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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即将到来的秋天,我们干杯!”
基拉·哈斯提将酒杯举过头顶,一声声欢呼、祝词、酒杯擦碰中,一口气把酒水喝个精光,修戈丹迎接秋天的晚宴开始了。富丽堂皇的大厅挂的水晶吊灯、精心制作的食物的诱人气息、喝不见底总倒满杯的各地特色酒,宴会的一切都繁杂精致得令人头晕。
姗姗来迟且一向不大准时的杰拉米·布拉谢利将邀请函递给守卫,表明了自己不太多的歉意,面对出来接待的斗加,他双手一摊,露出狡黠的笑容,从容地同对方说了一句:
“哦豆,宴会的主要人物总是稍后出场,况且这次不能判我偷面包,我没有迟到很久吧。”说完,杰拉米理了理领口,扶稳乱晃的耳饰。
诗人的一句话里总有几个词没法理解,斗加端正地向他鞠了躬,作了请的手势,回复说:
“欢迎您杰拉米殿下,斗酒没开始多久,您来的刚刚好。”
从某任精力旺盛且千杯不醉又嗜酒如命的修戈丹王开始,宴会上总要有医生看了头疼的却无法取缔的斗酒,经常决高下,偶有决生死。面对秉持医者仁心的花护国历年孜孜不倦,从羊皮卷到信纸再到电报的批判,历任修戈丹王的回信是:算娱乐嘛。不过这次斗酒活动是自神之怒后第一次重办,要不是修戈丹辅佐多嘴问了一句,现任的王压根不知道有这回事,毕竟他从来没见过。
基拉用什么办法说服了拉克勒斯尚且无从得知,总之结果就是他正一只脚踩在椅子上,在杰拉米惊奇的目光下,把手里的一大杯冒泡泡的似乎是啤酒的东西饮尽,面前横七竖八地躺着各式形状的酒杯,左边趴着一个歇菜了还抱着白色大莫芬的裁判长,摩尔福喵努力地为她扇风醒酒,嘟囔着璃塔怎么几杯就昏迷了,姬野·兰置身事外,专心且优雅地品尝甜品塔每一层糕点,手上正在吃的似乎让她很满意,她给璃塔拿了一份,放在她的黑发扫不到的位置,也不管那里已经糕满为患,摆了不下十盘点心……拉克勒斯不知所踪,据斗加先生说,他一向对酒没兴趣,罪人之身在宴会招摇也过于显眼,等基拉殿下的胡闹结束,他再考虑过来。眼下,还剩阳马·盖斯特在和基拉较劲,神乐崎·迪波斯基混进了衷心的盖斯特主义者的队伍,看热闹不嫌事大。见到杰拉米,西奥卡拉赶紧把他拉过来助阵,谁赢当然无所谓,虽然现在看上去基拉赢面更大,于是他丝滑地决定要帮阳马的面子。
恩科索帕的王喝酒水就像喝汽水一样豪迈,他本人在面对真品时犯下致命的错误,误把酒水当汽水一般一杯接一杯,辛辣的刺激,灼人的酒精,修戈丹驰名在外的佳酿喝起来像吞火球!鼻子里都好像要窜火!完全不似吐夫的清酒那般柔和,也不像花护的含酒精饮料那么清爽——调酒师掺入酒精只是为了迎合地球上对宴会的某种约定俗成,在花护人人皆知喝酒有害健康的氛围下,所谓的酒顶多只是气泡水饮料。
大意了!阳马·盖斯特察觉头昏脑胀,他仍然控制自己尽可能地维护脸面。恩科索帕的国王居然这就样倒下?那可不行!
“嚯,阳马君还能喝吗?”杰拉米问他,不忘给他递上一杯满满的酒。
“废话!”阳马已经眼前飘忽,拿了几杯酒?管他的!基拉怎么还丝毫没有醉的迹象?!他喝的酒跟尿一样流出去了?阳马甩了甩头。不能被这小子比下去。他又喝下一杯。
酒精积累已经在身体里到达阈值,到了对身体产生不可忽视的危害的地步,吊灯眩目,桌上银器的闪光变得散射,阳马觉得自己不能死在这觥筹交错的酒席前。阳马喝下最后一杯嫣红色辣喉咙的液体,腹诽这东西发酵的时候到底是不是泡过老鼠,他大叫:
“不干了!这东西太难喝了!你们修戈丹就没有什么好喝点的东西吗!”
好像要把自己的胜利握得更紧,基拉直到比阳马多喝了三四杯才停下来,发出他被酒精泡过变得有点尖细的嗓音:
“耶~我是第一名!”
