红的,是烧焦的黑。我攥着左胳膊,那里面有一枚反物质微型子弹,不停歇地煮沸我的血液。
熬过了疼的阶段,意识在飘忽。
我想起那棵香樟树,巨大的,独立的,还有树下的人,一身衬衫西裤,安静的望着远方。想起小崽儿伸手摸到毛毛虫,又飞快撤回去,露着刚长的门牙对我笑。想起那个午后厂房里飞舞的灰尘。
走之前想起这些,好过我想起曾经自己的枪下死去了多少幼嫩的灵魂。
门被拉开了,是汪淼,这人还挺厉害,不知道怎么一路找到我。
我还有些乐的力气,我说你再出去等会儿,省得动手。
他满脸是汗,站在那喘。然后掏出一个金属盒子,我认出那是飞刃的厘米级单位。
他想给我截肢。
我用仅剩的力气踹他一脚,我说我去,你他妈有人性吗,刚他妈不疼了,你饶了我吧让我死个痛快。
他还抓着我的胳膊,滚烫的血流了他一手。那根看不见的线碰到了我的皮肤。
我反抗不得只能锤地,锤这些铁皮柜子,麻木的疼痛再次被唤醒,仿佛上升了几个量级。我浑身是汗,我想我罪有应得。
他操作完,眼镜上溅了不少血。他用嘴撕下自己衬衫,在一片止不住的红色河流里建筑堤坝。
“死太容易了,史强。我不想这么痛快就给你。”
那小崽子呢?我问他。
他没有说话。
我想回应点什么,但只能逐渐坠入黑暗,砸倒了一片拖把水桶,没有感到他们落在身上,只感到汪淼鼻尖上的一滴汗,轻飘飘落在了我的咽喉。
三
后来的两个月像一段疯狂的幻想。
我装了一条仿生机械臂,可以直接把一个易拉罐变成二维。汪淼托着一个椰子,我把它砸裂在树上。他弯腰直接把嘴探到椰子下,汩汩的清水淋进他嘴里,大部分湿透了他的下巴和衣襟。他笑着吞咽,我喉结也滚动。
为了躲避HABA*的追杀,我们只能打游击战。我偷了一辆超跑,带着汪淼在暴雨的公路飞驰,他摘掉被雨淋湿的眼镜,试探着朝前方张开双臂,单薄的身子成了一张鼓动的帆,雨夜中一张孤独航行的帆船。
他适合被淋透,像他的名字。
我们藏匿在中心城的倒影,夜区。那里霓虹灯的阴影下掩盖一切污浊,我和路边的卖家砍价,被汪淼知道了我们在交易的东西后大发雷霆,威胁我干脆用飞刃把我切成八块扔进夜之河。我只好带他找没加任何料的酒馆,又把依旧喝歇菜的他扛上休眠仓。
中途我们找到一座废弃的天主教堂,周围荒草齐腰。脱离了一切阵营,我和他躺在教堂的长桌上,看星空从被战火击碎的花窗透进来。
花窗的爆炸型碎裂形成无数尖角,像各种颜色的箭头指向中央那条银河。
什么颜色的智慧,都会抬头看向宇宙。
蓝色的,红色的。
“我的小孩儿牙最后长齐了。”他望着窗外,脸上是与这个世界脱离干系的平和。我翻身坐起来,遮挡住他头顶那片月光,也遮挡住圣母像垂落在我们身上的目光。
我早已料到这一天,汪淼开着车从山崖上滚落,我找到他时已经没有了呼吸和心跳。
我背起他,向卫星定位上他本要去的补给站前行,距离这里有132公里。
到那里去,到那里去。
我绕过对这个目标之后的想象。
我深一脚浅一脚。
这天之前我已经有29个小时没有睡觉,听觉和视觉都在发生变形,心脏狂击着我的肋骨。
我掏出包里仅剩的一支兴奋/剂,把剩余的一半扎进大腿。我的大脑逐渐清晰,对四周的感知敏锐得像无数条触手撕扯着我的神经。注射量超标,会产生致幻的风险。
但我得抬起腿,向前走。
一条小路消失,我凭着本能寻找到另一条,高过头顶的野草划过皮肤。我背着他观察哨岗,在蚊蝇一样的无人机下寻找盲区。
还剩32公里。
靠在最边缘的集装箱,我把他轻轻放在身旁,他闭着眼,安静得像我借着月光看他睡觉。我的精神无比清晰,像一个对焦出了问题的相机,焦点在周围快速弹跳,但手脚发软。我知道这具身体在朝未来借高利贷。
到那里去。到那里去。
“史强…我的…”
“…别说话。我知道你已经死了。”
我用金属手臂暴力拆卸一辆卡车的水箱,灌满了手里的水壶。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没有任何动静。
“实验…已经…”
“把嘴闭上吧祖宗,你心跳都停七八个小时了。”我又灌了一瓶。
这幻觉突然像一记重锤,击打在我胸口。我站不住了。
瘫坐在他旁边,我把剩余的兴奋/剂都扎进腿里。眼前闪烁起数字烟花符号等等等等,一只毛绒熊从腹部撕裂,红蓝混合的血飞溅在我脸上,温热。我的胃想整个翻出来。
平缓了片刻,我突然发现这片车厢的阴影下什么在闪。
我看向汪淼。
他的太阳穴显出一圈微弱的蓝光。
我笑了,俯下身用拇指盖住那里。
眼泪顺着我的笑纹滴落,像一场被呼唤已久的暴雨,在他脸上没有溅起浪花。
我整个人盖在他身上,埋进颈窝。
我再也没有勇气抬起那根拇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