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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方近来被一条传闻缠身。传闻说当一个人终于快要忘记另一个人的时候,这个人就会出现在你的梦里。他已很久不做梦,没想到这条传闻一刻不停地追杀他。几天后,他破天荒地造了一次梦。梦里他站在海边,耳边是滚滚涛声,眼前是水天一色。他闻到海水的腥咸,想到少年时期曾爱过的吸吸冰。这场景对土方来说诚然十分熟悉,简直就如记忆复现。一个人的背影立在他目之所不能及的夕阳下。土方竭力想睁开眼看清那人的面目。那个人是谁?土方忽然间脱离对自己梦境的掌控。他无法预料之后会发生什么,只好朝着那道模糊背影前去。
他走进海水中,晚间的海水冰凉透心。土方低下头去卷自己的裤脚,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竟是高中学校的制服。原来并不是传闻在追杀他,而是过去的回忆。霎那间巨浪滔天,那个陌生人和土方都被吞进海中。土方猛地惊醒。之后一夜无眠。
土方十四郎时隔多年,再一次接到冲田三叶的电话是在这场梦后不久。她来电告知冲田总悟的死讯。起初他以为又是冲田的恶作剧,毕竟冲田在这方面前科累累,就像一条故作乖巧的狗,实则背地里凶神恶煞,一刻不停地在追杀自己。他曾被一根吸吸冰骗得倾家荡产,发誓从此以后不管冲田再用什么诱饵,自己都绝对不会再上钩。但那毕竟是多年前的事,往事不必再提。他们早都过了那个还热衷于恶作剧的年纪。所以土方不疑有他,立刻请假,收拾,出发。
冲田总悟。这个名字、这整个人就像一场噩梦,笼罩了土方的整个高中时代。他甚至怀疑那条传闻也是冲田故意放出,间接为了让自己做一场噩梦。他和冲田间存在一些历史遗留问题,这么多年也没能得到解决。多可笑,生前就水火不容的人,在死后还要化成鬼魂纠缠他的现实生活。土方坐上一趟新干线,非工作时间的新干线冷冷清清。拎着不多的行李,他环视四周有余的座位。不知为何,他下意识加快脚步,彷佛被追杀——好像有什么人要和他争抢一个空位。差点被抢先,土方庆幸地想。转瞬之后,他抬头看向身旁——空无一人。没有他想象中的杀手,惟有对面一个睡着还微微打鼾的老头。整列车厢里再没有下一个和他抢位置的生物。
路程还长,土方决定从被追杀的警惕中跳出,休息一会。他扣了两片药。自从多年前那次事件,他恐惧睡眠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地步,可人终究还没进化到舍弃睡眠的那一天。他吃了药再准备睡觉,这就像用水去浇电线插头,电流嗡一声窜过,睁眼有幻觉兜头袭来。于是他索性闭眼,电脑强制关机。他想,闭眼,睡吧。当时他梦见十七八岁光景,好像有人刻意放入一段DV播放。土方和冲田三叶同岁,且是同班同学。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和她陷入过短暂的青涩恋情时期。冲田三叶是坐在他前座的女孩,温柔、可爱、善解人意。土方早已记不起这段暗恋的初衷是什么,或许只是因为冲田三叶恰好坐在他前桌?后来他如愿以偿和她拉近了关系,获得了午间一起吃饭,课间聊一些话题的特权。他们偶尔陪伴对方走过校门到教室、以及教室到校门这一段不长不短的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土方开始被冲田追杀。
放学时的校门口人潮汹涌,土方和冲田三叶并排走出去。他极力想找出一点女生感兴趣的话题,为此绞尽脑汁。一个穿着初中制服的男孩向冲田三叶跑过来,打断了土方本就不顺畅的思绪,冲田的存在是干扰土方的一个绳结。
土方君,这个是我弟弟,总悟。冲田三叶笑着,不那么正式地将冲田介绍给土方。
你好,我是你姐姐的同学,我叫……土方。那就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在人山人海里,被推搡、被挤压、被迫像海水一样流动。冲田和他姐姐长得很像,可以称得上是标准的俊美。谈笑间,他和冲田对上双眼。男孩的双眸像一团火,和这片海格格不入,尤其和土方格格不入。平时他欣赏女孩美丽的五官和脸庞,换一个性别、换一具骨肉,土方忽然就丧失了欣赏的欲望。那股欲望只会赞美皮囊,土方绞尽脑汁,说,你弟弟和你长得真像。
三叶笑得合不拢嘴,是呀,很多人都说我和总悟长得很像呢。不过他现在是个男子汉了,我们小时候长得更像呢!