阳马神志不清地被基拉和自己的追随者簇拥着下了酒桌,大脑空白,没时间去照顾自己的好胜心,光是从酒桶里活下来已经拼尽全力,但他还是做到了不引人注意地摆脱基拉金红色过于保暖的披风,躲开杰拉米想勾搭他的手臂,步履飘浮,穿过长廊,回避嘘寒问暖,漫无目的地游荡到皇宫背后的花园,冷冷清清的地方,偶有人打理的样子,地砖缝没有杂草,遍布裂痕,昏暗的黄色灯罩里的灯泡淡淡地发光,街灯下一片锥形光亮区里突兀地安置着一张长椅。
好地方,还有座位,免得别人撞见我的衰样。阳马轻松踢飞脚边一块石子,听它清脆地落了四下然后骨碌碌滚进无声的草丛中。自己不清醒的时候会干出什么事他太清楚了,可别一脑抽开始在地上四脚乱爬,西奥卡拉绝对会拍照留念发私人频道珍藏,等哪天伤感时端出来给他看,他都能想到他的辅佐泪眼汪汪地念:“阳马君………”。他四肢放开地敞摊在长椅上,风吹得很舒服,他稍微清醒了点,得意自己真是有先见之明。人要倒霉应该是有预兆的,俗话说躲完一件事还有下一件生死未卜的事情袭来,按照倒霉有预兆的道理,而他从喝酒开始就已经起了个不好的头,接下来他撞见的人其实能说是情理之中也不意料之外,但阳马心里还是后悔地想还不如大庭广众下发酒疯呢。
凳子还没坐热,灯光突然被遮蔽让阳马很不高兴,顺着阴影抬头看——好死不死的,就算逆光下看不清脸,这也绝对是拉克勒斯。
倒霉透顶。阳马顺势躺在长椅上,占尽位置,不给拉克勒斯坐的机会,闭上眼睛,假寐。
“少见,你居然不喜欢热闹。”拉克勒斯说。
“圆形的方形的可以放进方形里经过没有形状的变回圆形的方形的。”阳马说,睁开一只眼睛。
修戈丹的辅佐稍稍偏了一点头,眉毛幅度不大地在阴影中难以察觉地抖了下,下意识想要隐瞒但却露出极力想要搞清楚这句话的含义可遗憾的是因为过去三十多年他从未接触过导致完全无法理解的涣散。
老天,这种表情看多少次我都不会腻。阳马看到拉克勒斯脸上全然的迷茫,什么礼仪的规矩啊,伪装的教养啊,酸腐的教条主义啊,常年外人看到的可靠啊,通通无影无踪,只有纯粹的……茫然。他一下子想起来遥远的或者说没多久的三年前——因为中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在一众要紧事里显得那么微小且久远——修戈丹被虫奈落占领后,拉克勒斯仓皇失措的逃跑中也是这么不巧地撞见他,阳马暗中观赏对方丧家犬的模样,感慨报应终于到了拉克勒斯头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会听到对方天真地认为自己是来救他的,怎么不跟他弟弟如出一辙?表情也那么惊人的相似!他向前逼迫,带着拷问,拉克勒斯狼狈地后退,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杀了他报复他的时候,回报给他不可能想到的“杰作”。阳马现在还记得拉克勒斯那幅表情,就像现在这样,撕破所有的伪装,他,拉克勒斯也不过是个还停留在十六七岁,对事物有幼稚的幻想,对不可理喻的发展没有运筹帷幄的本事,会迷茫会无助会脑子过载的小-王-子。必须要在名称上加重音。
阳马再也不能控制脸上笑肌的抽搐,噗嗤一声大笑出来,笑得他不得不坐起来,两腿踩在地上避免自己摔下椅子。
“就是酒啊!蠢蛋狸猫!”阳马用力抹了把脸,心情好转,他感觉到拉克勒斯无语地白了他一眼。
“冷笑话的才华跟杰拉米写谜语的技术平起平坐。”拉克勒斯拉平上衣,双手抱臂坐到长椅的最边上,靠近街灯。
这才哪到哪。阳马心想,屁股往另一边挪了挪。阳马·盖斯特绝不会放过任何捉弄、令拉克勒斯难堪的机会,他曾经有十三次机会把拉克勒斯关进笼子羞辱他,命令他做重复的单调的不可能有尽头的工作,消磨他的生命,磨损他的坚强,有十二次他做了,还有一次他忘了。拉克勒斯让恩科索帕吃了那么多苦,让自己遭了那么多罪,他被判处的刑罚远不能解他心头之恨,叫拉克勒斯作为各国的道具用到死为止?拜托你们根本不懂他就喜欢这样,物尽其用是他的毕生心愿。他应该经历和我一样的绝望,在绝对力量的面前无论如何挣扎仅是徒劳的蜉蝣撼树,最痛快的解决方法无非是去死,然而去死能解决什么问题呢?就解决了我而已。