男子汉,对,土方情急之中捡到一个词,遂活学活用起来。冲田这块绳结似乎在三叶的影响下变得松弛,便于他解开。于是他愈发卖力称赞姐弟俩的相似,他取悦姐姐,以便再捡得一点形容弟弟的好话。土方从没称赞过男孩——称赞一个男孩的容貌。
而被称赞的男孩一言不发。他用他那双火似的眼盯着土方,目不转睛。这眼神让土方联想到警匪电影中的杀手,他们往往以这类眼神注视将追杀的对象。他不禁胆寒。女孩还在说,他拉过弟弟和同学的手,将两个男孩的手搭在一起,“真希望你们也能成为朋友!我觉得土方君和总悟很合得来呢。”
朋友,土方欣然接受了这一关系。他顺水推舟,握住冲田宛如死去的手,诚恳地叫出冲田的名字。他尽量以年长者的身份对待冲田,学会去解读男孩杀手般的眼神,自主去帮他开脱:那仅仅是因为不太懂事。同时他又感叹:自己和冲田间的关系被定义得真快。他们甚至不需要成为前后桌,不需要一起吃饭、一起谈论,就成为了朋友。仿佛天造地设。这个词能用来形容朋友间的关系吗?
就在土方以为自己的计谋即将大功告成时,冲田突然甩开他的手,像泼出去一盆不再需要的水。男孩终于收回紧紧盯住土方的双眼,转而黏回姐姐身上。姐姐,他叫道。冲田的语气和杀手气质完全背道而驰,他催促着,快点走吧,我今天还有好多作业要做呢,土方第一次听见冲田开口说话的声音。还未变声的男孩故意拖长尾音,向姐姐撒娇。黏在姐姐身上的眼珠不再是火,而是温和如水。
意外一睹冲田的两副面孔,土方不知该摆出怎样的表情来应对,目视着姐弟俩逐渐隐没于人海的背影,他只隐约明白了一点:天造地设这个词用错了。且错得一塌糊涂。他和冲田一开始就错了。冲田和他不是朋友,往后也绝不可能成为朋友。用朋友这个词来描述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一种诅咒。
高二的下半学期,土方染上了一条恶习。他开始变得行踪不定,鬼鬼祟祟,尤其在自习课不见人影。三叶关心过这一现象,女孩转过来,用一贯的温柔的口吻。土方曾被这口吻击溃过多次。这回他却出奇地镇定,没有半点心慌意乱,回以平淡的语气:没什么事。土方没告诉她的是,自己认识了新的朋友。从这时开始,他和三叶间裂开了一道缝隙,有如天堑。但土方深知这道裂缝的源头并非是一句问候。他不是地质学家,也并非人际交往方面的大师,但有一点是万分确定:他和三叶绝无可能了。
某天下午的一节自习课,土方熟练地金蝉脱壳,闪身进入走廊尽头的厕所隔间。伴随一道诡异的咔嚓声,浓郁的白雾顺着门板攀升。土方很快抽完了一根烟,手法娴熟显然是惯犯。烟是他新认识的朋友,不会说话只会陪伴的新朋友。土方这才清楚定义一段关系多么轻易,而朋友这一关系又多么泛滥。他后知后觉认识了关系也算是一类膨胀的通货。燃尽的烟头被丢进抽水马桶,马桶盖被合上,埋葬朋友这一程序,土方也做得如鱼得水。面对朋友的死亡和淹没的尸体,他无动于衷,毫无拯救的意愿,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待。作为朋友来说,这过分冷酷了。毕竟死去的朋友不会埋怨,不会绝交,也不会诅咒。完美的理想的朋友对象。明天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老朋友还是会相见。
等待一段关系的消解,尤其漫长,期间他唯一的乐趣就是一条一条阅读隔间门板上留下的各类涂鸦字迹。有人大骂学校、班级、老师乃至同学,用尽最脏的字眼;有人推销自己喜欢的游戏和漫画,其狂热程度堪比宗教分子……土方挨个阅览,突然间他被一行小字吸引。那行字藏在角落,又写得密密麻麻,拥挤得像蚂蚁的巢穴。旁人不仔细根本不会注意到:你的烟熏到我了。