让他不是滋味的是,拉克勒斯确实有过这些绝望。也许他就不该去旁听审判,不知道对方的底细和痛苦就能毫无顾忌地凌虐他,报复他,快意恩仇!这才是伤害了恩科索帕的人应得的下场!阳马·盖斯特,他对自己说,在成为一个独立的人之前,你还是恩科索帕的国王,肩上扛着无数恩科索帕国民的性命和愤怒……可他打心底里无法真正地仇恨他,或者说,无法产生致他于死地的念头。他大概能理解基拉对拉克勒斯的恨是如何翻涌,但他很难解释手足间的轰轰烈烈,情天恨海,爱得,恨得,死去活来,最后还能轻轻放下既往不咎。毕竟情感不像数据算法有简单的唯一性,他又是个孤儿!没有这么一个人让他去恨让他去爱。他讨厌拉克勒斯吗?毫无疑问地讨厌。讨厌他自大,专制又独裁,妄想用暴力、不人道的手段泯灭另一个国家自由的意志。有多讨厌呢?不知道,概念太广泛。没有讨厌到想让拉克勒斯真的去死,他为地球忍辱负重谋划十五年,把自尊和自我反复摔碎,哪怕复原也有缺损,阳马厌恶地发觉自己心里燃起敬佩又同情的火星,他没有善良到毫无芥蒂地释怀他的所作所为,于是果断将它掐灭,苍白的灰烬在他的心头四处飘絮,黏附在他的气管和血管上,每当他想起、凝望拉克勒斯的灰眼睛就会被治不好的过敏惹得咳嗽、揪心。
阳马被自己的优柔寡断惹烦,滚开!他对酒精还有良心吼道。他没好气地转过身,更把背面朝向拉克勒斯,眼睛忍不住偷偷瞄对方在做什么。
拉克勒斯在发呆。其实他很早就注意到了,拉克勒斯大脑放空的样子还是很好认的,可惜很多人觉得这得叫深思熟虑未雨绸缪,否则拉克勒斯就不是拉克勒斯了,放松不属于拉克勒斯。阳马不这么认为。拉克勒斯发呆经常皱眉,就像真的在思考什么,实际上他只是发呆,眼神游离,眼前走过去什么人,他是不清楚的,只是会向他走来的人都很固定,阳马刚认识拉克勒斯的时候有幸碰上过一回,他叫拉克勒斯看研究结果,拉克勒斯随口就喊他“贝达利亚”虽然很快给他道了歉。之后他观察了一段时日,这很有趣,拉克勒斯有一套完整的自动回复系统,巧妙地在重压下偷得一丝休息的机会。
“你把头发染回去了。”拉克勒斯神游回来了,他在说阳马那头活了一年的金黄色卷毛,现在变回黑色带蓝色挑染了。
“姬野·兰不太喜欢。”他马上懊恼自己为什么回复他,显得他的别扭像在讨要关注,而他对发型问题上的回答更是让他的形象导向一个为女人冲昏头脑的莽撞青年。
“你不也把头发留长了?换发型用得着你管?章鱼肉末倒是把头发剪了。说真的,你们兄弟俩一定要做互补的发型么?”开始胡言乱语了。阳马咋嘴,胃里翻的酒精冲出来,他想吐,也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决定逃跑后的下一步他开始不停地抖腿。
“他又不是为了我剪短的。”拉克勒斯有点不很高兴地啧了一声,坐直了身子,靠在靠背上,他想叫阳马别抖腿,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你肯定是为了他留长的。阳马嫌弃自己的好朋友的品味着实糟糕,基拉当然喜欢长头发戴王冠的拉克勒斯,但阳马对其感情相当复杂,他以前揽着反叛者的肩膀时,以为基拉会是个坚定的战友,他们都对拉克勒斯有着恨,都渴望掀翻拉克勒斯的统治,可是阳马忽略了一件事,基拉对拉克勒斯爱的更甚,爱到哪怕是拉克勒斯也不能诋毁他眼里的拉克勒斯。不过他怎么想不重要。阳马自己也这么认同。
街灯滋滋地呼吸着电流,平稳的静静的风从鼻尖略过拂走黄蝴蝶的鳞粉以及尘埃混着的淡淡的香水味。反胃没那么强烈了,阳马·盖斯特突然不想逃跑了。他想到高肯开玩笑似的惩罚,想到拉克勒斯轻贱自尊对恩科索帕的苦难下跪,想到自己眼里如此重要他绞尽脑汁认为一定能大获成功的尊严羞辱被拉克勒斯轻轻揭过,想到拉克勒斯在笼子里面,可他才是被透过铁栏杆被观察被教育的人,想到他问拉克勒斯力量是什么滋味……
“拉克勒斯,跟我说说你的真心话。”
阳马凑近拉克勒斯,他再不想忍受这种良心对他的折磨,他至今无法和解,他想要穷尽这辈子所有的恶去惩罚拉克勒斯,以私人的正义去给恩科索帕争取血债血偿,但是公正的剑已然落下,法槌敲下宣判罪人的判决书,他无力改变,与此同时更烦躁的情感,微乎其微地,小心翼翼地,生怕惹人注目地说:拉克勒斯是个痛苦的人。他可耻地想通过大量的酒精麻痹自己,抛掉纠结。速发的过敏被酒带来的红晕混淆,辨别不了是过敏的水肿令自己哽咽,还是酒促发的多愁善感。
或许是拉克勒斯不善于对付酒,所以也不善于对付酒鬼,他偏向一边减少和阳马的接触,在他起身说完“你喝太多了”之前,阳马的双手钳住拉克勒斯的手臂,往常体弱的技术员强硬地将拉克勒斯拉回原位,阳马思绪飘逸却极其冷静,继续说:
“你对恩科索帕,对我,就没有一点愧疚吗?”
有的,绝对是有的。阳马确信这一点,所以他一定要说这句话。愧疚作祟无时无刻不蚕食拉克勒斯的良心而他的良心是普罗米修斯的肝脏绝不会殆尽,令拉克勒斯误以为他死亡的时候爆发出癫狂的扭曲了悲伤的笑,罪人多少次彻夜难眠,于恶梦中惊醒。愧疚也让他轻而易举地承担自己犯下的罪行,向他跪下道歉,但是拉克勒斯的那一跪和基拉对虫奈落的不一样。目光所及,满目疮痍,恩科索帕的废墟竟然在他的道歉里变得轻飘飘,没有实感。因此他说这句话的目的不为别的,他了解拉克勒斯,他要拉克勒斯陷入和他一样良心折磨的地狱里,手指传来拉克勒斯皮肤的颤抖,他恶毒地忍不住阴森森发笑,身体发抖,骗过拉克勒斯,错以为是情绪激动。
“……”
“多年以后,人们会记得,恩科索帕有一位伟大的国王,多次带领恩科索帕从废墟中崛起。”
拉克勒斯挣脱他,站在灯下,很久才开口。
“睿智的王,阳马·盖斯特,他的名字在世代的鲜花中传颂。”
“而拉克勒斯·哈斯提,永远作为历史上最糟糕的国王,一个残渣,没有任何更改的余地,他存在的意义仅是警示世人,一个权力熏心的君王,会带来多么恶劣的后果。”
如果是基拉,他会气愤地叫嚷不准拉克勒斯这样说自己。阳马又不是基拉。他不对拉克勒斯的自我责罚作任何评价,现在他更是乐于见到良知燃起烈火灼烧他的灵魂,既然他的生活需要用鞭子鞭挞的痛苦达到清醒以此去体感活着,那就给他鞭子。要是有机会阳马很乐意为他提桶盐水,然后坐在教堂的窗台沿边,端上一杯葡萄酒,俯视并享受拉克勒斯的殉道式的忏悔。
阳马·盖斯特对拉克勒斯的灵魂说,如果疼痛能平复灵魂的波涛,安抚你的罪恶,那么就在我面前展示伤痕累累,鲜血淋漓的后背吧。他满意地看到鞭子挥舞,血肉模糊,森森白骨,在没有惨叫的自我虐待中他饮下手里永不杯空的酒精。他舒缓不少,良心的隐隐作痛也是,他没有基拉血缘上的牵绊,不去理解他不能理解的原谅,他感觉很好,人类给道德徘徊者带来的最伟大的发明——酒精!麻木了要他命的精神错乱,治好了秋天加重的过敏。这都是拉克勒斯自找的。他嘬着酒精对拉克勒斯说你还是对自己太宽容了!两人皆对自己的行为毫无悔意。
干呕。酒精又开始反胃,阳马的手肘撑在椅子上,另一只手捂住嘴,他受够了一会清醒一会过敏的摇摆,在自己垂下的发间撇见拉克勒斯的手,那些戒指,那些齿轮,拉克勒斯就是一台国家机器,他很恼火。阳马的阴沉让拉克勒斯有点发虚,他却否认自己回忆起了三年前的窘迫,在他晃神,两个身影重叠的时刻,阳马扑上来,抓住他的手,疯狂地啃咬他带戒指的手指,以后戒指上会留下难以看到也难以抹掉的齿痕,吃够了汗液和金属发麻的味道,阳马扔开拉克勒斯的手,留着对方自己去想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喝的酒还不够多。”阳马说。
阳马·盖斯特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从此不再回头。