土方长久以来维持的镇定就此一命呜呼。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天花板的白瓷砖和土方对视,相顾无言,他倒映在瓷砖上的身形没有四肢,宛如灵魂出窍。这个隔间顿时变成世界上最安静的角落。自己绞尽脑汁的时候通常不会出错,于是绞尽脑汁去猜、去想、去假设,谁会是告密者?
本以为烟会对自己诚实,土方又一次落入朋友的圈套。这个词在土方人生的字典当中必须被抹去。从今往后他不会再记得这个词,继而了解它的含义,甚至学会它的用法。就当朋友这个关系死掉了。
瓷砖地面传来一阵波动,土方屏息凝神,一动不动。那规律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像自左向右弹奏钢琴的音阶。最终,土方面如死灰,一双棒球鞋出现在他的视线。
喂,里面是土方吧。来人敲了敲隔板,漫不经心,好像在串门。快点回答啊,烟还没抽完吗,男孩本就不多的耐心耗尽,遂抬起脚尖踢了踢门板。
门终于打开了,之后浮现出土方一张颓然的脸。“果然是你吧。”土方说,“你是怎么发现的?”
“这还不简单?”冲田心情愉悦地吹了声口哨,笑道,“你做坏事时真是漏洞百出啊,土方。要我教教你吗。”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土方站起来,拔高声音,质问道。他用居高临下的姿态来维持自己的尊严,这样才不会被冲田看破心里一阵一阵的恐慌。对于一个仅仅有过一面之缘的人来说,这类级别的警戒和防备实在过头。冲田带给他一种由内而外的微妙情感波动,像一场有预告的小型地震,知道会来,但不知何时会来,让土方觉得不安。
“和我做朋友。我就不告诉老师。”冲田分别咬重两句话的最后一个名词。
他实实在在被诅咒了。土方头一次感悟到唯物主义的失败,他被朋友缠身、追杀、诅咒、一败涂地。
他当然要问为什么,土方心底隐隐约约许了一个愿望。他用一双灌满希冀的眼注视着冲田。冲田火红色的眼珠在他身上滚来滚去。土方那样的表情很像虔诚祈祷的教众。冲田想说这行为很愚昧,但终究没能说出口。
“因为姐姐希望我们做朋友,我不想让她失望。”
冲田永远不会忘记土方下一秒的表情。是如临大赦还是失望至极?他当时没有多余的想法。因为他知道姐姐的真心在哪里,所以他不允许三叶被辜负。他要替姐姐冲锋陷阵,就算土方的真心在天涯海角,他都要抢过来。谁都不可以成为三叶通向幸福之路的绊脚石,哪怕是他自己。
多年不见,三叶没有太大变化。女孩依旧笑得温婉,依旧言语温柔。土方却再没有当时欣赏和赞美的欲望。因为这五官、这轮廓不免会提醒他另一个人的存在。措辞严谨一点,曾经的存在。
女孩领着他拾级而上,路过一排排白花花的墓碑。她解释为何没在一开始就通知土方这个消息。“是总悟不让我告诉你。”停在一块崭新的墓碑前,她这样说。
“总悟从来没告诉过我当年你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代他向你道歉。”三叶声线平稳,没有表现出伤心过度的姿态。
土方偏过了头,有意避开一道火红色的视线。他说没关系,自己也已经记不清了。土方知道自己在撒谎,他在撒一个弥天大谎。而这世间能鉴定这谎言真假的人唯独剩下他一个了。
他至今都不敢去海边,不敢再吃吸吸冰,因为这样会使他联想到冲田。想到冲田,他就想到那双火红的眼,想到冲田对自己所做的一切。
那个夜晚他们两人依偎在海边的小屋里抱团取暖,分食同一根吸吸冰。他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以为冲田就要死了,以为他们两个会死在一起。回想起来,土方惊觉那时的自己竟不怕死,是因为冲田在他身边吗?他没有答案。涛声滚滚,他们必须靠得极近才能听清彼此的言语。
冲田吸着被冻出的鼻涕,说,土方,我才不要和你死在一起,真恶心!
土方闭上眼睛休息,回击道,早知道有今天,我不会答应和你做朋友的,我们绝对不会成为朋友。你把我诅咒了。
冲田鲜少没顶嘴。土方被冻得四肢僵硬,昏昏欲睡。但他不敢真的睡觉,生怕自己睡过去就会发生不幸。
“不是朋友,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涛声之间,他察觉到人温热的鼻息,冲田贴在他耳边,轻轻地问。男孩火红色的眼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闪闪发光。闪着危险又迷人的红光。土方一时没有答话。这回是因为他早有答案。
后来的事情就人尽皆知了。他和冲田被好心的路人所救。生的喜悦冲淡了那夜的迷情。土方谢天谢地,幸好他还活着,冲田还活着,他们还活着。那感觉就像死而复生,土方觉得自己就像死过了一回。那时土方以为自己破除了诅咒,他和冲田都活下来了,他不必再被诅咒缠身。而事后冲田的坦白却让土方如临冰窖:混蛋土方,你以为我们为什么会迷路?因为那是我故意的。其实我想趁你睡着把你丢进海里去喂鲨鱼,可惜没能成功,真遗憾。
从那之后,土方彻底和冲田断交,连带着和三叶也逐渐疏远。
“但是土方君,我能感受得到,这么多年来总悟也一直很内疚,过得很痛苦。我不奢求你能原谅他,但你还是来看他了。这对他来说足够了,足够拯救他的痛苦了。”三叶终于忍不住,扑簌簌落下泪来。
如何拯救一个死去的人?活人又如何能够拯救死人?宗教里谈到人死后有的会上天堂,有的则会下地狱,那冲田会去哪里?土方不知道。他不信宗教。三叶哭着说总悟死后从来没有来过她的梦里,土方附和着说他也是。
果真如此吗?土方不知道。三叶越哭越伤心,土方扶着她到一边的长椅坐下,她说,曾经有一段时间,我看见你们两个形影不离,我以为你们真的成为了朋友。
果真如此吗?土方不知道。但他还是顺着女孩的话答,是的,那段时间他们真的是朋友。
我那时真心为你们感到高兴……没想到之后会发生那样的事。三叶说到这里,便不再继续往下说了。她擦擦眼泪,恢复温婉的模样,递给土方一封信,这是我收拾总悟的遗物时从他枕头底下找出来的,收信人是你,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寄出。
土方沉默地接过来。他忽然觉得这轻飘飘一张纸沉甸甸的,重如千斤,压在他心口宛如一块磐石。他慢慢地拆开信封,盯紧空荡信纸中央孤立无援的一句话。那是两行密密麻麻的小字,而且用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口吻:
土方,我们还是朋友。
你的烟熏到我没关系。
那一刻土方知道了。他和冲田的故事原来已经遥远到可以成为历史,那一晚冲田问他死后想去哪里,土方没有答案。现在这个问题不存在了,因为他知道,无论在哪个世界,无论他去到哪里,冲田都会找到他,然后走过来说:喂,土方,和我做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